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又傳訊息,結果周稚河說他不去K書中心。他已經連續兩天不去了。上週日拿書,我問他週一去不去,他當時點頭,結果到了隔天,下課在走廊碰到,他說他有事,再隔一天也不去,已經禮拜三了。我忍不住有點失望,想要問他,突然又覺得好像不該問太多。教物理的老師進來了,我連忙收起手機,翻開課本。
老師開始講課,我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掃到前方不遠的位子上的趙瑋博。他背挺直,像是專注地聽著。那髮尾有點長。突然我想起昨天放學曹凌雋調侃的話,他說趙瑋博的頭髮都能夠綁成一撮馬尾。在背後講的,趙瑋博沒有和我們一塊走。
我在K書中心遇過趙瑋博幾次,他獨自一人。他看到我也去了,彷彿有點不願意,當然本校學生都擁有進入K書中心的自由,他也沒有這麼說,但是他問我來幹嘛?口氣有點僵硬,大概他自己有些察覺,馬上緩了緩,說起別的。說著說著,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時就僵起來。當時沒有避開,不然尷尬。後面幾次他又見到我,總有點忽冷忽熱的。
我沒有在K書中心看過羅雅莉,裡面也不大。不過,我想她一定就在裡頭念書,不然趙瑋博天天去。
下課了,接著最後一節英輔,英文老師在週一就說過有可能臨時小考,不過這時候大家都是懶洋洋的,沒什麼人在看書,教室裡一陣一陣談笑聲,非常吵。我一手撐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翻書,但心思都不在上面。
突然有一罐冷飲放到我的桌上。我愣了一下,抬起頭來。是曹凌雋,他道:「別看了,又沒有說一定要考。」
我道:「都說有可能,多少讀一點。」
曹凌雋只道:「要不要喝?」就把飲料湊過來。
我搖了搖頭。他還是放在我的桌邊,道:「今天還要留下來看書?」
我一時猶豫,嘴裡道:「不一定。」
曹凌雋道:「放學我要去打球。」
我󠄊󠄀󠄃󠄎點󠄊󠄀󠄃󠄎頭󠄵󠄀󠄀󠄂。他󠄫󠄌󠄆󠄜便󠄾󠄛󠄖󠄹走󠄍󠄾󠄶󠄈開󠄻󠄄󠄿󠄶了󠄼󠄬󠄅󠄘。他󠄉󠄜󠄅󠄲一󠄲󠄃󠄯󠄁走󠄷󠄢󠄋󠄠,隔󠄡󠄢󠄾󠄺壁󠄞󠄛󠄆󠄬的󠄳󠄅󠄋󠄽林󠄽󠄳󠄿󠄚毓󠄎󠄿󠄃󠄿涵󠄾󠄧󠄅󠄦忽󠄠󠄺󠄛󠄇說󠄈󠄰󠄐󠄩:「他󠄧󠄫󠄺󠄒為󠄸󠄿󠄰󠄱什󠄒󠄸󠄡󠄺麼󠄹󠄼󠄕󠄧要󠄏󠄡󠄞󠄋特󠄐󠄳󠄩󠄛地󠄠󠄔󠄼󠄮告󠄪󠄰󠄀󠄮訴󠄫󠄺󠄽󠄈你󠄻󠄲󠄗󠄤?」󠄻󠄞󠄟󠄪󠄸󠄯󠄿󠄈󠄨󠄠󠄥󠄕󠄛󠄪󠄚󠄢󠄆󠄪󠄃󠄗󠄽󠄡󠄿󠄐󠄗󠄄󠄁󠄤󠄇󠄋󠄹󠄈󠄢󠄉󠄯󠄏󠄘󠄆󠄦󠄜󠄘󠄓󠄑󠄗󠄇󠄌󠄚󠄹󠄫󠄈󠄻󠄏󠄸󠄠󠄷󠄾󠄲󠄯󠄍󠄞󠄠󠄃󠄎󠄬󠄋󠄇󠄞󠄔
我不明白地看她:「什麼?」
林毓涵道:「他要去打球就去啊,告訴你幹嘛?」
我愣了一愣,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為也不覺得他怎樣特地。我道:「普通打個招呼而已,我們都在同一站下車,有時候會一起走。」
林毓涵道:「哦。」
我不理她了。倒是,曹凌雋的飲料沒有拿走,正好上課了,也沒辦法拿給他。
最後還是小考了。馬上檢討,我得了八十分。終於才下課鈴響了,結束這枯燥而乏味的一節課。我收拾東西,瞥見周稚河已經背起書包,他腳步像是很快,立刻從教室裡出去了。我想也不想,背了書包出去。
走廊上都是學生。我往樓梯那頭走,快步下樓,在樓道一半看見周稚河,他已經拐過彎,準備再下一層樓。我在上面喊道:「喂,周稚河。」
周稚河停頓下來,他往上看。我道:「等等我。」
我連忙跑下去,幸好他真是在原地等著。他道:「怎麼了?」
我道:「我沒有怎麼了,你怎麼了?」
他沒有說話,只又往下走。我也跟著他,嘴裡道:「你還有事嗎?你怎麼不去K書中心了?」
周稚河道:「不想去了。」
我一怔,突然,心裡有種空蕩蕩的情緒,不知道該說什麼。周稚河也不說話了。就這樣一路走著,已經到了側門,有一部校車停在那裡。我們一前一後上去,車上還有空的座位,他在其中一排坐下了,我這時候去坐別的位子,又太奇怪了,也就去坐在他隔壁。
周稚河忽道:「我去總圖,你要去嗎?」
我掉過去,他也朝我看來,不過看不出他神情有什麼變化,反正平平淡淡的。我想要問他為什麼突然改變地方念書,可是一開口,只道:「好。」
周稚河默默地點頭。過一下子,他說:「我以後都不留在學校看書了,在裡面也不方便講話,不然都去總圖吧。」
我道:「噢。」
周稚河看來,道:「怎麼樣?」
我道:「好啊。」
周稚河一笑,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校車往前開動了。
當天我堅決不去大戶屋,反正禮拜天也會去吃了。周稚河想了想,就提議到距離捷運站也不遠的新光三越,在樓下有一間丸龜烏龍麵店,我滿口答應。
吃完了之後,便走路到總圖去。平日晚上也有不少人,我們在五樓的一張六人桌位坐下。這張桌子沒有坐滿,除了我和周稚河,只有對面坐著一對大學生情侶,他們念了一會兒,就要悄悄地聊天。我讀了一陣子,實在有點分心,周稚河像是還好,他戴起耳機,握著筆在簿子上抄寫。
我輕拍他的肩膀,他朝我看來。我把講義推了過去,他瞧了一眼,就接過去看了一下子。他摘下耳機,把椅子往我這裡挪近,低聲講解。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自己總是讀不懂的問題,聽他說明之後,立刻就通了。這樣念了兩個多小時,題目也做得非常順利了。
收拾離開後,走在路上,我不禁道:「讀書好累。」
周稚河看看我,一會兒他道:「其實你現在的成績不差。」
我倒聽出他的意思,像是趙瑋博,還有曹凌雋……周圍要好的同學也總是奇怪我天天這樣用功。我也沒有天天用功,只是想要達到目標,所以努力了一點。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我也只是想要省下高三的辛苦。
我便告訴他:「我以後想留在高雄讀書,但我怕到時候指考的分數不高,選不到我要上的大學。」
周稚河像是想了想,道:「應該不至於吧,如果你一直這樣念下去。」
我道:「我覺得我到三年級一定會鬆懈。」
周稚河聽了,隱隱笑了笑。
我瞧見,就道:「幹嘛?」
周稚河道:「沒有啊。」
我輕哼了哼,過一下子說:「不過我可以學測考高一點,透過繁星計畫填到志願,這樣就不用太害怕上不了高雄的學校。」這計畫重視高一、高二的成績,所以平時就不能不努力念書。也不只重視考試,其他方面的成績也很重要。我又道:「我一年級還去參加春暉社。」
周稚河彷彿訝異。我道:「我是不是很未雨綢繆?」
周稚河扯了扯嘴角。我瞥了他一眼:「幹嘛?」
他才道:「哦,沒有。」
我哼了一聲,一會兒道:「你呢?你想讀哪一間學校?台大?」
周稚河無聲了一下子,他道:「不知道。」
我感到奇怪:「什麼意思?」
周稚河隱約垂下目光,道:「我有可能會出國。」
我愣了一下,但想了想,他頭腦這麼好,家裡經濟條件也不錯,不出去念,反而有點可惜。我道:「這樣也不錯,你有想過申請哪裡的學校嗎?」
周稚河道:「可能美國的學校吧,我哥就在那邊。」
我點點頭,卻聽他又說:「我家人希望我在下學期就先出去念。」
我一時呆住。他往我看來,似乎頓了頓,又道:「我還沒想好。」
突然我有個念頭,就脫口:「所以你才沒有去考資優班?」
周稚河一愣,他微扯嘴角:「就算不出國,本來我就沒想過上資優班。」
我問道:「為什麼?」
他道:「在哪個班級都一樣。。」
本來我還要問下去,霎時腦筋轉過來,又看他笑了,實在想打他幾下。我沒好氣地道:「好好好,知道你不管在哪裡都是第一名!」
周稚河又笑著。
這麼一打岔,也沒有再聊出國的話題。不過,我心裡並沒有放開這件事,聽見他可能下學期就要出去,心情隱隱有點複雜,彷彿失落,好像即將畢業似的,又更深的……解釋不了。在捷運上時,我看看他,終於沒有忍住。
我開口:「那你下學期就要出國了嗎?」
周稚河掉過頭來,有些愣住似的。才道:「不知道。」就沉默了一下,他道:「我不是很想出去。」
我怔怔了一下,問道:「為什麼?」
他沒有說。我也到站了。通過閘道出去,我才想起一件事,差點忘了周稚河有個女朋友,也許他就是捨不得她?我們這麼熟了,他倒沒有一次和我提起過他女友的事。記得趙瑋博和唐慶輝等一年級的同學都肯定他確實有個女友,他們都說見過。
這時候,我不禁有點疑惑,那麼一年級時,關於周稚河是同性戀的流言又從哪裡傳出來的?
回到家,差不多九點多了。晚上父親和同事在外面吃飯,帶了點心回來,在熱河一街上的生煎湯包,以前他也買過,我很喜歡吃,所以他們留了一些給我。等我洗完澡,母親就幫我加熱好了。我坐上餐桌,拿筷子夾起一顆熱呼呼的湯包,小心地咬著,一面瞄著放在旁邊的手機。咬開的包子,湯水滾了出來,差點燙了舌頭。
母親看見了,道:「吃東西就不要看手機了。」
我連忙把手機收起來。她道:「明天還要留在學校念書嗎?」
本來我要告訴她之後放學要到總圖溫習,但是她一定會問到底,又覺得麻煩,並不是什麼大事,就不提了。倒又想起來,我不記得告訴周稚河,明天不留下來。我道:「唔,可能留也可能不留。」
母親道:「不要太累了,上了八節課,又要留下來。一個禮拜留三天已經夠了,你才二年級,不要急。到時就算考上外地的學校,也沒什麼,就去吧。」
我默默地點頭。等母親走開了,我繼續吃東西,突然手機響了一聲。我拿出來,是周稚河傳來的訊息:『明天放學我不去總圖。』
我:『為什麼?』
周稚河:『我姐回家。』
我:『哦!』
周稚河:『只回來一個晚上。』
我:『我想起來,我也可以看照片,你有你姐的照片嗎?』
周稚河:『沒有。』
我:『一定有。』
周稚河:『有也不給你看。』
我翻了個白眼,真是小氣。我傳了一個扮鬼臉的圖片,就收起手機。我迅速吃完盤子上的湯包,收拾之後回了房間。到睡前,我再次打開手機,周稚河早就回覆了,他傳了一張照片,女人的正面照,化了妝,留著半長的頭髮,長得很漂亮。我呆了呆,問他:『這是你姐?』
過了一會兒,周稚河回覆:『嗯。』
我:『是美女。』
周稚河:『嗯。』
我:『和你有點像。』
周稚河:『我們同一個媽媽。』
我:『不然呢?』
周稚河:『要睡了,晚安。』
我:『晚安。』
他沒有再回覆了。我把手機放回桌上,便關了燈。
隔天上學,照樣在母親催促下,匆匆忙忙地出門。進了捷運站,正好趕上一班車,車上擠滿人,我勉強靠在門邊的一個位子站著。熬到美麗島站,門一開,不等我跨步,在背後的人已經推著我往前。大部分的人都要去橘線的月台,腳步非常快,彷彿只有我慢吞吞地走著。四周一個個的人經過去,其實,時間也不是不趕。不過,也不至於遲到。
我沒有遇見周稚河,卻碰到了羅雅莉。
搭手扶梯下月台時,羅雅莉從側面過來,我正往前邁步,差點撞上了。她頓了一下,往我看了看。我莫名有點尷尬,只示意她先走,她便站過去了,背對著我。她常常綁著的馬尾變長了。下了手扶梯,她便快步往前。進了車廂後,又不知道為什麼,她擠到我這頭來。我在她隔壁,面對著黑漆漆的玻璃窗,面無表情。
突然,羅雅莉開口:「你和周稚河很熟嗎?」
我側過頭去。羅雅莉也看了過來,道:「上禮拜你們一起在香記吃飯,我看見了。」
香記是學校附近的一間麵店,在南京路上,比較遠,要走一段路。通常我不到那麼遠的地方吃飯,因為周稚河說那裡有冷氣,所以才去了。那天是禮拜三。她什麼時候看見的?完全沒發現。我開口:「怎麼樣嗎?」
羅雅莉道:「我以為你和他不熟。」
我心裡霎時充滿一種形容不出來的情緒,對她的話感到刺耳。其實她也沒有說出什麼討厭的話,也不算不對,我和周稚河之前真是不熟。可是,這些又和她有什麼關係。我道:「我們在一年級就同班了。」
羅雅莉安靜了一會兒,才道:「我們回家都是搭紅線的,都要在美麗島站換車。我在月台上看過你幾次,有時候只有你自己,有時候你跟曹凌雋在一起。」
我實在不知道她到底想說什麼,就不說話。她也不在意似的,又道:「我和周稚河都在巨蛋站下車,因為做科展,我們才開始說話。看見你們的那天,回家時我在捷運又遇到他,我也告訴他,我看見你們去吃飯的事。他沒有回答,可能我的聲音太小了,他戴著耳機。不知道他都在聽些什麼音樂。」
我愣了一愣,可是,更加覺得莫名其妙。
不知道羅雅莉平常和別人怎麼說話的,但她現在話題卻跳來跳去的:「之前你和趙瑋博也很熟。」
我道:「唔。」
羅雅莉道:「之前我就注意過你,我覺得你脾氣很好。有一件事,你可以幫我告訴他嗎?他不用每天都陪著我看書,我自己習慣長時間讀書了,他好像很累。」
她從玻璃上看著我,我不太自在。我一點也不想開口,但在她目光的注視下,感到不能不說點什麼:「我,我不知道,唔,妳自己告訴他比較好吧。」
羅雅莉微垂下眼,道:「我說過了,他不聽。」
我再不知道能夠說什麼了。如果不是去上學,等到了下一站,馬上就要下車。還是要熬著。在下一站,文化中心,一些人湧進來,包括趙瑋博。他彷彿什麼人也看不到,只看得見羅雅莉。當然他靠近,立刻也發現我了。
趙瑋博要笑不笑似的,朝我點了個頭:「早啊,吳梓文。」
我寧可他不打招呼。我道:「早。」
這時候在我面前的位子坐著的女性上班族站起身,像是準備下車,我便趁機往旁挪過去。趙瑋博並沒有喊我,他站在羅雅莉的另一側,露出一種我從沒有看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