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試之後,經過一個禮拜各科老師檢討的洗禮,大致也知道了成績。照例幾家歡樂幾家愁,正式的成績單一般在月底寄發,考不好的同學暫時仍可以躲避家長的關切。我自己算了算,比之前的實力測驗好了不只一點,尤其生物與英文,提高了整體分數,可見補習有用。
至於本來沒什麼把握的數學,倒是還可以,這真是要歸功於周稚河,假如考前沒有碰見他,大概有好幾題解不出來。再下一次週日碰面,我告訴了周稚河,他沒什麼表示。他沒有說他自己的。大概也不用說,必定很好。我並不覺得他自大,他真是在讀書很厲害的。他倒沒有一般用功的學生會有的呆板的氣質,頭腦靈活,有時候聊天,突然冒出來一句話,讓我無話可回,簡直想打他幾下。
現在我們在學校也會打招呼,如果當面碰到了。像是體育課。已經不打網球了,改玩排球,這次老劉教完,就要測驗傳接球。大家終於認真了一些,然而沒有多久,還是圍在一塊聊天。有時候我不過去閒聊,便拿球練習,球滾遠了,偶爾周稚河在附近,他幫我截住,如果周圍沒人,也會說說話。我和他很少在學校裡談起看紅樓夢的進度,但他已經快看完了上冊,上週日他把書帶給我,回去一看,裡面還夾了一張人物關係表。之前我講過要做,一直沒有動手,他倒弄好了。
今天體育課,班上要好的幾個人玩了一會兒,又聊天起來。我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題不怎樣感興趣,他們在聊女孩子的事。有一個把話題帶到班上的女生,大家臉上都流露出一種曖昧似的,非常沒有意思。倒是,趙瑋博也好像覺得無趣,不怎麼搭腔。我瞧見,心裡只有種木然的情緒。
我就到一旁玩球。沒幾下子,球又滾走了,遠遠地有人一腳踩住了,是呂正奇。我跑過去,發現周稚河在旁邊,就點了個頭。我撿起球,和呂正奇道謝,跑了回去。那邊他們幾人仍在聊天,我走回去,也不知道為什麼曹凌雋過來搶走我手上的球。
我道:「你拋給我,我們來練習。」
曹凌雋只把球往地上拍了又拍,道:「不要。」
我奪回了球:「那我自己玩。」
曹凌雋往我看來,笑道:「下課要不要去福利社?」
我道:「你要買什麼?」
曹󠄊󠄀󠄃󠄎凌󠄊󠄀󠄃󠄎雋󠄵󠄀󠄀󠄂道󠄫󠄥󠄗󠄜:「中󠄹󠄫󠄵󠄅午󠄴󠄀󠄑󠄟不󠄞󠄡󠄴󠄚想󠄇󠄐󠄿󠄥吃󠄔󠄅󠄅󠄥飯󠄞󠄅󠄎󠄙,想󠄙󠄵󠄦󠄥買󠄧󠄃󠄼󠄸個󠄻󠄡󠄀󠄷炒󠄮󠄩󠄁󠄴麵󠄤󠄔󠄓󠄾麵󠄺󠄦󠄃󠄪包󠄼󠄧󠄂󠄶。」󠄪󠄚󠄝󠄱󠄦󠄕󠄶󠄢󠄇󠄜󠄱󠄪󠄤󠄽󠄱󠄹󠄫󠄩󠄞󠄊󠄫󠄈󠄶󠄟󠄑󠄱󠄺󠄭󠄵󠄋󠄬󠄄󠄛󠄞󠄤󠄒󠄦󠄽󠄟󠄤󠄞󠄩󠄯󠄙󠄋󠄑󠄫󠄉󠄂󠄀󠄰󠄑󠄢󠄐󠄄󠄍󠄵󠄠󠄩󠄾󠄿󠄗󠄌󠄁󠄠󠄜󠄅󠄽󠄟󠄸󠄣󠄢󠄫󠄺󠄎󠄒󠄵󠄝󠄹󠄀󠄯󠄰󠄇󠄼󠄬󠄧󠄱󠄕󠄝󠄄󠄤󠄏󠄟󠄏󠄿󠄟󠄠󠄜󠄪󠄋󠄭󠄏󠄭󠄂󠄐󠄲󠄳󠄕󠄠󠄸󠄔󠄀󠄡󠄣󠄫󠄬
我道:「現在還有嗎?」
曹凌雋道:「就去看看,你和我一起去?」
我瞥了他一眼,取笑道:「幹嘛啊,要不要上廁所也陪你一起去?」
曹凌雋便作勢要打我,我躲開來,他又追上來,伸手勾住我的脖子,另一手蹂躪著我的頭髮:「再說啊?嗯?」
我討饒,他才鬆開手,倒又搭在我的肩膀。他忽道:「喂,你和周稚河什麼時候那麼熟了?剛才我看你們還點頭。」
我愣了一下,想不到他會注意到。就道:「哦,就是,就是之前考試,我去總圖遇到他,他和我的位子,呃,有點近。」
曹凌雋聽了,沒有多問下去。他看起來似乎也不當一回事,大概他真是偶然地注意到了,隨口一問的。下午放學,他等我一塊走。他已經好幾天不加入趙瑋博幾人一起去打球。他告訴我:「趙瑋博也沒有去。」
我聽見,有些敷衍地點頭。
關於趙瑋博的話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不曉得該如何接口,彷彿怎麼說都不對——怎樣不對?也不清不楚,似乎應該諱莫如深,不應該在他背後談論他。他很久不和我們幾個人一起放學,考完試了,他還是到K書中心去。課堂間隙,有時候會在距離班級教室有點遠的走廊上看見他和羅雅莉聊天。他總是伏在欄杆上,神情有點認真,聽著對方說話。
大家都在悄悄地說他們交往了。
有一次,兩人都不在教室,王雪桂笑著說:「沒有。」
一個男同學道:「那樣子叫沒有?我不信。」
王雪桂道:「別的女生可能是吧。」說著,她朝黃幼萱去,兩人彷彿很有默契似的笑了起來。也不知道笑什麼。別人在追問,她便不講了。
當時我坐在位子上,聽見隔壁林毓涵低低地說:「有點噁心。」
我愣了一愣,不禁向她看去。她的視線瞄來一眼,馬上又轉回去,看著她的手機,彷彿剛才她並沒有說過那樣子的話。
這時候在捷運上了,曹凌雋突然不玩手機遊戲了,他抬起頭來,道:「吳梓文,你覺得他們在一起了嗎?」
我倒還在遊戲裡,嘴裡說:「什麼?」
「趙和羅。」
我一個不注意,畫面上的方塊就沒有放對位置了。我頓了頓,道:「不知道。」
曹凌雋道:「我看趙瑋博這次期中考成績應該很好看,畢竟他為愛發憤向上。」他嗤笑了一聲,便又回到手機遊戲裡。
我沒有接話。
接近月底的時候,學校開放查詢成績,正式成績單也已經寄出去了。
明明每個人都是查自己的,然而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別人的。班上的第一名是周稚河,倒不意外,他各科的分數都高,但從學年排名來看,他只是第二,真正的第一在資優班。不過我看他的樣子,似乎一點也不沮喪。他頭髮又長了,有一次他和我聊起來,他頭髮留得很快。現在他又把耳機戴上了。
趙瑋博的成績進步了很多,他非常高興,一直嚷嚷。別人隱隱有些起鬨,他也笑著,一點也沒有生氣。
羅雅莉考了第二名。聽說她和周稚河的分數非常接近。
開學那次的實力測驗,第二名是呂正奇,他這回也不差,第三名,他的化學甚至考了接近滿分,不過他看起來卻不怎樣高興。
這次考試,結果出來,雖然整體不錯,但過於偏重幾門科目,有的不算理想,班導師老高找我到辦公室去說話,他問我要不要參加校內補習。他知道我在外面補習,一週一次,也只補了英文生物。班上大多數的人不晚自習,也只有少部份的人參加校內老師們組成的加強班。他分析了一大堆參加的優勢,要我好好考慮。
我並不想參加。那些老師的課,白天上過了,晚上還要上一次,就覺得心裡一陣厭煩。他們的教學大部分又千篇一律,讓人昏昏欲睡。不過放學回家,我還是把班導的建議告訴父母親。
對我這次的成績,父母親倒是很滿意的。父親道:「參加補習的話,回到家都八九點了吧?」
我道:「差不多。」
父親不贊成整天都在念書:「還是要休息。你才二年級,不用急,高雄也有不少大學,不然就到外地去念。」
母親道:「我也覺得不用參加,我覺得你現在的成績很好了。你自己想去嗎?」
我坦白道:「不想。」但又說:「不過我覺得平日可能要花多一點時間複習。」有時候回家,因為仗著假日補習,又在家裡非常輕鬆,不太要求自己的讀書時間。
母親便調侃道:「漫畫少看幾本就好了。」
我鼓鼓嘴巴,可在心裡說:漫畫還是要看的。
和他們談過,隔天到學校,我就把父母親的話告訴班導。老高感到可惜,但幸好他看起來沒有不快,不過不免又說我兩句,終於放我離開。放學時,曹凌雋找我一塊走,趙瑋博早早就收拾好走了,當然不是回家。
不過我也不打算現在就回去,和他一起走出教室,我道:「我要去K書中心。」
曹凌雋笑道:「幹嘛啊?你也去?」
我不喜歡他這樣古怪的口氣,頓了頓道:「去看書。我在家很難念書了。」
曹凌雋卻道:「以前你就不去,期中考之前你也沒去。」
我辯解道:「以前我以為我念得不錯,現在成績出來,實在不行。唔,期中考前我去了總圖,你不知道而已。」
曹凌雋笑了笑,道:「對,我不知道。」
我看看他,道:「幹嘛?」
曹凌雋聳了聳肩:「沒事啊,那你每天都要去嗎?」
我道:「至少一個禮拜三天。」
曹凌雋像是要說什麼,但他頓了一下,只道:「那你預約了沒有?」
我點了點頭。他便道:「那你去吧,我先回去了。」
到了樓下,他便去搭校車了,我往圖書館那頭走,學校的K書中心就在圖書館地下一樓。這時候還沒有什麼人在裡面,不過許多位子上都放了書本,椅背上掛著書包和外套。我看了看,不見熟人。其實我想過,到這裡念書,不可避免要碰見趙瑋博,也許,還有班上的別人。不知道趙瑋博看到我,心裡會怎麼想?
現在我和趙瑋博雖然也會聊天,但一樣說笑話,總覺得滋味有點不對。
我把書包放到一個位子上,看看時間,就打算先出去吃飯。一轉身,差點和一個人撞上。我連忙說:「對不起。」才發現是周稚河。
周稚河沒說什麼,他走到與我隔著兩個的位子上。這位子上面也擺了書,想不到是他的。他似乎是忘了拿東西回來的。我一看,就道:「你坐那裡嗎?」
周稚河看了看我,道:「你來看書嗎?」
我道:「對,我坐這邊。」
周稚河點了點頭,他要走出去,我便跟上了,我們往側門的方向去。我道:「你要去吃飯嗎?」
周稚河道:「嗯。」
我道:「我也是。」
周稚河看了我一眼,但沒有開口。
我只又說下去:「你怎麼又留下來?科展不是交件了?」
周稚河道:「來看書。」
我道:「這麼用功?你不是考第一名了嗎?」
周稚河道:「第一名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我哈哈笑,看看他道:「但我說真的,我覺得你念得很輕鬆,好像你不用怎麼念,也可以考很好。」
周稚河道:「哦,這個大概就是天份問題了。」
我簡直忍不住了,大大地白了他一眼。他笑了笑,道:「你要吃什麼?」
我想了想,道:「李師傅,我想吃酸辣拉麵,好久沒吃了,還有水餃。」
周稚河沒有異議,我們就去了李師傅。
像是這樣放學後都在K書中心看書,然後一起吃晚餐,在後來也有過好幾次。都不是約好的。有時候周稚河並不去,一週我也只去三天,和他更熟了之後,我發覺其實他不難相處,也能夠開玩笑。而且他書又念得好,是我周圍的朋友裡最好的一個,每次我問他功課,他半點沒有不耐煩,不過,他不是教過就算了,還要看我自己做過一遍,直到正確。
有一次我問他化學,做完題目,忍不住道:「你怎麼不當小老師?」
周稚河道:「那其他人就沒事做了。」
我一聽,就覺得牙癢癢的。不過他確實具有自大的本事。
我常常傳訊息叫周稚河一起預約位子,方便問問題。但是,在K書中心內要保持安靜,有時候就要悄悄的,或者寫紙條,不然等到隔天吃晚餐,他當面解釋。
這天晚餐我們又去李師傅。我們坐在角落的一個位子,叫了餛飩拉麵和咖哩飯,很快送上來,一面吃,一面隨便聊。我告訴他:「我叔叔從東港寄了幾盒蝦子給我們,不知道什麼品種,很好吃。」
周稚河道:「草蝦?」
我道:「看起來不像。你吃蝦子嗎?」
周稚河道:「嗯。」
我道:「你吃的話,不然我拿一盒給你?」
周稚河像是一愣,就好笑似的道:「怎麼拿?你要帶到學校嗎?」
我正在想辦法,他又說:「不用了,我媽不會煮。」
我便道:「蝦子一下子就熟了。」
周稚河道:「她不敢處理生食。」
我呆了一下,道:「噢。」看看他,不禁有點好奇:「那你媽平常煮飯嗎?」
周稚河道:「她比較忙。」
我點了點頭,以為他不說下去了,又聽他道:「她和我爸都要上班,以前我哥和我姐在家的時候,就是他們煮飯。」
我道:「現在呢?你自己煮嗎?」
周稚河道:「我不會煮,我家附近很多吃的,很方便。」
我才想起來他住在瑞豐夜市附近。我又問:「那現在你哥和你姐去哪裡了?怎麼不煮了?」
周稚河淡淡地道:「他們去上班了,一個在台北,一個在國外。」
我愣了一下:「啊?」
周稚河道:「我們年紀有些差距。」
我點點頭。他又道:「我姐已經三十二了,我哥三十。」
我呆住。他看看我,道:「吃完了嗎?」
我點了點頭,他便站起來。我跟著起身,和他一塊走出去。他一面告訴我:「我爸和我媽是再婚,然後才生下我。那時候我哥剛上國中,我姐差不多讀高一了。」
我一時驚嘆。突然我記起來說過他像是獨子的話,其實也沒錯。倒是,難怪他姐姐買了一雙當季的運動鞋送他,如果是個大學生,不打工的話,光拿零用錢,一口氣花了那麼多錢,就為了給弟弟買生日禮物,簡直讓我也非常想要有個姐姐。
我道:「你姐姐在哪裡工作?」
周稚河道:「她在航空公司上班,她是地勤。」
我睜大眼睛:「哦!」
周稚河看了我一眼。我一時有些不好意思,嘴裡道:「那我好想看看你姐。」
周稚河道:「幹嘛?」
我道:「沒幹嘛,她一定很漂亮。」
周稚河無語,我哈哈笑起來。後面就講起其他的事,直到回了學校,準備進去K書中心,他忽道:「她很兇的。」
我愣了愣:「什麼?」
他往我瞥來,道:「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