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禮拜六近午,我在山頂的雅座觀景台才看見周稚河的回覆。他在早上十點多傳過來的,那時候,我和父母親與叔叔嬸嬸在登山口會合,那附近有座寺廟,我們沒有去看,直接爬山。進去的地方有幾間店,一級一級的石階往上,在裡面的山林換成排木的路。山坡不算陡,可是大太陽,走一會兒就流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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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一會兒後,兩個小女孩開始吱吱喳喳的,兩人手拉手,腳步很快,大人都要趕不上。叔叔一家人住在東港,爺爺本來也一塊住,前幾年生病,當地醫院無法處理,轉到高雄的醫院住院,之後就搬到伯父那裡。以前我很少回東港去,不過父親說我們算起來不是那裡的人,爺爺在新竹出生長大,到高雄讀書,工作,後來娶了高雄人奶奶,又剛好一個機會到東港發展業務,便在那裡住下。以往他們定期要回新竹探望老人,那邊的人都走了之後,才不再回去。

半路遇到獼猴,不只一隻兩隻,常見的事,這邊的特色。牠們盤聚在樹上,冷冷地盯著來來往往的人。堂妹們沒見過,叫起來。有猴子也跟著叫,幾隻猴子從這一端跳到那一端,眾人躲來躲去,簡直一團亂。父母親連忙幫忙安撫小孩子,叔叔嬸嬸一個抱著一個,快速走過去。

終於才到了山頂。我靠著欄杆,在底下是幽漆漆似的廣闊海峽,遠遠的能夠瞧見海上有幾隻輪船。我把手機拿出來,就看見訊息。

周稚河:『中午不行。』

我沒料到他會有事,一怔。想了一想,感到請假麻煩,補習班導師也可能問東問西的。伯父那裡,少去一次也不要緊。我便寫:『下午可不可以?』

這次周稚河倒很快回傳:『可以,但是要改地點。』

我:『改哪裡?』

周稚河:『凱旋站,大概兩點?』

我也沒什麼不便的,就答應了。不過,他沒事跑到凱旋站附近做什麼?和他家裡方向完全相反。我並沒有問。堂妹們在周圍跑來跑去,叔叔嬸嬸和父母親在涼亭那頭喝水,涼亭裡備有免費的開水,他們四人和其他人閒聊起來,一點也不注意這裡。我怕她們摔倒了,也就去看著她們了。

爬山就是這樣子,辛辛苦苦上來,喘口氣喝杯水,最多看看風景,也沒什麼了。大家休息了一會兒,便下山了。走另一頭的木梯下去。很快到了山下,兩家人各自取車,到附近的土雞城吃飯。吃完了便前往旗津,假日裡人擠人,還是到海岸公園走了一圈。老街那頭人潮始終不斷,四處聞得見烤小卷的香氣,堂妹們吵著要吃,叔叔嬸嬸不答應,兩人鼓著嘴巴不肯走,也還是買了。

母親問我:「你要不要吃?」

我搖頭。升高一那年的暑假,父母親也帶我來過,當時買來吃了,肚子不爭氣,吃完馬上拉肚子。不過看見賣烤黑輪的店,也忍不住去買,烤得香酥的黑輪片,撒上花生粉,簡直不能不流口水。

就在外面玩了一天,晚餐也在外面解決。叔叔嬸嬸他們要到伯父家住一晚,父母親明天也要過去,本來我和母親說好補習班那邊請假,但是我和周稚河訂有每週拿書的約定,只好不去伯父家裡。叔叔很覺得可惜,難得大家聚會。父親倒是說:「補習班請假的話,後面還要另外花時間補回來,比較麻煩,考生就是這樣。」

叔叔笑道:「你才高二而已,就這麼用功?」

母親道:「他想要留在高雄念大學。」

叔叔道:「真難得。」

我自己倒不覺得怎樣難得。在高雄讀書,一切還是熟悉的,又可以住家裡。

回到家,母親催促著我和父親洗澡,她自己倒不急,進廚房開冰箱,也不知道忙什麼。我進了房間,洗過澡之後,吹乾頭髮就往床上躺下來,在外頭一直沒機會看手機,到現在才有時間。有些人給我傳了訊息,王俊為、曹凌雋、趙瑋博……他問我明天要不要去看電影。

我看著訊息,感到情緒裡有種冷淡。有人敲門,馬上打開來,是母親,她提著一只大籃子站在門口,道:「換下來的衣服給我。」

我連忙爬起來,從浴室裡拿出來丟進她的籃子裡。她道:「沒事早點睡。」就把門關上了。

我重新拿起手機,回覆了趙瑋博。我:『明天要補習。』

一會兒趙瑋博傳過來兩個字:『好吧。』

我不太意外他的回覆,我這裡沒辦法,他並不用感到怎樣失望。他絕對不會找不到人的。

隔天到補習班去,只有半天課,老師帶著大家檢討試卷,班上的學生來自不同學校,老師便精選了一些題目。我感到有點分心,發呆了一會兒,回過神,老師已經把黑板寫得滿滿的。我的英文與生物兩科,如果我記得沒錯,分數可以很漂亮。至於其他科別,也都在預期的分數內。這次排名,大概能夠比開學的實力測驗高。

下了課,坐我隔壁的廖世則和我一塊出去,他是另一間學校的。我們走著路,早上出門比較涼,需要多穿衣服,太陽出來後,溫度又升高了,天空浮著大塊的白雲,也還是熱。他道:「你們學校的題目難不難?」

我道:「還好,你們呢?」

廖世則道:「也是還好。」說著,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口氣有點不一樣。不是和男生的口氣。掛斷之後,他看看我道:「你也要去捷運站?」

我道:「不然我走這邊幹嘛?」

廖世則道:「哦。」

我取笑他:「幹嘛?剛才誰打給你?女朋友對不對?」

廖世則哼了一哼,他瞥來一眼,道:「等一下過了馬路,你走快一點。」

我道:「為什麼?」

他道:「反正你走快一點。」

大概他和他女朋友約在捷運站口,不想讓我看見他女朋友的樣子。我道:「怕別人看就不要約在這裡啊。」

他無聲了一下子,彷彿才有點難為情似的:「之前考試,我們已經兩個禮拜沒見面了。我們不同校。」

我道:「噢,好慘。」

他瞪了我一眼,但是一點也不可怕。我哈哈笑起來。過了馬路,他馬上催我走快點,又叫我不能回頭。我翻了一個白眼,也還是照做了。

進了捷運站,我決定先到車站內的摩斯漢堡吃東西,約定兩點,等時間差不多再到凱旋站去,不然在那裡白等。我取了餐,在一個位子坐下,一面看著手機,突然才想到,不知道周稚河多久沒有和女友見面?我們每週日晚上要碰面,他週六又要去學校忙,算一算,已經好幾個禮拜了。也許他今天中午不方便,就是因為他和他女友在約會。

還以為周稚河會遲到,但我出了捷運站,他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剪了頭髮。上身白上衣,外罩素面襯衫,穿著一條運動褲,背著背包,是我常常在禮拜天看見他的樣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我看著他,總覺得他格外神清氣爽。大概我一直盯著他看,他皺起眉毛。

「幹什麼?」

我忙搖頭,說:「為什麼約在這裡?」

周稚河道:「剛好要在這附近吃飯。」他把手上提的袋子遞給我:「給你吧。」

我接過來,看看他道:「你剪頭髮了。」

周稚河道:「嗯。我走了。」他倒是往路口過去。

我愣了一下,一時就追了上去:「等等。」

周稚河往我看來。我道:「你怎麼往這邊走?你不回家嗎?」

周稚河道:「我要去拿東西。」

我道:「噢。」便問了出口:「你去哪裡拿?」

周稚河道:「夢時代。」

綠燈了。我跟著他過馬路,道:「你到夢時代拿什麼?」

周稚河道:「拿鞋子。」他停了下來:「你跟來幹嘛?」

我一愣,就道:「不行嗎?」

周稚河像是也愣住了,他道:「也沒有不行。」就又往前邁步。

我和他一塊踏上輕軌站的月台,我道:「我很少去夢時代那裡。」

周稚河道:「我也很少去。」他頓了頓,看來一眼:「要去嗎?」

我看著他,怔怔地道:「可以去嗎?」

周稚河道:「夢時代是我家開的嗎?當然可以去,大家想去都可以去。」

我無語,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他倒是笑了起來。

電車緩緩地開進站,車廂內滿滿的人。這是假日,平日裡根本沒人。車子停下,距離門邊最近的人開了門,在後頭的人彷彿怕搭不上,幾乎要踩著前面那人的後腳跟上去。周稚河和我在最後面,一上去,車門馬上關閉。車速不快,隔沒有多久就到了下一個站。我們要搭到夢時代站,車又往前開,隔著窗外遠遠可以看見架在高樓上的摩天輪。這摩天輪是夢時代裡面的設施。

我指著它道:「有人會特地去搭這個嗎?」

周稚河道:「可能有吧。」

我道:「你搭過嗎?」

周稚河看來一眼,道:「你看我像是搭過嗎?」

我聳了聳肩:「我看不出來。」

周稚河道:「當然沒有。」

我想也沒想,就道:「沒有人找你去搭摩天倫?」

周稚河道:「為什麼有人要找我去搭摩天輪?」

我猶豫一下,一句話就要講出來,車內又一次廣播,到站了。也就沒有說。大多數的人在這一站下車了。我和周稚河也下去,沿著月台往下走在行道上,和一堆人一塊穿過馬路,前方廣場黃褐色牆的大樓就是夢時代購物中心。

一進去,冷氣吹過來,馬上涼爽。我道:「你要到幾樓?」

周稚河道:「六樓。」

我們繞到另一頭搭乘手扶梯。一樓看起來有點冷清,沒什麼店面,乘著手扶梯往下看,似乎店面集中在另一側。二樓以上越來越多的人。周稚河似乎完全沒有停留看看的意思,直接上了六樓,沿路店面一個也不看,就往一家運動品牌的店進去。裡面早有許多客人,店員們都在忙著服務。周稚河朝櫃台過去。兩面架子上都是鞋子,衣架上掛滿上衣外套。我自顧自看起來,主要看鞋子,不過我腳上穿的才買不到兩個月,家裡還有兩雙鞋子也沒壞,再買的話,太浪費了。

我把一隻鞋放回去,周稚河的聲音響起來:「不試穿嗎?」

我道:「唔,不要好了。」

周稚河道:「為什麼?」

我道:「也沒有要買。」就讓他看我腳上的鞋:「之前才買的。」

周稚河點了點頭。我瞧見他手上提了一個大紙袋:「拿好了?」

周稚河道:「嗯。你還要看嗎?」

我道:「走吧。」

我們便往外出去,隨便走在一個方向,我道:「你的鞋子嗎?」

周稚河道:「算是吧。」

我道:「什麼意思?」

周稚河一時不說話。我以為他有什麼隱情,馬上道:「那個,不方便的話,不用告訴我。」

周稚河開口:「也沒有不方便。這是生日禮物。」

我一愣,道:「你生日?」

周稚河並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不是今天。」

我覺得似乎不能不問一問:「什麼時候?」

周稚河看來一眼,道:「問這個幹嘛?」

我道:「唔,問一下。」

周稚河無聲了一下子,才道:「十月十三。」

想不到這麼近,我在心裡一算,就是下禮拜四。倒是,他和我同個星座,就道:「那你也是天秤座。」

周稚河道:「我對星座沒有研究。」

我道:「你是天秤座,我記得九月底到十月中就是這個星座。其實我也不懂星座,是我堂姐說的,她自己也是天秤。」

周稚河聽了只道:「你生日什麼時候?」

我道:「已經過了,九月二十五。」那天正好禮拜天,不過前一天慶祝過了,父母親也給了禮物。

當天我照常補習,晚上也和周稚河碰了面。大概他意識到了,就往我看來。我道:「哦,我家人在前一天幫我慶生過了,我也覺得不用一定要在當天慶祝。」

周稚河默不作聲。

我們已經在這層樓繞了大半圈,又經過剛剛的運動品牌店。再往前走,是開設在夢時代裡的一家百貨公司,我沒有去過,也不知道有什麼可看的。我倒不急著回去,父母親都不在家,也說好了晚上我自己吃飯。我便說出來,告訴他我父母親到我伯父家裡去了。周稚河沒有多問什麼,他只拿出手機看了時間。

我道:「幾點了?」

周稚河回答:「三點半。」

我道:「你還要買什麼嗎?」

周稚河搖頭,卻說:「也可以再看看。到樓上去吧。」

我道:「好啊。」

就上了樓。四處看看,一家店都沒進去。也沒聊什麼,突然都不講話了。周稚河並沒有提出他要回家的話。走到一角的宜得利家居專賣店,自然地進去了,當然也是隨便看了看,打發時間,不然我們都不買東西。店裡擺了幾張不同款式的沙發,好多人上去坐了坐。我也在一張單人皮沙發坐下。

我道:「很硬。」

周稚河站在旁邊看著,他道:「是嗎?」

我起身:「你試試。」

周稚河搖頭。我沒有勉強他,又移到隔壁的雙人布沙發一坐:「這個好軟,我也想要有這種沙發,我們家的沙發就是皮的,其實我不太喜歡。你家裡的沙發是皮的還是布的?」

周稚河道:「布的。」

我道:「真好。」

周稚河道:「還好。」

我站起來,和他離開這個區域。我看了一眼他手上裝鞋的袋子,想了想道:「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周稚河便往我看來:「什麼問題?」

我道:「唔,送你禮物的人,怎麼會叫你自己來拿?」

周稚河道:「因為買的時候沒有我的號碼。」過一下子又補充:「我姐姐買的。」

我有些意外:「你有姐姐?」

周稚河點頭:「嗯。」

我道:「親姐姐?」見他點頭,又問:「她平常對你就這麼好嗎?不然送你禮物。」

周稚河道:「還可以。」

我道:「我也想有個姐姐,唔,哥哥也可以,我沒有其他兄弟姐妹。」

周稚河瞥了我一眼,他道:「我還有個哥哥。」

我又一次驚訝,忍不住把他看了看,道:「真的看不出來!我老實說,你看起來比較像是獨生子。」

周稚河沒說話。我們已經往外出去了,在斜對向的位子是樺達奶茶店,前面排了隊伍。我道:「好久沒喝了。」

周稚河就道:「可以去買。」

我猶豫起來,他道:「去排隊。」就走了過去。

隊伍不算長,很快輪到我們。不過我們後面有人,我不好意思猶豫太久,選了樺達奶茶。喝進去一口,非常甜,因為八分糖。周稚河卻選了紅龍茶,他不喝奶茶。兩杯都是我付錢的,我拿了一張仟元大鈔。回頭他把錢給我,我沒有收。

我道:「請你喝。」

周稚河道:「為什麼?」

本來我要說感謝他之前的請客,可是一看他,一時便道:「因為你生日啊。」

周稚河一愣。我笑道:「我請你喝飲料,等我生日的時候你再請我。」

他沒說話,過一會兒才道:「你生日已經過了。」

我道:「那明年生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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