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簡直匪夷所思,羅雅莉為什麼來和我說那些話?別人熟悉的平常的她是否就是這樣子,或者她一直就這麼說話?我很少和女孩子深談,難道她們認真說話的時候,都這麼古怪?後面上課,我幾度想過聽聽林毓涵的意見,雖然我們不怎樣聊天,可是比起其他人,算是接觸最多的班上女生了。

不可能去問黃幼萱,她確實更容易攀談,但她和羅雅莉太熟了。

我也並不會到趙瑋博面前說那些話。就算以前我們交情好像很好的時候,也絕不去說。現在我已經很冷靜地看待趙瑋博態度大變,不管有什麼誤會,總之,他沒有在乎過我們的友誼。

週五放學,趙瑋博倒沒有去K書中心。似乎羅雅莉也沒有去。有人說他們一定要去約會,結果,趙瑋博和曹凌雋偕同班上一些人去打球了。王俊為和我一塊走,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上了校車,前排還有位子,他馬上去坐下了,我便坐在他隔壁的位子。

後面還有人陸續地上車。包括周稚河,他和呂正奇他們一些人在一起,我們的視線對上了一下子,他微點了個頭,就往裡面走了。

突然王俊為嘆了氣,說:「我實在搞不懂女生想什麼。」

我忍不住道:「也不一定,有時候男生想什麼也很難懂。」

王俊為道:「怎麼說?」

我只敷衍過去。

到捷運站,大家一起下車,不過我便沒有看見周稚河他們幾個人了。

王俊為住在信義國小站附近,他就起身下車了。我和他道別,在旁邊的空位馬上有人坐下來,其他學校的男學生,他非常專注地玩著手機遊戲。我瞥了一眼,一時有點心癢癢的,也就拿出手機。玩了一會兒遊戲,我一抬頭,遠遠地看見羅雅莉。她不知道在找誰,四處張望似的。我不想打照面,起身換到另一節車廂。

倒是,在這一節車廂上,我看見周稚河。我以為他姐姐回來,他一定趕著回家,我們又搭乘同一班校車出來,他怎樣也要比我早搭上車。我站到他旁邊,拍他的肩膀:「喂?」

周稚河像是一頓,他並沒有戴耳機。我道:「幹嘛?你在發呆啊?」

周稚河道:「嗯。」

我霎時好笑:「發什麼呆?」

周稚河道:「沒什麼。」

我󠄊󠄀󠄃󠄎道󠄊󠄀󠄃󠄎:「今󠄵󠄀󠄀󠄂天󠄫󠄊󠄝󠄰你󠄇󠄄󠄻󠄧姐󠄚󠄽󠄸󠄃不󠄔󠄇󠄬󠄬是󠄵󠄻󠄽󠄛回󠄡󠄳󠄱󠄚來󠄴󠄢󠄚󠄏了󠄪󠄹󠄇󠄯?」⁠󠄓󠄕󠄊󠄮⁠󠄺󠄥󠄁󠄊⁠󠄠󠄐󠄕󠄒⁠󠄐󠄄󠄝󠄒⁠󠄑󠄌󠄹󠄝⁠󠄍󠄮󠄩󠄞⁠󠄿󠄠󠄛󠄠⁠󠄝󠄣󠄭󠄕⁠󠄺󠄞󠄽󠄯⁠󠄾󠄄󠄶󠄞⁠󠄰󠄰󠄱󠄔⁠󠄻󠄃󠄹󠄇⁠󠄹󠄉󠄄󠄖⁠󠄖󠄂󠄖󠄊⁠󠄷󠄋󠄭󠄫⁠󠄽󠄢󠄝󠄎⁠󠄱󠄰󠄀󠄩⁠󠄨󠄠󠄚󠄬⁠󠄵󠄣󠄲󠄇⁠󠄏󠄙󠄒󠄆⁠󠄅󠄄󠄉󠄊⁠󠄟󠄌󠄭󠄍⁠󠄀󠄔󠄸󠄉⁠󠄫󠄁󠄯󠄒⁠󠄫󠄚󠄋󠄃⁠󠄶󠄶󠄻󠄎⁠󠄜󠄿󠄍󠄮⁠󠄗󠄎󠄵󠄵⁠󠄫󠄴󠄉󠄷⁠󠄀󠄤󠄥󠄕⁠󠄒󠄌󠄈󠄪⁠󠄬󠄓󠄩󠄃⁠󠄧󠄮󠄰󠄫⁠󠄒󠄸󠄤󠄂⁠󠄟󠄿󠄩󠄤

周稚河點頭:「嗯。」

我看看他,想了想問道:「怎麼了?」

周稚河道:「沒有。」

我感覺他今天似乎不怎麼想說話,可是,在校車上遇到的時候,他和呂正奇那幾人也有說有笑的。他也和我打招呼了。我瞧了他幾眼,看他真是沒有興致的樣子,也就不開口了。

下一站是美麗島站,我們便下車了。走在通往紅線的過道上,我再看了他一眼,他倒正好也朝我看來,他彷彿欲言又止。也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情緒不那麼低落了。已經到月台上了,開往小港的車來了。我開口:「我走了。」

周稚河點了點頭:「好。」又道:「記得禮拜天,五點半。」

這是早已不需要提醒的事,他卻又說。我一愣,對他笑了笑,揮起手道:「拜拜。」

周稚河也笑了,他道:「拜拜。」

回到家裡,吃飯的時候,母親道:「明天我們要去你伯父家裡。」

我道:「爺爺怎麼了?」

父親笑道:「爺爺沒事,是你大堂哥,他要帶女朋友回去,順利的話,可能就會開始準備婚禮。你伯父伯母訂了漢來的海鮮餐廳,叫我們也一起去吃。」

我道:「那我要去。」

隔天,我便隨著父母親去伯父家裡。伯父家在前鎮區一心二路的巷子裡,是獨棟的房子,總共四層樓,前面有個小公園。他們家裝潢也非常漂亮,又精緻,以前我到他們家裡去,都覺得好像到了美術館。幾年前他們為了爺爺,改裝了一樓的一個房間,讓爺爺搬進去。

我們到的時候,除了大堂哥,兩個堂姐也已經回來了。大堂姐在客廳和她母親聊天,爺爺也在。二堂姐倒還在樓上。伯父在書房,伯母去把他喊了出來。不久二堂姐也下樓來了,眾人就在客廳裡喝茶說話,

伯母問我:「記得梓文高中了?」

我點頭。母親笑道:「都高二了。」

伯母笑道:「分組了吧?想好讀什麼科系了沒有?」

我道:「還沒想好。」

伯母笑了笑,轉口:「有沒有女朋友啊?」

我有些窘,父母親都笑著。二堂姐插嘴:「媽,人家才高二。」

伯母道:「高二又怎麼了?你們哪個不是國中就開始談戀愛?」

大堂姐和二堂姐抗議起來,伯母不理她們,又看我:「有沒有啊?」

其他人的視線也注意過來,我感到尷尬,道:「沒有。」

伯母道:「那有沒有喜歡的人?」

母親笑道:「我看他喜歡的是漫畫。」把話岔開了,妯娌兩個就聊起了別的。

我微微鬆口氣,拿起茶几上盤子裡的花生糖。二堂姐湊近道:「吳梓文你不要理我媽。」

我點點頭,拆著包裝紙。又聽她說:「不過你老實說,在班上有沒有喜歡的人?」

我翻了個白眼,立刻道:「沒有。」

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時候想起了周稚河。我怔了一怔,才慢慢地咬下一口花生糖。

差不多中午,大堂哥帶著女朋友回來了。大家全都站了起來,臉上掛著笑容,又有種緊張。爺爺也想起來迎接,大堂哥和他女友連忙攔住。之後都坐下了,說了一會兒話。大堂哥的女友非常漂亮,氣質很好。她老家就在台北,她和大堂哥都是同事,兩人在外商公司上班。大堂哥打算調職回來高雄,她倒也有跟隨的意願。

伯父伯母看起來很滿意他們兒子找的女友。爺爺更不用說了,一直笑呵呵的。之後大家分別開車前往餐廳吃飯,用餐氣氛也很好。吃完飯,大堂哥要帶著女友去玩,之後他們便要直接回台北,大概他們下次再回來,就要搬回這裡住了。

我和父母親又留在伯父家裡吃晚飯才走。半路上,父親一面開車,一面和母親聊著今天的事,他們也很喜歡大堂哥的女友。我拿著手機玩,卻有點心不在焉。我感到無趣,關掉了遊戲畫面,看著窗外發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只是,白天那句有沒有喜歡的人的話,總是繞了出去又繞回來。

第二天,在補習班,到了中午休息,我在教室外遇到一年級同班的唐慶輝,就一塊去了小佳人。店裡幾乎坐滿了人,大多數是在附近補習的學生,大家熬了一個上午,終於可以說話,吱吱喳喳的,非常吵。我們各叫了一份鐵板麵,在柱子前面的座位坐下。背後牆上一支電風扇嘎嘎地轉著,送出的風不怎麼舒適,倒有點煩,吹得我後腦杓像是有什麼突突地戳著。不開也不行,不然太悶了。已經十月中了,白天氣溫還是高,只有早晚冷一些。

唐慶輝提起在資優班的張子獻,他道:「他要轉班級,撐不住了。這次成績出來,好多科的成績都不算理想。」

我有些愣住,道:「他還好吧?」

唐慶輝道:「唔,他其實不想轉,但是他們班導師找他談話,叫他考慮清楚,還找家長開會。」

我道:「有點慘。」

唐慶輝道:「資優班不是一般人可以去的。張子獻雖然一直很用功,可是他們那個班有誰不用功?沒有分班前,至少都是班上前十名,全學年三十名以內。他當初就不應該去考的。」

我一時就有點百感交集。當初我也去考了,一年級的班導非常鼓勵學生向上,找我談話,他認為我應該去試試。但我沒有考上,也不失望,反而鬆口氣。

唐慶輝又說:「張子獻這麼拼命要考進去,可是,也有人不去考,你看,周稚河就沒有去考,帶他們班的洪老師還一直以為他會考進來。」

我不禁道:「也許他覺得在哪裡讀書都無所謂。」

唐慶輝扯了一個笑,道:「聰明的人當然覺得無所謂。」

這語氣有些酸溜溜似的,一時都沒有說話了。但是,提到周稚河,突然我腦中浮現一件事,之前出於好奇,也曾經問過,可是……我也不知道現在是怎樣的心情。看看唐慶輝,就道:「你,你還記不記得,一年級時周稚河打架的事?」

唐慶輝瞥來一眼,道:「幹嘛?你不是問過了?」

我頓了頓,道:「沒有啊,就是又想起來了。唔,到底他那時候怎麼會跟人家打架?」

唐慶輝道:「哦,我印象中是我們隔壁班一個女的喜歡他,有一次下課,把他叫到學校車棚那裡,跟他告白了,好像他當面就說沒有喜歡人家。那女的回去他們班上,聽說馬上哭了。他們班上有個男同學喜歡她,非常不爽。你也知道,周稚河有時候對人有點要理不理的,那男的就帶了幾個人在放學後堵住他。」

「誰知道周稚河看起來瘦瘦的,他練過拳,那男的被打了,嚇死了,跑的時候跌倒,他自己撞到鼻子流血,結果,周稚河先告到老師那裡,那男的被記警告,他喜歡的女生還罵他多管閒事,快笑死了!因為這樣,就惱羞成怒,到處放話,說周稚河是同性戀,後來傳回我們班上。」

我聽得目瞪口呆,簡直不能不同情周稚河。只是,他練過拳?實在沒辦法想像,他那麼瘦。

唐慶輝繼續說:「對了,想起來了,周稚河的女朋友是誰!一年級的時候周稚河被拉進輕音樂社,認識很多三年級的人。有個學姐跟他關係不錯,就是那個學姐,很多人看過他們放學後在操場散步。那學姐和造謠的男生的哥哥同班,有人和她說周稚河是同性戀,她說不可能,周稚河是她男朋友,就去問她同學,結果學長押著他弟弟去向周稚河道歉。」

我愣了一愣。

午餐吃完了,還要回去上課。太陽被一大片白雲遮住,終於不那麼熱,但是,我感覺光線仍舊非常燙,不然怎麼好像腦袋昏昏起來,半點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做什麼,一回神,已經在補習班的教室裡。下午老師在台上講課,我聽著,然而沒有半句進到腦海裡。隔壁廖世則用手臂輕推了我一下,我怔了怔,才連忙拿筆抄寫,不過補習班的導師早已留意到我的不專心了。

大家都說周稚河有個女朋友。可是,我和他熟悉的這段時間以來,他從沒有提起過。記得有人說過他女友就讀中山大學,也在本地的話,平日都要上課,到了假日不約會嗎?當然他之前忙著科展,禮拜六沒空,禮拜天白天他在總圖念書,也許他女友就去陪著他,可是,到了晚上我們碰面,他女友就走了嗎?一次兩次算了,每個禮拜都這樣?

要是我的話,絕對不可能不生氣——冒出這個念頭,我馬上被嚇了一跳。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跳非常快,根本也沒人可以窺見我的想法。又想,會不會周稚河心裡想去約會,但是他因為害羞的關係,就假裝無所謂。或者他等我下車,在下一站立刻回頭去見他的女朋友。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女朋友住哪裡,說不定兩人住得很近,他回家之前先去見她……。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在意起來。

下午五點半,在大遠百一樓電梯口,我和周稚河便遇到了。這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心裡彷彿特別沒有準備,突然面對面,好像不知所措。偏偏他今天沒有戴著耳機。他朝我點了個頭,我微微一笑。

「嗨。」

周稚河一頓似的,他看了看我,道:「幹嘛?」

我道:「沒有啊。」

電梯來了,我們隨著人流進去。在我們四周的人都在說話,我感到不該安靜,就道:「你,你姐回去了?」

周稚河點頭:「嗯,昨天晚上回去了。」

我愣了愣,道:「這麼快?」

周稚河往我瞥了一瞥。我便道:「我覺得空姐很忙,難得休假回來,不是應該多住幾天?」

周稚河就道:「所以她回去上班了。」

我呆了一下:「啊?」

周稚河道:「空姐很忙。」

我道:「噢。」

周稚河又說:「她回去找她男朋友。」

我心裡霎時一個衝動,一句話就從嘴裡溜出去:「那你怎麼沒去找你女朋友?」

周稚河像是愣了一下,他側過頭來,道:「什麼?」

我抿了抿嘴巴,還是說:「你,你假日不用陪你女朋友嗎?」

周稚河看了看我,掉了回去。過了一下子,才道:「有要陪的話,早就陪了。已經分了。」

我有點震住,又糊塗似的,好像聽不懂他的話。可是,心裡有個地方像是非常輕鬆起來,隱隱地快樂。我一時沒有說話,他似乎也不奇怪,周圍的人說話的聲音在這時候彷彿不見了,然而,也不覺得安靜的拘束。

到了十一樓,電梯門一開,前面的人快速湧出去。周稚河先往前動,我才回神,連忙跟上去。突然他停下來,我差點撞上去。他回過頭,我們目光對上,我頓了頓,開口:「幹嘛?」

周稚河道:「吃什麼?」

我道:「不吃大戶屋嗎?」

周稚河道:「吃啊。」

我翻了個白眼,道:「那還要問?」

周稚河聳了聳肩,道:「哦,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我笑道:「好啊,麥當勞。」

周稚河無語,轉身就走。我道:「喂!」馬上跟上去。

當然,今天也沒有例外,還是到同個地方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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