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后,当威廉和周围的人群一同走在首都的大道上庆祝共和国成立三百年时,出身贵族的男孩脑子里已经装了一套精心设计的计划——这计划是走在他身边,个头小巧,机警敏锐的女孩儿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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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年轻情侣深知这是他俩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当看着互相的双眼,他们害怕看到对方的不坚定,这份不坚定会松动过去十二个月来所打下的基础。为了这份计划,他们已经准备献出自己年轻、充满活力的生命。
因此,每当其中一人想从对方的脸上得到鼓励时,另一人的眼睛会故意看向别处,来回避对方对于助己一臂之力的诉求。
他们有太多的话要互诉衷肠,只是在那一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们任由那些炽热的期待、恐惧和焦虑沉入脑海,沉入周边欢呼雀跃的人群,沉入游行队伍前方宽敞、硕大的城市大道。
每迈出几小步,一点点地缩短和总统官邸之间的距离,集中着精神,保持着警惕,威廉和露西能清楚地了解和感受到他们命运中的高光时刻,生与死之间的游离,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或是一份扭转乾坤的荣誉,正从天而降,压向他们的肩膀。
嘴唇越来越沉重,咬紧的牙齿随时都有可能崩裂。而胸中的那团火焰燃烧得如此狂野以至于皮肤上马上会烧出一个大洞,露出他们那颗炽热、永不停歇的心脏。
在这个平和想法无法生根的环境里,露西的大脑被证明是更加成熟的。她用心记着行动的每一个步骤,还要同时想着好几套备选方案,以便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对她来说,只有一样东西困扰着大脑,令她理不清思路,那就是她感到周遭的一切都说不清道理。通过眼睛收集的图像信息,她很难区分行走的人和一样移动的物件。外在世界里只有一样事是她能够确信的,那就是来自威廉手心的温度。
恰恰相反,威廉的脑袋却装着一幅不同的景象。那里头只装着一件事,就是他接下来需要做什么。他不去设想下个动作之后将会呈现的境遇。看起来他似乎忘了为什么要待在游行的人群之中,为什么要担负这难以承受的身心压力。就像在铁笼里跑圈的老鼠,威廉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窘境,在里头他必须执行一条条来自身边爱人的指令。
不过,在另一方面,这个拥有贵族血统的年轻人发现自己拥有了一种陌生的感受力。在那一刻,他的感官系统变得双倍敏锐,因此生命从未如此真实,而自己对它的理解也从未如此清晰。他的行动和决策中枢由本能管理着。他不在乎自己是谁,名字叫什么。
周边的人群里露出一双双焦躁不安的眼睛,他们不时地看向那两个年轻人的脸,渴望得到一个信号来启动行动中的下一步。可是除了威廉偶尔给出的一些稳重而又坚定的目光,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威廉的目光像指令一般,要求人群压制住自身不安的情绪。
所有人为这一天等待了太久,这种等待在这场运动被制定出来之前是无意识的,而当他们参与到这项行动中后,这种等待就变得炽热,有时候还十分的激进。他们清晰地认识到死亡是悲惨人生的唯一出路。但自从这场地下革命启动以来,他们找到一个选择的机会。他们可以选择像斗士一样死去,为了解放自己的人生;或者他们可以继续任由别人剥削自己,让自己的生命耗尽在那一双双肥硕、贪婪、无情的手里。
他们都是意志坚定的年轻人,像滚下山头的石头,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一个统一的使命,直到那些石头推倒山脚下摇摇欲坠的、几个世纪来一直剥削着它们的矿场;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些石头会卡在矿场前的石堆里,然后送往远处的工厂里被炼化成金属,就像几个世纪来一直在发生的故事一样。
和那些身形臃肿、无忧无虑的统治阶级杂种一样,这些年轻人也害怕死亡。但这无法回避的恐惧同样是勇气和力量的来源。没有另一种动机能比逃避死亡更能驱使他们去为继续生存而战斗。游行人群所产生的气场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每一个都将自己的命运托付于共同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