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階層1

「我想拜託你擔任餐會負責人。」

四月即將結束的某一天,室見立華突然脫口說出這句話。

「……什麼?」

因為室見的話實在是太突然了,坐在長桌前使用電腦的工兵不禁抬起頭,帶著不解的語氣詢問。毫無脈絡和鋪陳,室見的口吻就像是在陳述「今天天氣真好」一般平淡。附帶一提,距離她上一次開口說話已經是一個小時前的事情,期間她都默默地在研究室裡埋首於工作中。

她露出不滿的神情,眉頭上揚:

「餐會啦!餐會!你在大學應該有辦過吧?」

「呃……的確是有辦過。」

但是,為什麼會突然提到這個?難道是有什麼餐會的邀約嗎?她收到朋友的電子郵件?工兵思索了一陣子,突然靈光一閃。啊……難不成……

「聯誼嗎?」

工兵滿懷期待地詢問室見。

室見認識的人=大概是女性。

女性提出的邀約,又要求男性擔任負責人=聯誼。

但是這個完美的推理……

「為什麼一定要跟你聯誼啊!你是白痴嗎?」

卻被室見帶著明顯的輕視口吻,毫不留情地加以否定了。

她的視線中透露著冷酷的光芒,端正的臉龐散發出讓人難以靠近的氛圍。被否定的工兵難掩失落地垂頭喪氣。

室見哼了一聲,單手將豔麗的長髮撥到身後:

「是部門聚餐啦!我和你,另外,一定要請藤崎先生和海鷗。其他人你就自己斟酌情況來邀請吧。」

「是……」

公司的聚餐啊。

一開始這樣說清楚不就好了嘛,這個人總是少說了一、二句重點。明明說明機器構造和技術是那麼地井然有序,日常的言行舉止卻相當地不親切,而且還相當地情緒化和無可救藥地怕生。如此不擅長溝通的人在這世界上還真是少見。

工兵悄悄地瞄了室見一眼。

依舊是名美麗的少女,嬌小的她身高應該只到工兵的胸前而已,纖細的手指和有些粉嫩的雙頰,以及淡粉紅色的唇瓣,讓人不禁聯想到作工精細的迷你版人偶。

黃綠色的格子襯衫包覆著纖細的身體,方格花紋迷你裙下方延伸出細長的美腿。安靜地坐著時,看起來就像是富家千金或是深閨少女。但真實身分卻是駿河系統公司裡首屈一指的武鬥派工程師,系統工程部門的網路技術負責人,工兵的上司。

(上司……她是上司啊。)

外表看來只是小孩子,頂多只有不到十五歲的中學生而已。順道一提,實際年齡不詳,即使詢問其他人也都緘口不言。是工兵心目中的駿河系統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唉……算了。

事到如今還為怪異的上司感到鬱悶也不是辦法。呃……是要我做什麼?餐會的負責人?

「要我當負責人是沒問題──但為什麼要舉辦部門聚餐呢?」

「你的歡迎會啊。」

噗!

「為……為什麼我必須自己策劃自己的歡迎會呢?我不懂意義在哪裡耶?」

「哎,因為……包含我在內,除了你以外的人都很忙──」

「妳嘴上這麼說卻在看雅虎拍賣啊!啊,那是妳從一大早就一直喊著想要的靴子!妳一直都盯著那個視窗嗎?」

「才沒有呢!我才盯三個半小時而已。」

「那不就是從上班開始嗎!」

現在時間是下午一點,駿河系統公司的上班時間是早上九點半。

面󠄊󠄀󠄃󠄎對󠄊󠄀󠄃󠄎怒󠄵󠄀󠄀󠄂氣󠄫󠄻󠄌󠄾沖󠄷󠄣󠄞󠄲沖󠄬󠄌󠄲󠄍的󠄇󠄗󠄍󠄣工󠄍󠄇󠄑󠄱兵󠄪󠄽󠄔󠄤,室󠄊󠄗󠄱󠄩見󠄙󠄩󠄃󠄢坐󠄼󠄢󠄙󠄢在󠄢󠄳󠄱󠄝椅󠄲󠄎󠄲󠄀子󠄗󠄺󠄭󠄘上󠄹󠄮󠄷󠄈,抬󠄌󠄢󠄫󠄒起󠄧󠄟󠄏󠄐頭󠄹󠄘󠄮󠄲鬱󠄞󠄡󠄊󠄺悶󠄛󠄇󠄝󠄚地󠄜󠄒󠄎󠄫嘖󠄏󠄴󠄷󠄆了󠄀󠄗󠄘󠄃一󠄰󠄔󠄀󠄞聲󠄀󠄛󠄭󠄫:⁠󠄯󠄘󠄶󠄜⁠󠄽󠄥󠄻󠄍⁠󠄟󠄀󠄑󠄩⁠󠄘󠄝󠄻󠄁⁠󠄜󠄛󠄵󠄏⁠󠄔󠄰󠄠󠄉⁠󠄟󠄓󠄩󠄚⁠󠄐󠄤󠄭󠄥⁠󠄝󠄷󠄅󠄠⁠󠄞󠄰󠄳󠄄⁠󠄁󠄌󠄷󠄩⁠󠄓󠄉󠄤󠄒⁠󠄆󠄴󠄑󠄬⁠󠄛󠄖󠄱󠄛⁠󠄠󠄱󠄡󠄻⁠󠄣󠄀󠄃󠄧⁠󠄹󠄶󠄀󠄓⁠󠄓󠄶󠄿󠄈⁠󠄟󠄥󠄚󠄀⁠󠄊󠄥󠄨󠄴

「……真是,囉囉嗦嗦的,實在吵死人了!大家都已經說要出席你的歡迎會了,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為什麼反而是妳在生氣啊?照理來講不可能自己企劃自己的歡迎會吧?而且這樣聽起來就像是一個超級孤單的人啊!」

「而且當天大家都還可能臨時不能參加。」

「這是霸凌啊!」

太過分了,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說真的,我都要哭了。

看來是我的表情實在是太悽慘了,室見嘆了一口氣,用鄭重其事的口吻解釋:

「我說啊……我不是為了要惡整你才這麼說的,這也是工作,OJT的一環。」

「……?」

工兵一臉不明所以的樣子,室見就一本正經地皺緊眉頭:

「籌辦餐會可以學會許多能運用在工作上的法則,可說是經驗法則的寶庫。預算調整、管理行程、掌控餐會的參加者。這些都和實際的專案管理有關。你未來也會擔任PM(專案經理)著手推動專案,所以我希望你能藉由這個機會學習工作的精髓。」

「那……那也不用靠自己的歡迎會學習啊。」

「笨蛋,正因為是自己的歡迎會才好啊!」

室見挺起她小小的胸膛。

「擔任一般餐會的負責人只能學到招待一方的經驗──以專案來說,只是站在承包商的角度對吧。但是辦自己的歡迎會也可以體驗到客戶的立場,例如有什麼樣的服務會很開心等。能以親身的感受去策劃餐會。這種機會可是很難得的哦。」

「……」

這是怎麼回事?雖然這個理論聽起來非常可疑,但卻又合情合理。

……

……算了。

雖然瞬間覺得不認同,不過既然是工作就只能默默遵照指示,沒有拒絕的權利。

而且既然是歡迎會,自己應該是不用出錢吧?想到可以喝到免費的酒,自己多花一點時間籌備也無妨。

「我知道了──那麼餐廳和時間都由我決定嗎?由我去問其他人的方便時間?」

「嗯,就靠你的品味了,你決定好就好。」

品味……品味啊。

當工兵正想要詢問室見「什麼樣的居酒屋才叫做有品味呢」的時候,室見已經繼續開始進行作業。她一副已經交待完重要事項的態度,重新面對電腦敲打鍵盤。

總覺得……室見最近好像真的很忙碌。

工兵搔了搔鼻頭。

大約從上禮拜開始,總覺得室見好像變得很少說話。拿工兵的工作日誌為例,以前都會一行一行地修正退回,但最近卻都只說句「差不多可以吧」就結束了。

是因為手上握有重要的工作嗎?

工兵一邊思索,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過真的很忙碌的話,就算不像是堀留證券那種緊急案件,應該也會對自己下指令吧?既然沒有要求我做什麼,就代表室見一個人還能解決吧?

不要說多餘的話,不要隨便淌混水──

輕易插嘴而被迫接下新工作的話,結果可不是鬧著玩的。自己手上已經有很多逼近交件日期的工作,再繼續增加就真的無法應付了。

(總之先解決眼前的工作,再來規劃餐會吧。)

工兵在事後仔細想想,如果當時再多蒐集一些室見手上專案的相關情報,事情應該就不會演變成那樣的結果了。或是察覺到她的異常,先詢問藤崎先生的話……

但是工兵並不是神,並沒有餘力去在意別人的工作。

好──集中精神!

工兵解除電腦休眠,重新開始中斷的工作。

櫻坂工兵進入駿河系統公司在這週滿一個月,這段時間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

網路機器的設定以及驗證工作,客戶要求訪談並到資料中心現場工作。持續好幾天搭末班電車回家,有時還會直接在公司住一晚。解決那場意外──堀留證券的事情後,繼續處理一些被放置不管的工作,還必須應付新承包的專案,那時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作連睡眠時間都覺得可惜。

從現在的高密度生活來看,真難以想像自己不久以前還是學生。好幾次都覺得自己已經到達極限,無法繼續下去,甚至差點(正好是處理堀留證券專案的時候)提出辭呈。但是,習慣是很可怕的,每當在到達臨界點之前處理完工作,或是完成原本認為不可能的工作時,對辛苦的感受也漸漸麻痺。之前已經做了那麼多,只差一點點了,只剩一步就可以完成工作了。

當然並不是變得比較輕鬆。每到禮拜一早晨就像是步上刑場的罪人般憂鬱。但也漸漸地只是覺得「這也是沒辦法」而已。畢竟這是工作,而且偶爾──非常偶爾地也會發生一些覺得「有趣」的事情。

這大多是受惠於周圍的人吧。

藤崎、室見還有海鷗。

社長承包下的案件經過細心的過濾後才分配給工兵,將工兵的工作量調整到只要努力就可以勉強完成的程度。

不過……

海鷗好像曾經說過「要讓農民像是活不下去但也死不了那樣,農民和芝麻的油都是愈壓榨就會生產愈多的東西」這種令人在意的話。只是自己對現在的境遇並沒有什麼不滿,而且好像還會幫我辦歡迎會。雖然負責人是我自己。

(負責人……負責人啊。)

工兵在休息區的自動販賣機購買罐裝咖啡,開始自言自語。

大學的研究室聚集了許多好酒之徒,因此一起去喝酒的機會也很多。新年會、慶祝學期開始、新人歡迎會、黃金週假期前特別餐會、黃金週假期結束餐會、驅逐梅雨餐會、酷暑中的露天餐會──等。

但負責人都是由那些擅長交際的人擔任,從沒有輪到工兵。

即便如此,工兵還是知道大致的流程。決定預算後選擇餐廳,確認成員的空檔,以及事先找好氣氛熱絡時的續攤場地──

但細節部分就不清楚了,而且這次是公司聚餐,或許有和學生餐會不同的常識和禮節。

(去問問看海鷗好了。)

工兵一口喝下咖啡想著。

工作正好告一段落,室見又埋首於自己的工作之中,晚一點回去研究室應該也無妨吧。

一回到辦公室,海鷗剛好從影印機旁走過來。單手拿著應該是剛印好的一疊資料。

「啊,海鷗。」

「哎呀,工兵。」

海鷗抬起頭來露出微笑。窈窕的身材搭配貼身牛仔褲和白色襯衫,並穿著深藍色的圍裙。散發著耀眼的健康氣息,露出笑容時,從櫻桃色的雙唇中可以窺見珍珠般的潔白牙齒,分成二束的黑色長髮在肩上搖曳。

「太好了,我剛好有些事情想問妳。」

「問我?」

海鷗眨了眨雙眼:

「立華的三圍由上至下是80、54、80喔。」

「我才不是要問那個!」

這個人在上班時間突然說什麼啊!而且她的胸圍竟然有80?那個體型?那還真是意外──

「附帶一提,剛才的數據有依本人的希望灌水,如果想要知道的話請自己去測量吧。」

「還真是毫無意義的情報啊!」

如果真的去測量的話,我的職業生涯會確實就此告終吧。

「我想要請問妳:關於部門餐會的負責人需要注意什麼?希望妳能給我一些建議。」

「部門聚餐?」

工兵點頭:

「像是預算大概多少、餐廳的等級,還有希望妳提供一些像是各人飲食習慣之類的情報……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當負責人。」

「那個……我當然是可以告訴你啦。」

海鷗露出訝異的神情:

「但這是什麼餐會呢?居然會找工兵你當負責人。」

「好像是我的歡迎會。」

「歡迎會?誰的?」

「就說,是我的啊。」

工兵愈說愈不安。咦?難不成海鷗還沒接到消息?我會被當成一個自己策劃歡迎會的厚臉皮傢伙?

海鷗傾著頭詢問:

「為什麼是你在負責呢?」

「為什麼……」

工兵向海鷗概略說明室見的指示。包括餐會負責人和專案管理有共通的要素;因為這項工作可作為OJT的一環而被交付這項工作的事;尤其是自己主辦自己的歡迎會可以同時體驗主、客雙方各自的立場等。

但是在工兵說明完的同時,海鷗就明顯表現出一副大事不妙的神情:

「嗯……工兵,我有件事情希望你能冷靜下來好好地聽我說。」

「什麼事?」

「不要生氣喔。」

「為什麼我要生氣?我是以冷靜沉著為宗旨的人啊。」

「真的不會生氣?」

「我不會生氣啦,至今我從沒有認真對其他人生氣過呢。」

「──那個餐會的負責人,原本是藤崎先生請立華擔任的。」

「我要殺了那女人!」

工兵臉色丕變,正準備轉身離去時衣領被人抓住,轉頭便和海鷗四目相交。她臉上保持微笑,但雙眸卻毫無笑意:

「不要生氣喔。」

「……是。」

第一次聽到微微壓抑著情緒的口氣……好可怕。

海鷗放開工兵的衣領,嘆了一口氣後低聲呢喃「真是拿立華沒辦法」。

「雖然知道她不擅長,但沒想到她竟然將負責人的工作推卸給主賓。原本以為那孩子應該可以籌劃這種小規模的餐會啊。」

「不擅長?是指……當負責人嗎?」

海鷗點點頭:

「那孩子以前曾當過一次負責人,卻以慘敗收場。」

慘敗……

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單字。

「在居酒屋裡大鬧一場嗎?」

「不是,是更之前的問題。」

海鷗張望四周,單手遮在嘴旁輕聲說道:

「她在在網路上先選了幾家店,並去了其中一家視察,原本打算如果感覺不錯就直接預約。但被誤認是中學生而被擋在店門外。」

哇。

「即使如此還是毫不氣餒地再去了一次,店家卻叫來警察。」

呃。

「結果被警察帶去輔導,除了詢問學校名稱以外還叫她通知監護人。」

咦。

「我和藤崎先生急忙地趕過去,但那時候立華已經和警察扭打成一團了。」

咦──

「如果當時我們晚一點抵達,那孩子一定會被送進拘留所吧,哈哈哈。」

「遇到這種事情怎麼還笑得出來啊?」

那個人到底在做什麼啊!不光是客戶,連公權力都算在吵架對象之內嗎?

……不過可以理解她憤怒的理由。大概是因為她不論怎麼聲明自己已經是社會人士,對方都聽不進去吧。要是拿出員工証後對方卻一看也不看地退回來,我一定也會火大吧──但是出手毆打警察就另當別論了。

「這件事情好像造成她的心理陰霾,所以現在完全不想當餐會負責人。」

「那也是當然的啦……」

海鷗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但是將自己的工作推給你也不是一件好事,由我去向立華說一聲吧?」

「沒關係……」

工兵思考了一陣子後搖頭表示:

「沒關係啦,室見好像忙著處理工作,我也想趁這次的機會學習如何籌劃公司餐會。另外再找機會要求室見補償我就好了。」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

海鷗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工兵為了抒解沉重的氣氛而轉換話題:

「那可以請妳教我負責人該做什麼準備嗎?如果妳正在忙的話,晚一點再說也可以。」

「嗯?當然可以啊!我剛好結束眼前的工作……站著說話好像也不太好,那麼,到我的座位上去談吧。」

工兵應海鷗的邀請前往她的辦公桌,從隔壁的隔間拉出一張椅子坐下。海鷗移動滑鼠解除電腦休眠狀態。

「工兵你在學生時代有當過負責人嗎?」

「沒有……雖然常參加餐會。」

海鷗鼻子發出「嗯」的聲音,陷入思考:

「那我就從基本說起吧。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確定成員和調整日期,人數愈多就愈難配合各自的預定行程,所以要先調查哪一天最多人有空。」

工兵從胸前的口袋取出筆記本。他拿著筆,一字一句毫不遺漏地側耳傾聽。

「雖然也可以一個一個地詢問,但是,要儘可能選擇最省事的方法,我個人都是用這種方式調查。」

液晶螢幕上開啟了電子試算表程式,海鷗在縱列輸入部門成員的名字,第一行輸入日期。

「將這個表格放在共享伺服器裡,請大家來填表格。並附註請大家編輯完成之後通知一聲。這樣只要等待不就可以篩選出候選日期?接著只要選出參加者最多的日期就好了……啊,像是藤崎先生和立華這類希望他們務必出席的人,就要先選擇他們能夠出席的日子。」

原來如此──

「雖然也可以使用工作排程器來調查,但是有些人不喜歡其他行程和工作行程混在一起,所以我比較偏好這個方法。」

工兵一邊點頭同時將表格轉抄到筆記本上。有事先詢問海鷗真是太好了,這種關於交際方面的問題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吧。另外,工作排程器是一個可以用網路瀏覽器確認、調整其他員工預定行程的系統……嗯,這一個月也大致習慣公司的用語了。必須繼續成長啊。

海鷗等工兵寫完筆記後繼續說明:

「決定成員之後就是選擇餐廳了。我們公司的預算大約是一個人頭五千圓左右,應該有很多餐廳都有搭配無限暢飲4980圓的方案,先用網路搜尋那類的居酒屋吧。連鎖店之中,五大陸或土風爐是那類的等級,如果不知道該選哪些店的話,選那幾家也可以。」

「連鎖店……也可以嗎?」

我還以為要更高級──公司的活動不一定要選擇高級餐廳或日式料理店嗎?

「又不是招待客戶,公司內部的餐會不需要那麼講究也沒關係啦。畢竟是為了放開工作好好享受才舉辦的啊。」

喔……

原來是這樣啊。

「支付比例該怎麼辦呢?可以由我擅自決定嗎?」

「嗯,上司大約是付一般社員的一點五至兩倍,這次的話──」

海鷗拿起計算機熟練地敲打按鍵:

「若有五個人參加就是一個人五千圓,合計二萬五千圓,工兵是主賓所以不用付錢,由剩下的四個人分攤二萬五千圓,剛好是藤崎先生付八千圓,其他一般社員付五千七百圓吧。」

喔、喔。

「另外,將支付比例算好之後要先給藤崎先生過目。長官對多出一些錢本身應該是不會拒絕,但是要參加一個不知道得付多少錢的餐會,還是會感到很不安吧?所以要事前先和長官交涉這樣的金額是否可以接受,對方也會認為你很機伶。」

「原來如此。」

工兵露出佩服的語氣。

海鷗針對自己的疑問做出恰如其分的說明,沒有比這個更讓人感謝的了。工兵甚至覺得海鷗幾乎已經幫自己做好大致的計畫──不過也好。

工兵向海鷗鞠躬道謝:

「謝謝妳,那我先製作出參加意願表之後再決定餐會的日期。那麼妳在這週和下週有哪一天不方便嗎?」

「嗯?都可以呀,我會為了你調整行程的。」

「咦……?」

心臟突然加速跳動。

這個人……是不是很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令人臉紅心跳的話?

我會為了你調整行程的。我會為了你調整行程的。我會為了你調整行程的

糟糕……騙人的吧?我該怎麼回應才好。

「因為公司舉辦的餐會我幾乎都不會參加。如果連歡迎會都不出席的話,或許就再也沒有跟你一起喝酒聊天的機會了。所以這次我會盡量配合行程──咦?你怎麼了?為什麼一臉好像快哭出來的樣子。」

「沒什麼……我沒事。」

我低著頭以如同蚊子叫的音量低喃。說得也是……我頂多也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而已。

「總而言之──」

海鷗把椅子轉向面對工兵的方向。放鬆緊繃的眼角露出溫和的微笑:

「因為是自家的歡迎會,所以就不要擔心會失敗,放手去進行各方面的嘗試吧。如果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就來找我商量,加油喔。」

一邊這麼說著,海鷗用握拳的手背輕輕敲著工兵的胸膛。

──晚上十一點。

總算結束一整天的工作。工兵坐在研究室的椅子上小小地伸了個懶腰,為了放鬆僵硬的肌肉,緩緩地轉動自己的肩膀。

手邊的工作都已完成,也做好了明天的作業準備。餐會的參加意願表已經做好,同時發出了填表通知郵件。工作日誌也寫了,看來難得可以帶著好心情回家了。

「室見,我差不多要準備回家了。妳還有什麼吩咐嗎?」

對面位置上的室見緩緩抬起頭。

她兩眼無神,外加許多散亂的頭髮貼在臉頰上。

「室……室見?」。

該怎麼形容呢?那就像是連續不眠不休了三天三夜的表情。

在不知所措的工兵面前,室見如同野獸一樣發出了「嗚嗚嗚」的低吼。

「妳……好像很累的樣子。」

「沒有──我一點都不累。」

從那淡粉紅色的唇瓣中傳出壓抑著疲倦的聲音,室見將手擺在鍵盤上,以怨恨般的眼神瞪著工兵:

「話說回來,你打算丟下我一個人回家──」

「不……如果有需要幫忙我可以幫妳。」

「哼,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就憑你哪有可能分擔我的工作。」

「那我回家了。」

「開什麼玩笑,誰說你可以回去的。」

「那你是要我怎麼樣啊?」

室見癱在椅子上,雙腳不停地拍動著。

「啊──嗚──真是的。我──好──累,好──想──睡──喔!」

「突然耍起小孩子脾氣來了……」

但不管怎麼說,看來她真的很累……

室見突然在嘆氣的工兵面前放鬆身體。

「……決定了,我要休息一下。」

闔上筆記型電腦後站起身,她掏出錢包後小跑步到工兵的身旁:

「我們走吧。」

「走?是要去哪裡?」

「便利商店,你是從御茶水站搭車回家吧,到途中為止就陪我一下吧。」

唉……

這真是稀奇。

室見竟然會帶著其他人外出散心。如果是平時的她,就算累了也只是隨性地倒頭就睡,外出也是馬上把事情辦完就回到工作崗位上,看來她現在真的很鬱悶。如果工作真的那麼多,分一些事情給我就好啦。

不過……如果是我能夠分擔的工作,老早就丟給我了吧。

工兵搔著頭追上室見。

搭電梯下樓走出公司外面時,外頭已是一片寂靜。已熄燈的商店街裡只有為了趕上末班電車的上班族快步走著。夜晚的微風使室見的長髮輕輕地飄動著。

「嗯……嗯啊──」

室見大大伸了個懶腰。舉起單手並挺起胸膛──嗯,果然沒有80,好一點大概75,不,應該是70左右吧。

「……你在看哪裡啊?」

「──對面的大樓開始改裝工程了呢,不知道會是開什麼?」

「嗯?反正一定是某家公司的辦公室吧。因為就算在這種馬路後方的巷子開店,也不會有客人來光顧吧。」

……

很好,成功轉移話題了!

室見對這類視線很遲鈍,只要稍微轉移她的注意力就可以隨我看了!

像是假裝要撿東西然後從下往上偷看,或是邊看文件的同時偷看胸口之類。還有就是……對了,訪問完客戶之後,裝作要整理她脫下來亂扔的褲襪,好好地進行鑑賞等!

……

……

還是快停止吧。總覺得再這樣下去就會失去身為人類的重要事物了。

再怎麼說我對她這種的幼兒體型沒有興趣。我還是偏好比較成熟一點,像是海鷗那樣玲瓏有致的身材──

噗吱。

工兵的背部被螺絲起子刺了一下。

「好痛!妳在做什麼啊?」

工兵跳起來轉身面向室見。這個人怎麼會隨身攜帶著螺絲起子啊?

室見皺著眉頭以尖銳的視線瞪著工兵:

「你正在想些不正經的事情吧?而且是關於海鷗的。」

「為什麼妳會知道?啊……那個,不是,我才沒有在想著那種事情呢!請不要說那種奇怪的找碴藉口好嗎!」

「哼,海鷗確實是前凸後翹,所以我也可以理解你的目光會被她吸引。」

「連我的內心都摸透了嗎?」

明明對別人的觀看視線一點都沒有察覺,為什麼只要跟海鷗有關的事就會變得那麼敏銳!

室見再次高高舉起螺絲起子:

「海鷗可是我老婆喔,如果你對她伸出魔爪的話我可不會饒了你。」

「才不會!我真的不會啦!拜託妳,請妳把螺絲起子收起來!」

在工兵拚命地懇求之下,室見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收起螺絲起子。工兵也總算鬆了一口氣。不過老婆是什麼意思啊。

「……但是室見妳真的沒問題嗎?看起來好像真的很累,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現在我也還可以幫妳啊!」

「──竟然會被你擔心,看來我也差不多快完蛋了。」

室見用自嘲的語氣微笑著,低垂著纖長的睫毛從鼻子發出嘆息:

「沒問題的,只是有太多事情要忙,再一下子就可以解決了。」

「……那就好。」

這個人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會依賴他人。說好聽點是責任感非常強烈,說難聽點就是所有事情都一肩扛下而壓得自己喘不過氣。

藤崎之前說過,工兵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支援有這種傾向的室見。但由於技術能力上的差距,現在的自己並不能充分達到幫助她的目的。

……目前只能不停地努力與進修,盡快提昇自己的實力了。

重新下定決心後工兵抬起頭時,一個眼熟的招牌映入眼簾。

「啊──」

工兵停下腳步的同時拉住室見的袖子。

因為突然被拉住的關係,室見差點因失去了平衡而跌倒。她轉過頭來猛然吊起眼角:

「你在做什麼啦?」

「妳看看那邊那家店。」

道路另一頭的混居公寓二樓,有一個寫著京風.海鮮料理的招牌。室見帶著疑惑的表情動了動鼻翼:

「怎麼?你是想去吃飯了嗎?」

工兵搖搖頭表示:

「我在想是不是能在那家店舉辦餐會。從網路上的情報來看,似乎價錢適中,店內的氣氛也不錯,可以先去勘查嗎?」

「餐會?」

「我的歡迎會啊。」

「……喔。」

中間的沉默是怎麼回事……看來她完全忘掉這個自己的指示了。

「可以的話,我希望也能聽聽妳的意見。能請妳陪我一起去看看嗎?我是第一次選擇這樣的店家。」

「……真是拿你沒辦法。」

室見雖然一臉不情願地點頭,但似乎不排斥接受別人的請託,抽動著嘴角說道:

「畢竟像我這種職業級的餐會負責人,只要稍微看一下就能知道店家的好壞了。」

「是啊是啊──」

找她去是為了不要在之後被東嫌西嫌──這話就算撕爛我的嘴也不能說。但是……自稱是職業級的餐會主辦人也太誇張了吧。

「請問一下,妳至今籌辦過多少次餐會了呢?」

「一……一百次左右吧。」

「那辦過最大的一次餐會總共有多少人參加呢?」

「少說也有一千人以上吧!」

「……」

連我都感到哀傷了,還是不要再繼續玩弄室見吧。

走上樓梯後從樓梯往店裡面看去,只見橘色的照明燈光照耀著木製的桌椅與櫃台。也許是星期一的關係所以店裡的顧客並不多,一走進接待處之後就響起輕輕的門鈴聲,穿著制服的店員也走了出來。

「歡迎光臨,請問是兩位嗎?」

「那個,不,我們是來勘查餐會的地點。」

「好的,請問可以確認一下日期跟參加的人數嗎?」

店員熟練地取出了確認預約用的活頁夾……但是,我根本還沒有說要預約啊……不過,目前看來這裡與網站上描寫的氣氛沒有太大的差距──應該可以直接決定吧。

工兵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日期是──

「五月一日星期五,人數是……四人。」

「總共四位嗎?」

「是的。」

工兵點頭回應。

結果,參加餐會的成員還是室見、藤崎先生、海鷗和工兵這個標準組合。雖然也詢問過SE部門的其他成員們,但因為不少人必須常駐在客戶的公司裡,下班後的行程都很難安插進其他事情……雖然有點寂寞,但人數少比較方便調整日期,還有支付比率也比較好計算。

「預算是二萬五千圓──然後在網路上看到的大放送方案還能夠使用嗎?就是那個飲料無限暢飲可以延長到二個半小時的方案。」

店員歪著頭稍微想了想:

「該方案當然還可以使用,但現在的這個──歡迎會方案還更划算喔。無限暢飲可延長到三個小時。」

「好,那就用這個吧。」

原來有這樣的方案。因為沒有刊登在網路上,是最近新推出的方案嗎?果然有直接來一趟是對的。

「這邊有菜單可進行選擇,前菜、沙拉和主菜的料理可以從這裡挑選。請問是要由我們來幫您安排還是要自己選呢?」

「這樣啊,那──」

工兵開始掃視菜單。

原來如此,能選擇的種類還滿多的。光是前菜就有八種。燙菠菜、煎蛋捲、炒牛蒡絲。這樣的話,那就從這裡面挑──

「這個。」

一道聲音突然從身邊冒出。

轉頭一看室見靠著結帳櫃台指著菜單,小巧的指甲下方描繪著涼拌鮪魚的圖像:

「就決定是這個了,沒有什麼好遲疑的。」

她用充滿自信的語氣講著。

一瞬間,我的背後感到一陣發寒。

糟糕……?我是不是做錯選擇了?我好像帶了不該帶的人來勘查了──

「那個……室見妳先等一下。」

但是在工兵說出這句話之前,室見已經搶走和店員溝通的主導權了。

「那麼沙拉要選擇哪一種呢?」

「鮪魚玉米沙拉。」

「那請問主菜呢?」

「燉白蘿蔔鮪魚。」

「餐後的點心呢?」

「鮪魚與香菇口味的法式鹹派。」

「請問還有其他要加點的嗎?」

「鮪魚美乃滋和鬆軟馬鈴薯披薩。」

在錯愕的工兵面前,室見轉過頭來露出滿面笑容。

她呼吸急促地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看著工兵:

「櫻坂,這間店真棒!我喜歡!」

那是打從心底高興的語氣。又或者該說──她的眼中孕育著如果現在說要更改菜單,那我就馬上殺掉你的瘋狂氣息。

呃……

工兵默默地露出僵硬的表情。

我想請問一下,為什麼這家店的鮪魚料理會如此地充實呢?主菜是燉白蘿蔔鮪魚這種事情,一般來說應該不可能吧……咦?難道海鮮料理的海鮮就是指鮪魚?

「那麼就以這個方案在五月一日等待四位的光臨。」

店員以充滿歡欣的語氣講著。工兵也只能仰天嘆息。

★

對餐會負責人來說最困擾的事情是什麼呢?

沒人回應是否出席?參加者對於餐飲的好惡?還是現場整體的氣氛無法炒熱呢?

沒錯,不管那一項都是很令人煩惱的問題。

但是剛剛所提到的問題都很好解決,沒人回應是否出席只要打通電話直接詢問就好。對於食物的好惡?只要大家分著吃就可以了。現場的氣氛?不要只靠其他人,由自己來炒熱氣氛就沒問題了。

不管哪一個都是只要靠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

但是──

但是現在……

世界上的確存在完全無法化解的事態。

要舉個例子的話……那就是──

到了當天才臨時增加的參加者。

「喂,這間店是怎麼一回事啊!這座位怎麼會這麼狹窄!我說『櫻小路』啊,這是什麼狀況啊。身為負責人就強硬地去跟店家抱怨啊!」

「這裡真的是非常狹窄呢。不過我很開心能和女性們如此貼近……哎呀,這好像是性騷擾發言。不好、不好。啊,服務生,請再給我一杯啤酒。」

本來準備給四人用的包廂不知為何出現了六人的身影。其中四個人不用想也知道,就是藤崎、海鷗、室見還有工兵。問題就是剩下的兩人。禿頭並蓄有人中鬍鬚的中年男性與長髮的鵝蛋臉帥哥。

「社……社長,您要來的話只要事先講一聲,這樣我們就一定會幫您準備好位置的。」

藤崎的發言讓禿頭男子──六本松嘟囔了一聲「嗯啊?」並皺起了眉頭。

「我沒說過我要來嗎?」

「社長,您說因為很忙所以沒辦法來喔。原本今天您不是預定要和B商事的宮澤部長去打高爾夫球嗎?」

長髮的帥哥──總務部的人事負責人以悠閒的語氣回答著:

「然後宮澤部長傳來聯絡說有急事必須取消,您就說『那就去櫻坂的歡迎會吧』,整個過程大概是這樣子。」

「原來如此啊!那真是不好意思。但這家店的座位還真是狹窄,『櫻乃宮』,你能不能跟店員講一下想個辦法解決?」

呃……

工兵的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

餐會開始才十五分鐘,包廂內已經呈現無法收拾的狀態。

原本就已經很窄的座位在社長與人事負責人出現後,大家不得不以肩靠肩的方式坐著。再加上除了原本所點的套餐外,社長又拚命單點了許多的料理,所以盤子填滿了整個餐桌。

室見似乎不想跟社長扯上關係,於是便我行我素地打開筆記型電腦埋頭於工作之中。而人事負責人則是一有機會就想要對海鷗勾肩搭背,但每次都被海鷗巧妙地閃過。

「話說回來,藤崎你最近好像還滿閒的。」

社長在把啤酒杯一口氣喝乾後戳了戳藤崎先生,藤崎先生以驚恐的神情倒退身體:

「您……您在說什麼啊,社長。我可是一刻都不得閒,已經快要忙不過來了。」

「這樣啊?但是啊……其實有件建構AD伺服器的委託希望能在下禮拜交件喔。」

「請您好好聽別人說話可不可以?我們現在已經非常緊迫了!到下個月初還有一個必須完成的系統──」

「抱歉你等一下,我接個電話──你好,我是六本松。喔喔,一直都很受您的照顧……是的……是……原來如此,真是太感謝了!訂三組NAS(註:網路儲存設備)嗎?沒問題……咦?在這個月內交件?沒問題、沒問題。您知道我們公司的藤崎吧,就是之前架設了郵件伺服器的工程師。這工作交給他負責所以請放心,如果您希望的話,這禮拜內交件也沒問題哦。哈哈哈。」

砰的一聲,藤崎先生口吐白沫地倒下。剛好經過的店員發出尖叫後跑來照顧他,人事負責人在一旁看著這景象呵呵地笑著。

真可怕……

這景象宛如地獄。

當工兵背脊發寒地不吭一聲時,雙肩突然被抱住:

「工兵啊,你有在喝嗎?」

耳朵被溫熱的氣息吹撫著。一轉頭到背後就看到海鷗那嬌小的臉龐出現在眼前,從那白絲般的肌膚上散發出溫暖的熱氣。

「海……海鷗?」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身體變得僵硬,但海鷗繼續出力把工兵拉了過去。感受到背上那柔軟膨脹感的工兵心跳劇烈加速了起來。

「不行喔。主賓怎麼能一臉陰沉呢。要再更開心地享受才行,對吧?」

「享……享受是指──」

工兵努力地把意識從背上的柔軟觸感移開並環視了周圍的慘狀,不禁吞了口口水:

「在這種狀況下嗎?」

「哈哈哈,這不過只是開場熱身罷了。到了送別會可是更厲害喔。送人那方跟被送的一方都開始吐露平常所累積的鬱憤。」

嗚啊──……

真是令人不想參與其中的情景。話說回來,像這樣的餐會明明不斷地上演,真虧有人還願意參加。尤其是藤崎先生──真是太可憐了。

「對了,工兵。」

海鷗突然改變了語氣,同時面無表情地看著工兵:

「你跟立華已經到哪一步了?」

噗!

「什……什……什麼到哪一步了?」

「有襲擊她了嗎?」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工兵不禁大聲喊叫後匆忙地看了室見一眼。幸好她正在專心於工作之中,似乎完全沒有聽到自己和海鷗的交談。也許是工兵的反應出乎意料之外,海鷗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咦……你沒有襲擊她嗎?」

「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啊!妳怎麼會想到那方面去呢!」

「在狹小的房間裡跟青春年華的女孩孤男寡女地共處一室,一般都會發生些什麼男女情事才對啊。」

「請不要講得那麼逼真好不好!如果光是照著本能行動,就沒辦法正常過社會生活了!」

海鷗嘖了一聲,嘟起嘴唇放開工兵。為什麼一副有所不滿的樣子啊……

「但是你之前不是一直很在意立華的事情嗎?還跑來問我她到底幾歲之類的事情。」

「那是因為室見的職位跟她的外觀實在差距太大了,所以才忍不住──」

如果突然告訴你一個外表看起來像是中學生的人是你的上司,任誰都會感到訝異吧。

此時,海鷗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光芒:

「你還想知道嗎?」

「說不在意是假的──妳願意告訴我嗎?」

「不要。」

「我想也是……」

「但是,如果你肯去襲擊立華的話我就告訴你。」

「為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

「因為如果進展到那個地步,你就必須一輩子都陪在她身邊啦。」

「一生?是要我們結婚嗎?我跟室見!」

「而且都事到如今了你還在說什麼啊?你明明已經強脫過立華的裙子了。」

「請不要說那種會讓人誤解的話!」

之前去DC(註:資料中心)進行作業時,我曾幫她買了件牛仔布料的工作服。畢竟穿著迷你裙在顧客面前到處爬上爬下的實在不太好。沒想到會被說成這個樣子。雖然當時室見的確很不情願,但實際幫她換上的人明明就是海鷗……

「不好意思,我想要加點飲料。」

人事負責人舉起單手。桌子上散亂地擺著好幾個不知何時喝完的空啤酒杯。

「啊,好,是的。我馬上來。」

貌似打工人員的年輕店員跑了過來,看上去大約是大學生左右的女性。或許是還不習慣接待客人,每個動作感覺都有點生疏。

「兩柸生啤酒跟一杯芋頭燒酒加冰,社長您要伏特加嗎?一杯純的伏特加。室見妳呢?」

「烏龍茶加冰。」

那個……不就只是普通的冰烏龍茶嗎?

店員稍微抬起頭,眼神游移不定地重複:

「那個,生啤酒二杯和……」

「芋頭燒酒加冰一杯。」

「伏特加。」

「伏特加……是……還有……」

也許是找不對應的按鈕,店員拿著手持點餐機,一副慌慌張張的模樣……這個店員真的沒問題嗎?

好不容易點完飲料之後,店員準備將空盤子收走,但她收拾的方式實在非常危險。在杯子上面疊上盤子,然後在盤子上再把啤酒杯疊上去。不對吧,為什麼會用這個方式來收拾呢?怎麼想都很危險啊。難道她只是一股腦地把眼前的餐具全部疊起來而已嗎?那麼接下來就會發生──

店員用指尖扣住了骰子牛排的鐵盤,布滿油脂的鐵盤在照明下閃爍著鈍重的光芒。在單手已經塞滿的情況下,還想只用指尖搬運那麼重的東西當然會失去平衡。左手的餐具激烈搖晃,發出喀啷喀啷的不祥聲響。一瞬間,餐盤與杯子如雪崩般倒塌並掉落而下,在掉落的方向之下──

……!

室見帶著茫然的表情抬起了頭。雙手擺在筆記型電腦上,一臉錯愕地微張著嘴唇呆看著一切的發生。看來她專心於處理工作還沒理解到自己即將遭遇的狀況,抑或是理解了卻無法馬上做出反應,即使杯子將直接命中頭部也沒有採取任何迴避動作。

「……唔!」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探出上半身。也不管會不會弄翻面前的餐具,就以整個人倒向桌子的氣勢伸出手臂。右手在接近極限的狀況之下抓住杯子。同時張開另一隻手掌接住落下的餐盤。一盤、二盤、三盤。在那上方──可惡,是啤酒杯?

喀啷。

──

拚死壓抑住發抖的身體確認自己的手指。

左手就有如轉盤子的街頭藝人般擺著一座餐具之山,好幾盤的餐盤以岌岌可危的平衡方式重疊在上面。室見──毫髮無傷,筆記型電腦也沒有受害。

「非……非……非常抱歉!」

店員驚慌失色地作勢從工兵手中接過餐具,而察覺到這場騷動的店長也從店內的另一頭帶著濕抹布飛奔前來收拾善後。

「櫻坂,你沒事吧?」

不知道何時復活的藤崎先生發出慘叫般的聲音跑過來。把腳底下的行李搬開,椅子也搬出包廂外,空出一個讓工兵能走出包廂的空間。

「我……我沒有問題,其他人呢?」

工兵放下啤酒杯的同時又看了一次室見。她難掩混亂神色地眨著雙眼,但是衣服和頭髮看起來並沒有沾到料理的樣子。工兵放心地鬆了口氣。

「啊!工兵!衣服,你的衣服!」

工兵聽到海鷗提醒而往下看,下一瞬間發出絕望的低喊。當工兵整個人趴到桌子上時,衣服也整個壓在料理盤上了。不管是襯衫和領帶,甚至褲子的腰帶扣都沾滿了油污。

「這邊就交給我們處理,你快去清洗一下吧。不然會染髒的。」

海鷗俐落地脫下工兵的外套並用濕毛巾按壓。在催促之下,工兵把剩下的餐具放下走出包廂。照著指示牌來到店裡的最內部──洗手間裡。因為是禮拜五晚上,所以店裡的客人非常多,擦身而過的人都不停地偷瞄他襯衫上的油污。

真是的……這是哪門子的歡迎會啊。

帶著差點就要哭出來的心情進入洗手間。把領帶跟腰帶都脫下來並打開水龍頭,洗手間內迴響著嘩啦嘩啦的水聲。工兵用濕毛巾清掉比較顯眼的油污,同時將領帶仔細地清洗過一遍。

──

話說回來,為何海鷗要那麼樣拚命地撮合我跟室見呢……

工兵歪著頭想著。

今天這種情況應該只是開玩笑而已吧。海鷗之前也說過希望我成為室見的朋友,希望室見多交一些除了自己以外的玩伴,或是能夠在假日和下班後一起相處的人。

那語氣彷彿在說室見只在公司建立人際關係,對她而言沒有所謂的外在世界一樣。

……就算是沒有這麼一回事,為什麼海鷗會如此照顧室見呢?為了她放棄休假、注意她的健康狀況、有時還主動送她回家或是去接她上班,無論公私場合都全力支持她的生活。應該不可能只是單純的友情或同情,一定有著更深層的理由。

其實是──姊妹?

腦中浮現這個想法後馬上就自己搖頭否定了。

不對不對,怎麼想都不可能是這樣。不管是外觀、給人的印象、或是五官之類,沒有一點相像的。更何況若是親人的話,明明上班地點都是相同,何必各自獨居並分別上、下班。

……

算了,就算再怎麼想也不會有答案。

關掉水龍頭把領帶放在烘手機出風口前烘,接著是襯衫。腰帶則用濕紙巾輕輕擦拭乾淨後重新繫上。

確定大致上都已經弄乾後,工兵走出洗手間。

必須趕快回到座位上。主辦人在那個情況下不在場實在是很不恰當。社長似乎本來就不滿意這家店的態度,如今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話來。

工兵將手帕收進褲子口袋,正準備回到走廊上的時候……

工兵看到了那個。

有個女孩子抱著膝蓋坐著。

細瘦的雙手環抱著大腿壓在胸口上。服裝是十分寬鬆的連身洋裝以及牛仔外套,中長鮑伯頭的髮絲散落在纖細的肩膀上。她將額頭頂在膝蓋上,讓工兵無法看清楚容貌。但是依照體型跟氣氛來觀察,感覺上應該是跟自己同年齡,或者稍微小一點的女孩子。

她直接蹲坐在洗手間入口的旁邊,幾乎堵住了狹窄的通道,導致工兵無法繞過她向前進。

工兵仔細地從上方觀察她。

這是……

這女孩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會蹲坐在這種地方呢。

在前往洗手間的途中耗盡全力?但是女廁在男廁前方,應該沒有理由會跑過頭蹲坐在這裡。更何況她的左手還拿著帳單,只是來洗手間應該是不用拿著這個才對。

工兵歪著嘴角搔著鼻頭。怎麼辦,該不該出聲搭話呢?很明顯地這個人已經喝醉了,萬一被纏上可就麻煩了。工兵一面思考一邊四處張望,但是等了一段時間卻完全沒有看到店員的身影。工兵只好蹲下開口詢問:

「那個……妳還好吧?」

女孩子聽到工兵的耳語,身體稍微搖晃了一下,留著中長鮑伯頭的腦袋瓜稍微抬起,用迷濛的眼神補捉工兵。美麗的──琥珀色雙眸,看似沒有化妝的臉頰帶著輕微的朱紅,嬌小的鼻子和嘴唇,以及渾圓的輪廓襯托之下,這個女孩子給人一股小動物般的印象。

她有些疑惑地地瞇起了眼睛:

「你是誰?」

「是……誰呢。」

工兵覺得就算報出姓名也沒什麼太大的意義。但或許是對工兵的回答感到不滿,她馬上再度伏下臉龐:

「媽媽教我不能跟不認識的人說話。」

「──」

真麻煩……

沒有比跟喝醉酒的人溝通更累的事了。工兵嘆了口氣,調整語氣再度對她說道:

「我知道了,只要說出名字妳就願意聽我說話嗎?」

女孩子點了點頭。

「我叫櫻坂工兵,是在這附近上班的上班族。這樣行了嗎?」

「我不認識叫做櫻坂工兵的人,所以不想跟你說話。」

「真的是有夠麻煩!」

我忍不住大叫了出來。

……不行,對喝醉的人發脾氣也是無濟於事。

乾咳一下鎮定心情後,工兵再次低頭看向女孩。她抱緊雙腳,再度把臉埋進了膝蓋之中:

「夠了,請不要再管我了,沒有人需要我。我就像是數位電視的遙控器上所附的藍、紅、綠、黃四色按鈕一樣,就算它們都消失在遙控器上也沒有人會感到可惜。」

「不,我覺得會用到那些按鈕的人應該挺多的──」

「你是說我的存在比四色按鈕還不如嗎?請不要開玩笑了!」

「為什麼妳會發脾氣啊?基本上我是在鼓勵妳──?」

妳到底是希望別人鼓勵你,還是希望別人不要鼓勵妳啊。

她再度把身體縮得更緊,同時還發出了絕望的呻吟:

「啊……不行,我已經完全不行了,已經筋疲力盡了。不管我多麼認真地花費心力在工作上,周圍還是只會對我挑三揀四,完全不承認我的努力。我只剩下尋死一途了,只要我一死他們就會知道我的存在是多麼重要。」

「但是,妳現在死在這裡,只會被當作是急性酒精中毒……」

「請不用擔心,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所以把筆帶在身上。只要在這裡留下臨終前的訊息,就能夠告發那些無情的客人與同事了。」

女孩子快速地在帳單上寫下某些訊息後把它丟在地上。

工兵皺著眉頭把帳單撿了起來。

犯人是櫻坂工兵。

「為何會是我啊!」

工兵把帳單摔在地上後狠狠瞪著女孩子看,但她似乎已經把工兵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縮成一團。也許一半是為了賭氣,她用力地抱緊雙腳,展現出不動如山的架式。

……

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沒辦法,只能訴諸力量將她拉回座位。外觀看起來相當纖細,頂多就是硬把她抱起來即可。

「我說妳啊──」

正當工兵將手放在她肩膀上打算出力時……

「啊!原來在這裡,真是拿妳沒辦法。」

一道人影伴隨著低沉的女性聲音出現在走廊上。

工兵抬頭便看到一位身形飽滿的中年女子站在那裡,戴著金框眼鏡,身穿條紋花紋的襯衫式洋裝,深藍色的褲子搭配白色運動鞋。體型上偏向豐滿,真要說可以算是肥胖體型。但是她的動作非常靈敏且豪邁。中年女子抱住女孩的肩後,毫不費力地扶著她站起來。

「哎呀,真是的。竟然醉成這樣。喂,妳還能走路嗎?要回去囉。因為妳把帳單拿走,大家沒辦法回去正吵得天翻地覆呢。」

「……嗚喵。」

「看來是不行了,我就直接送妳回家。稍微振作一點吧。」

中年女子重新支撐住女孩後看向工兵,露出潔白的牙齒對他微笑:

「真是抱歉啊。這孩子就跟你看到的一樣酒量很差,明明喝不了多少卻又喜歡喝酒所以馬上就醉倒了。平常我們都會好好看住她的,今天才稍微一分神,她就不見了。給你添麻煩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

當工兵點頭示意時,中年女子已扶著女孩走出去。工兵抓了抓太陽穴目送她們離去的背影。

……她們是同事嗎?

看起來是職場新進員工與中間管理職的感覺。不管是哪個公司都非常辛苦啊,被強迫接受極度不合理的要求,如果沒辦法完成就會被客戶痛罵──相較起來,我們公司算是相當不錯了。不管再怎麼忙碌也不會有人自暴自棄到那種地步。大家雖然嘴巴上抱怨歸抱怨,但也都還是活力十足地完成工作。安心地鬆了一口氣後,工兵才突然驚覺情況不對。不行啊,櫻坂工兵,你快振作點。你所待的公司可是黑心企業、DQN(註:源自電視節目《目擊!DQN》,內有許多缺乏常識的舉動,故引申為腦殘、脫線等負面形容詞)公司喔。怎麼可以習慣這樣的狀況,怎麼可以因此而沉浸在優越感之中呢。就在他拚命搖頭甩去腦中的各種雜念思緒時……

眼角餘光突然發現了發光的物品,往下一看只見一只女用手錶掉落在地板上。細長的茶色皮帶與黑色的文字盤,深黃色的秒針隨著時間流動滴答滴答地作響。

(……這是,那個女孩子的嗎?)

不小心掉在這裡了嗎?真是個到了最後都還要別人照顧的傢伙。

等等就交給店員保管吧。工兵將表面的灰塵撥了撥後放進褲子的口袋裡。

確認沒有其他遺失物後,工兵快步往走廊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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