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行軍,睡去,再醒來,行進,睡去,如此反覆,日常就是,只要還活著,便是無事的一天。
茉莉舉起畫好卻被擱置一旁的投影紙,『?』——上頭便浮現了單一符號。
總是躁動著、密切關注情報的渝,今天卻一反常態,才看了一眼,便伸手推開。
「太遠了,看也只是心癢而已。」犬齒啃咬著手指的指甲蓋子,他語氣無趣的說到。
經過了難得幾日偷閒之後,不免還是再度陷入備戰狀態之中,此刻,其他人都成守備或者狙擊姿勢,只有渝一人獨自突兀,大字仰躺在落葉堆的偽裝裡頭,雙手雙腳上下撥動樹葉,雖然軍裝與背景完美的融合,並不構成暴露的危險,但茉莉還是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啊——好無聊,現在就這麼無聊,以後一定更無聊——要是我早生個五百年就好了。」
『五百年前的話,沒有魔咒,沒有福石,你就不能飛了。』
看著眼前這位巨嬰,她想了想,有些苦惱的緩緩寫字,方才鐵樹軍官給她的指令是讓渝盡量保持安靜,而渝則表示,既然其他士兵必須專心,只有茉莉無事可做,那麼很合理的結論就是,茉莉該陪他一起聊天。
茉莉嘆了一口氣,這,不好做人啊。
不然…渝的軍階比較高,也比較危險,還是他優先吧。毫不抵禦內在慫而弱的心魔,她決定道。
茉莉慢吞吞的塗寫,一手不忘放在投影紙上,環顧四周,即時更新近況變化,這裡的地形不像是之前的叢林,高中低都有不同層次茂密的植物,而是非常單一的人工防風林,位於風沙多的上游以及中游適宜人居的零星城鎮交界。
「不能飛啊…是這樣沒錯,但也同樣沒有遠距指定咒啊,我人生的樂趣都被遠程射擊這東西毀了,近距離戰鬥多好玩啊!而且再說,不能飛有什麼問題,我可以去簽約個體質奴隸,騎他啊。唉,要是再過個幾十年,該不會連架都沒得打了吧?真同情以後出生的人。」
『…?』
「你看,現在機械還需要我們出賣肉體操作,」渝浮誇的擺出情色女郎的躺姿,又哈哈笑著倒回去,「以後說不定連我們青春的肉體都不用,大家躲遠遠的,像是看鬥犬賽圍觀,順便壓點賭注如何,讓機器自己亂爆魔咒打一打了事,之——類的。無——聊、無聊無聊,超無聊。」
『像是地縛咒那樣…?』
把儲存好魔咒、安裝好福石的小型器具埋在地底,然後,目標踩中的瞬間,便自行成為連結,等同於自掘墳墓,炸爛歸西,完全不需要施咒人建構連結啟動魔咒,只要在旁邊偷笑不被發現就好,怎麼想都非常危險的新科技,卑鄙的招數——這是第九部隊作戰失利前最後的情報,也是十和十一部隊被神殿從上游調動來這裡的原因。
雖然她也只隱約聽聞過。
無論嚴格或寬鬆來說,茉莉都不屬於戰力,平時若無大事也不會離開駐紮範圍,純粹是因為幾天前,軍醫一行人順手救回一個炸斷腳的女孩,又幫忙安葬了無名屍——這些渝不會干涉她探聽,對於沒有攻擊性的人事物,他總是興致缺缺。
「才不是,你的想像力不夠哦,小啞子,雖然很接近了。」渝打了個呵欠,「不是地縛咒那種半成品,是一個就連建構魔咒與能量之間的連結,都不再需要人類的黯淡未來——」
他的手,虛浮的遙指發黃的天際。
「你想啊,隨便就挖出福石,要是誰哪天又開採出什麼七彩光芒石、哪個可以化合福石和媒介金屬的神奇礦物呢?」
不再需要…面對面作戰的戰爭,嗎?雖然對於渝這種好戰份子來說可能是不幸,但對於其他人肯定是好處多多的吧?
茉莉想了想,攤開手掌心的小紙條,遞到渝的面前。
「我看看哦,『這樣就不會傷及無…無…』欸,這字怎麼念來著?」
茉莉無語,眼神求助一旁的士兵,好在對方很好心——或者顧忌渝危險的視線——點點頭,出口幫忙解惑。
「無辜。」
「哦,無辜啊,『這樣就不會傷及無辜了,只有操作兵器的人互相對決…或是從渝的角度來看,也可以更加自由的作戰,不會綁手綁腳』…哼——嗯,字太多了眼睛痛,」他翻身,雙手撐著下巴,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小啞巴,你真的覺得,沒有死傷的戰爭,還是戰爭嗎?」
面對渝的微笑,茉莉無聲的張嘴,在話語和文字書寫之間,對方卻佔據絕對的時間優勢,就這麼趁勢繼續追擊,「我是很喜歡殺人沒錯,但那就只是『我』個人的願望嗎?」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損失降低了,不好嗎?』
「損失降低的理想世界又是怎樣呢?我想想,肯定沒有走投無路的人,沒有死去的小嬰兒,沒有不足的人力,這樣完全沒有代價的戰爭,真棒耶,那,無論哪方也完全沒有投降認輸的理由吧?我們現在都已經打了快二十年了,以後的戰爭,要是比這個持續更久——不是笑話嗎?怎麼可能,哈哈。」
沒有生氣,也沒有任何負面的情緒,細細彎彎的淺藍雙眼之中,只有就事論事的平淡,顯然地,渝現在感到無趣的很。
茉莉皺起了眉頭,說是自我的任性也好,但實話而言,她打從心底不喜歡這般不當一回事的神情,彷彿平時瘋瘋癲癲的他,僅僅是一時興起,便可以站在制高點,轉頭指責自己似的,彷彿她才是活在自己的世界的那位,脫節了現實、天真無知的那位。
茉莉埋頭在紙張上快速書寫,對方卻湊了過來,跟著她已經盡力的書寫速度搶先唸出來,『好,從利益角度來講好了,領導的人肯定也不喜歡犧牲』
「啊哈哈,要看對比多大的利益嘛。只要我們殺的人比對面的多就行了,等他們投降,大家努力一點,遲早會再轉生回來填補我們需要的人力,神明非常仁慈的哦。」
渝的雙眼一如平時的澄澈,他第無數次,毫無禮貌可言的打斷了茉莉的話語,一個字一個字掰扯的清晰,確信自己所說的就是真理,就是事實。
「欸,啞巴,你似乎非常怕死?會連身邊的人一起害怕擔心的那種怕?為什麼?這樣子我很困擾的,很難將你培訓成為戰士啊…別露出那種表情啊,你別怕嘛,這世不行,來世總有機會。以後哪天,殺人可能會成為普通的工作哦?」
茉莉的呼吸緊縮,她瞪大了眼睛,眼看著渝爬了起來,忽然湊近,笑眼彎彎卻在逆光的陰影下,看起來如此扭曲,如同惡魔的低笑與誘惑,逼近茉莉,到了聽得見呼吸,看得見臉上細紋傷疤的地步,她像個無助的獵物,被冷冽卻興奮的目光緊盯著失去了行動力,只能僵在原地裝死。
「就像護士一樣,準時上班下班,按按鈕就好,根本不會知道自己的目標是誰,遠方的機器進攻,爆炸——按一個死一個,按兩個死一雙,也不用擔心自己的頭被別人割下了,如何?這樣子就不恐怖了吧?到時候,沒有血,沒有死亡,而你也…」
她…或許,一時激動,稍微有些得意忘形了呢。茉莉低頭,腦中飛掠而過各種補救的方法,裝弱,裝作順從,縮緊身體,連日的悠閒,讓她產生了錯覺,差點就忘記了,渝是——
「你也,不再需要害怕我。」
渝卻不管不顧她內心如何作想,有些滑稽地,豎起一根手指。
「你和我都會是一樣的,無力,無聊,再也沒有可敬的對手,生命不再是星塵,全都是超級令人感到無趣的數字,就像魔咒和機械一樣,一切都是邏輯和符號。」然後是,第二根。
「唉,後面這點是地獄,但前面一項,我覺得好像不錯耶,啊哈哈,你如果不這樣每天畏首畏尾的,會是什麼樣子呢?話說小啞巴,你竟然真的被我亂說的想像嚇到啦?也太可愛了。」
輕哼著旋律,渝笑著戳了茉莉的額頭一下,一樣,毫無節制力道,茉莉整個人都跟晃動,她困惑茫然的抬頭,腦中迴響著問句,對方究竟是認真的,還是在戲弄自己?
這樣的未來,真的會到來嗎?明明聽起來那麼的遙遠,不真實,如果真有那樣的一天,死去的人…又會更少還是更多?
渝開心了,茉莉卻覺得對方內心的焦躁簡直是移轉到了自己身上,只想放棄思考。反正,就算有這樣的未來,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事情了吧?輪不到自己,肯定的吧?…嗎?
渝與她的心情完全相反,舒服地嘆了口氣,「咚」地倒回草葉裡,雙手一伸便將不知道乾不乾淨有沒有蟲子的落葉全扔到臉上,蓋住,簡直像具屍體;同一時刻,茉莉感覺肩膀忽然被什麼點了點,嚇得她跳了一下,轉頭才發現是剛才好心說文解字的士兵,愣了半秒,她安靜地點頭致意。
「別難過,少校他只是無聊到心情浮躁遷怒,不是針對你。」
茉莉一瞬間有些困惑,心想著,為什麼會難過?過了幾秒才忽然回想起事實,在他人眼中,自己實質上就是跟長官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女人,甚至無懼於違背軍紀也要攜帶的拖油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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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刺激。想著,她不知所措地縮著身體背靠樹瘤的虯結。
「我聽到有人在說我的壞話哦!我才沒遷怒,我只是見鬼天殺的無聊到爆——」渝高喊,再次躁動的「噗沙」一聲從葉子裡坐起來,轉頭看向這邊,坐了個鬼臉。
茉莉卻忽然屏息,無暇回覆,抬頭,而後又低頭,如此反覆,伏在地上的雙拳握緊。
「小姐…?」
士兵困惑的看著茉莉反常的舉動,不確定的發問。而這次,不是透過紙筆,茉莉的投影紙上高速而潦草地浮現一行字。
『…沒關係。很快就不無聊了。』
紙面之上,背景的色彩高速流動變化,如同成像機剛啟動時,逐漸凝聚,清晰。
畫面前左後方,皆有人影蹤跡的樹叢,唯一看不出動靜的是此處高地之下,右邊最近的城鎮,但是,全然死寂無人煙的樣子,至今沒有觀察到半個村民出入家門的情況也同等的令人在意,這也是他們暫時按兵不動的原因之一。
「哦?」渝的聲音,茉莉抬頭,只見對方依舊仰躺著,樹葉之間露出的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天空的方向。
天空之中,有著不屬於骯髒灰土色的異象,星星點點,卻並不美麗,密集,像是無數野獸的心臟,不規則的收縮抽動,下墜。
光球像是受到地面吸引的流星群,高速俯衝,而下一刻,茉莉聽見了遲來的轟鳴,她抱頭撲向地面,緊緊貼住樹幹。
「敵襲!」
身旁士兵中氣十足的高喊道,與此同時,卻有著一道碎念般的低語無法忽視。
「來了來了,終於,啊啊,終於⋯⋯被我等到了!!」
渝興奮地搓手,雙眼瞪的大大的,茉莉一時嚇得發愣,那模樣,彷彿精神亢進之人,他的肩膀起伏著,喘息著仰頭,紅色的頭髮隨風舞動,一如野獸的鬃毛般張狂,而那刺耳熟悉的笑聲,緊接著割裂了緊繃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