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十一月了,也就早晚氣溫低,不過白天陽光已不像七八月那樣灼熱。只是這幾天一直在下雨,不是夏日裡那種暴雨,雨停不到一會兒,很快又下起來,滴滴答答。今天早上起來,我看窗外天空整片陰雲,簡直不想上學。

當然不可能不去。母親比平常更早開車送我到捷運站,她自己也要上班,下雨天怕塞車。捷運站內人來人往,大家匆匆而行,一面收著傘,地上到處水滴。我把折疊傘收好了,才通過閘道。

車廂裡的空氣不流通,我不禁打了個噴嚏,旁邊座位上一個看書的女學生像是瞥了我一眼,就挪動了一下。但是她放在地板的傘仍舊貼著我的褲腿,在我的另一邊是個中年男人,他閉目養神,兩腳大開,完全沒有避開的空間。我乾脆起身了,擠到門邊去。到了站,門一開馬上出去,我走在月台上,突然瞧見夾在前面人叢裡的周稚河的身影。我正要上去叫他,先被別人叫住了,是曹凌雋。

他道:「早安啊。」

我道:「早。」再一看,周稚河已經走了很遠了。

旁邊曹凌雋道:「剛剛我們搭同一班車嗎?我怎麼沒有看到你?」

我便道:「可能我比你早上車,我有位子。」

曹凌雋點點頭,打起呵欠。

後來到學校,我也沒有和周稚河講到任何的話。其實在我們不熟之前,這是常態,我和他在班上往來的同學毫無重疊。我並不是非要和他說話不可,再怎麼樣,到了禮拜天也可以說話。我們之間很少傳訊息聊天,通常我先問他什麼事,他回覆過來,順便才閒聊起來。前幾天也因為下雨,我就偷懶了,放學後不去總圖,至於他,似乎還是去。我問過他,他沒有給我肯定的回答。本來我一個禮拜只去三天,他自己當然也有他自己的安排。

下午最後一堂數輔,班導老高順便公佈第二次期中考的時間,就在月底。眾人哀聲遍野,之前都還期望十二月才大考。老高叫我們要好好準備,這次考試題目一定不會太容易,大家又一片愁雲慘霧。

放學時,仍舊在下雨。走出教室,曹凌雋忽說:「你們先走,我和簡文彬要去一下圖書館。」簡文彬是隔壁班的人。他們常常一塊打球。

王俊為道:「你要幹嘛?」

趙瑋博道:「你該不會要去念書吧?」

曹凌雋笑道:「你以為我跟你一樣?」也不管趙瑋博臉色,就背起書包:「反正你們先走。」

他走遠了。我看了一眼趙瑋博,道:「走吧。」

我們三人便一塊走。趙瑋博一直也沒有說話,王俊為倒不停地說:「明天地科小考,我還沒有念完。」

我道:「你看太慢了吧,這次範圍也不多。」

王俊為道:「我也想看快一點啊,誰叫我頭腦不好,像你頭腦那麼好,都不能體會我的痛苦。」

我道:「屁,我哪有好。」

王俊為嚷嚷道:「好想知道頭腦好是什麼感覺!」

我便道:「那你要去問問周稚河,他頭腦最好。」

在前面正把傘撐開的趙瑋博霎時轉過身,那把傘就朝我和王俊為彈開來,差點打到我們兩人。也幸好傘上面沒有水,不然就被濺濕了。我瞪大眼,道:「喂!」

王俊為道:「嚇死了!」

趙瑋博道:「對不起。」

我頓了頓,道:「你剛剛幹嘛?這樣很危險。」

趙瑋博又道歉了一次,就說:「我只是……你怎麼提到他?」

我愣了一下:「我提到誰?」我向王俊為看去,他也一臉不解。

趙瑋博口氣僵硬:「周稚河。」

我呆住:「啊?」想了想,才有點印象,然而又更莫名其妙:「提到他又怎麼了?」

趙瑋博一臉彷彿不高興似的,他道:「不要提他。」

我霎時奇怪:「為什麼?」

趙瑋博沒有回答,可是看了王俊為一眼。他才道:「要不要去吃東西?我們吃完再坐車。」

王俊為道:「那,那到時就要自己坐公車去捷運站。」

趙瑋博看著他:「不然呢?」

王俊為不作聲。我道:「我不要。」我打開傘,就往外走,被趙瑋博一把拉住。我回過頭:「幹嘛?」

趙瑋博鬆開了手,道:「不要這樣——」就壓低了聲音:「我,好好,我先道歉,是我不對。」

我一時呆住,和王俊為互看了看,也都沒有說話。趙瑋博又道:「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唔,我有話……」說著,看了看王俊為,目光定在我臉上:「我有話要跟你說。」

王俊為立刻道:「那我先走了,拜拜!」

他一面撐開傘往外走了,丟下我一人面對趙瑋博。我看看他,他不說話,像是等著我回答。我看我們一直僵在這裡也真是沒辦法,就答應了。

就去了李師傅,下雨天,店內沒什麼人。我和他各叫了一碗酸辣拉麵,老闆娘很快端上來,又送了我們一小盤滷味。趙瑋博取了一副筷子,他先遞給我,才又拿了一副。他看看我。

我開口:「我要先跟我媽說一下。」

趙瑋博點頭。我打了母親的手機,她還沒到家,塞車在半路上。和她說完了,我把手機放到桌上,朝趙瑋博看去,他道:「趕快吃,不然麵要爛了。」

我拿起筷子,攪了攪碗裡的麵條,道:「你要跟我說什麼?」

趙瑋博道:「我,我想說,我之前,我,你應該知道吧?我一直在追羅雅莉。」

我看著他,沒有開口。他彷彿有些尷尬起來,一會兒才又說:「我,其實我也沒有特別跟誰講過要追她,就是……這種事,特別宣佈,就是很怪,但是有人問我,我也不會否認。你沒來問我,我想你應該不關心這種事。我後來對你有點誤會,我以為你喜歡羅雅莉。」

我不知道這時候應該怎樣的反應,尷尬也不是,生氣也不是——事實上現在也真是沒什麼可氣的了。要是他足夠瞭解我,哪有誤會?他擅自把我當成了敵人,簡直好笑。也是我自己不夠瞭解他。我盯著冒著熱氣的湯麵,就動筷子吃起來。

趙瑋博閉嘴了一會兒,才又道:「有時候聊天,她會提到你。她說她喜歡用功的人,在我認識的人裡面,就是你最用功,成績也好,我就以為……。後來,我才想到,她說的人可能是另一個人。平常也沒有看到他們講話,可能有吧,做科展的時候,可是也有其他人在場。」

我朝他看去。他垂著頭,彷彿很沮喪的樣子。他道:「她叫我不要喜歡她,她有喜歡的人。」

我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知道是誰?」

趙瑋博抬起頭,道:「周稚河。」

我愣住了,突然腦筋有些轉不過來。我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她告訴你的?」

趙瑋博道:「我覺得就是他。」

我一時無言。

趙瑋博終於拿起筷子吃麵,他埋頭吃了一會兒,才像是滿足了。他表情隱隱輕鬆起來,道:「我不知道可以跟誰講這些事,好像只能和你說,但是,唔,我知道,之前都是我的問題,你要罵我都可以。」

他便把他在追求過程中的一些委屈說出來。我感到彷彿有點心不在焉,倒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很糊塗似的,他說到了他陪羅雅莉去K書中心念書,可是羅雅莉總是不讓他坐在她隔壁,時間一到,就獨自收拾起來。有一次,他們一塊吃完晚餐回去K書中心,他一直注意著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又出去了。他偷偷地跟過去,看到她在外面和周稚河說話。當時科展的東西早已交出去,他不知道他們還有什麼話可說,差點就要出去,還是忍住。等到回去,在捷運上他忍不住問了她,她就像是沒聽見似的,只看著她手裡的書。

後來,放學羅雅莉就不去K書中心了。

周稚河也沒有再去。他跟人打聽的。

周稚河是從哪天開始放學後就不去K書中心念書,我早已不記得。但是他不去,又和羅雅莉有什麼關係?羅雅莉喜歡的人真的是周稚河嗎?聽起來,她並沒有說出是誰,還是趙瑋博擅自的猜疑。他卻越說越憤愾起來,彷彿他真的被周稚河橫刀奪愛,其實他和羅雅莉根本也沒有交往過。我實在找不出什麼安慰的話。

後來,在捷運上,我想了一會兒,才問道:「你,你現在還喜歡她嗎?」

趙瑋博目光低垂,他道:「她叫我不要喜歡她,我還要喜歡嗎?這樣的喜歡很累。」

我一時無話可說,感到一股火氣,又迷惘。為了她隨意的一句話,他就懷疑朋友,現在她要他不要喜歡她,他就照做了,為了追求她的辛苦就這樣白費了。我真是不懂什麼叫喜歡了。我不理解女孩子,原來我也不夠理解男孩子。整個晚上,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為了什麼心煩,無法專心複習,乾脆早早上床睡覺。可是,也沒有睡好,翻來覆去,天就亮了。

上午第二節,地科小考,內容雖然讀熟了,寫得不順,考完後大家互相批改,馬上知道分數。我考得不差,卻不是預期的結果,非常懊惱,又怪不了誰。不過後來知道趙瑋博分數比我低,心情才好了一點。在我隔壁的林毓涵也沒考好,六十五分,她的地科從沒有考得這麼糟。她把試卷按在桌子上反覆地查看,一聲不吭。不過,近日她上課常常心不在焉,下了課便出去打電話,有幾次早自習偷看手機,差點又被巡察的老師發現。

班上考最好的還是周稚河。他報分數時,我忍不住側過身,他沒有往前看,像是很認真地看著考卷。他的頭髮又長了,蓋住了耳朵,我覺得他一定戴著耳機,他常常在一些他有把握的課堂上聽英文書。他彷彿察覺了什麼,就要看來,我馬上掉了回去。

下了課,林毓涵拿出手機,回起了訊息,便起身到外面去。趙瑋博過來找我一塊到福利社,我不想去,可是對上趙瑋博的目光,有些拒絕不了。他道:「我要買麵包,好餓,我沒有吃早餐。曹凌雋要喝可樂。」

坐在前排跟別人聊天的曹凌雋像是心有所感,回頭過來,對著我們這邊揮了揮手。他喊道:「我要冰的!」

我道:「你怎麼不自己去買?」也還是站起來,和趙瑋博一起去了。

一路也沒有說話。福利社裡面倒是人擠人,趙瑋博進去買,我在外面等,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嚇了一跳,轉過去看見黃幼萱,頓了一頓。上次她對我說了一些事,之後在捷運上碰見,便沒有過來搭話,在學校裡,本來我和她也不算常常有機會接觸。

這時黃幼萱倒笑了笑,道:「你站在這裡幹什麼?」

我道:「唔,我等趙瑋博出來,他去買麵包,他沒吃早餐。」

黃幼萱道:「你不買嗎?」

我道:「我吃過早餐了,我只是陪他來。」

黃幼萱笑道:「我以為只有女生去哪裡都要有人陪。」

我有些不贊同:「也不一定吧。」便往福利社裡面看看。趙瑋博一直也不出來。

黃幼萱還是微笑著,她往我後面看了看,就道:「你和趙瑋博看起來還是很好。」

我怔了一下,馬上知道她的意思。我道:「唔。」不然怎麼辦?打一架?他的誤會,其實真是個笑話,我也已經不在乎了。

有個女生從福利社裡面出來了,一面喊著黃幼萱,是王雪桂。她瞥了我一眼,還沒有開口,黃幼萱便拉著她走了,可是,走了幾步又回頭過來,說:「你放學有沒有空?」

我呆了一下:「啊?」

黃幼萱兩眼都盯著我,她道:「我弟弟禮拜天生日,我要送他禮物,唔,我好像沒有說過,我有個弟弟,總之他今年讀國中了,我不太知道這個年紀的男生可能喜歡什麼,我要去新崛江看看,你能不能幫一下忙,陪我去?你住在那附近。」

她講得很快,我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馬上想找理由拒絕,可是,王雪桂站在她後面不遠,牢牢地看來,簡直尷尬,一時就有點說不出冷漠的話。

黃幼萱又道:「你對新崛江應該很熟,你跟我一起去,幫忙出意見,怎麼樣?」

我避開她背後那道促狹似的目光。心裡一陣折磨,可是……我道:「嗯。」

黃幼萱立刻道:「放學後我們一起走。」

我看看她,也只好點了頭。她一笑,再次拉著王雪桂走開。

過了一下子,趙瑋博終於出來了,他手上拿著兩瓶可樂,兩個麵包。他道:「擠死了,怎麼一堆人跑來福利社。」

我霎時有些沒好氣起來,他早點出來,就沒有剛剛侷促的場面。或者,他不要找我出來,也就不會和黃幼萱面對面說話。我轉過身便走:「快上課了。」

趙瑋博跟了上來,他看看我,把一瓶可樂遞來:「給你,我請你,讓你也跑一趟。」

我看了一眼,還是接了過來:「謝謝。」

趙瑋博笑了一笑。

上午除了地科,也有兩堂比較重的課,物理和化學,月底又要大考,各科考試範圍都出來了,為了趕進度,老師一節課要講上五六頁的內容,黑板上寫滿式子,教室內的每個人全都一臉單調乏味地抄寫著。我抄了一半,忍不住發呆,目光一轉,瞥見了一點黃幼萱的身影,想到了答應她的事,隱約心煩。她是不是真的有個弟弟,也不確定,她要為弟弟買禮物,假如她真的要我幫忙給意見,並沒有問題,只是我不能跟她單獨出去。剛才應該不管怎樣都要拒絕的。王雪桂要四處去說什麼的話,就隨便她去說。

這天後面幾節下課,我始終沒有機會再和黃幼萱單獨講話。她周圍總有一堆女生,有時候也有男生。都是最會起鬨的一群人,我可不想變成他們開玩笑的人物。他們聊天的神態好像之前談論趙瑋博和羅雅莉的樣子,他們彷彿隨時注意著我這裡。也許根本我的錯覺,黃幼萱也在那裡面,他們不至於當著她的面調侃。

怎樣也要到了放學時間。

平常總會一起走的幾人很有默契地不來找我。倒是,黃幼萱背了書包過來了,我一愣,我以為至少到外面再說話的。她對我笑了笑。還在位子上收拾的林毓涵,隱隱朝我們瞥了一瞥,我感到彆扭,背起書包便往外走出去。

黃幼萱在後面跟上來,她道:「等我一下。」

我只好放慢腳步。往前一看,周稚河卻朝著這邊過來,走得有點急,似乎他早就走了,倒又回來,大概忘了東西。他和我的視線對上了一下子,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非常窘,他已經掉開了,匆匆經過。

黃幼萱道:「去搭校車嗎?」

我垂下目光,道:「嗯。」

四周一貫地吵嚷著,格外顯出我和她之間的安靜。一會兒下了樓,她開口:「我好像應該到中央公園那裡才叫你比較好吧?對不起。」

我頓了一下,開口:「唔,不用對不起。」

黃幼萱沒有說話,但她像是很高興。

側門口停著一輛校車,快擠滿了,大家似乎都想要早點回去,不等下一班車。我和黃幼萱排著隊,她在我前面,我朝車內看去,車上的一個個人再往下看,嘻嘻哈哈的,彷彿在看著我的好戲。其實也不是全都認識的。我感覺臉上一陣一陣地熱起來。我踏上台階,後面的人也跟著上來了。

司機要大家往裡面走,眾人慢吞吞地移動。在我背後的人把我往前推,差點撞上前面的黃幼萱。她身上的熱度彷彿能夠傳到我身上來,我不禁抗拒,微微後退。她像是有所察覺似的回過頭來。我感覺心跳加快,嘴裡便道:「我忘了東西。」

黃幼萱愣了一下。我再說了一次:「我忘了東西!」

我立刻轉過身,鑽過人叢下了車。我沒有回頭,就往前跑著,一直跑到通向樓上教室的階梯前才停下來。我站著喘氣,陸續有人下樓,大概奇怪,隱隱地瞥了幾眼。我抬起頭,上面又走下來的人在講電話,那目光和我對上了。我怔了一怔,周稚河神情毫無變化,他踩下最後一階,也就掛了電話。

周稚河轉了過來,我和他互相看了一會兒,他開了口:「你不是走了?」

我道:「我,我忘了東西,唔,在教室。」

周稚河道:「是嗎?現在教室裡面沒有人。」

我道:「我去拿東西。」就上了樓。當然我並沒有什麼東西忘了,只是藉口,走到一半,就又停住。我拿出手機,找到黃幼萱的社群帳號,傳了訊息,跟她說對不起。等了一等,她也沒有回覆,但是我也並沒有太愧疚,反而鬆口氣。

我重新下樓。周稚河倒沒有走,他站在樓梯前方的走廊一側,看著手機,一隻手指在上面劃了劃。我走了過去,他立刻看來。這次我先開口:「你要走了嗎?」

周稚河道:「嗯。」

我道:「我也要走了。」

周稚河點了點頭,他便把手機放進書包裡,往外出去。我跟在他旁邊,誰也沒有說話,往側門的方向過去。遠遠看見那邊停了一部車,之前那一輛校車當然已經開走了,這是又來的。我們上了車,和剛剛不同,人少了許多,不過也沒有了位子。在車上的一個男學生正好看過來,突然喊了周稚河。

周稚河便打了招呼,到他旁邊站住。他們自顧自說話,我聽了一下子,原來對方和周稚河在同個社團。他問周稚河下週五要不要去看看,道:「新來了幾個一年級的。你也好久沒出現了,上次老師還問起你。」

周稚河道:「下次就去。」

那人道:「沒事,社長幫你講了,他跟老師說你在做科展。」

兩人一直聊到下車,那人就跟著他的同學走了。我和周稚河一塊進了捷運站,沒有等太久,馬上來了一班列車。車廂內滿滿的人,我們往中間過去,面對著玻璃窗站住。我往旁看了幾眼,周稚河單手拉著吊環,他彷彿察覺,目光轉了過來。我清了清喉嚨,開口道:「我以為你沒有參加社團。」

周稚河便道:「一年級加入的,一直沒有退,但是我也很少去了。」

我又道:「原來你是輕音樂社的。」

周稚河道:「嗯。」

我記起之前聽過的事,他的女友就是輕音樂社的學姐。不過他們已經分手了,他告訴過我。當時我沒有問他為什麼分手,過了這麼久,突然又問起來,總覺得奇怪。我瞧了瞧他,道:「你,你怎麼會加入輕音樂社?」

周稚河道:「被拉進去的。」

我道:「你會樂器嗎?」

周稚河道:「打鼓吧。」

我霎時訝異:「你會打鼓?」

周稚河往我看來:「不用這麼驚訝吧。」

我道:「看不出來啊。」

周稚河道:「誰看得出來。」

我撇了撇嘴,看看他,道:「你怎麼會打鼓?」

周稚河道:「天生就會的。」

我一陣無言。他看了我一眼,道:「當然花錢學的,不然誰會。」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卻笑了一笑。我道:「你什麼時候學的?」

周稚河道:「國一的時候,學了兩年。」

我道:「為什麼想學?」

周稚河道:「看到有人打鼓,覺得很酷,就去學了。」

我隨口道:「那你怎麼不學吉他?吉他不是更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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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道:「也不是,一般男生不是都會想學吉他嗎?」

周稚河聽了,道:「因為我不是一般男生。」

我不禁道:「你是不一般啊,你那麼聰明。」

周稚河只是笑了笑。我看看他,也跟著一笑。我便又問他還會什麼才藝,他說沒有了。我差點說出他一年級打架的事,唐慶輝說他練過拳,實在好奇,不過,他後來被造謠,也不是什麼好的回憶,就沒有提了。就這樣隨便聊聊,又轉乘紅線,很快要道別了。

我道:「拜拜,後天見。」

周稚河點頭:「拜拜。」

如果不是晚上看見了黃幼萱的訊息,簡直和平常的週五沒有不同。我對著訊息發呆,還以為她一定不高興,以後在班上,大概也要裝作沒看見。她卻沒有,還又說,下次有機會再一塊出去。我實在不瞭解女生,為什麼不生氣呢?

隔天禮拜六,母親陪著父親去參加同事的喜宴,我獨自在家,把紅樓夢翻出來,打算做一點報告,可是完全沒有頭緒。已經看了兩個多月,我才勉強把上冊讀完,但是看完了,也實在沒什麼感想。還有厚厚的兩冊。中冊目前在我手上,到了週日,就又輪到周稚河看了。我決定加快進度,不然總是麻煩他寫註解。在家實在不能專心,我收拾了東西,就出門去總圖。

今天天氣不壞,雖沒有陽光,但是非常舒適,可是,氣溫也還是高達二十五度以上,不說的話,根本不覺得已經冬天,圖書館裡還有人穿著短袖短褲。我直接去了七樓,繞了一圈,在一張六人桌看見一個空位。這裡其他位子前面都放了書本、水杯,但是沒有半個人待在位子上,已經下午兩三點,大概看書看累了,四處活動了。我坐下來,從背包裡拿出筆和筆記簿,以及那本紅樓夢,便安靜地看起來。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抬頭去看,愣了一下。周稚河把隔壁的椅子拉開來,他便坐了下來。他道:「你怎麼在這裡?」

我看看他,道:「你,你該不會坐這裡吧?」

周稚河搖了搖頭,他指了一個方向:「我在那裡,我剛才去倒水喝,突然看到你。」

我點了點頭。他探頭過來,一看,道:「你特地來這裡看這個?」

我便道:「我在家實在看不下去。你報告開始寫了沒有?」

周稚河點頭:「寫了一點。」

我道:「我完全不知道怎麼開頭。」

周稚河道:「你當成心得報告來寫就好了,先簡略介紹這個故事。」

我道:「我還沒看完怎麼介紹?」

周稚河道:「它是紅樓夢。」

我道:「不然呢?」

周稚河隱約嘆氣,才道:「可以網路搜尋。」

我瞪大眼:「你抄網路啊。」

周稚河一時無語。他道:「我需要嗎?」

我輕哼了一哼。他還是指點了我一下,便回去他的位子。

其他位子的人都陸續回來了,在我隔壁的那位,倒是回來收拾走了。不知道多久,我終於讀完了一大章回,我在筆記簿寫下感想,隔壁才又有人坐下。我看了一眼,是周稚河。我愣了一下,他什麼也沒有說,自顧自把書翻開,然後戴上耳機。我便又回頭繼續我的閱讀。

待到了傍晚,我想回去了,便和周稚河說了一聲。他點頭,倒也收拾起來。我拿出手機,稍早母親給我傳了訊息,他們還要和父親的一些同事繼續聚會,讓我自己吃飯。我轉過頭,道:「你要回家吃飯嗎?」

周稚河道:「沒有。」

我道:「你不回家吃飯?」

周稚河就道:「幹什麼?」

我道:「我媽他們還不回家,我要自己解決晚餐。」

周稚河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背起背包。他道:「走吧。」

我連忙拿了東西,跟上他的腳步:「吃什麼?」馬上又說:「不要大戶屋。」

周稚河頓了頓,道:「不好嗎?」

我道:「明天就要……對了!其實你今天就可以把書帶回去,明天就不用跑一趟,那今天我們可以吃大戶屋。」

周稚河沒有回答,等到了樓下,他才說:「不要吃大戶屋,去吃別的。你不是開始寫報告了?讓你再看一天,明天再給我,本來我明天就打算再出來看書。」

我想了想,道:「也好啊。」就對他一笑:「那不好意思了,我再看一天,應該不影響你報告的進度吧?」

周稚河道:「我不差這一天。」

我感到牙癢癢的,忍不住橫了他一眼,他倒是笑著。我道:「笑什麼笑。」也就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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