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結冰的白色森林裡──有火球爆炸了開來。
比起火焰的熱度,反而是爆炸的衝擊和巨響撼動了一排排的針葉樹。搖晃的針葉樹,抖落了堆積在樹梢上的雪。因雪本身的重量而變得又硬又紮實的凍土上,又有雪落下來,因此在各處堆成了小小的雪山。
在那裡──
「──!」
「~~!」
幾十個士兵──一邊留下無數的腳印,一邊奔跑著。
「吶喊!」
「喔喔喔喔喔!」
士兵們一面高聲發出吶喊,一面奔馳,彷彿在挑戰寒冷。
不,可否單純用「士兵」一詞來描述他們,老實說尚需存疑。
因為他們的作戰裝備幾乎沒有統一。
雖然披風大衣的顏色,全都是易於和雪景融為一體的白色,但在翻掀飄揚的布料下面,可以看到雜亂不一的武器和護具──其中也有人拿著像是由農具改良而成的粗糙武器。
而且……在大衣兜帽下的皮膚和頭髮也都顏色不一。恐怕人種和國籍也不一樣吧。就算只看跑步方式或武器的握法這一點,也能窺見出他們每個人的差別。流派和熟練度也各有差異。其中也零星摻雜著幾名女性士兵。
要稱呼這些人為「軍隊」的話,還真讓人有點猶豫──就算只看一眼,也能清楚知道他們是一群拼湊而成的烏合之眾。
反過來說,即使如此也還是能勉強知道他們是士兵,是因為他們白色大衣的某處──雖然連位置都沒有統一──都有同樣的徽章。那徽章並非刺繡,而是用染上去,或是用畫上去的。總而言之,那明顯就是用來應急的權宜之物。不過……不管怎麼說,山賊和宵小之輩,就算特地佩帶那樣的東西在身上,也絲毫得不到任何好處吧。
如果那個徽章是出自早在八年前就已經滅亡的國家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
賈茲帝國。
過去據說曾和半個世界為敵的北方大國。擁有傲人的龐大軍事力量以及可說是最先進的魔法技術,持續了長達三百年以上的戰國時代──就算說其經常處在戰亂的旋渦中心,驅動著整個世界也不為過。
大戰末期,聯合國軍隊打倒了皇帝阿圖爾.賈茲之後,賈茲帝國雖然因頓失國家向心力而瓦解,然而──賈茲帝國遺留了許多東西,其名至今仍隱約影響著菲爾畢斯特大陸全境。
聯合國的戰後處理工作,目前仍遲遲沒有進展。關於舊賈茲帝國領地的使用權,至今也多次在聯合國之間引發爭執……舊賈茲帝國的人民當中,據說也有不少「盼望重建賈茲帝國」的聲浪。
這樣看來,這些士兵們是為了回應那些「盼望重建賈茲帝國」聲浪而聚集在一起的人嗎?
又或者單純只是賈茲帝國軍的殘黨呢?
相對而言──
「──這是在搞什麼啊!」
「別開玩笑了──」
士兵們的對手,顯然是違法之徒。
恐怕是山賊吧?雖然雙方的裝備都沒有統一,但是……他們基本上並非專門「戰鬥」,而是專門「狩獵」,所以幾乎沒有穿戴適合用來互相交鋒的護具。
取而代之的是……他們身裹著動物毛皮,而且,不知道是在虛張聲勢還是怎樣,可以看到其中有幾個人把野獸的頭蓋骨當成頭盔來戴。
總之,就是一副完全把重點放在禦寒和威嚇上的裝扮。正因為他們通常是「圍住力量遜於自己的對手,以壓倒性的力量奪其生命或財產」──所以才弄成了這副模樣。
「這些──混帳!」
「搞什麼啊,這些傢伙!」
山賊們一邊用北方拉克語罵著難聽的話,一邊擺出架勢,準備抵抗突然朝他們發動攻擊的士兵們。
儘管拙劣,但仍擺出了還算像樣的陣形──這恐怕是因為他們其中有從軍經驗者吧。
波及大陸全境、長達三百年的大戰時代結束之後,也才過了僅僅八年。
過往的日常即為戰亂。人們或多或少都會與軍隊有所牽扯,並這樣一路走了過來。
以往也曾有大量的職業士兵。
然而,戰爭結束,各國開始重整財政,並隨著財政重整而裁軍──軍隊開始從那些技能較差、跟上層沒什麼特殊關係的人解僱起。結果,無法謀生的士兵們,就整支部隊都轉行去當山賊或宵小──這樣的案例一點也不罕見。他們所擁有的技能就不消說了,就連基本的思考方式也都偏向於戰爭──因此,無法適應農夫或工匠等工作的人,為數也不少。
擋路的敵人殺無赦。物資則在殺人後掠奪一空。
這個世界就是弱肉強食。順從這個法則,又有什麼不對?
只能做如是想的人們。
然而──靠規模逐漸縮小的軍隊,很難完全壓制住這種在各地出沒的違法人士。於是,治安的惡化,成了讓各國政府傷透腦筋的問題之一。
言歸正傳──
「嗚嗚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啊!」
簡直如野獸吼叫般的聲音,與鋼鐵互擊的聲響,一起在針葉樹林裡響起。
士兵們和山賊的數量幾乎差不多。
但是,山賊那一方的氣勢稍嫌不足。標明乃賈茲帝國軍的士兵們,靠著一開始的那一擊──攻擊魔法的一擊,殺進了一時陷入混亂的山賊陣營。雖然埋伏起來襲擊別人,本來是山賊那一方最拿手的本領……但反過來說,他們完全不習慣「被別人襲擊」這件事。
「可惡,快逃……」
有個山賊一邊這樣大喊,一邊轉身。
下一瞬間,堅硬的──長筒靴腳後跟,深深踢進了他的後腦杓。
那靴子可以牢牢踩在結冰的地面上,因此也就等同於嵌著鐵釘的凶器。
「咕呃!」
山賊發出短促的哀鳴倒在雪上。
不過,在他轉身的瞬間,未能叉開雙腳使勁站穩……於是恰巧倒在剛剛才從樹枝上落下、柔軟地堆積起來的雪堆上,可說是萬幸。山賊馬上就站起了身來,既沒有因衝擊而痛苦得昏過去,也沒有不省人事。說不定是因為寒冷的關係,所以他的痛覺也有點麻痺了。雖然他後腦滿是鮮血,但他本人看不到那些血。
「做……做什麼!」
他一臉怒相,尋找剛剛踢了自己後腦杓的人。
但是──對方似乎已經對該名山賊失去了興趣,離開原地,朝別的山賊襲擊了過去。
「那是──」
那是一名黑衣年輕人。
雖然他和其他士兵一樣,穿著白色的披風大衣……但他如疾風般跑跳,毫無間斷地到處移動,披風大衣不時飛舞飄揚,穿在大衣底下的黑衣,在雪景中特別顯眼。
而且,他幾乎沒有裝備護具,武器則是攻擊距離很短的兩把小劍。
就連在毫無統一感的士兵們當中,也顯得十分不同──跟山賊們也大相逕庭的裝束,在這個混戰之地,散發著奇妙的存在感。
不,不只是裝扮而已。
那個年輕人的動作也明顯異於其他士兵們。
年輕人並未跟其他士兵統一步調,反倒是獨自一人先一步朝山賊們發動攻擊。然後,一旦放出了迎頭一擊,就不管對方此後的狀態,毫不停留地繼續移動──換言之,即一擊脫離戰術。
更甚之──
「放下武器,跪在原地!」
山賊茫然地注視著年輕人,下一瞬間,兩把長槍就亮在他的眼前。
山賊們被那年輕人襲擊後,或是負傷,或是姿勢大亂。接著,後面的士兵們便上前來壓制住他們──這似乎就是他們戰術的基本方針。可以看到其他山賊們也一一被逮捕了。
年輕人並不是自己一個人搶著出風頭。
第一個率先殺入敵陣,盡可能地擾亂對手──那個年輕人作為以佯攻為目的的游擊兵,到處橫衝直撞。
「搞……搞什麼啊!」
山賊一邊舉起雙手,一邊呻吟。
「佯攻」、「游擊」,說起來簡單,但實際上僅憑一個人,很難善盡這個工作。
就算是多少有點本事的人,但一旦被人數較多的對手包圍住的話,那就完了。如果不用敵人無法捕捉的速度,以及對手無法預測的恣意胡為來行動的話──不這樣持續時不時地來來回回、跑這跑那的話,很快就會被包圍起來而走投無路。
這並不是常人做得到的事。
「…………」
但是,年輕人攜著小劍,讓披風大衣隨風飄揚,靠著始終如一的輕盈動作,在呈現混戰狀態的現場,無拘無束地到處縱橫馳騁。他對大部分的對手都沒有施放第二擊,也沒有正式交鋒,更沒有給予致命的最後一擊。他把踩踏在柔軟雪地上的停留時間壓縮到最極限,藉由蹴踢針葉樹樹幹或樹枝的反動力來四處飛跳。因此,他的行動是複雜的彎曲折線,完全就像是閃電一樣。
就算說僅憑他一個人,就把幾十名山賊打入了混亂的窘境裡也不為過。
最初的爆炸攻擊魔法……山賊們因那一擊而膽怯混亂,而那年輕人比其他士兵們還要先一步殺進這般山賊群當中,然後就這樣子一個勁兒地來回攪亂著現場。山賊們連擺出陣形迎擊士兵一事都沒辦法做到──甚至也有打算從左右兩側朝年輕人砍去,結果用力過度,甚至傷到了同伴之人。
「別對上他們!」
貌似山賊頭目的男子,以氣急敗壞的聲音如此怒吼:
「開溜吧!把戰利品都丟了!」
山賊們似乎剛結束一趟工作,身上抱著或大或小的戰利品。丟掉這些戰利品、恢復一身輕之後,就算沒辦法逆轉形勢,至少也能逃離現場吧──頭目身分的男子恐怕是做此打算。
儘管雙方人數幾乎勢均力敵,但士兵們以兩人為一組逮捕山賊,所以就算單純計算,應該有一半的山賊能夠逃掉才對。
然而……
「……混帳!」
山賊們撂下狠話的同時,丟掉東西,然後開始奔跑了起來。
跑啊跑──或被雪阻礙了步伐,或在凍土上腳滑跌倒,可是山賊們還是拚了命地逃跑。雖然坡度不陡,但因為他們是朝著上坡的方向在逃,所以不太能做出迅速快捷的動作……
「……?」
跑在最尾端的山賊,忽然皺起眉頭,回頭望向後方。
士兵們沒有追上來。
莫非是「逃兵不追」?
但背後的士兵們,並非只是沉默目送他們而已──而是緊緊抱住身邊的針葉樹樹幹,或是爬上樹枝。
那些舉動,究竟隱含著什麼意思呢?
當疑問從山賊腦海裡閃掠而過的──那一瞬間。
「出來吧,〈煮沸之器〉!」
咒文誦詠的聲音,響徹在針葉樹之間。
是魔法。
由於一開始挨了一擊,所以即使不清楚對方發動的魔法詳細效果如何,但山賊們也還是能理解──那是對準他們的魔法攻擊。
「散開!」
身為頭目的山賊,用他那因恐懼和焦躁而變調的聲音大喊。
集體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的話,一擊強而有力的攻擊魔法,就會把他們所有人一次殲滅。雖然不曉得魔法師瞄準什麼地方,但大範圍地散開來的話,應該就能避免全滅了──身為頭目的山賊在心裡這麼想道。
可是……
「欸?」
從士兵們的對面那一側──從山賊們逃跑的方向,有「水聲」轟隆隆地逼近。山賊們對此,不禁愕然渾身僵硬。
緩坡上──怒濤洶湧而至。
這不是比喻。而是正如字面所述,真的有大量的水,一邊夾帶著雪與霜,一邊朝他們迫近。
魔法師瞄準的──並不是山賊們。
而是大量堆積在斜坡上的雪與冰。
那些形成了雪崩──不,是形成了地點不太對勁的浪濤,襲向了山賊們。
「快逃──」
「要……要逃去哪兒?」
他們連應對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捲進了水裡。
當然……這畢竟不到會溺死人的水位。
充其量──就只到腳踝泡在水裡的程度而已。但即使如此,洶湧而來的大量雪水,絆住了山賊們的腳,讓他們連走路──不,是連站在原地都有點困難。跌倒的山賊們,就這樣子沿著斜坡滑落,然後被等在「下游」的士兵們逮捕了。
「混……混帳……」
儘管山賊們意欲起身戰鬥,卻跌在地上起不來,任水沖流。而且,氣溫本來就已經很低了,一下子失溫,身體也沒辦法好好行動。其中也有好幾個人身體失溫過度,陷入了瀕死的狀態。
尚有意識的山賊們都已經恍然大悟。
士兵們剛剛不追趕山賊,而是緊抓著樹幹和樹枝,就是出於這個原因。士兵那一方打從一開始,就已經預測到山賊們逃跑的方向──不,為了讓山賊們自己逃向最適合下最後這一著棋的方向,他們連襲擊的方針也都已經盤算過了。
「很好,全都抓起來了。」
一名貌似指揮官的人,向其他士兵們下達指示:
「說不定有人心臟已經麻痺了,若是這種情況就給尤利診察看看。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看起來救得了的傢伙就救。要是有身體冷到快要死掉的傢伙,就先讓他們喝點醒神酒。已經先把酒喝光的傢伙就得受罰,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對方吧!」
笑聲從士兵之間揚起。
還能好好戰鬥──不對,還能做出反抗的山賊,已經連一個都不剩了。就事實而言,戰鬥已經結束了。
接著……
「──看來大致都搞定了呢。」
如銀鈴般的聲音,迴響在充滿殺伐之氣的現場。
正在逮捕──或照護山賊的士兵們,瞬間停下了手邊的動作。他們視線所集中的彼端,有兩道人影步行於樹林之間,慢慢地朝這兒接近。
嬌小少女與高挑老人。
「似乎是吶。」
雖然他們披著跟士兵一樣的白色披風大衣……但他們兩人的氛圍,跟這個地方似乎有哪裡不太合。他們兩人都沒有戴上兜帽,從披風大衣的縫隙,可以看到底下的衣服作工相當精美──像是參加晚會或舞會用的長襬禮服。至少看起來不像是用來走在山裡或森林裡的衣服,雖然腳下到底還是穿了防滑鑲釘的粗獷長筒皮靴。
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在領地街道上漫步的貴族千金及其隨從。
「……那傢伙……啊……?」
體溫正從全身流逝出去的一名山賊,一邊朦朧恍惚著──一邊喃喃自語。
這名山賊恐怕是有見過──不,有耳聞過吧。
耳聞過那名少女──她的容貌。
圓滾滾的紫色眼珠,以及銀色長髮。
這些都跟以前統治賈茲帝國的〈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的眼睛、頭髮顏色一樣。然後,據說有人自稱是那個〈禁忌皇帝〉的遺孤,為了復興帝國而在行動著。這樣子的傳言,即使在這個北方邊境,也被人煞有介事地偷偷流傳著。
亦即──
「……嘉依卡……賈茲……」
「公主殿下──這裡還很危險。」
指揮官慌張地說。
然而,被他稱呼為公主的少女,以優雅大方的動作搖了搖頭,然後說道:
「讓臣子暴露在嚴冬的寒氣與戰場的危險之中,唯獨自己舒服地待在安全溫暖的地方。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情呢!至少要到現場慰勞你們,這可是我身為君主的職責。」
「公主殿下──」
士兵們相當感動似的垂下了頭。
少女一邊環視著他們,一邊說:
「更何況,雖說這裡是邊境,但這些山賊們也曾是賈茲帝國的臣民吧?如果可以的話,令其改過自新,然後讓他們加入我的麾下,也是我的職責所在。」
少女吐出白色氣息的同時,以凜然的語氣說出了氣魄宏大的話語。
她的言談舉止,確實很適合被稱為「公主」。
就算是在這個刮著寒風的武打現場,她所具有的氣度和威嚴也絲毫沒有折損。
接著──
「我的名字是嘉依卡.賈茲。」
那名少女──嘉依卡環視了一圈那些被士兵們逮捕的山賊,然後說道:
「我繼承了已故父皇的遺志,立志復興賈茲帝國,乃賈茲帝國的正統繼承者。我聽說在你們當中,也有許多原本是賈茲帝國的臣民。雖說化為山賊,但如果你們對賈茲帝國的忠義與忠誠,還殘留在心中一隅的話,那就請即刻悔過,並加入我的麾下吧。」
「…………」
想當然耳──山賊們還是沒有出聲回應。
因為他們多半都已經意識朦朧,連少女所說的話的意思都沒能好好理解。不過,不管是少女、老人,還是士兵們,似乎都對這個情況毫不在意。或許他們並不是真心想要拉攏這些山賊來當夥伴,頂多只是為了慎重起見問一下而已──類似這種程度的「儀式」罷了。
「哎,算了。總而言之,就先帶走吧。」
隨侍在嘉依卡公主身邊的老人,向士兵們這樣下令。
這時……
「──!」
一道人影溜到了嘉依卡公主的身邊。
黑衣年輕人──剛才擾亂山賊們的游擊兵。
他毫不猶豫地把右手握著的小劍劍身,朝嘉依卡公主揮了下去。由於太過突然,周圍的士兵和老人甚至連反應都來不及。
但是,下一瞬間……響起了尖銳的鋼鐵哀鳴。
有一支鐵箭,在彎折的同時,朝別的方向彈跳而去。
黑衣年輕人擋下了那原本瞄準著嘉依卡公主的一擊,保住了公主。而周圍的人更慢了一拍才理解這個狀況。
「──出來吧,〈伏擊者〉!」
當咒文誦詠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魔法陣展開──然後收集成束。
射箭者應該是在剛才「沖刷」的時候,迅速地逃到了樹上吧。可以看到手拿箭弩的山賊,從稍遠的針葉樹上被魔法擊飛。
接著……
「正如隊長所言。」
年輕人真的是在所謂的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嘉依卡公主的性命。可是,他並沒有炫耀邀功,反而是用好似有些無精打采的語氣說道:
「或許還有敵人殘存著。我覺得您還是盡量別現身在戰場上比較好。」
「……路克。」
嘉依卡公主一邊眨著眼睛,一邊呼喚那名年輕人的名字。
「謝謝你救了我。」
「……我說了僭越的話,還請您見諒。」
路克微微低下頭去。
這名年輕人把黑色長髮簡單地紮在頭後面,顯示他平常就幾乎沒有在戴盔甲。披風大衣下如暗夜般的黑衣,以及他手上拿著的──反手握著的兩把小劍相互襯托,讓他全身散發著與其說是士兵,倒不如說是暗殺者的氛圍。
黑色的雙眸雖然銳利,卻莫名帶著有點無精打采的感覺……儘管被身為主人的嘉依卡公主慰勞,他也沒什麼特別喜悅的樣子。
可是,嘉依卡公主並未責備他的不遜──
「你也是為了我的周身安危著想啊,所以也沒有什麼好見不見諒的。更何況,這還是最擅於突擊者、我軍頭號強者、屢建功績者所說的話語──」
「不敢當。」
「還有,畢耶露婕……」
嘉依卡公主忽然把視線從路克身上轉移開來──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一邊環視著四周,一邊稍微放大音量說道:
「妳在哪兒?」
「──姆咿?」
就在積雪突然向上隆起時──有一個抱著巨大魔法機杖的女孩,從那兒現出了身影。不,不對。那並不是積雪,而是被塗成白色、偽裝成有如雪塊的披風大衣。
「我,在這兒。」
金色長髮的──嬌小少女。
雖然她戴著厚厚的眼鏡,讓人有點難看清她的眼睛周圍,但是……就算只看她的鼻子和嘴巴,也可以看出她擁有一張清秀可愛的臉孔。
看來這名女孩──打從一開始就作為一名伏兵,埋伏躲藏在這裡了。
她的披風大衣跟其他士兵們不同,是由塗了獸脂的皮革製作而成,並且似是雙重結構,到處都鼓鼓囊囊的。裡面應該都塞滿了棉花或羽毛吧。
然後──她胸部附近才剛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時,那塊隆起移到了她的衣領。一隻小動物從那兒探出了臉來。
是貓。
是一隻長著灰毛的幼貓。看來牠應該是少女所飼養的貓,脖子上還綁著淺紅色的緞帶。她把自己包裹在防寒防濕的披風大衣裡,並把這隻貓揣在肚子周圍,恐怕就是為了取暖吧。
貓就這樣子攀著女孩的脖子,用伸出前腳的姿勢,爬到了她的頭上。
「妳也辛苦了。」
嘉依卡公主面露微笑,如是慰問少女。
「正因為一開始先有妳的強力魔法攻擊,所以才能夠把死傷者人數成功地控制在最小值。」
「唔咿!」
少女一臉開心似的一笑,然後用吊帶把機杖揹在背上,把坐在頭上的貓抱下來抱緊。原本應該是不敵寒冷的小動物,竟一副完全沒事的樣子──被女孩抱緊後,牠短促地嗚咽了一聲:「喵。」
「而且,妳剛剛還和路克一起救了我一條命。」
嘉依卡公主瞇起雙眼,一邊凝視著少女──畢耶露婕與貓咪,一邊微微地笑著。
「幸好你們倆來了,讓我們的戰鬥也變得相當輕鬆。」
「承蒙您謬讚了。」
──畢耶露婕用拉克語說道。
嘉依卡公主以高雅大方的姿態對她點了點頭之後,重新環顧四周的其他士兵們:
「其他人也都辛苦了。雖然有些簡略,但我已經吩咐下去讓人在『城堡』裡準備好宴席了。大家快點回去暖暖身子和心靈吧。」
「遵命。」
聽了嘉依卡公主慰勞的話語之後,士兵們一齊垂下了頭。
*
菲爾畢斯特大陸北方──舊賈茲帝國領地的西邊邊境。
現為達西亞子爵的領地。
這裡是當初戰爭期間為了確保後勤補給線而開通的軍用道路轉運地,而現在軍用道路被拿來重新利用,有好幾條貿易路線在這片土地交會。占了大半領地的高山和森林,在寒冬期間會被冰雪封住,不太適合農耕畜牧業,也沒有發現到什麼值錢的礦產資源。由此可見,這裡絕不富裕。不過……這個地區把貿易路線的關稅收入作為財源之一,也算是相當受惠了。
但是,只要越富有,對其圖謀不軌者就湧現得越多,這是世間的常態。
在這達西亞子爵的領地內,山賊出沒頻繁,據說最近還出現了「賈茲帝國軍」──由自稱舊賈茲帝國正統繼承人的少女作為魁首的武裝集團存在,成了維持治安上的懸案問題。
*
戰後復興機構──〈克里曼〉。
這是由終結了漫長戰國時代的聯合國各國所共同設立的組織。
在大戰末期克服了各種利益關係、組成了統一戰線的聯合國,為了在戰後也能訂立超越國家框架的徹底改革對策,所以在制定某些公約的同時,也實行了戰後復興政策,而這組織即為其政策之一。
然而……
儘管有著響亮的名號,但實際上只是做給各國民眾看的「藉口」──聯合國各國一直都努力想解決在戰後這個時代頻頻出現的各種問題──比較像是用來主張這一點的證據。儘管表面上是所謂的跨國組織,但其實人員、預算和規模,都絕對稱不上多,權限也沒有那麼大。
若據實而言的話,這組織也只不過是軍隊和國家體制重新整編後的「殘餘物」,空有門面罷了。
不過……與聯合國高層的這種想法相反,隸屬於〈克里曼〉機構的人,大多贊同「戰後復興支援」這個宗旨,並默默地──踏實地持續行動著。
「……對了……」
在維馬克王國首都卡德威爾──中央街區的一隅。
〈克里曼〉機構的總部建築物二樓中央──是該機構主管康拉德.斯坦梅茨的辦公室。
儘管高高掛著兩支旗子,一支繪有維馬克王國的國徽、一支繪有〈克里曼〉機構的徽記,給人相當體面的感覺,但靠牆的書架被塞得滿滿的,而且就連這樣還是不夠放,甭說桌面上了,甚至連各處的地板上,也都堆滿了如山的書籍和文件……彷彿在訴說業務有如此繁雜的這個房間裡,現在有兩名男性的身影。
「後來你太太的情況怎麼樣了?」
其中一人是這間房間的主人康拉德。
而另外一個人──從外表看起來儼然是個貴公子的金髮碧眼美男子。雖然乍看之下身材瘦削,但容貌外表和言談舉止都不會給人纖纖弱質的印象。反而就連他光只是併攏膝蓋坐著的身姿,也都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嚴。
亞伯力克.基烈特。
他既是康拉德的部下,也是一名騎士,之前曾率領過一隊名為基烈特隊、有在實際行動的部隊。雖然他因諸多事情而暫時休假停職,但他今天便是為了要申請返回工作現場,所以前來拜訪康拉德。
「很有精神啊。」
亞伯力克對他面露苦笑,聳了聳肩說:
「雖然到現在還是常常被我母親斥責吶。」
「不管是貴族還是平民,都一樣會遇到婆媳問題嗎?」
康拉德也回以苦笑。
「畢竟,她表面上也還是有『荷羅派涅家千金小姐』的這個身分──最重要的是父親和母親似乎也都很中意她。雖然最初一度掀起波瀾時,我曾抱頭煩惱過『這是怎樣啊』……」
亞伯力克前一陣子暫停了〈克里曼〉機構的工作,就是為了要進行結婚的種種準備。
他娶了以前的部下薇薇.荷羅派涅為妻,但這個名叫薇薇的少女──荷羅派涅家的養女,原本是被培育成暗殺者,以作為政治鬥爭的道具。雖然基烈特家也是遠裔末梢,但身為講究「血統」的貴族門第世家,亞伯力克父母和親戚之間的波瀾,自然是預料之中的事。
「話說回來,你父親當初是入贅嗎?」
「是的。雖然想當然耳,我的父親也是出身於武學門第吶。」
亞伯力克答道。
將「身為騎士」一事擺在第一位──基烈特家是個世世代代都相當重視「武學」的名門。
亞伯力克自幼就理所當然似的被嚴格傳授武術,一路這樣成長過來。就連本來絕不會上戰場的基烈特家女眷當中,也有許多武藝高強的猛將。如果在一旁觀看的話,就會發現她們已經高強到超越嗜好的境界了。
身為基烈特家長女的亞伯力克母親,亦是如此。
「畢竟基烈特家本來就是由母親所繼承……所以當初介紹薇薇時,母親說了:『想要我承認妳是基烈特家媳婦的話,就用實力來說服我。』然後還把劍拿出來……這時候……哎,薇薇也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想也是吶。」
真可憐──康拉德悄聲低喃。
在基烈特家,「武藝卓越」一事甚至成了他們的存在意義。諸多價值觀也受到武術優劣的影響。直截了當地說來,亦即「越強的人,就越有發言權」。
更何況成了亞伯力克的妻子之後,應該會生下下一任的基烈特家家主……就算家世或血統多少有些問題,但只要夠強,就不得不承認她。這樣結婚理由也就站得住腳了。
「不管怎麼說,跟從現在起要稱呼為母親的人打得你死我活──就算是她,也多少有點抗拒吧。」
「母親拿出來的是開鋒過的真劍。」
「…………喂喂喂。」
康󠄊󠄀󠄃󠄎拉󠄊󠄀󠄃󠄎德󠄵󠄀󠄀󠄂打󠄫󠄪󠄋󠄯從󠄑󠄷󠄧󠄌心󠄆󠄀󠄆󠄟底󠄄󠄊󠄠󠄰同󠄞󠄫󠄠󠄨情󠄐󠄧󠄎󠄳那󠄻󠄓󠄶󠄵名󠄮󠄤󠄝󠄍身󠄃󠄤󠄡󠄶為󠄟󠄺󠄘󠄶他󠄿󠄞󠄦󠄫前󠄷󠄢󠄠󠄾部󠄈󠄞󠄄󠄧下󠄔󠄭󠄭󠄀的󠄀󠄤󠄫󠄽少󠄻󠄠󠄆󠄃女󠄜󠄋󠄀󠄘。󠄩󠄲󠄺󠄲󠄋󠄞󠄆󠄇󠄒󠄹󠄜󠄟󠄺󠄷󠄗󠄭󠄓󠄟󠄳󠄿󠄴󠄇󠄤󠄪󠄎󠄧󠄌󠄉󠄰󠄚󠄽󠄉󠄍󠄝󠄌󠄪󠄿󠄙󠄟󠄖󠄾󠄑󠄺󠄪󠄓󠄍󠄥󠄊󠄣󠄯󠄕󠄓󠄃󠄼󠄸󠄾󠄱󠄍󠄯󠄺󠄰󠄠󠄖󠄢󠄫󠄼󠄾󠄈󠄃󠄟󠄂󠄼󠄫󠄨󠄃󠄝󠄑󠄰󠄉󠄦󠄀󠄊󠄺󠄀󠄸󠄇󠄱󠄧󠄟󠄛󠄸󠄐󠄋󠄉󠄞󠄰󠄠󠄟󠄰󠄖󠄧󠄎󠄑󠄀
如果妳想成為基烈特家的媳婦,就抱著殺死我的覺悟來挑戰我吧──彷彿在對薇薇這樣說似的。根據亞伯力克的說法,他父親似乎有試圖阻止,但或許是因為入贅的立場,所以沒辦法說得很有力。
「說到底,她的拿手技能也並非劍術吶。」
「是啊。結果薇薇直到最後都沒有拔出劍來。」
正如前述所言,薇薇是個暗殺者。
自她懂事以來,就已經被徹底地灌輸了暗殺者的技能。
一旦發生了戰爭──會有許多人混在一起交戰,根據情況也有可能會演變成多對一。雖然她在這樣的混戰現場很難發揮出實力,但在確定沒有其他人介入的一對一條件下,她的實力就能充分地發揮出來。
結果,她和持長劍上前挑戰的亞伯力克母親打得不相上下──或者該說,直到亞伯力克的母親體力用盡、丟下長劍為止,亞伯力克母親的所有斬擊,她都悉數避開了。
「畢竟母親也已經五十五歲了……」
亞伯力克苦笑。
簡而言之,薇薇活用了年紀,改用體力──持久力來決勝負。
當然,如果薇薇有意為之的話,事後應該也能抽出長劍砍上去,或猛擲她最擅長的飛針等等。事實上,這次可說是她大獲全勝。
亞伯力克的母親原本就有濃厚的武人氣質,因此她很乾脆地承認了自己的敗北。
然後,亞伯力克的父母似乎反倒因為這一件事情,故而中意起薇薇來了。
尤其是他母親──雖然她在教導薇薇「基烈特家媳婦該有的知識」時,還是會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大吼大罵,但早早完成縫有基烈特家家徽的禮服等等,正代表她有在用自己的方式疼愛著薇薇。
「對了,基烈特隊長。」
康拉德一邊取出一根香菸啣著──卻沒點火──一邊說道:
「關於你今天找我談的事──關於你復職的事情呢……」
「是。」
亞伯力克稍微動了動身體,調正坐姿。
「我想你的已婚狀態,應該會是個好機會。你想不想稍微試試看安定下來呢?」
「您說──安定下來?」
亞伯力克皺起眉頭。
「意思是指……」
「具體來說,就是你有沒有打算辭去隊長一職,改坐機構主管的位子呢?」
「……這……」
亞伯力克瞪圓雙眼,看著康拉德的臉。
康拉德叼著沒有點燃的香菸,嘴角勾起了苦笑。
「我在想差不多該引退啦。但不先決定好接任人選的話,我沒辦法安下心來、毅然決然地去隱居。你畢竟是新婚身分,到處出差的話,你太太應該也會很擔心吧?」
「如果是薇薇的話,她很有可能會復職跟我同行……」
亞伯力克聳了聳肩。
他妻子原本是〈克里曼〉機構的一員,亦是基烈特隊的一員,當然也就具備著化此事為可能的實力和經驗。
「關於這件事……」
亞伯力克一度像是把頭低下去似的往下看,然後說道:
「雖然我銘感五內,但就我個人意願而言──『要接受這個位子,也要等到懸案事件全都解決之後』。」
「……嗯哼?」
康拉德皺起眉頭。
「你還有什麼掛心的事情嗎?」
「…………有啊。就那麼一件。」
亞伯力克望向窗外──望向對面那一望無際的遙遠穹蒼,然後說道:
「亦即『嘉依卡』的事情。」
「…………這……」
「正如我在報告書上所寫的──藉由事發前後的狀況,以及在那之後的大陸形勢來判斷,應該可以視作〈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已經被打倒了吧。」
之前……亞伯力克和基烈特隊的每個成員,都和超越死亡並復活的〈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及其屬下戰鬥過。賈茲皇帝最終殺死了「神」,而且還取而代之,昇天去了──情況真的就如字面所述──雖然打倒賈茲皇帝的不是亞伯力克一行人,但現在既然沒有變成賈茲皇帝心裡所描繪的那種世界,那他肯定已經連同其野心一起覆滅了吧。
不過──
「然而,那個男人曾一度從黃泉彼端返回。而且還留下了機關,以便在自己死亡的期間也能推動計畫。留下了名為嘉依卡──能夠自由行動的活人機關。」
「……換言之……」
康拉德從口袋中取出火柴,點燃香菸──然後說道。
不太喜歡他抽菸的輔佐官──卡蓮.龐巴爾迪亞現在不在這兒。她有事外出了。在她回來之前把窗戶全都打開的話,應該就不會被她碎念了吧。
不安、焦躁、困惑。要將這些情緒暫時拋到一旁冷靜思考時,香菸是不可或缺的東西。至少對康拉德來說確實如此。
「目前還有某些東西殘留著的可能性很大?」
「說起來,〈禁忌皇帝〉所遺留下來的這些名叫嘉依卡的少女們,究竟有幾個呢?上百個?上千個?還是一萬個呢?那些少女們是否會『覺醒』成嘉依卡,這一點先撇開不談。跟我們所遭遇、所記錄的相同的『真正』嘉依卡,有可能還倖存在這片大陸上的某處。」
用來讓〈禁忌皇帝〉復活的活人「機關」──「揹棺公主」嘉依卡。
就像戰爭時,打從一開始就已經預想到士兵的損耗一樣,名為嘉依卡的人,應該是事先就有複數存在──恐怕是早已被大量到處撒播。
當然,其中應該也有人是在覺醒之前就已經死掉了,或終其一生都不會覺醒也說不定。實際上,亞伯力克的妻子薇薇,也是被嫁接了「嘉依卡因子」的其中一人。因為發生了諸多事情,所以她最終還是沒有完全變成嘉依卡。然而,像她那樣可說是嘉依卡預備軍的存在可能還有好幾人──說不準或許還有好幾百個人殘存著。
〈禁忌皇帝〉為了「超越自己的極限」、為了「欺騙神」而故意死了一次,之後再藉由嘉依卡的肚子重新復活──採用了再次重生這個異想天開的方法。因此,果然還是無法如此斷言──〈禁忌皇帝〉並未準備亞伯力克他們難以想像的次要中策。
「如今連遺體都沒了,我想她們應該無法再次讓賈茲皇帝復活了──那麼,她們真的都已經是無害的女孩了嗎?畢竟是那個縝密周延的〈禁忌皇帝〉啊。為了另外『接下來』的一步棋,他或許事先灌輸了什麼給嘉依卡們,而她們就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開始汲汲營營地行動也說不定。一想到這兒──」
「確實如此吶。」
康拉德深吸一口香菸──然後嘆息般地吐出來。
他也讀過報告書,對這些內情略知一二……但他並未抱持跟亞伯力克一樣的懸念,或許是因為他沒有在現場親眼看到復活的賈茲皇帝吧。
「說到跟嘉依卡相關的案件……除了〈禁忌皇帝〉﹃製造﹄的嘉依卡們之外,還有自稱『我才是嘉依卡』的人們。在格蘭森城城堡發生的那一件事,既然沒被公諸於世,那當然幾乎所有人也就毫不知情地繼續扮演嘉依卡下去了吧。」
雖說已經覆滅了,但賈茲帝國的影響力至今仍殘留在周邊諸國。
自稱是〈禁忌皇帝〉正統繼承人之人如果又再次出現的話,願意出錢或出力的人,應該也有一定的數量。來自基烈特隊之外的報告也有提到,詐騙慣犯之類的傢伙預期到這點而到處活躍著。
作為〈克里曼機構〉的實際行動部隊,當初一開始的時候,基烈特隊是在追捕那些「冒稱為嘉依卡之人」……換言之,即是「冒牌貨」們。結果最後倒是讓他們撞上了「真貨」,並碰巧置身於〈禁忌皇帝〉復活的現場。
「簡而言之,你是指……這一切還沒有完全結束?」
「要用什麼事情來判斷『已經結束了』呢?當然,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確實是吶。」
「但不管怎樣,如果還有『下一次』的話,並不一定會像這之前一樣幸運。老實說,我們能夠活著回來,也只是個偶然──不,是有如奇蹟般的事。」
亞伯力克的表情,流露出一絲絲的僵硬。
程度還不到可稱為「恐懼」的──緊張感。
雖然康拉德僅能透過報告書得知,但據說在格蘭森城發生的與〈禁忌皇帝〉勢力一役,似乎讓這個可說是武學奇才的亞伯力克都甚至心想「別再來第二次了」。
不管怎麼說──
「嗯哼……也就是說,不要鬆懈警戒比較好,是嗎?不過,這並不代表你一定要在現場指揮調查啊。接任我職位的你,就用你的權限,讓人繼續調查不就好了嗎?」
「這……」
亞伯力克眨了眨雙眼,像是現在才突然察覺出其意似的。
「說得也是。正如您所言。」
出身自武學門第的青年,用帶著自嘲的表情搖了搖頭:
「自己領在前頭到處行動才是理所當然的──看來我這個意識,還是消不掉呢。」
「僅只是揮劍的話,也不能算是真正的武力吧。我認為學會把現場交給別人,也是武人的修行之一吶。」
康拉德用左手把菸灰缸拉近自己,然後一邊把菸灰抖落在菸灰缸裡,一邊這樣說道。
「確實吶……」
「哎,就算要復職回到現場──終究是有點久之後的事了吧。等尼古拉他們回來之後再說。」
事到如今──亞伯力克也不希望帶領其他人,而曾經是他部下的人們,應該也不會想要跟在另一名指揮官之下吧。順道一提,目前亞伯力克正在停職休假中,因此由副隊長的尼古拉.阿弗多托爾暫時擔任隊長一職。
「他們現在在哪兒?」
「在達西亞子爵的領地。由於山賊橫行,而且有自稱『賈茲帝國』的武裝集團出沒,所以有商人公會申訴請求調查。」
*
霞慕尼遺跡群。
有許多被這樣稱呼的巨石建築物,散布在菲爾畢斯特大陸的各處。
製作者不明,製作年代也不明,用途也不明。
霞慕尼是發現者的名字,但想當然耳,並不是所有遺跡全都是同一個人找到的。好幾個遺跡全用同一個名稱概括起來稱呼,是因為那些遺跡每一個都具備著共同的設計。
那些遺跡的外觀,大多是類似於尖塔的形狀,內部有相當複雜的結構,會讓人聯想到巨大的魔法機關。老實說──看起來也不像是以「讓人類居住在裡面」,不,甚至不像是以「讓人類進去裡面」為前提的構造。
但儘管如此,這些遺跡群的巨大,以及超越千年也依舊存在的頑強,足以讓人用來當作是遮風避雪的臨時居所。內部有許多洞窟,只要加上樓梯和房間格局,也就能當成一處簡單的要塞來使用了。
嘉依卡公主所率領的新生賈茲帝國軍的據點,就是在這些霞慕尼遺跡群的其中一處。
「大家今天作戰辛苦了。」
嘉依卡公主從高了一截的地方──正如前述所言,這是一處活用了複雜的內部結構、匆忙造出來的高臺──俯視著新生賈茲帝國軍的士兵們,並先這樣開口宣告。
「最近這一段時間都沒有來自於領主軍隊的攻擊,我們的部隊也一直在順利擴張。不過,我們所追求的未來還很遙遠、道路還很艱辛,請大家不要疏忽和自滿!」
士兵們擺正坐姿,抬頭仰望。嘉依卡公主對著這樣的他們如是說完之後──
「話雖如此,但工作要做得好,休息和娛樂也是必須的。今天慶祝討伐山賊成功,特許大家喝酒、唱歌、跳舞。請好好洗滌身心靈的疲累吧。」
「喔喔喔!」
嘉依卡公主高舉起一隻手,士兵們呼應般地歡呼雷動。
接著,女人們把食物和酒端了過來,擺滿了各處──已經饑腸轆轆的士兵們,爭先恐後地伸長了手。
「哦,這不正是白菜捲嗎!」
「好懷念吶。我以前很常吃呢。」
「我老婆很會做這個喲──」
有幾名士兵看到了以前在賈茲帝國很常吃到的鄉土料理,發出了歡呼聲。
他們恐怕是來自於賈茲帝國或其藩屬國吧。賈茲帝國崩潰瓦解的同時,其周邊諸國也有好幾國或被消滅、或被吞併,所以有很多失去了棲身之所的軍人。
順道一提……
準備料理的女人們,是從附近村莊或城鎮過來幫忙的人們。這次討伐山賊,也是由於這些附近居民提出的要求。
領主達西亞子爵以重建財政為由,持續縮編軍隊,官員的數量也一直被削減,結果變成人手完全不足的狀態,無以維護領地內的治安……領地居民們只好拜託非領主卻又擁有武力的人去討伐山賊。
舉例來說,像是嘉依卡公主所率領的新生賈茲帝國軍。
由於這裡本來就是賈茲帝國領地,所以他們對於賈茲帝國完全沒有排斥感,反倒是對新領主的庸碌無能感到厭煩。因此,他們都很積極地在協助新生賈茲帝國軍。說起來,這一次討伐山賊,也具有對他們平日的協助予以回報的涵義。
於是──
「好吃!好吃!」
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吃著賈茲帝國鄉土料理之一──燉煮料理的人,正是在方才戰鬥中發揮了極大功用的魔法師少女畢耶露婕。
她彷彿在表示自己也不輸男士兵似的,伸手拿了各式各樣的料理,一一吃得精光。坐在她肩膀上的小貓咪,也吃著別人遞給牠的醃漬肉、醃漬魚。
「這個也好吃!好──」
她的話說到一半中斷了。
或許是因為剛剛吃得太急了吧,她喉嚨被噎住了。「嗚──嗚──」魔法師少女按壓著胸口,滿臉通紅。下一瞬間,咚的一聲──有一隻手掌拍了一下她的胸膛。
「──!」
「妳在搞什麼啊?」
手掌的輕輕一擊有什麼樣的效果呢……畢耶露婕「咕嚕」一聲把食物吞了進去,然後激烈地咳了起來。一臉無奈地低頭看著她的人,正是路克。
小貓咪以輕盈的動作從顫抖著身子的畢耶露婕身上,咻地跳到了路克的肩膀上。路克用指尖輕輕地抓撓了一下小貓咪的下巴──然後順了順畢耶露婕的背部。
「姆……感謝。」
「慢慢吃啦,來。」
路克把拿在手上的木製杯子朝畢耶露婕遞去。畢耶露婕接過杯子,一口氣把裡面的水吞下去──然後發出了一道長長的嘆息。
「瀕死體驗。」
「真是愉快的死法吶。」
「……因為……」
畢耶露婕忽然從大陸通用語切換成北方拉克語說:
「很久沒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了嘛!」
「抱歉吶,我廚藝很爛。」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順道一提,路克依舊使用著大陸通用語。
不過,從他能夠照常對答的情況看來,他似乎也會講北方拉克語。
結果變成大陸通用語和北方拉克語摻雜在一起的奇妙對話……其實在這個賈茲帝國復興軍隊當中,並不是多麼罕見的景象。
嘉依卡公主便不消說了,那些出身自賈茲帝國或周邊諸國的士兵們,也經常使用北方拉克語。不過,那些從其他地區過來加入的傭兵等人,則比較常使用大陸通用語。如果不論程度差異的話,其實有很多人像路克一樣,兩種語言都會使用。因此,還算是可以勉強互相溝通的狀態。現在宴會場地的各處,也是呈現著大陸通用語與北方拉克語交錯的狀態。
就在此時──
「……有好好享受嗎?」
如此出聲對路克和畢耶露婕兩位攀談的人,正是嘉依卡公主。
她從高臺下來,到處一個個對士兵們出聲慰問。據說自她出生起就一直隨侍在旁的老人──阿列克謝.宜客萊,也跟在她的身旁。
「有啊,多多少少。」
回答她的人是路克。
「太好了。」
嘉依卡公主對他露出柔和的笑靨。
接著,她微微斂容正色:
「雖然我剛才也已經說過了,這次討伐山賊,你們兩人的功勞真的非常大。雖說不是和領主軍隊或聯合國軍隊戰鬥──但是,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沒有死者出現。真的很感謝你們。」
「承蒙您謬讚了。」
路克說完之後,又忽然想到似的這樣補充說道:
「哎……我們也一樣要感謝您吶。當初公主殿下願意欣然接受身分不明、飄泊不定的我們。」
「因為我們也沒什麼條件可以挑肥揀瘦啊。」
嘉依卡公主面露苦笑。
「賈茲帝國復興軍隊有一半原本就是傭兵和流浪武士。因此,就結果而言,我認為──我們根本就是抽到了你們這支『上上籤』啊。」
「不敢當。」
路克這麼說完之後低下頭去,接著抓住在一旁再次閉嘴猛嚼──用一副簡直在說「干我何事」的模樣,往嘴裡塞了滿滿食物的畢耶露婕的頭,也強迫她低下頭去。
髮色、眸色、膚色,統統沒有相似的部位……但就是有一種所謂辛苦哥哥與天真妹妹的氛圍。
「總而言之,今天請和大家一起同歡吧。這是我的命令。」
「──遵命。」
路克和畢耶露婕一起再次行了個禮,然後便去混進其他士兵們的圈圈裡。
或許士兵們也很認同路克和畢耶露婕兩人──的實力吧?士兵們用笑臉歡迎他們加入,拍著他們的肩膀和背部,一臉高興地開口攀談。
嘉依卡公主看了一會兒前述景況之後──
「…………」
便轉身離開了宴會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