十二、棄子與海參。

這日,在防風林的邊際再次搭建好臨時的營地,渝的大嗓門宣布了整備完成,前方是開闊的坡地,推進前,得先由探勘隊驗測描繪再做規劃。

於是,傍晚就這麼閒了下來。

渝靠著樹,雙腳攤開隨意的坐在地上,口中叼著能量棒,咿咿唔唔得不知道在說什麼,面前擺著小小的成像機,螢幕中的畫面邊緣發黑,低像素飄著大量雪花,光是盯著一會兒,腦袋就要發昏,茉莉真不知道渝為什麼能夠看得這麼起勁,心裡頭懷抱疑問,她雙手抱膝,蜷縮著坐在樹墩上。

成像機是星辰少數普及的科技產品,神殿和小教堂經常會播放神諭福音,禮拜日還有錄像的神話傳奇戲曲,過去父親也會從海月的邊城進口,然後在星辰轉賣個好價格。

見識過了成像機真正可以到達的色彩鮮明與清晰度,茉莉實在對於眼前這說是有聲音的圖卡機都不為過的…東西,感到懷疑,就像她在護士培訓時,看著如同被白蟻吃掉的教學底片畫質一樣,懷疑。

這台⋯姑且稱作成像機的瑕疵品,究竟是娛樂人的產物,還是拿人當娛樂的惡作劇玩意兒啊?眼看著渝不時用腳後跟暴力的敲擊畫面卡住的成像機頂部,茉莉想著,或許這東西該當作某種會發光的盾牌才對,成什麼像?耐摔防撞的功能做得還比較好。

看,這不是嗎?

⁠󠄊󠄀󠄃󠄎⁠󠄊󠄀󠄃󠄎⁠󠄵󠄀󠄀󠄂⁠󠄫󠄪󠄹󠄷⁠󠄣󠄂󠄸󠄗⁠󠄹󠄊󠄂󠄸⁠󠄻󠄱󠄓󠄯⁠󠄝󠄵󠄏󠄝⁠󠄣󠄁󠄽󠄩⁠󠄨󠄕󠄅󠄈⁠󠄴󠄄󠄂󠄷⁠󠄜󠄅󠄊󠄥⁠󠄳󠄧󠄪󠄳⁠󠄮󠄸󠄃󠄪⁠󠄌󠄕󠄪󠄎⁠󠄖󠄥󠄻󠄬⁠󠄆󠄯󠄱󠄮⁠󠄈󠄟󠄑󠄼⁠󠄍󠄆󠄍󠄈⁠󠄞󠄥󠄃󠄷⁠󠄟󠄪󠄧󠄗⁠󠄣󠄟󠄻󠄸⁠󠄸󠄀󠄿󠄯⁠󠄀󠄤󠄾󠄧⁠󠄉󠄑󠄛󠄌⁠󠄼󠄥󠄿󠄁⁠󠄿󠄲󠄖󠄫⁠󠄘󠄪󠄐󠄍⁠󠄫󠄹󠄎󠄬⁠󠄌󠄨󠄾󠄗⁠󠄅󠄏󠄕󠄓⁠󠄐󠄖󠄪󠄻⁠󠄻󠄣󠄨󠄠⁠󠄜󠄫󠄩󠄑⁠󠄱󠄂󠄲󠄶⁠󠄴󠄿󠄈󠄍⁠󠄬󠄹󠄮󠄉⁠󠄆󠄽󠄋󠄵⁠󠄮󠄅󠄐󠄢⁠󠄴󠄈󠄲󠄀⁠󠄈󠄅󠄁󠄜⁠󠄮󠄫󠄝󠄵⁠󠄊󠄶󠄛󠄣⁠󠄞󠄦󠄄󠄾⁠󠄀󠄒󠄔󠄚⁠󠄣󠄷󠄉󠄜

眼前,渝變本加厲,用完全不知節制的力量扭動手中控制器的搖桿,嘎嘰嘎嘰的聲響像機器的慘叫聲,不過,拜這番可怕的操作所似,他倒是成功倒轉片子——機器失靈,過頭,又快進,渝咋舌。

「啊,是嗎。海撐——叫做這個名字嗎?這麼刺激,腸子跟嘴共用,海裡還有這種東西?」將能量棒三兩口吞了下去,他終於好好的說話了。

光幕裡播放著其實怎樣都無所謂的教育影片,聲音無限卡頓,渝自作圖解,茉莉負責聽他亂說,她看了一眼,搖搖頭,指著底下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瘋狂閃爍的字幕。

…是海參啦。

渝挑眉,手指尖不安份的浮現指甲蓋大小的法陣,像是海月的打火器一樣,細小的火苗像精怪的手,爭先恐後的冒出,紅色線條扭曲糾纏。

「噢。海參。長得那麼簡單,一坨的,神明可能製作它不用超過十五秒吧?憑什麼名字念起來這個拗口?」

『…名字跟長相平均起來才會均衡?』

從那日的自爆咒事件之後,兩人不時有些交流,茉莉有時會鼓起勇氣回點文字,說不上為什麼,有其他人在場她才這麼做,例如現在,對方正在一面看著螢幕,一面玩火,同時還跟一臉冷肅的副官下著棋,她才敢回應對方。

「請專心點。」

冷冷的提醒。

這道聲音,既不是茉莉,也不是渝,而是坐在他正前方的鐵樹軍官。

雖然大概無從探聽起,但不知道那天之後,兩人是怎麼和好的呢?嗯…應該是和好了的,吧?不然應該不會一起下棋?雖然這冷漠的態度,又不太像是關係和諧的模樣,茉莉疑惑的觀察著。

「可是我專心起來,連我自己都怕耶。」渝撐著下巴,臉頰都變了形,百無聊賴地說道,而鐵樹挑眉,漆黑的雙眼滿是懷疑。

渝悠閒地抬頭看了眼螢幕。

「啊,我最喜歡的片段要開始了。」

⋯⋯等等。

這傷害視力的糟糕片子竟然不是第一次看嗎!茉莉正驚訝著,卻見渝注意力咻地轉了方向,深深地看了鐵樹一眼。

「衝啊——」他哼道,犧牲了三顆兵子棋,直接將官兵棋殺到了前排。

下個棋也可以弄得聲勢浩大,茉莉心下莫名地抓了抓臉頰,卻不自覺的被棋局吸引了注意,明明過去對於官兵棋的印象,就是村裡老人們打發時間的舊時代遊戲。

除非棄子,否則不能移動到已經有己方棋所在的位置,原本的局勢簡直跟現在卡在樹林的局勢一樣,只能僵持膠著,偏偏渝不按牌理出牌,用自爆的方式,破壞預測路線的可能——

「啞子,我發現你一直在偷看啊。怎麼,等下片子播完鮟鱇魚,換你跟我比一局?」

每次主動權回到渝的手中,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就出手了,嗓音有些微熟悉的興奮,卻也有著刺激不足的惺忪,圍觀士兵,視線一下子全都集中到身上,她嚥了嚥口水,趕緊搖頭。

「開玩笑的。贏你有什麼意思呢,我要從這人身上坑出十根菸,嘻嘻。」

對方哈哈笑,好似早就預期了自己的回答,轉回頭,咧嘴,挑釁的揚起下巴,熱切好勝的眼神,在單純打發時間的棋局之前,竟也張揚的浮現。

⋯⋯這麼說起來,茉莉覺得,沒在打仗或痛扁人的時候,渝總是一副無聊難耐的模樣,眼下,這或許也算是,低劣的替代品吧。

「贏我?你還早呢。」

「誰知——道呢?從小到大,我贏多少次啦?」

毫無陰霾的笑容之下,渝伸出修長的食指,輕鬆一推。

「您的排面,現在可是連主將都沒有。」鐵樹回以帶刺的嗤笑。

主將是攻城棋的精髓,走到敵方的「神殿」即獲勝,渝的主將,剛才早已被他扔到一邊,成為棄子,替無數進攻防守力弱的兵子棋開道,完全沒有道理,輕重緩急不分,而這點…也非常有渝的風格。

「唉呀,別急,別急嘛。」渝擺了擺手,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主角可都是要最後登場的。」

推進,周旋——鐵樹不愧是副官,縝密的防堵渝滿場亂跑的兵子們,茉莉在心裡感到些許的驚嘆,能夠預算幾步以內的可能,不愧是謀士嗎?

「你想太多了,好慢好無聊!」

「恕我僭越,剛才五分鐘走不到一步的人是誰?」鐵樹挑眉。

「但我現在專心了啊,所以你也要加速才行。」

「歪理。吃。」

「我也——吃。」

渝的一只兵子吃掉了鐵樹的軍醫棋,這下,他不能「復活」場外的死棋了。

渝的兵子卻又因此立刻被前方的敵兵子吃掉,同等級的兵子們,同歸於盡。

茉莉想了想,即使算不上內行,也大致能夠觀察出一個規律,鐵樹犧牲的必定是最弱的兵子棋,這或許算不上什麼特色或謀略,但是跟滿場亂爆亂走的渝相比,就出現了明顯的差異。

這似乎是鐵樹少數的自爆棋步?

蜷縮抱膝的姿勢有點痠,茉莉不自在地動了動,正想著不知道還要對峙多久,渝一彈指,食指甲蓋精準命中他最後一顆兵子,兵子滾落,沿著盤面,一路撞過補給、傳令、射手、軍醫、軍官。

「小兵兵升官啦。暴發戶衝衝衝——」他雙手伸過頭頂,歡呼一聲,「耶咿,主將佔領成功。」

咦?發生了…什麼?

結束了?在一眾旁觀士兵譁然的驚呼與討論之中,茉莉恍然。

勝負已定,鐵樹依舊沒什麼表情,冷淡的指出,「其實你根本不用殘害這麼多棋,浪費。」

「嗯?好像是,不過有什麼關係,這樣才刺激嘛,而且,你也被混淆了吧?不然怎麼會沒發現九星連環一線,我的小小兵要開動了呢?」

「…狡猾。」殘害?後知後覺地,茉莉肩膀一跳,確實有這樣的規定來著…!

兵子吃掉己方的「高官」能升級,但這方法卻不常被使用,因為,首先,兵子得先走到敵方圍牆才能回頭,而且只能吃剛好往上一階棋子。

主將要重新誕生,得犧牲五六種官兵,帶著不成功就成仁的氣勢,瘋狂吃掉自己的棋,認輸再戰一局還比較實在。

鐵樹嘖了一聲,撇頭咬著煙尾,而渝食指一戳,笑瞇瞇的幫忙點燃,黑髮男子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從胸口掏出整盒剩餘的煙,扔出。

「謝啦!」渝開心地握拳高舉,又接著漫不在乎的聳聳肩,「兵不厭詐嘛,君子早都死了。如果你有看過,那就是假的,假的我說——啊,海龜登場了。你們散散吧,三十分鐘後再來找我玩啊。」

像個醉漢,說著這樣顛三倒四的話,渝目光興奮的轉回了白花花的螢幕,茉莉總覺得對方這副缺心眼的傻樣,說是在神殿口等傳奇片的小鬼頭都不為過吧?

茉莉安靜地跟著大家一起拍拍手,看著渝跳起來脫帽敬禮。

結束了呢。

靠著樹幹起身,扭了扭發痠的小腿,正準備隨大眾溜走,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的失衡,踉蹌地差點兒撲地。

「不包含你。你給我留下。坐!播到精彩的地方怎麼可以離開呢!我太傷心了,我是這麼認真的跟你推薦好東西耶?」

「喔喔——!」

士兵們擠眉弄眼,周遭出現了介於試探、敢與不敢之間,半大不小的起哄和口哨聲,人潮以二倍速遠離。

咦咦,不是,等等⋯!

茉莉望著高速退去的人們,匆匆抓起紙筆趴在地上寫了一通,『那他們為什麼不用看?』

夕陽的色彩像是粉撲,將白紙與她的臉頰都染的不甘發紅。

「他們啊?因為他們品味太差,不懂海生物的美好與美味,我已經試圖推廣很多次了,你是我最後的希望。」

「……!」

該不會,每個人都被迫觀看過這說不定有一兩小時的幻燈片吧?!這是什麼新人酷刑大會?而且,該不會,渝已經叫錯海參不知道多少年了?

面對茉莉驚恐的神情,渝自顧自的微笑,橙亮的夕色金光,將他強烈深邃的五官,難得渲染柔和了些許。

「怎麼會呢?你在想什麼?我只是稍微抽考了一下海生物的名字而已。」

⋯⋯讀心嗎?

茉莉後退靠樹,搖搖頭,渝見著她的反應,卻似乎更開心了,笑的天地燦爛,笑的茉莉內心發毛。

柔和什麼柔和啊,絕對是錯覺,太可怕了!

[戰記]深海魚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