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的不是夢嗎?
分不清第幾次產生了質疑,茉莉皺著眉,手下不停歇地拿起一張又一張的投影紙,高速摹寫出地圖,準備交給每一位志願跟隨的士兵。
⋯渝那狂妄而大膽的召集,順利的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人頭數,不包含他和茉莉,留下來的士兵總計共十二位。
呼。
茉莉輕吐出一口氣,快速動了動僵硬的頸椎關節,眼下圖紙已經完成一半,雖然因為視線死角多有殘缺,例如越過山坡一片空白,城鎮裡頭的情況也因為現今推測大約是幻系的魔咒阻擋,而看來一片寂靜無人煙,但除此之外,大型植被、可能藏身的凹陷、當作掩體的大型石頭,她都竭盡可能的一一描繪仔細。
至於眼下自身的處境,她已經完全放棄理解了。
茉莉正夾在某個金系士兵腋下——她感覺自己就像個裝滿地薯或大米的粗麻布袋,對方使用魔咒的習慣似乎比較少,茉莉肉眼「只」看的出對方加速了拋擲的重鋼球,扭曲拋線出其不意的轉彎攻擊,再回收球體,如此反覆——是的,「只」,對比帶領十人衝在前方的渝來說。
似乎是叫做麻黃吧?砲火聲有點大,茉莉聽不清楚對方隨口的一聲介紹,視野就反轉面朝了地面,她唯一聽明白的是,「幫我拿著!」
然後茉莉卻尷尬漏氣的鬆開了手,她糟心的看著球滾走,反覆點頭道歉,咬牙忍住麻痹十根手指的脹痛——這位「攜帶」自己的士兵,原本要她在畫圖之餘,順便幫忙抱幾顆鋼球幫他備用,但別說一手畫畫一手拿球了,茉莉就算雙手雙腳全都上陣,她也絕對抱不起那顆看似普通小球。
不,什麼小球啊?
茉莉內心混亂想到,那簡直是壓縮空間吧?對吧!這位仁兄其實是空間系、才不是金系祝福者吧!一顆實際上就可以抵過一個她的重量了,也難怪對方輕輕鬆鬆就抱得動自己。
思緒至此,茉莉只好有些尷尬的抬頭,硬著頭皮對上了目光,只見對方嘆了口氣,竟卻是沒責備,粗厚長繭的大手放在她的頭頂,一下子便凝練出了防禦鋼盔。
嗯⋯是個好人,真是⋯抱歉。
茉莉深感慚愧,心裡想著,要是渝給自己配一兩個小型器環就好了,如果把環綁在球上,用懸浮咒減輕,說不定就能追上大家的力氣…思緒到這,茉莉又嘆了口氣。
還是算了,別浪費寶貴的資源吧。
福石和機械金屬可是稀有物,別說資源分配的如何,申請之後,別被其他部隊非議就不錯了。
一面思考,一面深呼吸,茉莉集中精神,此刻,她的視線繁忙的在幾位陣形衝在最前面的人身上來回,她的聽力一般,在砲火轟炸下有退化的趨勢,但就算什麼也聽不見,雙眼依然能從側臉捕捉嘴形。
「抓到你了。」
渝說,火蛇一口吞噬了兩人的頭,完好的下身綿軟倒地,上方燒焦乾縮的炭塊粉碎,全程不過半分鐘,火蛇猛烈地竄動,所到之處吞噬的燃料愈多,便更是凝練出真正像沙漠巨蟒的形狀,沿路伸展,瘋狂吞噬延燒,樹葉樹幹、乾燒的泥土、受傷爬行的士兵,全部的全部,不只求快,不只嗜血,死亡在他的手中,明明無比的噁心,卻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茉莉恍惚覺得渝像個獵奇的藝術家,蛇,人,或者單塊像是手啊、頭髮、的部位擬態,無論行仗著何等殘暴血腥之事,總是如此的栩栩如生,以為已經摸透了伎倆,卻又出現了從沒看過的變化。
轉瞬之間,茉莉感受到了臉頰與髮梢之間的濕氣,她打了個噴嚏。
敵方有人呼喚出了水氣,似乎試圖透過增加空氣中的濕度,掐滅火焰燃燒的可能性,霧氣以可怕的速度擴張,即使是茉莉,視野也開始有了可視距離下降的情況,她握緊紙張,拼命的在逐漸濃烈的水氣之中,將自己所能見到的一切盡力描寫到動態的投影紙上,用力舉高伸直雙手舉到麻黃的面前。
由下而上,茉莉其實只看到的對方方形剛毅的下巴,此刻,迷霧之中不再隨意移動,男子正單膝跪著當作支撐,在腳邊多凝聚出幾顆晶亮的鋼球,他看著茉莉手中的圖解,一邊看著,一邊瞇起了眼,手中一刻不停地瞄準,拋擲小球。
擊中的慘叫,呼叫警惕的聲音,還有劃破空氣的高風速——
麻黃漆黑色的眼中迸發銳利的光芒,沒有一絲停頓,舉起銀色的球,對準聲音的來源,脫手的瞬間,故意用魔咒轉了個彎,茉莉猜測,同樣也是為了不暴露鋼球真實的來源方向。
而忽然間,他低下頭,無聲說了『謝謝』,粗厚的眉毛讓他看來始終一慣的嚴肅,茉莉卻奇妙的,稍微、終於、沒有那麼無所適從。
「哈哈哈哈,你們是五歲小朋友嗎?玩打火器燒到褲子了就自己跳進水裡滾來滾去怕被老師罵呀?」
高速的垃圾話,那是渝的聲音。
茉莉睜大眼,剛才還聽不見的,這代表他移動到了——四下張望,有什麼藍色的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最開始,她以為是眼睛,但卻過於纖細了,一明一滅不穩的閃爍。
茉莉沒有猶豫,在紙張上凝聚了所見的畫面,並打上問號,麻黃看的緊抿嘴唇,忽然停下動作站了起來,低罵一聲。
茉莉還搞不清楚狀況,只見他一手匆匆拉開帆布腰包往裡探找些什麼,一面抓著自己往回奔,捨棄了原本進行順利的攻擊,沿路拐彎順便拐走剩餘兩位同樣在偏後線攻擊的同袍,三人一路後撤。
「該死,桂樹要和少校一起瘋也不是這樣搞!」這話一出,另外兩位睜大雙眼一副了然的樣子,只有茉莉依然矇在鼓裡。
茉莉不認得的士兵之一咬牙,「隔離咒?乾燥咒?什麼都好,誰有?!」
「不用那些,用加速咒。」
「那有屁用啊??再快也——」
加速咒是基本配備,茉莉跟熱烈高速討論的士兵們不一樣,她無助地左右張望,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麻黃偏頭躲過前方沒打中偏飛的攻擊,手中凝聚了鐵鍬形狀的金屬,以可怕的速度快速成長、拉長,筆直的插入地面,並且因為重量,不斷下沉濕潤的土中,潮濕的泥受到擠壓而噴濺,簡直就像是沸騰似了的劇烈撲騰。
「快跑!」
啪滋啪滋的聲響,空氣之中赫然之間是股乾燥的味道,然後是轟然作響的鳴雷聲。
醍醐灌頂——又或者說,五雷轟頂,茉莉知道自己剛才看見的是什麼了,那是閃電!
水會導電,金屬也會導電,要是剛才一念之差,沒有提醒麻黃的話⋯!
「媽的,要不是這小傢伙,我們就要送頭了。」麻黃敲了敲茉莉的鋼盔,扣扣兩聲,「咦,你戴著這個會不會導電啊?」
茉莉瞬間惶恐,只見麻黃毫無緊張感的笑了笑,一把抓起,將鋼盔扔飛出去,「算了,總之先丟,等下提醒我再幫你做一個啊。」
近處的電光被方才樹立的金屬柱吸走,而霧氣之中仍然滿是無可預測,危險致命的電藍色,茉莉心有餘悸,無聲的撫著胸口喘氣。
呆愣的看了半晌,她忽然想起,將手中的一疊投影紙快速根據這個位置新增的視野更新,然後趕緊遞給兩位士兵,雖然這些地圖將不像自己繪製給麻黃看的能夠及時更新,但希望多少還是能提供點幫助吧。
「哦,謝啦。」
「我就說,」其中一位還稍有餘裕的用手肘撞了撞另一位,「少校從以前挑人的眼光還挺好的吧?啊,等等,我是指他挑選士兵的眼光,不是指其他,沒有其他女人哦,你放心、你放心,至少我們去玩的時候都沒看過他…咳咳,總之,你可以安心啊。」
那人非常多事而熱情的,憑空豎起拇指,戳戳胸口擔保。
茉󠄊󠄀󠄃󠄎莉󠄊󠄀󠄃󠄎看󠄵󠄀󠄀󠄂著󠄫󠄛󠄀󠄧,字󠄅󠄆󠄍󠄎面󠄀󠄽󠄜󠄅意󠄧󠄒󠄇󠄶義󠄣󠄩󠄧󠄉上󠄊󠄊󠄤󠄒的󠄐󠄫󠄯󠄠啞󠄴󠄦󠄘󠄶口󠄯󠄱󠄌󠄷無󠄗󠄄󠄑󠄩言󠄥󠄴󠄝󠄁,張󠄈󠄖󠄑󠄔嘴󠄕󠄷󠄹󠄔又󠄜󠄯󠄊󠄾閉󠄱󠄩󠄯󠄋上󠄆󠄯󠄈󠄣。󠄑󠄒󠄽󠄲󠄻󠄌󠄫󠄟󠄒󠄜󠄯󠄪󠄊󠄹󠄬󠄹󠄒󠄤󠄰󠄯󠄸󠄑󠄍󠄨󠄕󠄋󠄪󠄶󠄒󠄠󠄬󠄏󠄐󠄊󠄟󠄌󠄑󠄵󠄧󠄝󠄤󠄏󠄅󠄬󠄾󠄷󠄸󠄥󠄛󠄍󠄣󠄠󠄝󠄑󠄙󠄵󠄅󠄨󠄓󠄂󠄘󠄊󠄁󠄥󠄼󠄊󠄓󠄑󠄱󠄓󠄏󠄿󠄄󠄥󠄢󠄕󠄋󠄓󠄨󠄇󠄞󠄚󠄕󠄙󠄒󠄉󠄧󠄪󠄠󠄓󠄋󠄥󠄡󠄢󠄟󠄑󠄰󠄨󠄼󠄩󠄱󠄔󠄣󠄄󠄨󠄈󠄌󠄜
就算澄清說關係不是那樣的,正常的人肯定都不會信吧?要是她也不信。
…話說,去玩是指,那個意思吧。
渝連那種事都沒做過的話,該不會真的是…有相關隱疾?茉莉稍懷惡劣心思的揣想到,眨了眨眼,卻發現霧氣似乎清明了些許,這麼想的瞬間,如同怪異的天氣異象,水氣以非自然的高速散去,視野再次開闊了起來。
碰,碰。
近處傳來疑似補砲的聲音,以及虛微的慘叫,意外的近,茉莉的心臟一提,麻黃等人擺出防備的姿勢,下一刻——
「喲。這是幹嘛?準備攻擊自己的長官嗎?」渝一手插在兜里,出現在樹後面,輕鬆的歪頭,腳下是面朝下平躺的人,看來多半已經沒氣了。
四下寂靜,眼看士兵和渝都沒有要說話的意思,茉莉忍不住,緩緩舉起投影紙:『結束了?』
渝理所當然的點點頭,「嗯,炸魚池,原來會有烤肉味耶。」
「其他人…還好嗎?」麻黃小心翼翼的發問,茉莉則努力不去想烤肉味是什麼。
「噢,那個啊。蔥白、金錢草和荊芥回去當星星了,」渝平靜的說,手在胸口劃下祈福之式,「紫蘇葉的兩條腿被橫切,我把他跟座標光球打包拋射到上風處了,希望他爭氣點撐著,晚點鐵樹會去撿他吧。其他人的話——發雷前桂樹都把他們裝進泡泡裡了,大概在那個方向?」
渝雙手放在額前,做出眺望的姿勢,蹦蹦跳跳。
「我記得,墊後的剛才只有你們?那人員這樣就是全部了。」……是只有我們,但差點就沒有我們了。茉莉心想。眼前,渝卻忽然注意到了什麼往後跑,饒有興趣的拍了拍金屬柱,「麻黃,這是你做的?真厲害。」
麻黃稱是,最終也沒說什麼,只是嘆口氣。
人員聚集,報數確認,和渝剛才所說的一樣,少了四人,加上渝和茉莉,總數剩十位。
「好。那接下來,就是重頭戲囉。」
渝淺笑著這麼說,忽然雙手合十,像是祈禱一般地單膝跪著,閉上眼睛,士兵們在這忽然的舉動下,集體愣了愣,面面相覷,「我說,要是沒有你們啊,我今天就不會在這裡了——等下殺光海月人,我請客,大家一起喝到爽吧?」
細長濃密的睫毛,在顴骨處映下環形棘刺的陰影,神聖之座頭頂的光圈似的,即使在砲火粉塵與血污之下骯髒不堪,也依然耀眼。
「啊,但是如果你們誰像荊芥那幾個混帳一樣,偷跑去見神明的,可就沒份了,記著啊!」
渝起身,依舊是燦爛無瑕的笑容,無畏無懼,真正的樂在其中,這不是虛張聲勢之人能夠做到的,茉莉屏息,只覺得對方確實是被神明偏愛,祝福的人。
周圍的士兵們正喧騰的歡呼,低喝碰拳,激勵彼此,高速整備,眼看著如此高漲的士氣,彷彿驅散了一切身體疲憊似的,茉莉悄悄地跟著,勾起嘴角——然後,下一個瞬間,便傳來了可怕緊盯的視線。
以為被發現了,她雙手背在背後,假裝無事,視線的元兇卻大步走了過來,在她面前彎身,歪頭瞇眼,招手朝後大喊。
「喂,麻黃,剛才多謝,行李我拿回去咯。」
「不謝。對了,說好的,這個重新給你。」麻黃在鬆手離開前,再次輕拍了下她的頭頂,沈甸甸又冰涼的感覺傳來,茉莉反射地伸手摸摸,是新的鋼盔。
茉莉深呼吸了一口氣,深深地朝麻黃一鞠躬。
至於渝的行李拿回去什麼的詭異提案…只能說,再也不意外了,她就知道會這樣。不過依照此前的攻勢,就算中途波瀾萬丈,肯定能夠順利的收場的,吧?
不知不覺,就產生了期待與信賴,毫無理由的心安,明知毫無根據,茉莉還是感覺早先失控的心臟逐漸緩和下來,而或許其他人也是吧?尤其是這些留下來的志願者們,心甘情願的聽從指揮,交付了性命,如果比自己堅強許多的士兵們都相信了,那自己……
或許,也可以試試。
茉莉雙手壓著鋼盔,從手的縫隙間悄悄打量在和士兵們商量說話的渝。
說起來,她注意到了一件有點令人在意的事。
渝該不會,記得所有人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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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記x2:戰況白熱化的城鎮上,我們後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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