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狂妄之徒。(上)

「有人?」

『有人。似乎是…在疏散平民。我覺得…不太對。』

茉莉猶豫是否該接著說下去,自己不是專業的軍人,那一切就只是臆測,但她還是忍不住皺眉,多日不見的人影出現了。

其中,男人匆匆忙忙的提著行李,女性帶著兜帽包巾遮蔽風沙,手裏抱著嬰兒,拖著行李籃子——看起來非常普通的畫面,但就是太過普通了,所以茉莉怎麼想都不對勁,要疏散不是早該疏散了嗎?

雙方某種程度上是知道彼此存在附近區域的,也知曉拿下這幾座河域城鎮對於阻斷下游發達城市的重要性,開打只是時間的問題,但若說⋯若假設這些村民拖到今天才疏散,真的有軍方人為控制的因素,那又是為什麼?

除了增加死傷,實在想不到有任何利益可圖,況且,真的有辦法把平民們全都軟禁在家中嗎?人的求生欲是無窮的,絕對不至於近來觀測天天連個人影都看不見,果然還是…有詐…吧?

「鎮上有反探勘魔咒,要怎麼靠近?有什麼計畫?」麻黃沈聲問道,反探勘咒,那是檸檬草等人幾天前推測的可能性之一,幻術遮蔽,而面對這樣的問題,渝淡定自若的比了個「噓」的手勢,「你們在這,等我的信號。」

於是,此話一出之後的數十分鐘,加上茉莉總共九人,正在距離土星行政區第四城鎮——海月的命名就是這麼的沒有創意,離開前,渝還不忘吐槽。

此刻,眾人正在一段距離外的廢棄矮牆邊,遠觀靜待。

「喂喂,少校現在怎樣了?」剛才一起躲過雷擊的一名士兵推了推她,問道。

「幫忙看一下,有看到什麼嗎?」這是多事比大拇指聊八卦的那位。

茉莉匆忙點頭,趴在牆角,往上遠眺。

說是遠觀,這樣做的及果,真正「看到」的人也只有自己吧,茉莉想了想,索性從背著的捲筒拿出四張投影紙,拼成一大張,雙手放在上面成像,省去寫字的麻煩,眾人推擠著湊近。

多半是因為魔咒反探勘咒的緣故,隨著渝的側影愈發靠近城鎮,連帶的,身影也跟著開始閃爍不定,變成按了快進鍵的成像片子似的,每次身影一閃,晃眼便前進了數步的距離,留下卡頓的殘影。

茉莉並不知道渝的完整計畫是什麼,甚至有沒有好好做計畫——她只知道對方正徒手徒步、高速接近未知的危險,「來了!」

眼前出現第一道光亮時,所有人都屏氣凝神。

沒有聲音。完全消音的細小爆炸咒從建築物掩體裡投射出來,連發不間斷,細細密密像是橫向落下的金色光雨,或許也是什麼奇特魔咒的影響,而且不止少了聲音,更麻煩的是,它們的軌跡,也因爲相同的原因,在空中跟著渝一起卡頓,茉莉無法精準即時的呈現。

茉莉咬牙,啐了一口。

心臟高懸著,渝能夠成功閃避嗎?所有的想法擔憂緊張是一瞬間的事,卻壓縮了時間,在腦中眼中糾纏拉扯。

渝的手掌心接下一顆光子,噴灑出的血液令茉莉指尖顫抖了一下,當事人卻不當回事,鮮血違反了常理,如同藤蔓般擴散膨脹,化為實體向前延伸,尖端剝落拉扯,像是某種猙獰蠕動痛苦的生物,從內部撕裂爆發開來,如鮮花,如猩紅色的花朵盛放,遮掩住渝的頭部,胸膛,中心臟器部位。

雙手糾纏著藤蔓,緊緊纏住扭曲攀爬,暫時無法自由使用雙手,渝的行動卻一點兒都沒有受到阻礙,腳下一刻不停,暴衝加速,筆直奔向城鎮口的塔樓建築物,光子遍地擊落轟炸出密集噁心的小洞,黃土煙塵紛飛。

在那之中,渝一腳蹬地,紅色的咒陣在身後展開,藉著飛行咒和方才衝刺的速度噴發向上,他的身影再次因為干擾魔咒而閃爍之前,茉莉看見了那標誌性燦爛的笑容,即使臉上全是細碎的傷口,血珠飛灑,卻絲毫不減其燦爛。

依舊不能理解,但如今,卻因為那樣的表情而內心鎮定,或許這也是他能夠率領軍隊的原因也說不定。

茉莉想著,手下的畫面以渝為中心劇烈變換,他高舉起雙手,巨大的藤之花花芯怒放吐出蕊芯,介於子房與花蕾之間的朱紅球形憑空拋射,不斷向上,向上——

落入塔樓的觀望台。

窗櫺破碎,茉莉終於看見了第一個不是平民的人。

她竭力睜大了眼,瞳孔周遭的銀絲閃動,茉莉全神貫注的準備描摹,塔樓裡,帶著海藍色軍帽的男子卻來不及露出臉,石砌的塔身震動爆裂,藉著爆發的力道,渝出乎意料地朝著茉莉一行人的方向倒飛了過來。

他舉起手,噴發出了紅色的煙作為訊號。

早先高速約定好了的佈置啟動,以麻黃和先前引雷的桂樹作為領頭,士兵分為兩路,一左一右,現在沒有塔樓的觀測,提速前進,茉莉再次穩定地被夾在麻黃的腋下;一路向左,一行人高速移動到了壞損的城牆邊下,光雨在塔樓破壞後短暫停止一陣,到了半路卻又重新啟動,甚至更加密集,好在麻黃單手舉起,便憑空生出了金屬盾牌,而茉莉早有鋼盔,此時只需要縮起雙腳,專心躲避地面反彈的流彈。

右側那四人似乎做了什麼,煙塵大到漸漸蔓延此側,呼吸困難的地步,茉莉揣測,一般人大約很快就要伸手不見五指,於是拉扯著麻黃的手左右示意跑位,麻黃則扯著嗓子,呼喚後方的三人跟緊。

城上卻在此時突然出現了別的聲音。

「很好。你們就在這邊,這是死角,裡面的傢伙,該說是自信還是蠢呢?如此完美的防禦陣,是封閉迴圈法陣呢,城裡的人目測把自己封死了,狙擊的時候不用擔心位置被回推,他們無法出來,就無法追擊對你們產生威脅,有機會就攻擊!」

「是!」

赫然出現的、意外又不意外是渝的聲音,茉莉已經不再對於對方的神出鬼沒與速度感到驚訝,或許這人身上,唯一的規律就是不照規則走吧?

仰頭,只見他毫不避諱自己在完全開闊四面受敵的位置,他雙手插在兜中,端正的站立,火球繞著周身飛行,恍然之間,就像是哪裡曾看過的神像,立於戰火之間,傲然自若,茉莉不自覺地發愣,直到渝低頭,對她露出微笑。

「唉呀,看呆了?真不好意思,我帥嗎?」

「......」可惡,沒聲音!沒辦法回嘴!

只能用力搖頭了!

「剛剛塔樓的石塊打到一個地上的人了,她的『肚子』掉了出來哦。」

話題迴轉一百八十度之迅速,茉莉腦袋一陣空白,
沒想到此時自己竟還有餘裕感到不甘心。

⋯更沒想到的是,對方接著說的話,跟想像中的血腥沈重完全不同——

「真是的,假裝成孕婦和裝寶寶的籃子的演技也太爛了,重新佈置福石箱和機械盤也挺半吊子的,根本是一群趕鴨子上架的烏合之眾吧?海月真的是全民皆兵呢,什麼人都敢用,太好了,嘿嘿,這座城我要了,福石也都——是我的,我收下了!」

啪地一拍手,貼在臉邊,渝的表情喜孜孜的,像是挖到了別人巢穴的松鼠。

「要重新擺陣…或加強擺陣嗎?後方可能會繞行追擊,畢竟剛擊殺的追擊隊伍,大概率在滅團前跟裡面的人有聯繫。」

麻黃嚴肅推測到,渝卻不甚在乎的聳聳肩,重新看向攻擊來源的方向,紅色的頭髮最近長長了些許,又沾染了汗水,隨風飛揚,就像薔薇花瓣。

「可能吧,但不重要。」

「少校,您不跟著桂樹進攻嗎?」

恰好的,這問句後半全然埋沒在轟炸聲之中,硬碰硬對擊的光爆流光絢爛,桂樹那邊激瀰漫的塵土,漸漸的,茉莉也領悟出了門道,桂樹在利用視野屏蔽來隱藏人數的劣勢。

——方才提問的士兵說得非常有道理,右側的戰況非常激烈,照常理來說,渝應該會迫不及待殺去那頭才對。

「怎麼?」

沒想到,渝卻只是笑嘻嘻地歪頭,一手撥弄著腰際福石匣子的閂口,喀擦喀擦喀擦,冰冷金屬敲擊的聲音。

這其實代表著他內心也很焦躁吧?茉莉也歪頭,明明那麼好戰,看起來也快忍不住了,那為什麼?渝根本不是會忍耐壓抑自我的人。

連茉莉認識對方不超過一年,都輕易讀懂了他的習性,眾士兵臉上更全是不解。

「咦咦咦——」眼看所有人的反應如此一致,渝大大地嘆了口氣,雙手攤開揮舞,「還不到時候,還不到時候——!真是的,你們這什麼反應,平常總進言要我冷靜點,現在還趕我走呀?」

「嘿咻。」他從墻頭跳了下來,背靠著突起的磚塊,眼神一閃,拇指朝後比劃,「說起來,我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這樣的地方呢。」

茉莉發愣了半晌,才意識到對方在跟自己說話,她無聲指了指自己,一臉莫名的左右張望,遲疑地用口型放慢了:『在、跟、我、說話?』

渝彈起一小塊福石碎片,精準擊中她的額心,並不痛,冰冰涼涼的,茉莉表情卻更無辜了,渝看著得哈哈大笑,「對啊,我在跟你講故事嘛,誰叫你一臉最不信的樣子,既然你都知道我現在超想揍人的,那就來幫我轉移注意,交給你了,你最閒。」

什麼我最閒!現在根本只有我有工作,沒看到我雙手都在投影地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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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對方卻選擇性不看紙張上出現的字,就這麼在光雨砲火之中跳下牆頭,席地而坐,盤腿靠著磚瓦,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麻黃見狀鬆手,茉莉從牆角機台的突起也落到了地上,滿臉壓力的前看後看,終於還是在渝居高臨下的笑壓迫之下,認慫的手腳並用爬到旁邊,乖巧坐下。

「這樣才對,來來,跟你說說,想當年啊——咳咳, 還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小寶寶的我呢,就像剛才的福石一樣,被不知道誰裝在籃子裡,用粗布包了好幾層,老師帶隊路過燒光的城市,還以為我是弄丟了的麵包籃子,開心撿回去才發現,哎呀?不能吃,超級失望的。」

等等,這難道是……

「但我果然長得太可愛了,被帶回軍營了哦?這代表我一路上在牛車晃來撞去都沒有哭哦?很厲害吧?哼哼,看來我從小就是天才了呢。」

…呃,感謝分享,但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雙手依然盡責的在投影紙上摹寫著,茉莉用眼神控訴。

「好神奇,我竟然看得懂你的眼神耶,你啊,在想『干我屁事』對吧。」

不不,倒也不至於那麼粗俗。茉莉在心中吐槽,眼前渝淺笑,似乎還要說什麼,右側那頭卻轟然巨響,耳膜被爆破一般劇烈疼痛,剎那之間,茉莉痛苦的閉眼摀住耳朵,眼睛反射性閉緊。

再次睜開雙眼時,耳朵裡頭像是安裝了兩顆尖銳作響的鈴鐺,嗡嗡鳴叫,眼角餘光她看見渝站了起來,嘴角咧開興奮期待的弧度,眼中迸發的光芒,堪比燦爛的正午之陽,茉莉吞嚥了口口水,知道對方要開始行動了。

「啊啊…成功了,桂樹我愛你!」親吻掌心,渝蹦蹦跳跳的,朝根本看不見的方向拋了個飛吻,咒陣旋轉迸發——他打算直面進攻這件事,茉莉完全可以預見,這沒有任何問題。

但這之中有個小小的問題,大大的問題——她不能理解,為什麼又帶上了自己?!

視野忽然顛倒了,懸空快速飛掠過地面,茉莉睜大雙眼,上次垂直降落敵方陣營的陰影在腦中瘋狂閃現,要是可以尖叫就好了!

『不要啊啊啊啊!待在麻黃身邊明明那才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選項啊啊!放開我!』茉莉的內心激動咆哮,自己怎麼看都是個累贅啊,上次勉強可以解釋說是情況緊急,這次是怎麼回事??雖然知道渝腦袋不太正常但——

火球滾燙,擦過了茉莉的臉頰,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真的瘋了吧!

一切都是那麼相似卻又不同,障眼法火人再次成團出現,地上卻密密麻麻的佈滿了某種生物,乍看之下,有些像是渝那破爛的教育影片裡,層出現過的某種紅色大鉗子海洋生物,但仔細看,卻根本不是那麽可愛的東西,密密麻麻的紅色火手夾著指頭,遍地爬行,大舉進攻。

一些失了準頭而提早墜地的火球被它們推著拱著分食,再膨脹分裂,組合成更多的火手,耳邊是某人狂笑到了嘶啞歇斯底里的笑聲,茉莉雙手壓緊鋼盔,低頭躲避上方飛來的攻擊,進入了城鎮,搬運遷移的人影再次不見了,分明根據渝的敘述剛才還在擺陣,也不知道是都躲進屋內,又或者魔咒隱蔽的幻覺。

『要小心。』為了自己的身命著想,她盡責的在紙張上成像,至於對方有沒有看,在不在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血,到處都是,經過右側上空時,低頭便能看到,遍地新鮮豔紅的,發黑凝結的。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茉莉內心還是一緊。桂樹帶領數人吸引對方的攻擊,並且想盡辦法繞行打轉,讓雙方的砲火都落在一致的區域,直到防禦陣達到了極限,砸開裂隙,從最開始就沒有什麼複雜的計畫,完全的暴力拆解法。

那必然是抱著,拼死的決心。

一面之緣,之前根本談不上任何交流或印象,可是,如果可以的話,茉莉還是希望對方,還活著,功成身退了,躲在某個角落,等待渝的凱旋以及親耳聽見,剛才那句稱讚。

她甩甩頭,試圖搖去雜念以及紛亂的念想,現在自顧不暇了,眼前,火球拋物線拖長了燃燒的尾巴,投射進去屋內。

投射…進去?

窗戶的透明玻璃違反了一切物理的原則,火焰如皮球一般高速彈回。

窗後,在魔咒的效力之下,緩緩浮現了一張毫無特色的臉,要說唯一的記憶點,就只有一頭紫色的頭髮,怎麼看怎麼怪異,茉莉警戒的盯著。

「星辰也終於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嗎?你們的撤退方式真是充滿問題。」

懶洋洋的聲音,似乎透過什麼的干擾變聲過,音調非連續的變化聽來令人不適。

「看來老頭們的桌子下出現了小老鼠啊。」渝有趣的勾唇,不為所動,食指敲了敲太陽穴,

小老鼠…難道是間諜?!茉莉高速動腦思索,剛剛對方還說了撤退沒錯吧,上面的指令難道不是營救任務嗎?這是怎麼回事?

「戰略性撤退,肯定也包含正當防衛嘛,我不能放著能贏的仗不打,是不是?」

茉莉不可置信,睜眼說瞎話,原來就是找架打!紫髮的海月兵倒是嘆了口氣,跟興致高昂的渝不同,充滿疲憊。

「這麼熱血嗎。但你的領導肯定看不到,有什麼意義。明明乖乖聽話就好了,前一個…那什麼來著,第九部隊?你們的好夥伴——全滅了,這裡沒啥可讓你們營救的了,逞什麼英雄呢。」

很不對勁,這樣的對話本身,無論是看似好心勸人的海月兵,還是正面回應了話語的渝。

「看不看的到我不確定,也不關我的事。」渝表情生動的攤手,語氣和舊友聊天似的熱切,「真是的,別用你的思維揣想我嘛,想揍你這是我的意志,既然領導說的話不合我意,那他們就只能滾蛋轉彎囉。」

「嗯,會說出這種話,閣下肯定就是『九命之狐』了——沒看過這麼急著送頭的人,基於正當程序,我問您一句,投降嗎?」

口氣了無生趣,冷淡的微笑未到達眼底,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正視渝,對方彷彿念稿一般,毫無起伏地問到。

「謝謝你的邀請,但海月太無聊啦,看你那張半死不活的臉就知道了,躲在後方當砲兵,有意思嗎?」

「可惜,你的話待遇肯定不錯吧,真令人羨慕。——好的,那沒事了,我沒什麼要說的了。」

平淡無奇的側臉拋下這麼兩句話,消失在窗邊。

「喂、喂、喂,不是吧。」

渝咋舌,沒有抓著茉莉一側的手愈發焦躁的撥弄福石匣子,反覆而迅速地將匣子從手腕上小器械的安裝口裝入再取出,嘴角扭曲變形,舌尖像是蛇信一般不祥的掃過唇齒之間,渝仰起頭,跺地起飛,腳下方才踏著的鋼板屋頂震動嗡鳴。

「為什麼要躲躲藏藏?你調了我這麼久的胃口,負起責任啊,喂…這可是戰士之間的決鬥。我都聽你講完廢話了,竟然給我縮回去?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茉莉這時才發現,渝的手中原來一直蓄著咒語,或許剛才的對話,兩個人都是在爭取緊迫所需的時間,而漫天光雨之中,茉莉摀著臉,指甲都摳進了皮膚裡,關節發白,細碎的火花擦過指節,失重感之中,摩挲出刺痛的血點,不時能看到空中自城外而來的光芒,巨物轟然落地的聲音,是麻黃手下的人在支援這邊吧?

自己呢?可以做些什麼?她努力思考著,並不想要總是這樣乾著急,卻偏偏又一次又一次捲入無法控制的事態,不,別說控制了,連自保都困難,她討厭這樣!

要是能夠擁有強大的天賦就好了,有渝一半、四分之一、十分之一曲解軍令的底氣也好,這樣就再也不用對任何人低頭,不會被當成物品拎著。

『九命之狐,就算有一百條命,今天也不夠你揮霍。我看,你要是有什麼遺言,和你手中的…小兵?禁臠?那是男裝的年輕女士對吧?總之,趕緊說說吧,倒不是我仁慈,就是還有點時間,別浪費在對我嚷嚷廢話了,頭痛。』

機械聲音分不清來源,就像是整棟紫頭髮無名士兵所在的樓都在震動似的。

「是嗎?命夠不夠可不是你說的算。我想說什麼還有不想說什麼,也是。」

臉上洋溢著自負的狂氣,渝跳了起來,地面之下,有一股巨大的衝力爆破了塵土,細小的石塊粉碎成灰,乾燥的空氣中,有股燒焦的煙味,茉莉瞬間就反應了過來,是地縛咒!

地縛咒,跟第九最後的訊息對上了,該不會,這就是讓第九部隊團滅慘敗的海月指揮官?但茉莉絞盡腦汁也搜刮不出相關的記憶,她自覺從沒聽過,也沒看過相似的畫像,分明雙方知名的戰將都該互有情報的,就像對方認出渝是「九命的狐狸」那般。

紫髮男子,究竟是何許人也?

「是啊,也是,你就是這麼難搞,才要浪費我這麼多資源,好險你來了,我的任務終於可以結束了,謝天謝地。」

「有趣,心中沒有神的你,也會謝天嗎?」

渝不間斷的攻擊著觸目所及陣法密集的位置,為了閃避城鎮塔樓噴灑而下的光與雨和電球,腳下著地又在地縛咒傷害到他之前快速借力上升,要說人工魔咒對比天賦能力唯一的弱勢,那就是此刻渝的優勢——時間。

機器啟動要時間,能量灌入要時間,架構連結則需要更多時間——而目標物從不會站著不動等人發動機械、瞄準、攻擊,面對面近戰時,魔咒如此一視同仁嚴苛的時間需求,反而可能因此變得致命,遠不如天賦,渝就是這麼說的,數次否定了她旁敲側擊、小心翼翼的詢問,關於學習魔咒的試探與探求。

小啞子,別想啦,等你練習到能夠駕馭的地步,早就變成老啞子了吧?別看我們這樣,可是從小練習的哦!那時,他哈哈笑著這麼說。

而眼下,渝在牆垣上飛奔,腳下不經意踩過某個點,茉莉渾身流竄過奇怪的熱意,與啟動小型咒械時的感覺相似——

「哇!被我找到了!」

渝歡呼,一腳跺下,層層火花灌注到腳底的空洞,剛才的感覺,多半是透過連結而破壞了隱藏魔咒,剝落的磚瓦之下,農舍形狀的建築物暴露了出來,裡頭原來隱藏著一台大型的器械,而這番大膽的動作卻讓渝的雙腳也遭了殃。

他在空中翻了兩圈,穩定衝擊的力道,噴飛到對面屋頂時,茉莉往下看,他的雙腿鮮血淋漓,怵目驚心,卻不管不顧的繼續奔跑,啪嗒啪嗒地印下成排血腳印。

「痛痛痛,很痛耶!」一邊喊痛,一邊卻像是撓癢般無足輕重的咯咯笑,汗水甩落到茉莉的頸部,茉莉不自在的縮了縮,身體下滑,渝粗暴的一勒上提,再次加速轉彎回頭。

「不要躲呀,不要躲嘛,我們打一場,你們十個一起上也沒關係,來吧?來吧?好無聊好無聊來吧、來啊來嘛!而且你,你好有意思,我記住了,你叫什麼?」

…如果從海月的視角來說,這位無名士兵或軍官,或許真的非常明智,面對渝,最好的應對,可能就是防守了,畢竟若要追上速度,又要同時用危險性元素咒語和加速咒,就得有一人負責攻擊,另一人加速前者發出的攻擊,這也是為什麼海月都是以小隊為單位作戰,而非渝這樣的個人主義瘋子。

分不清哪些是機械魔咒,哪些是天賦所饋贈的火焰,完美融合兩者的渝,無疑是個天選之人,愈是熟悉戰場,茉莉就愈是清楚的體會到,雖然大家都喜歡神話傳奇裡無所不能的英雄,但實際上,即使有了近乎邪術的科技,英雄也不是人人當的起。

「感謝厚愛,但還是不了,你是戰士,鄙人只是個領軍晌和薪水的士兵罷了,沒有拼死決鬥的意志。」

了無生趣的機械聲意外的回應了,茉莉不確定要做何感想,只知道渝笑得很開心。

「怎麼辦啊?哈哈哈…你這樣讓我更感興趣了!」左手生出焰火如蓮,右手提著茉莉纏繞著撥弄開光雨的風旋,渝恣肆的旋轉,飛行,像是空中的飛鳥,不斷的刺擊試探任何可能的突破點。

…如果渝一點一點隻字片語的故事沒有說謊,那麼,如此強大的代價,就是讓戰鬥成為記事以來的一切。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渝和部隊裡軍職高的人們都能一次使用數種魔咒,但茉莉深知這絕對不是常態,別說綁著複數台魔咒器械身體還有沒有辦法移動,她在聽聞渝的嘲笑之後,曾不服氣異想天開地,試著在腦內同時思考兩種簡單照明咒語——甚至不是複雜的傷害咒——就立刻發現了,完全做不到。

這或許,就是他所說的從小學習的差異吧?

茉莉只知道如果是自己肯定會直接撲街放棄,別說成為優秀的軍官,活下來都成問題也說不定。

順著龜裂的咒紋,茉莉猜測渝正在追尋著魔咒下陣的源頭,來到了某個紋路彷彿融化成一灘光芒的地方,渝停下腳步,露出了自得的微笑。

他單膝跪地,一手纏繞著藤蔓阻擋上方亂飛的攻擊,一手按著破碎脆弱的皺紋,灌注火焰,玻璃碎裂一樣清脆的聲音叮噹作響,緊接著,是穿透整座建築物的震動,魔咒破壞後急速黯淡褪色,可以看見下方根本是轟炸過破敗的殘壁壞墻,茉莉大驚失色,城鎮完好的外型,難道只是魔咒暫時的效果…?!

為什麼?

為什麼要大費周章這麼做?

「幻系造成視覺欺騙?金系…唔唔,像是紙板佈景那樣?物質上暫時填補。真有創意!」渝的眼睛閃閃發光,茉莉卻腦中一片混亂。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研究技巧,這是中…計了…對吧?但假裝復原一個城鎮有什麼意義?不是白費福石和力氣嗎?茉莉腦中全是瘋狂湧動的不安,渝卻管不了那麼多。

手臂輕鬆一甩,改用肩膀扛起茉莉。

「我來嘍。」

不慌不忙,渝順著炸開的口子一躍,溜了下去。

茉莉迎向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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