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最近,放學後,趙瑋博不再留在學校念書了。他倒也沒有去打球,跟大部份的人一樣背起書包離開。他重新加入我和曹凌雋幾人回家的隊伍。

有時候下課,我們幾人去福利社,班上一些女生站在走廊上聊天,在裡面也有羅雅莉,當然她還是比較安靜的那個;當我們經過去,女生們仍舊談著話,但目光好像都在覷探著。趙瑋博停也不停,甚至也沒有打招呼,就算曹凌雋上前搭訕,他便不等他,自顧自走掉,平常總會叫住他的黃幼萱和王雪桂,彷彿和他不熟了,一點也不奇怪。

不久,班上傳出羅雅莉拒絕趙瑋博的話。還是在背後悄悄地說。我們常常玩在一塊的幾人,沒人當面問過趙瑋博。王俊為說他不敢。曹凌雋為什麼不問,並不知道,他只有私下對我說:「我早覺得不會成功。」當時他有些嘲笑的表情。

我倒是因為趙瑋博從沒有告訴過我,何必多問。我和他的關係,也並沒有重新熱絡起來,雖然現在他不管去哪裡,總又會記得我了,有一天我忘了帶早餐,他還要把他自己的給我了,當時我沒有收下,用了肚子不舒服的理由。其實作為同學,收下也沒什麼,就覺得彆扭,沒辦法像是以前那樣接受。

那天是禮拜一,早上兩節體育課,測驗排球傳接球,每人至少要接上五球才有分數,上半節課練習,開始我感覺還好,練了一會兒,到旁邊休息,坐下的時候,一陣頭昏眼花,差點一屁股往後摔。

有人問:「吳梓文?你還好吧?」

我兩手抱住頭,緩了緩道:「唔,還好。」

聽見趙瑋博的聲音:「幹嘛?」

「他剛剛怪怪的。」

我抬起頭,沒好氣地道:「你才怪怪的。」

那人笑著走開了。趙瑋博蹲下來,看著我道:「喂?怎麼樣?」

我道:「沒事,坐下的時候頭暈,可能沒吃早餐的關係吧。」

趙瑋博白了我一眼:「我就知道,早上我說我的給你,你又不要。」便站起來。他低頭看著我。

我不免有些心虛,嘴裡道:「那時候……肚子痛啊。」

他道:「我去福利社幫你買麵包。」

我瞪大眼道:「現在上課你怎麼去?」

他道:「溜過去。」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跑開了。我發著呆,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種為難的心情。一個聲音響起來:「你在幹什麼?」

我側過去,仰起頭來,是周稚河。他打開水瓶喝著,一面瞧了我一眼。他似乎剛才和別人玩了一會兒排球,流了汗,臉頰和手臂的皮膚帶著水。他臉上也紅通通的。我頓了頓,不禁垂下目光,道:「沒有啊,休息。你練習完了嗎?」

周稚河道:「嗯,你臉色有點不好。」

我便摸了摸臉:「有嗎?」

周稚河道:「嗯。」

我放下手,重新向他看去:「其實我沒有吃早餐,現在有點頭暈。」

周稚河一怔,皺眉道:「為什麼不吃?」

我道:「忘記帶了。」

周稚河無語。我大概知道他想什麼,就道:「我早上吃外面的東西容易拉肚子,所以我媽會幫我做早餐,我都從家裡帶來。」

周稚河才道:「那還是要吃啊。」像是想起什麼,他在褲袋掏了掏,就拿出半條的水果軟糖:「給你,先補充糖份,感覺會好一些。」

我愣了一愣:「你,你怎麼帶著這個?」

周稚河道:「早上去便利商店買飲料,隨手拿的。」

他微低下身來,往我一遞。我連忙接了,這半條水果軟糖還帶著一些他身上的溫度,有點熱。我朝他看去,他又喝起水來,一面揮手,在另一邊有誰喊了他一聲。他瞥了我一眼,點了個頭,便走過去了。

我呆呆地看著他走遠。

不知道多久,趙瑋博的聲音響起來:「剩下波羅麵包,另外給你買了紅茶……」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連忙把水果軟糖藏進手心。後來趁著他不注意,就把軟糖收到褲袋裡。

水果軟糖最後我吃掉了一個,在中午吃完飯,清洗餐具,四周都沒有人的時候,悄悄地拿出來。荔枝口味,非常甜。我疑惑周稚河自己一人就吃掉一半?簡直想像不來。雖然我看過他吃甜的,週日我們在大戶屋吃飯,偶爾他也會叫一碗冰淇淋,只是他從沒有把它吃完。

我把半條的水果軟糖帶回家。真是太甜了,就放在冰箱,每天看看,也並不想吃,但又有點捨不得丟了。母親當然發現了,她喊我過去,拿著它:「這是你買的?」

我一時支支吾吾,母親也沒有奇怪,只又道:「放多久了?這麼硬,不要吃了。」

我只好看著母親把軟糖丟進垃圾筒。心裡實在懊惱的不得了,總好像白費了人家的心意。早知道當天把它吃完了就好了。

自從趙瑋博又跟我和曹凌雋一塊放學回家,我仍舊維持一週三天到總圖看書,趙瑋博在文化中心便下車了,也就沒有特地告訴他,倒是,曹凌雋和我坐到同一站,他是知道的,不過他從沒有在趙瑋博面前問起來。今天趙瑋博一下車,他一面玩著手機上的遊戲,側過頭來,道:「今天你又要去總圖嗎?」

我努力消除著手機畫面上的方塊,道:「今天不去。」

今天周稚河也不去。他家裡有事。本來我想要問他白天數學課的內容,午休之後他傳訊息告訴我他不去了,我霎時有些失落,想了想,乾脆也決定直接回家了。

曹凌雋道:「我有沒有聽錯?你不去?」

我瞥了瞥他:「幹嘛?」

曹凌雋道:「你最近太認真了,我還以為你下次期中考要拼第一名。」

我隨口道:「我怎麼可能考得過周稚河,他太強了,我都要問他。」

曹凌雋道:「啊?」

我一下子沒有注意方塊落下的位子,道:「啊!死了。」果然,整個玩完了。我一陣喪氣,給他看看手機畫面上的Level Failed:「好煩,我這裡已經卡了好幾次。」

曹凌雋道:「你也太爛了吧,我來。」

我把手機給他,他玩了幾下子,分數便不斷向上爬升。我湊近去看:「你好厲害。」

曹凌雋道:「是你太笨了。」

我哼了一哼。還是讓他幫忙玩到了下一關卡。中途換乘捷運,又繼續玩,他和我連線比賽,殺得我簡直招架無力。後面他又要打一場,我就不玩了。他取笑道:「你再玩三十年也玩不過我。」

我冷冷地道:「三十年後你就老花了。」

他道:「不可能!三十年後我也才四十幾歲。」

我道:「也說不定啊,你不是說你以後要當軟體工程師,你天天對著電腦螢幕,可能不到三十歲就老花了。」

他󠄊󠄀󠄃󠄎道󠄊󠄀󠄃󠄎:「吳󠄵󠄀󠄀󠄂梓󠄫󠄬󠄙󠄴文󠄒󠄧󠄎󠄛你󠄱󠄲󠄢󠄂是󠄺󠄪󠄋󠄑不󠄸󠄨󠄂󠄻是󠄊󠄉󠄡󠄚欠󠄓󠄚󠄭󠄶揍󠄴󠄁󠄢󠄲?」⁠󠄳󠄅󠄁󠄋⁠󠄙󠄢󠄒󠄷⁠󠄁󠄋󠄭󠄦⁠󠄧󠄖󠄰󠄨⁠󠄻󠄑󠄷󠄏⁠󠄠󠄙󠄊󠄺⁠󠄛󠄊󠄀󠄖⁠󠄕󠄌󠄧󠄂⁠󠄽󠄄󠄯󠄳⁠󠄋󠄂󠄁󠄹⁠󠄏󠄕󠄸󠄋⁠󠄅󠄙󠄳󠄓⁠󠄯󠄒󠄠󠄓⁠󠄃󠄖󠄄󠄔⁠󠄦󠄔󠄱󠄬⁠󠄡󠄏󠄲󠄘⁠󠄒󠄈󠄿󠄃⁠󠄐󠄃󠄈󠄷⁠󠄿󠄯󠄓󠄋⁠󠄲󠄏󠄐󠄬⁠󠄌󠄏󠄣󠄠⁠󠄗󠄑󠄕󠄡⁠󠄎󠄤󠄩󠄺⁠󠄵󠄡󠄳󠄔⁠󠄮󠄵󠄻󠄠⁠󠄡󠄇󠄀󠄗⁠󠄷󠄒󠄅󠄳⁠󠄷󠄟󠄴󠄾⁠󠄌󠄊󠄮󠄹⁠󠄖󠄥󠄶󠄝⁠󠄨󠄔󠄈󠄒⁠󠄰󠄭󠄎󠄈⁠󠄵󠄌󠄳󠄦⁠󠄛󠄲󠄆󠄲⁠󠄈󠄔󠄂󠄘

我哈哈大笑。

到了中央公園站,我們一塊出站,到路口我和他道別,突然他又叫住我:「喂?」

我回了頭,道:「幹嘛?」

他看看我,搖了搖頭,笑道:「沒事,拜了。」

我道:「拜拜。」

隔天到學校去,下課時我去教師辦公室補繳地理作業,在辦公室看見周稚河,他和我們的班導老高在談話。他們神情都有點嚴肅,隔著一些距離,我無法聽見他們說什麼,也不便在教師辦公室逗留,就出去了。我走了幾步,又回頭,正好周稚河從辦公室裡面出來。他一眼看到我,一愣。

我走到他面前,他讓開來,道:「你要進去嗎?」

我道:「我剛出來而已,我去交地理作業。」

周稚河看看我:「那你又回來幹什麼?」

我道:「我看見老高和你在說話。」

周稚河點了點頭,也沒說什麼,就往教室的方向邁步。我跟了上去,瞧了瞧他,才道:「你們在說什麼?」

周稚河開口:「沒什麼。」馬上又道:「是科展的事,有別的學校和我們做了一樣的主題。」

我愣了一愣,倒沒想過是這件事。我還以為他們在談別的更嚴肅的事。我道:「怎麼會?」

周稚河看了我一眼,倒是一笑,他道:「這沒什麼,大家想得方向都差不多,又會參考往年的題目,不過作法幾乎不可能一樣的,除非,真的那麼巧,思考方向相同。」

我皺了皺眉:「這有可能嗎?」

周稚河道:「現在就發生了。」

我睜大眼:「啊?」

周稚河倒聳了聳肩,道:「實驗細節上還是有點差別,而且我們交件時間比較早。」

我不禁為他鬆口了氣,笑道:「太好了。」

周稚河往我看來,笑了笑。他道:「你好像比我還高興。」

我道:「啊?那你不高興嗎?」

周稚河道:「我看起來像不高興嗎?」

我看看他,道:「難說,你總是這樣。」就學了當初在書局看到他那種冷冷的樣子。

周稚河一陣無言,我哈哈笑了起來。他才說:「我是這樣的嗎?」

我道:「你都不笑。」

周稚河道:「誰不會笑。」

我道:「你啊。」

周稚河瞥了我一眼,道:「沒事幹嘛要笑。」

我笑道:「多笑笑沒煩惱。」

這句話是我們班導師老高壓在他辦公桌下面的激勵小語。周稚河當然知道,他便笑了一下。我看看他,就問道:「今天你會去總圖嗎?」

周稚河卻道:「今天不是禮拜四嗎?」

我一愣:「禮拜四怎麼了?」

周稚河道:「沒有。」他往我看來:「幹嘛問?你要去嗎?」

我道:「你去我就去,我累積了一堆題目,本來昨天就要問你的。」

周稚河無語。我道:「到底要不要去啊?」

他道:「去啊。」

我道:「太好了。」

他隱隱看來一眼,不過他沒有說什麼。倒是,我想起他昨天不去的原因,他家裡的事不知道解決了沒有?我不禁開口:「喂,周稚河。」

周稚河道:「嗯?」

他朝我看來。我對上他的目光,一時卻又有點侷促起來。誰家裡沒有一些芝麻大小的事,我似乎不該問太多。便搖了搖頭,道:「沒事。」

周稚河沒有多問。我們上了樓,前面不遠就是班級教室,王俊為在走廊上和班上的人說話,瞧見我走過,一把拉住我,他道:「吳梓文你來,你告訴他……」嘰哩哇啦的,我覺得很吵,非常茫然,眼裡只看著周稚河走進教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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