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狂妄之徒。(下)

「我來嘍。」渝不慌不忙,而用肩膀扛起茉莉,順著炸開的口子,一躍溜了下去。

前後上下顛倒,茉莉得吃力的回頭,才能看清渝面朝的方向,在黑暗的通道迂迴許久,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在走廊遠方轉角空中旋轉,奇怪的通訊陣。

連月之間見過太多次,茉莉非常確定這就是通訊陣,但這雪白色的陣法實在是太過龐大了,光芒到達刺眼的地步,明顯灌注了難以想像的福石儲備能源。

可是照理來說,這種咒語根本不需要用到大型器械才對。

茉莉屏息,渝的腳步悄然無聲,一刻都不遲疑的走向法陣,她看見了,有人!

顧不得什麼,茉莉用力拍了一下渝的側腿,角度怪異地將寫下文字的投影紙擠向渝的眼前,他卻只點點頭,揮手推開,眼睛全是興奮的狂熱。

是人,然後,人消失了。

一瞬之前還是實體,卻輕易消融在白光之中。

茉莉錯愕的看著,而渝舉起手,火焰如匕首般凝鍊,飛射而出,朝向這個角度能夠觸及的兩位人影,一位正巧化為透明,消失,火焰撲空在原地旋轉了一圈逸散,另一位倒沒那麼幸運了,還未化為全然的剔透,火焰直擊心臟,空氣中驟生難聞的焦味,不知名的海月兵捂著胸口,無聲倒地。

但這並非茉莉此刻關注的重點。

如此,不只是定位,留下加速點,或者傳送留影留聲訊息,而是真正將物質、生命轉移了,對吧?

這難道、真正理想中的傳送陣?這怎麼可能——渝眼明手快,在茉莉震驚失措之際,火焰依舊在空氣中流竄,有幾道虛影成功消散,有兩位一擊斃命。

「唉。我就知道,事情不會那麼容易。」疲憊至極的口吻,紫色頭髮的身影,這次終於以真身,出現在了眼前。

沐浴於太陽西下的柔和光芒之中,最邊際的位置,紫髮的男子是閃爍法陣之中最後的人了,平凡的臉中央,是兩個小小的黑眼睛,冷淡的目光在倒地同袍的背上短暫停留,又轉開,嘆氣。

「如你所見,我們要撤了,你…不,你們,一起安眠吧——這位無名的小姐,鄙人對於將你捲入這件事情感到抱歉,不過至少,總比之後……的好。」

「!」

無暇離解對方在說什麼,茉莉感覺自己的身體又竄過強烈的能量,不住抽動,這次不再是像渝踩中小型地縛那般,而是到了疼痛的地步,她使勁忍著,臉色發白,正當她以為對方說了安眠是在空氣中釋放了某種無形惡咒時,疼痛感又消失無蹤。

「你這是?用我們當連結啟動了什麼嗎?就在這乾等,等到人了又什麼都不用做?真是無聊的工作呢。」渝卻仿若無覺,還有餘裕說話。

「我也這麼覺得。但工作就是工作,我得解決你,不惜一切代價。」

「那第九部隊?」

「他們?犧牲品罷了。你也知道,你比較危險,惡名昭彰的狐狸,命貴。老實說,怎樣都好,我個人對你沒有任何想法,」男子不當一回事的揮揮手,「但親眼看到這麼多人因你而死,還挺罪惡的不是嗎?你就當現在了結了,算種贖罪吧。」

真是奇怪的人,哪有同情敵人的?茉莉心想,內心惴惴不安,警戒的盯著那人的臉龐,試圖捕捉任何一絲一微的表情。

「你好多嘴哦,真不像我遇過的任何海月人。話說啊,你這樣算不算出賣情報?考慮一下投奔我的懷抱如何?以後酒錢都算我身上哦,跟你喝酒聊天肯定很有意思。」

口中也回應這樣狀似親暱熱情的言語,渝卻一刻也沒停下手中輕易便能致命的攻勢,四周宛如地獄的業火騰空燃燒,茉莉乾咳著,雙眼刺激模糊都是淚水,化為虛形的紫髮男子,卻絲毫不受影響,無論是窒息口鼻的煙塵,還是渝的火焰,都無法阻止巨型機器啪擦作響,撼動整座建築。

快點啊,快!茉莉在心底祈禱,無論那是什麼,如果能破壞了,至少——

「不用。情報嗎?你要是活過今天,今天說的東西就當情報拿去也行。」

沒有魔咒的糊化效果,游離滄桑的目光之下,茉莉能清晰地看見深深的黝黑的眼袋,男子點了口煙,「多話只是發洩罷了,萬分抱歉,我看你似乎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也就說了,至少希望你能死得明白⋯⋯修正前言,或許還是有點想法。我覺得你要這樣死挺慘的,雖然現在,好像也沒有哪個人不慘就是了。」

男子有禮的點點頭,最後,虛晃著的殘影,紳士般地戴上了帽子。

「後會無期。」

話還沒說完,男人半透明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光線急速的黯淡,撕裂尖銳的鳴笛聲響,爆開超載的火花,機器在同一刻宣告報廢,破散的零件擦過茉莉的額頭,刺痛刮下一層皮膚。

茉莉緊閉雙眼,疼痛什麼的,眼下根本不重要了,心頭湧上一陣茫然與麻痺感,如此的疏離不真實,思緒飄至了別處,她幽幽想著,不知道接下來,對方所謂的「這樣死」是什麼棘手的情況,好在其他人都待命在外,進來的只有渝…和,自己。

鼓起勇氣再次睜眼,她眨了眨酸澀的眼眸,目光落在身下最近的地面。

一秒,兩秒。

碧綠色的幽光,驚恐的擴大,銀輝動搖根底,如水般晃蕩閃爍,倒映在那之中的,是無數繁複糾葛的線條。

是紋路!

茉莉不管不顧拉扯渝的袖子,雖然不會編寫架構魔咒的古語,但如此緻密的咒紋路,針尖一樣的纖細光線旋轉跳動,彷彿倒數計時的鬧鐘——這形狀,她打死都不會忘,永遠不會忘記的,這是那天,試圖攻擊渝孩子身體裡,殘暴地結束了生命的、惡咒。

「唉,無趣。」

渝嘖了一聲,破窗而出,眼前的景象——彷如神話裡頭,蜘蛛魔怪的巢穴,地獄修羅之景,剛才還沒有的,原來,原來幻術,要遮掩的是這個?茉莉絕望的甚至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只是茫然的看著。

眼前,此刻,雪白的、相同的圖騰佈滿了全棟大樓,散發著刺眼不祥的光亮,整座城鎮,裡裡外外,房子上著寫了爆發咒,地底下剛才踩過,全是地縛的圖騰,空中——

彷彿感應到了什麼,茉莉絕望地仰頭。

就在剛才,傳送陣法收縮消失的位置,最高樓房頂端,綻放了輝煌的圖騰,如同天空防禦線的陣法,封鎖住了,他們就是連結,圓滿的最後,替這個循環,劃下封閉完滿了圓的最後一筆。

「嘖嘖,好個密室風格的陷阱啊。」渝到現在還一副不咸不淡的口吻,茉莉想要抓著他搖晃。

這麼密不透風,究竟需要多少資源,多少福石,多少人力佈置才做得到?只為了囚捕狙殺渝嗎?

在不詳的光芒之中不顧一切地起飛,茉莉心中全是不可置信,雙腿懸空,無法抑制的打顫,心裡尖叫不已。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啊!海月才是瀆神之人不是嗎!

星辰人百年來安穩著恪守著本分,遵循自然,科技這種強大又危險的東西,只交由深受神明信任的天選之人使用,為什麼還是未能終止厄運呢?為什麼還是不斷的遭遇不幸還有生命的威脅?海月分明違逆了天,卻好像受到了神明的偏愛與眷顧。

可以對星辰宣戰,可以擁有令人眼紅的資源,擁有轟爛整座城、只為了剷除渝的底氣。為什麼。

現在眼前的絕望,彷彿有誰無聲的嗤笑。

「!!!」

渝鬆開手,茉莉不可置信的睜大眼,後背著陸在遮雨牆的頂端,翻滾了好幾圈,閉眼之前,映照在眼底最後的畫面,僅有灰黃難看的天空,還有某人破口的鞋底,起飛了,越過了茉莉,背部弓起到極限,奔跳襲擊的野獸似的飛越,翅膀似的巨大法陣,逆光綻放。

『⋯我不想死。』

茉莉不知道這最後的掙扎,嘴形無力的蠕動,還有什麼意義,眼角發燙顫抖,她咬牙抱緊了自己。

就到這裡了。

懷抱著對於「未來」的希望,是一種愚蠢也說不定,這無意義只有掙扎的一生,其實結束了更好,放棄了更容易,理智早知如此,可是,在痛苦的這一刻,茉莉卻發現自己依舊害怕死亡。

雖然,怎麼想的,其實都無所謂了。

都結束了。

地縛咒,那些埋在土壤底下的陷阱全都活了過來,一個接著一個,互相串聯引爆彼此,不是只有火,光爆,雷電相引,風沙席捲,灼燒的熱浪抽走了茉莉的呼吸,將她重重彈倒,額頭撞上磚瓦的分割處,在感受到疼痛之前,溫熱的液體率先浸透了散髮。

她抱著頭,縮在這最邊際的屋簷,劇烈的爆炸之中,她匍匐著捂緊腦袋,許久,許久,即使一輪、二輪的爆破聲都過了以後,耳鳴不已依舊細瑣的像是光雨嗡鳴,茉莉害怕的繼續縮著,過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只是自己的聽力錯覺。

——如你所願。

彷彿有誰這麼說,不真實的嗤笑,她焦慮的嗚咽,掙扎著爬了起來,環顧四周——眼前的景象宛如地獄繪圖。

火,到處都是火,除了烈焰吞噬可燃物的劈啪聲,沒有任何的聲音,人聲,蟲鳥,什麼都沒有,要是自己聾了就算了,但火焰高熱貪婪作響卻殘酷的否定了一切,茉莉呆呆地跪坐著,彷彿世界末日劫後生還唯一的一人,茫然地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灼熱的氣爆之後,只有自己。

她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腳下延伸,以及目光所及纖細的幾座片狀矮牆和歪斜起火的圍籬,是少數沒有被塗寫上魔咒的建物,大部分也隨著附近爆破而震碎倒塌了,堪堪露出底下沒有魔咒痕跡的殘塊,茉莉不懂,為什麼自己完好無缺。

眼前的畫面與記憶重疊,癱瘓了她的思緒,恐慌不斷放大,尖叫在喉頭醞釀,直到,忽地,破碎磚瓦塊崩落一地。

「喂、嘔——咳咳!那邊那位啞子,不要、咳、傻站發呆,來幫個忙好嗎?地方的傷殘需要你協助——」

人在絕境會發揮不可思議的力量這件事,是真的。

聲音成為了希望的象徵,茉莉的喉頭擠出氣音,單膝跪地,從屋簷滑了下來踉蹌翻滾幾圈,無聲抹掉臉上的濕潤,一鼓作氣,靈活的翻身起來高速奔跑,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影響,她小心的踩著碎落的磚瓦,而不是直接接觸地面。

茉莉大口喘氣,煙塵嗆的她咳嗽淚流不止,她卻不曾停下。

渝怎麼還能說話?應該肚破腸流了才對,應該連碎片都不剩了才對,如今從屋頂跳了下來,仔細看,視線所及一望無際到了近在腳尖的位置——全是紅色的、彷彿蛛絲的網,覆蓋了整個城鎮,一路延伸到了,天空。

意識到那是什麼,茉莉感覺心臟驟停。

灰黃色的防禦,從上方劃破一道不規則的空缺一路到西邊的鎮角,閃爍的光紋逐漸黯淡,像是失血過多、懨懨一息的生物,爆發的力度難道被光網吸收,然後轉移了嗎?!

茉莉瞇眼,紅色的細線比起那次照住人肉爆炸的網纖微弱了許多,甚至與破壞了的防禦陣也差不了多少,一明一滅有氣無力,即使如此,那都依舊是,茉莉完全無法想像,「人」能夠做到的事情。

分不清是心安或者恐懼,大大的喘了口氣。

茉莉只知道一個勁兒飛奔往聲音的源頭,渝朝下平躺在地上,頭不自然的偏向一邊,臉上雙腿上全是血污,說是浸泡在紅色的顏料,自己的血裡也不為過,腹部貼連地面的位置是一大灘可怕的液體,腰際的福石匣子盡毀,腰際多半開了洞了,一手捂著,那之下就是原本的陣心吧?

彷彿脈絡複雜縝密的微血管,以渝為心臟中心,鼓動著紅光,向外流淌延伸,強勢的爬過每一處海月的咒痕,像是某種生命力旺盛的寄生物,頑強的覆蓋了整座城鎮。

一次又一次,就像自爆咒那天一般,是他——壓下了這場本來無論是誰人、何事、何物,都該連灰燼都不剩的災難。

見對方意識清醒,且沒有反對自己推動,茉莉匆忙從投影紙捲筒的底部撈出唯一的繃帶,緊急措施,纏上用力加壓止血,渝呻吟了一聲,呼吸急促起來,茉莉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對方即使半閉著眼,臉上依然帶笑,就這樣,張著嘴,緩緩呼吸。

茉莉甩開雜念,張望周圍的狀況,說真的,不要動等待支援是最好的,但是——

誰知道這個狀態的渝能控制能力,壓制到什麼時候,這裡,是否還有未爆咒,或是其他隱藏的武器、後手呢?沈吟半晌,茉莉咬牙,心一橫,拽起比自己高出兩個多頭的成年男人手臂,搭上了自己的肩頭,渝竟然,還有力氣,一口咬住她的肩膀。

「絕對不要回頭哦。你想帶、我去找麻、黃他們對吧?但是你看,那、邊、」

話語混雜著血水與唾液在口中含混不清,茉莉順著渝血淋淋的指尖,地面一處又一處的隆起,勉強地被紅網擠壓覆蓋,卻一刻不停,像是有著自己生命的囊腫與蟲卵,噁心的脈動,冒出濃黑的煙霧。

「很遺憾,就差那麼一點點,咳咳,咳咳咳!要是能收、為己用就好了。啊——哈,好久沒有這麼刺激了!哈哈、哈哈哈、咳噁——」

耳邊傳來歡笑聲,不屑地呸吐出一口血,飛濺到地上,在地縛咒的餘熱之下,滋聲蒸發。

這󠄊󠄀󠄃󠄎人󠄊󠄀󠄃󠄎或󠄵󠄀󠄀󠄂許󠄫󠄱󠄫󠄍就󠄧󠄕󠄣󠄑連󠄛󠄻󠄭󠄈面󠄰󠄠󠄂󠄷對󠄞󠄒󠄃󠄈死󠄄󠄽󠄀󠄛亡󠄏󠄧󠄝󠄹時󠄢󠄫󠄣󠄃,都󠄣󠄇󠄊󠄏會󠄴󠄼󠄎󠄦快󠄐󠄒󠄦󠄪樂󠄹󠄍󠄧󠄹的󠄲󠄎󠄎󠄞笑󠄝󠄉󠄚󠄺著󠄴󠄑󠄽󠄟吧󠄭󠄄󠄃󠄠?忽󠄗󠄗󠄒󠄸然󠄵󠄁󠄧󠄇湧󠄫󠄤󠄏󠄎上󠄽󠄎󠄔󠄔這󠄝󠄁󠄱󠄫般󠄯󠄈󠄄󠄍的󠄆󠄫󠄐󠄅直󠄈󠄞󠄚󠄐覺󠄞󠄲󠄆󠄅,茉󠄸󠄄󠄪󠄗莉󠄓󠄓󠄷󠄻發󠄛󠄥󠄠󠄬了󠄦󠄇󠄂󠄴個󠄖󠄻󠄥󠄹深󠄂󠄗󠄘󠄞自󠄅󠄟󠄏󠄟骨󠄲󠄀󠄫󠄋髓󠄳󠄵󠄑󠄃的󠄚󠄭󠄤󠄛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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