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小時候,實在無法理解政治家的存在意義。

我並不是要開始賣弄關於政治的長篇大論。純粹只是不知道叫作政治家的人們究竟在做什麼。

畢竟只要看到有關「議員」或「部長」的新聞全是貪污、醜聞或失言。施政虎頭蛇尾,絕口不提以前的承諾。國會的現場直播總是可以發現打瞌睡的議員,偶爾發言竟都是一些意義不明的冷嘲熱諷。完全不知道他們到底為什麼存在,這群人乾脆消失比較好吧?當時還是國中生的櫻坂工兵半認真地如此思考過。

實際上,周圍的大人們也每天將「政治家一點用也沒有」掛在嘴邊。父親、親戚和朋友的家人們都對電視上稅制改革的新聞感到憤慨,對報紙上刊登的國民年金問題嘆息,從沒有看過任何有好感的反應。

所以工兵也認為「不需要政治家」;沒有選舉和稅金,每個人都只要負責自己的事情即可,不委託他人,各自做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的事情,如此一來就不會有所謂的特權和利益糾葛,世界應該會變得更美好……

當然,這種想法只不過是青春期特有的麻疹症狀,對社會的無知與孩子氣的叛逆精神交互作用後所產生的自以為是想法。當實際就讀高中、大學後,隨著學習社會結構,反而增強了「其實政治家是很辛苦的吧?」的想法。

畢竟這個國家的人口有一億人以上,所有國民的權益關係必須靠僅僅七百多人的議論進行調整。範圍囊括外交、治安、教育、福利、醫療與經濟。若無法提出讓全員滿意的回答,不管提出什麼結論都會遭到反對派攻擊,沒有結論也會被攻擊。再怎麼說……雖然貪污和打瞌睡都是不好的行為,但是如果沒有這群政治家,要怎麼辦?難不成要由一億人全體一起來互相高談闊論嗎?還要同時處理自己的工作?

開什麼玩笑,我們平凡老百姓現在就已經很忙碌了,怎麼可能還有時間思考政治或法律。法律就交由法律的專家,政治就交給政治的專家處理。如果每年要支付這些人費用,也就是負擔這些稅金也有道理。不過,前提當然是要這些政治家好好工作。

……

說了這麼多,我想要說的主旨就是──世界上的每個職業都有存在的道理。即便政治家、官僚和公司幹部這類容易引起社會批判的職業,依舊有它的功用與需要,社會必須藉此才能運作。認為不需要只是因為自己不了解他們的工作內容。不知道他們日常的功用,只憑偶爾在新聞上看到的醜聞來判斷他們無能,懷疑他們的存在意義。

過去的自己正是如此認為。如果當時工兵的願望成真──政治家這個職業從世界上消失──工兵就會體會到自己的無知吧。失去之後才知道政治家的恩惠……這還真是令人討厭的格言。

回歸正題──這裡有位名叫六本松健造的男人。

年齡五十二歲,居於幕張,頭銜是駿河系統股份有限公司的執行董事社長,並且是公司中唯一的一名業務負責人。

剛才說過世界上的每個職業必有存在的道理,但是我很想大喊只有這個人例外。畢竟這個社長只會帶來麻煩,遺漏估價項目或規格定義錯誤只是小小的開端,無視交貨日期和資源,一股腦地胡亂接下強人所難的專案。還有一次甚至在預定推出使用的前一天接下案子。當然,完成這些專案是工兵等公司職員的工作。然而接二連三的亂來作為卻讓現場人員疲憊不堪,甚至有人私下認為社長不在的話,這間公司更能順利運作。

因為如此。

正因為如此。

我之前完全不認為,能夠了解社長恩惠的那一刻會來臨。

我們只是黑心企業豢養的牲畜,以便宜薪資遭受奴役,沒有受到勞動基準法恩惠的被害者。社長隨心所欲地接下工作,再將工作全部丟到我們手上,沒有做多少事卻坐領高薪──

我甚至曾認為這個構圖永遠不會被顛覆。

但是我再重複一次。

社會上的每個職業必有存在的道理。

即使像是六本松這樣的人,也是駿河系統公司中不可或缺的人材。

工兵深切體會到這個道理,幾乎到了可說討厭的地步。

那是在工兵進入駿河系統公司兩個月後,綿綿梅雨季節裡陰鬱的某一天──

階層1

六月九日星期二,剛好下午三點。

窗外的景色因傾盆大雨染上一層朦朧的灰色。櫻坂工兵的雙手離開鍵盤,一隻手肘撐著桌子,辦公椅隨著工兵的姿勢改變發出低沉嘰嘎聲響。工兵撐著臉頰發出嘆息聲,發呆地看著室內。

──半個人也沒有。

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籠罩著幾乎令人感到耳朵不舒服的沉重靜寂,只有空調和PC散熱扇、硬碟的驅動聲響不斷地輕聲低鳴。

該怎麼形容呢……真讓人提不起勁。

如果天氣晴朗的話就算了,雨天一個人負責內勤比想像中還要寂寥。因為最近忙著訪問客戶和開會,所以才覺得之前與今天的落差還真是劇烈。

真是太冷清了。

憂鬱地發著牢騷,工兵又嘆了一口氣。

工兵昨天才被告知藤崎今天要出差,似乎是要到北陸地區拜訪數個客戶,一個月以上無法回到東京。當工兵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只能乾瞪眼的時候,室見接著說:「啊,對了,我明天要直接去客戶那邊。」而致命的一擊是連海鷗都說:「抱歉,我明天休假──」導致工兵不容置喙地成了SE部門的留守人員。

因此,工兵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獨自面對著PC六個小時以上。除了偶爾有電話以外,工兵心無旁鶩地默默進行文書工作。

剛開始是覺得很不錯啦……不會突然聽到室見的怒吼,不用被螺絲起子直擊腦門,更不用聽到「這可是你的工作」等無理要求,反而心想可以一個人隨意使用寬敞的辦公室真好。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寂寞漸漸勝過解放感。工兵為了排解憂鬱而前往休息區,但對不吸煙的他而言,那裡反倒是個更加令人坐立難安的地方,於是便立刻撤退。即便外出去買罐裝飲料,也因為灌下三罐咖啡後感到反胃而中斷喝咖啡。結果,無處可去的工兵只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好痛苦……好像有股全身的肌肉都生鏽的錯覺。

嗚……為什麼好像還懷念起室見的怒吼。

工兵靠著椅背仰望著天花板。

或許被螺絲起子攻擊是種很好的刺激?畢竟頭上好像有穴道,定期接受刺激可以促進血液循環……說到這個,最近被揍的時候好像變得很舒服,被刺的時侯可以感受到身體從深處熱了起來,脖子變得酥麻。喔,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穴道按摩健康療法。

「怎麼可能啊────!」

工兵抱著頭站起來。

等等,等一下。

剛才的妄想也未免太糟了吧?期待室見的怒罵或毆打,根本就是個變態啊,而且還覺得痛楚是快感,根本就是被虐──

「……」

工兵留下一道冷汗,強迫緊繃的臉頰綻放笑容。

冷靜、冷靜一點,櫻坂工兵。不管再怎麼眷戀人群,期待室見的暴力未免也太不健康了。要妄想的話,還不如找點更棒的事情來妄想啊!對了,例如海鷗的事情,像是她溫柔的笑容,或是直視自己的沉穩眼神。

──

工兵轉頭望向背後的隔間。

海鷗平常就是將自己纖細的柳腰靠在那張辦公椅上。

工兵若無其事地起身走向海鷗的座位,坐下後發現椅子比自己想像中高。嗯?這是代表海鷗的腿很長嗎?室見只要椅子稍微高一點,雙腳就會搆不到地面在空中擺盪。下次再好好確認吧──喔,在桌下發現涼鞋。這是室內鞋吧?嗯──腳好小。海鷗赤腳踩在這雙鞋上嗎……她平常有穿絲襪嗎?海鷗大多都穿褲裝看不出來。喔,這裡放圍裙,然後那邊是──

……

……啊!

突然回過神的工兵放開手中的圍裙。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竟然會在休假的女子職員的座位上翻找私人物品,這是哪種變態啊。不是什麼被虐狂,而是貨真價實的跟蹤狂、罪犯啊。

不行……這真的很不妙。

工兵拭去前額的汗水,用力搖頭。

看來長時間的孤獨比想像中還要容易侵蝕精神,不快點想辦法解決的話,好像就要跨越那條不該跨越的線了。

轉換心情、轉換心情。

去外面深呼吸好了。

雖然在下雨,不過到門廳那裡也不需要撐傘吧。接聽電話……只是稍微離開一下沒關係吧。呼吸新鮮空氣順便做個伸展操吧,放鬆緊繃的肌肉後也能讓心情好轉吧。

好──

工兵緊閉雙唇站起,起身的瞬間看到桌下的桌邊櫃。附輪子的三層收納櫃。象牙色的表面因照明反射而發出黯淡的光輝。仔細一看,第一、二、三層上方分別貼著「文具」、「申請文件」、「其他、私人物品」的標籤貼紙。

……私人……物品。

工兵發愣地低喃。

海鷗的私人物品,海鷗的私人物品,海鷗的私人物品。

呃……女孩子的私人物品有什麼呢?化妝用品?小糖果之類的零食?餐廳的集點卡?還是……還是……

工兵嚥下口水。

心跳加速。難不成自己剛好遇到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能夠窺見海鷗隱私的機會,應該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幸好沒有人看到,稍微看一眼然後馬上歸位就好了

……

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

嗯,沒錯。只要一下下就好。我也不是要偷窺啊,最近不是很重視辦公室的保全措施嗎?我只是要確認有沒有將重要文件放在隨手可得的地方而已。重要的東西必須放在有鎖的置物櫃才行啊,嗯。

深吸一口氣。

張大鼻腔地握住把手,準備施力。開吧!現在,禁忌之門即將開啟──!

喀鏘。

櫃子上了鎖。

工兵眨一眨眼,施加更大的力量試圖拉開抽屜,但是結果仍舊沒變。不僅第三層,連第一層和第二層都打不開。

工兵不禁目瞪口呆。

咦……該不會這個櫃子可以上鎖吧?

連忙確認後,在第一層抽屜的把手旁看見小巧的圓柱鎖,橫列的鑰匙孔彷彿禁止進入的標誌。回到自己座位上觀察收納櫃,理所當然地也附有圓柱鎖,並且貼心地將鑰匙貼在第一層的抽屜裡。

可……可惡。

工兵咬緊牙關怒視背後的隔間。

哈……原來如此,疏忽保全措施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啊。

笑死人了。

根本就是個小丑,實在是太不像樣了。

但是──

不過──

就算是自己過於愚昧,但也不代表可以放過別人的過錯。

工兵眉頭深鎖地站在海鷗位子前,臉上浮現扭曲的微笑俯看著辦公桌。

既然如此,我就來進行地毯式搜尋。

即便是完美超人的海鷗,一定還是會留有私人物品吧。這樣不行喔……竟然把私人物品帶到工作場所來,來讓老師確認看看吧。什麼?老師的眼神很下流?這話真是失禮,我只是為了辦公室的紀律而已,絕對沒有其他念頭。就算搜出替換衣物老師也不會有任何動搖喔!因為老師的內心就有如賢者一般清澈啊。了解嗎?了解的話就不要阻礙我。首先檢查辦公桌的抽屜吧──

「藤崎在嗎?」

What’s the fuuuuuuck!

工兵連滾帶爬地逃離隔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撲向位子的瞬間,胸窩直接撞擊辦公桌的桌板,因劇痛泛淚的同時,工兵拚命忍耐不發出哀號。

隨著咚咚的嘈雜腳步聲接近,紅銅色的禿頭探頭窺視工兵的位子:

「嗯?原來是櫻木町,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扁平的鼻子、濃密的鬍鬚、豐厚的嘴唇、目光炯炯的渾圓雙眼,絕對不可能會認錯,是駿河系統公司的社長──六本松。

「做什麼……這裡是我的位子。」

聽到工兵虛弱的回答,六本松露出質疑的眼神挑起一邊眉毛。為什麼要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我啊……將我配置在這裡的是你吧。還有我的名字是櫻坂,櫻木町在橫濱啊。這個人該不會是故意說錯的吧?

「說到這個,關內──」

「這絕對是故意的吧?關內只是櫻木町的隔壁站,根本就沒有我的名字在裡面啊?」

「那鐮倉呢?」

「根本就離開橫濱了!」

為什麼必須在大白天的玩這種JR東日本的站名猜謎啊,而且還是和公司的社長?

因為實在太讓人感到虛脫了,所以緊張感也跟著煙消雲散。工兵嘆了一口氣看向六本松:

「藤崎先生怎麼了嗎?他從今天開始出差。」

「出差……?」

「聽說要去北陸地區一個月。」

工兵說明的同時皺起眉毛。

咦?社長不知道嗎?藤崎先生的上司是社長,難道沒有經過社長許可就自行出差嗎?

……?

這奇怪的感覺是什麼?彷彿受不了追討欠債而連夜脫逃的行為。

六本松凸起下唇,在困惑的工兵面前撫摸骨骼突出的下顎,同時在周圍打轉,

「一個月……一個月!竟然挑這種重要時期發生這種事──可惡,那室……室……室蘭在哪裡?在研究室嗎?還是在後院?」

「你……你說室見嗎?她今天直接去拜訪客戶了。」

「那黑頭髮的助手呢?」

「海鷗今天休假。」

六本松的嘴唇抿成一直線,辦公室內充斥著難以言喻的沉默。渾身不自在的工兵只見六本松用彷彿獸面瓦的表情瞪著天花板。

呃……這種時候應該要問「怎麼了」嗎?還是「如果是我知道的事,我可以回答」或者「有什麼事情我可以幫上忙」?不……不管哪個都只是為自己立下死亡旗標(※電腦遊戲用語,導向死亡的伏筆之意)而已。但是呆站在這裡也沒辦法工作。也不可能放任社長,逕自開始工作。

──

不知道過了多久。

社長的表情突然變得柔和,緊繃的肩膀也放鬆。

「唔。」

發出一聲聽起來像是放棄了什麼的低喃聲。

「嗯……這樣啊,沒有人也沒辦法。」

喔,比想像中還明白事理嘛……就算社長多麼我行我素,也不可能直接將工作丟給新人啊。畢竟自己真的完全是個菜鳥啊。不會寫程式也不會架設伺服器,雖然稍微會設定路由器或交換器,但是碰到動態路由和VPN的設定就只能舉雙手投降了。不是我自誇,只要沒有室見的指示,我就什麼也辦不到!自己一個人完全無法處理專案,嘿嘿。

……

也太辛酸了。當工兵陰沉地低著頭時,社長重新提起話題:

「對了,最近櫻木町你覺得得如何?工作方面。」

「什麼?」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工兵瞪大雙眼。社長拉過海鷗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我是在問你有沒有好好做。如何?已經適應SE部門的工作了嗎?」

「呃……多虧大家的幫忙……還算是可以。」

工兵困惑地回答。六本松則滿意地點點頭說道:

「實際上接了哪些專案呢?D興業之類的嗎?」

「啊,那個專案前一陣子就已經完成了,現在是進行GLOBE ONLINE的專案。Riddle Trill系統增設的日期快到了。」

「喔,那間公司啊。很累人吧?因為那間公司總是沒決定規格就不斷把工作丟過來啊。」

……那輪不到你來說吧。

「是……是啊,不過自己只是按照指示工作而已,負責應對客戶的藤崎先生和室見才是真的很辛苦。」

「嗯,我以前也因為那邊的技術部部長,吃過不少苦啊。因為對方實在是太亂來了,有一次生氣到差點扭打起來呢。那時我也真是年輕啊。」

咦……

工兵意外地眨著雙眼,沒想到竟然會從社長口中聽到一線工作人員的意見。還以為自己聽錯的同時,社長露出微妙的表情繼續點頭說:

「D興業也是,明明是自己吝嗇沒有購買運用系統,一旦發生問題卻又面不改色地跑來詢問。說什麼這是預設架構的瑕疵,所以也在你們的業務範圍之內等強詞奪理的話。不管內容為何,只要請工程師工作就要花錢,那些傢伙完全不懂這個道理。」

工兵目瞪口呆地凝視著六本松。過了一陣子,六本松才發現工兵的視線,抬起單邊眉毛:

「嗯?你那什麼表情?我說這種話很怪嗎?」

「不……雖然不奇怪……但是……」

因為過於震驚導致腦袋無法思考,工兵搖搖頭後開口:

「沒想到可以從社長口中聽到──這種現場工作人員的感想。我原以為您會是從更上層階級的角度看待專案。」

「你在說什麼啊?」

社長笑得合不攏嘴。

「我也不是一踏入社會就當社長啊,年輕時可是在工作現場的泥沼裡打滾呢。你們的辛苦不用別人說我也很清楚。」

是嗎……

不,完全無法想像社長的年輕時代或居於人下的時代。因為──你想想嘛,你能想像社長接受室見OJT的樣子,或是住在DC(註:DATA CENTER)裡一晚的模樣嗎?沒辦法吧?應該說如果在同期的同事裡有這種同事,那才有點可怕呢。

但是,以一般常識來思考,社長應該也曾經歷過就職活動,進入公司,遵照其他人的指示工作。也曾經受到客戶、上司或業者的無理要求。這麼一想,自然而然便覺得社長親近許多。這麼說來也是,即便只是小型公司,職員也不可能跟著一個不曾體驗職場痛苦的社長。

嗯……對社長有點改觀了。雖然我很單純,但偶爾聽聽社長的心聲也不錯。

社長將粗壯的雙手交叉在胸前,仰望著天花板:

「現場──真的很辛苦。強人所難的交貨日期再加上無理的規格,上司不分青紅皂白地要求不合理的交期,我也知道你們會感到生氣。但是,如果櫻木町你也想要更往上一層樓的話,先停下來想一想。會覺得一切不合情理,是不是因為我們只從技術層面來評估事情?」

「技術……層面嗎?」

社長「嗯」的一聲點點頭。

「假設有一個系統預計下個月一日推出。利用此一系統的話,就能刪減三成的現場工作人員,降低人事費用。公司的預估業績,以系統順利運作為前提來計算,股價因此上升。但是,此時卻發現嚴重的程式錯誤。櫻木町,如果你是公司的領導階層,你會怎麼做?」

「怎麼做……」

「系統開發部門希望完全排除程式錯誤而要求延後推出,但是如此一來就會延宕人事費用的刪減,使公司的預估業績出現波動,股價回跌,或許還會影響往後的事業計畫。即便如此櫻木町你還會同意延期嗎?贊成技術部門的意見優先於公司全體的業績嗎?」

「這個嘛──」

工兵一時無話可說。

出乎意料的問題。

如果站在工程師的立場而言,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主張延期吧。推出有瑕疵的系統,最後困擾的一定是自己。想到開始運用後的處理和發生問題時的衝擊,絕不能在品質上加以妥協。

但是現在的問題要站在經營者的角度回答。若不讓系統運作,公司股價就會下跌,並且影響業績。在這個狀態下,我還能決定延期嗎?能夠貫徹技術人員的立場嗎?

……

……

「我不知道。」

絞盡腦汁後如此回答。

其實──我的內心早就已經有了結論,但是說出口的話就等於拋棄現在的價值觀,懷疑室見的教誨。

所以我選擇逃避,用模稜兩可的回答保護自己的世界。

彷彿看透工兵心情的六本松垂下眼角,從座位上起身拍了拍工兵的肩膀:

「嗯,這並沒有一個正確的答案,我只是想讓櫻木町了解,不管什麼事情,只從單一角度來衡量都是不好的。」

「單一角度──」

「笨蛋才會只站在經營者的角度觀察事情,不過只重視技術層面也無法做生意。必須平等地看待兩者才能得出最佳的均衡結論。我希望櫻木町能夠隨時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來工作。」

「社長……」

工兵呆愣地抬頭看著六本松,胸口湧上一股暖流,不自覺地握緊拳頭。好帥,社長真是太帥了。本以為只是一隻煮熟的章魚,沒想到內心卻有自己的堅持。

真是個好地方啊,社長值得尊敬的公司。感覺全身充滿了幹勁!喔!

工兵張大鼻腔,興奮地說:

「我知道了,社長。除了精進身為工程師的知識以外,也必須要拓展其他領域的視野對吧!不僅要站在使用者的立場,也要具有經營者的眼光!」

「喔!真明白事理啊,櫻木町!你的著眼點真不錯,像櫻木町這種有上進心的員工,就讓人很想多多給予一些機會呢。不光是基礎建設,連其他領域的工作也想讓你試試呢。」

「真的嗎?」

「嗯,因為我們公司是創業公司啊。不論年功序列(註:日本的企業文化,隨著年資,職位與薪資會跟著提昇的制度)會不斷地將工作交給優秀的人才負責,包括運用、開發,甚至連專案管理哦。」

「專案管理!」

「也可以讓你步上顧問之路!」

「顧問!」

「還可以讓你負責Pre-sales喔!」

「Pre-sales!」

「有興趣嗎?」

「當然有啊!」

工兵順勢地點頭──不過話說回來Pre-sales是要做什麼啊──社長聞言突然低喃一聲「是嗎」,嘴角上揚露出惡魔般的微笑。

「其實我手上正好有個專案。」

工兵的背脊竄上一股涼意。

幾分鐘後──工兵對於自己一度很尊敬社長的這件事,感到強烈的後悔。

「我回來囉……哇!櫻……櫻坂?你怎麼了?一臉像是垂死的海狗。」

高亢的尖叫讓工兵緩緩地抬起頭來,坐在辦公椅的他只抬起頭面向說話者。

小巧的少女站在隔間的入口。及腰的豔麗長髮,淺棕色的眼眸和雪白的肌膚,身穿無袖的綁帶洋裝搭配小外套,那令人憐愛的模樣讓人不禁嘆息,彷彿異國的公主。但是背在肩上的購物袋,卻從偌大的開口裡冒出極度沒有女孩子氣的機架型交換器。

打扮還是一樣的不協調。在這間充滿怪人的駿河系統公司也只有一個人會如此打扮。SE部門的首席網路設置工程師,工兵的OJT負責人──室見立華。

「……啊,歡迎回來,室見。」

久不曾開口的聲音顯得沙啞,有如機械音般毫無抑揚頓挫。工兵虛弱地笑笑:

「回來得真晚……工作還順利嗎?」

「工作本身很快就結束了,只是後來被客戶抓著詢問許多專案的事……不過,櫻坂,你真的不要緊嗎?你的臉頰怎麼好像瘦了一圈。」

「咦?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我這一個禮拜的體重可是在正負一公斤內增減,怎麼可能會突然變瘦呢?如果在一天之內瘦到臉頰凹陷,絕對是得重病了啦。室見不要嚇我嘛,哈哈……哈哈哈哈……」

「是嗎?那就不用我操心了吧。今天截止的工作不要遲交囉。」

「請等一──下!」

工兵發出慘叫緊抓著室見的手臂。室見一臉不耐煩地轉頭拋下一句:「什麼事啦!」

「不是說什麼事啦的時候吧?不管怎麼看都覺得我現在很不妙吧?看起來很困擾吧?多擔心我一點啊!為什麼要這麼冷淡啊?」

「我不是問你沒問題嗎?既然你說不要緊就沒什麼問題了吧。你快放手!熱死人了!」

「我……我不放手!室見,拜託妳,請幫我想想辦法!我……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啊!」

「……!我……我知道了啦!不要黏著我!不要拉我!衣服會被你拉壞……放開我!你給我放手!」

室見使勁將工兵推開,拉開距離。室見一邊喘氣一邊瞪著工兵,單手將滑落的小外套拉起:

「真是的,你到底怎麼了?操作錯誤嗎?還是ACL設定錯誤導致無法登入?」

工兵搖頭。如果是這麼簡單的事就好了。他直視著前方,默默地拿起鍵盤旁的資料遞給室見。

「……?」

室見覺得奇怪地接下資料,傾著細小的脖子盯著資料封面:

「業平產業股份有限公司……架構DR網站──提案要求書(RFP)?」

這是什麼啊。

室見低喃的同時翻著資料。

隨著翻閱資料,室見眉頭的皺紋愈來愈深。工兵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社長在妳外出的時候拿過來。他說剛好明天在客戶公司要召開那個資料的說明會,叫我明天去參加,做好提案準備……雖然我跟他說過,我什麼也不懂,加以拒絕過了。」

順帶一提,Pre-sales好像是指由技術部門提供業務支援。光聽英文完全搞不懂意思,如果知道的話就不會說自己有興趣了。為什麼這間公司光會耍些詐欺手段呢?就像是當初進公司的時候。以後不管社長說什麼,我絕對都不會再相信了。

「……」

室見神情嚴肅地繼續閱讀資料,過了一陣子才咒罵「那個禿頭」憤恨地咂舌抬頭後仰:

「還沒死心啊……真是的,明明就拒絕那麼多次了。」

……

咦?

工兵驚訝地瞪大眼睛。

拒絕……咦?

「請等一下,社長之前就拜託過妳了嗎?」

「與其說我……還不如說是SE部門。我記得是前天吧,社長找藤崎先生和我商量。」

──希望我們能幫忙準備「提案」。

室見用彷彿碰觸到禁忌的口吻說出這個單字。

「提案……」

「業平產業股份有限公司,在專售電子零件的公司中排行第三名,這幾年持續進行資訊系統的DC整合,在最近告一段落,聽說現在著手進行準備災害對策──你知道DR是什麼嗎?」

「DR?醫生嗎?」

「白痴,去死吧。」

「二話不說就開罵哦!」

而且還是小學生等級的罵人方式。沒想到成為社會人士還要接受這種程度的言語暴力……室見在默不吭聲的工兵面前拿下購物袋,哼了一聲:

「談論提案的事情,怎麼會突然提到醫生啊。DR是指Disaster Recovery,災害復原的簡稱。這份RFP裡也有提到吧?」

工兵照著室見的話看向資料,封面中央印有「架構DR網站」的文字……啊,真的呢。

「DR的目的是針對地震、恐怖行動等都市等級的災害的處置對策。即使客戶的DC因大規模災害而崩毀,也可藉由遠方的網站繼續進行業務。雖然有許多種作法,但是最確實的作法就是再做一組與正式DC相同的設備,包含網路、伺服器、維修機制等全部。」

「……那真是……浩大的工程啊……」

因為要以防災害發生,所以要事先準備DC啊,到底要花多少錢啊,就算是為了多一層保險,那也太豪邁了吧。

「畢竟對公司而言,停止業務就等於斷了命脈一樣,尤其是業平產業這間公司的訂貨和接受訂貨都是靠網路進行,如果DC停止運作就會造成重大虧損啊。」

「原來如此……」

工兵從室見手上接過RFP開始翻閱;了解情況後再來閱讀資料比較能夠理解內容了。「DR網站必須架設於距離Primary site(舊有DC)三百公里以上」、「網路接續必須不會受到首都圈(大手町)的通訊妨礙影響」、「網路機器(預計有路由器、交換器、防火牆、IDS)的設定必須使正式網站和備用網站能夠同步」──

每項都是以災害發生時可繼續進行業務為前提的要求。準備的機架數、頻寬數必須和舊有網站相同……哇,真的想再做一組相同的設施啊,好像是個龐大的金額,難怪社長會緊抓著不放。

……咦?

「如果是這麼重要的專案,不是更該由社長親自出馬嗎?就像往常一樣,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去爭取啊?為什麼要叫我去呢?」

「問題就在這啊。」

室見煩躁地皺緊眉頭,單手扠腰,以稍微前傾的姿勢用食指指著工兵。

「理由實在是太蠢了。因為我們社長被業平產業下達禁入處分啊。」

「禁入處分?」

「禁止進入處分。」

……

什麼?

工兵歪著頭,腦中一片空白。客戶……禁止社長進入?

「業平的資訊系統負責人是個超級公正不阿的人,好像絕對不允許不正當或走後門的行為。但是那個笨蛋社長卻因為認識業平的經理,就突然在假日時約負責人出來,完全沒有事先交涉就宴請對方,引發了一場大風波。負責人憤怒地回去後,社長就接到禁入處分的通知了。」

哇……

「即使如此還是強行拜託對方保留提案的參加資格,但是條件是不准社長擔任業務負責人。因此事情才會淪落到我們頭上。」

唉……

工兵心領神會地盯著RFP。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如此拚命地尋找提案負責人……藤崎先生會在這個時間點長期出差──很明顯就是預謀逃亡啊。

工兵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那該怎麼辦呢?雖然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我沒有寫過提案書啊。當然妳叫我一面調查一邊製作的話,我還是會硬著頭皮去試試啦。」

「什麼?你自己一個人連機器的評選(註:提供系統或網站建置服務時,對設置機器的利用狀況與負荷進行評估)都搞不定吧,我跟你一起做。」

室見抬起上半身,撥了一下的長髮。

「那個禿頭一定打好如意算盤了,只要推給你,我們就不得不幫忙處理。真是惡劣,乾脆去死算了。」

「……」

室見用怨恨的眼神瞪著沉默的工兵:

「不過輕易上鉤的人也有問題啦。」

「是我的錯嗎?」

「周遭的人都察覺到危險,事先去避難了,你也小心一點啊!真遲鈍。」

「好歹也警告我一聲啊?昨天都沒有人告訴我呀!」

「……非洲羚羊好像會藉由拋下弱勢的同伴,來逃離肉食動物的魔掌。」

「未免過於弱肉強食了吧!」

這是哪裡來的熱帶大草原啊?而且室見竟然是草食性動物?這譬喻太可笑了,讓我都想打電話給JAR○了。

工兵鼓起臉頰低下頭時,室見突然放鬆肩膀,眉尾下垂,表情變得稍微不再緊繃:

「不用那麼擔心啦,反正也沒辦法取得這個專案,隨便做做就好。」

工兵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沒辦法取得?」

「這是當然的啊,這種大規模專案,一定會有大型供應商和電信業者攜手合作提出提案書,像我們這種小企業,就算拚命爭取也無法取得啦。」

喔……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社長的命令的確是「提案」而不是「取得專案」, 如果不需要有成果的話,感覺事情總可以完成。

嗯……雖然還是很不安,但好像輕鬆一點了。

「有要求你按照日程表來提案嗎?」

「嗯……請等 下。」

工兵翻開RFP。

第一頁是專案概要,第二頁是關於提案的前提條件,第三頁是提案日程表──這個吧。

「六月十日……就是明天,明天早上十點於客戶的總公司進行RFP說明會。提案書在六月二十三日的中午截止收件。二十四、二十五日為各公司的簡報說明發表會,在月底前進行審查,然後發表結果。」

「提案書要做兩個禮拜?哈,需要悠哉地花那麼多時間來製作嗎?花個一天隨便做做就交出去,發表就設定個十五分鐘好了。之後,下個月底收到落選通知再跟社長報告,只要說我們已經盡力了但實在是無法達成就好了。」

「喔──」

明明是說著一番消極的話,但看起來卻滿酷的呢!就像是幹練的上班族一樣,真不可思議。

「不愧是室見……不過這樣好嗎?室見的原則不是盡全力完成份內的工作嗎?」

「沒必要為打不贏的仗投注全力吧。與其花時間在不確定是否能取得的專案上,還不如提昇現在手上工作的服務品質。而且,櫻坂你忘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是工程師,而不是業務員。」

「──原來如此。」

真是中肯的意見。室見拿起購物袋側著頭說:

「總之先影印那份資料吧,我會在說明會前熟讀。一面兩頁,雙面彩色。」

「了解。」

與回去自己位子上的室見擦身而過,工兵闊步邁向多功能影印機。按下控制面板上選單中的「影印」,色彩模式選擇「自動」。影印方式為「單面→雙面」「合併2頁→1頁」,並選擇左上角裝訂,開始……嗯,很完美。設定時毫無多餘的動作,自己的成長真的是很顯著呢。光論影印機的操作技巧或許已經超越室見了?

兩個月就可以達到這般熟練度,自己的才能真是令人畏懼!

……

開玩笑的。

一半以上都是多虧海鷗的功勞。自從進入公司那天的失敗以來,每次要影印就會請海鷗教導多功能影印機的使用方式。細心地一步一步教導,有時還會貼身指導操作方法,嘿嘿。

……說到海鷗。

「室見、室見。」

「嗯?什麼事啊。」

「今天海鷗休假對吧。」

「是啊。」

「海鷗會休假真是稀奇,她雖然會準時下班,但基本上是不請假的吧?是有什麼事嗎?」

「什麼事是指?」

「身體不舒服……或是家裡有事之類的。」

工兵心想海鷗是否發生什麼麻煩,所以才如此詢問。

「啊,今天是那個啦,賽車的比賽。」

……什麼?

「比……比賽?」

「海鷗好像隸屬某個有名的賽車車隊……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她好像有國際什麼執照,還參加過亞太選手權比賽。而且『茂木的海鷗』好像還和『鈴鹿的飛鷹』一樣有名呢。」

「那個人到底何許人也啊?」

愈來愈摸不清海鷗的底細了!「茂木的海鷗」是哪來的稱號啊?差點就忘記吐槽了,「鈴鹿的飛鷹」?誰?難道是想要用V5引擎加上後燃器噴射嗎?(註:1976年於日本播放的動畫《飛鷹一號》中的主角和使用的車型。)

「話說回來,櫻坂你──」

室見壓低自己的聲音,隨著椅輪滑動的聲音,小巧的臉蛋從隔間探出:

「你有時會特別在意海鷗的事情呢,你是跟蹤狂嗎?」

「太失禮了!」

工兵激動地反駁:

「我只是擔心而已,擔心同事的身體狀況有錯嗎?」

「因為……總覺得你看海鷗的眼神很下流啊……用那種裝熟的口吻說話也很噁心……你什麼時候會跨越底線也不奇怪──」

毫不客氣地批評呢!喂!

未免也誣陷得太過分了吧!當工兵氣憤地想要抗議時,室見接著說:

「算了……那我來確認一下,海鷗拜託我設定的監視攝影機錄下的影像好了。」

……

咦?

「呃……室見,監視攝影機是指……?」

「嗯?昨天晚上海鷗拜託我的,因為今天早上SE部門的人員不足,為求安全要我設定USB攝影機。有你留守所以我覺得沒問題啦,不過避免萬一啊。嗯……檔案儲存在──」

「室見!影印好了喔!」

「哇?這……這麼突然,你什麼時候跑到這裡來的?咦?剛剛你還在影印機那裡吧?」

「請不要在意那種小事啦,快點看RFP吧!從第一頁開始認真地、仔細地看吧!」

「我……我等一下再看啦,你放著就好,我要先調出監視攝影機的影像──」

「妳在說什麼啊!監視攝影機影像才是什麼時候看都可以呀!現在最重要的是檢查我的影印有沒有出錯。來,從目錄開始檢查!印刷有沒有暈開?左右有沒有錯位?快看!快看!」

「好痛!痛死人了!你到底在做什麼啊?等等……你不要亂動我的滑鼠!右鍵點選資料夾……刪除?喂……喂!櫻坂──!」

結果,工兵的醜態──搜索海鷗座位的模樣沒有浮上檯面,永遠消失在資料的汪洋裡。取而代之的是,室見花了一個小時逼問工兵刪除檔案的理由。工兵在受盡拷問之下,捏造出的理由是「因為太悶熱了所以穿著一條內褲工作」。

此後有一陣子,工兵在SE部門裡的綽號就叫「裸奔櫻坂」。

*

在新御茶水站轉乘地下鐵第四站,御成門站下車徒步五分鐘,便可抵達業平產業的總公司。

是一棟有著沉穩感覺的十七層樓辦公大廈。門廳前的廣場有著高聳的拱門,玻璃製的屋頂透進明亮的陽光。大廳的牆壁為大理石材質,穿著襯衫的上班族,匆忙地在這個以白色為基底的空間中來來去去。

工兵一臉劉姥姥逛大觀園般好奇地四處張望。

這幅景象和駿河系統公司的複合大樓相差甚遠。景觀植物搭配前衛的裝置藝術品,大廳的一角還設有典雅的咖啡攤。這……這差距也太誇張了。這奢華的氣氛讓人難以相信一樣都是設在日本的公司。

「櫻坂,你在做什麼?走囉!」

穿著西裝的室見轉頭隔著肩膀呼喊他。她今天的穿著相當正式,白色的女用襯衫搭配炭灰色的西裝外套和及膝的裙子。但由於身高的因素,還是無法抹去孩子氣的印象……說好聽點就像是參加就職活動的大學生。

工兵快步趕上室見,重新背好公事包左顧右盼。

「是間……很大的公司呢。」

工兵輕聲低喃。室見露出一副「你現在才知道啊」的表情哼了一聲:

「畢竟資本額超過百億啊,是股票也有上市的大企業呢。由於市場不是針對個人用戶,所以一般知名度並不高。你好歹也是經歷過就職活動的人,多少記一下業界前二、三名的企業吧。」

「對不起……」

還是一樣毫不留情地正中痛處。這個人雖然總是話中帶刺,不過都很有道理呢。明明日常對話就那麼隨便又亂來。

算了,這就代表確實將工作和工作以外的事情劃分開來吧?這一點真是了不起,公私區分得相當清楚。

「啊,那個咖啡攤的新菜單是鮪魚堡呢。」

「櫻坂,我突然有急事,之後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前功盡棄啊!

可惡,才剛另眼相看就這樣……把我的尊敬還來!

工兵拉著對鮪魚堡依依不捨的室見在大廳內前進,隨著指示牌搭電梯來到說明會的會場,會議室前方設置著長桌,有數名穿著西裝的工作人員站在另一側。

「承蒙您們照顧,我是駿河系統公司的櫻坂。」

工兵一低頭表示來意,工作人員馬上殷勤地回禮:

「恭候您們多時,請在這裡填上您的公司名稱及姓名。」

工作人員遞出一份收在A4資料夾裡的說明會參加者的名冊。工兵接過原子筆將自己和室見的名字填上。工作人員確認內容後小小地點頭。

「感謝您的配合,這是說明資料和入館證,資料右上角的數字為座位號碼,請您們按照號碼入座。」

「好的。」

整體規劃得相當有系統呢……工兵誠惶誠恐地收下入館證並將一套資料遞給室見,一踏進會議室便感受到一股冰涼的空氣迎面而來。

哇……啊……

總共應該有上百個座位的大型研討室。全新的桌椅採用一般教室的桌椅排列法進行排列,後方的牆壁設有大型投影螢幕,天花板上掛著鋼琴黑的投影機……真是太高級了,這就是一流企業的設備嗎?而且在來到這裡的路上還有看到其他間會議室,其中好像還有比這裡還要大的地方,那真的是無法想像。

工兵瞄了室見一眼。

從少女白皙的臉龐無法看見任何動搖,她不為所動地確認座位號碼。

「56……56號……啊!在那裡吧?」

室見面不改色地闊步前進,一抵達自己的座位便以視線掃過四週:

「你也不要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客戶都看在眼裡呢。」

「咦?」

工兵一回過神便發現有幾個負責會場內部的工作人員看著自己,眼光銳利,雖然裝作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但很明顯地就是在觀察工兵他們的舉止。

「不知道客戶的關鍵人物在哪裡,所以不要掉以輕心。在那邊觀察的人或許就是負責審查來賓的人。」

「……」

的確,並沒有任何保證,關係人員一定要等到說明會開始才會到齊,現在這個瞬間就開始進行審查也不奇怪。

室見瞇起尖銳的雙眼:

「我們身負駿河系統公司的招牌,先不論是否可以取得專案,絕不可以做出任何失態的舉止。知道嗎?」

「是……」

工兵露出佩服的神情點點頭後,室見從皮包拿出筆記用品,轉著筆桿一改語氣說:

「話說回來,果然──如我預期,有名的供應商和電信業者全體總動員呢。這裡的資訊系統負責人通知的範圍也挺廣的,明明增加提案人數,也會增加審查的工夫,還真拚命啊。」

工兵聞言便環顧四周,確實可以看到室內充滿參加者。正值壯年的紳士、運動員風格的年輕男子、職業婦女和貌似知識分子的中年男子。各式各樣的人都在等待說明會開始。

原來如此,大型供應商和電信業者啊,的確有這種感覺,每個人看起來都相當幹練的模樣……咦?等等。

「室見,妳認識那些人嗎?」

室見從鼻子哼了一聲:

「曾經和某些人為專案對上過啊,會來參加這種說明會的供應商我大概都知道……例如那邊的三人組。」

室見抬起下巴示意。在會議室右後方,以壯年紳士為中心,左右站著二十五六歲的男女。

「那是大型電機製造商──NBI的業務和產品行銷,拚命地想要將自家的iDC推銷出去,所以一定會來參加像今天這種專案的說明會。然後坐在後方兩個座位的是新電電(NCC)(註:日本於1985年通訊自由化後新創立的電信業者的總稱)的龍頭──Net Effect,坐在最後方的是外資SI公司──Inheritance……大致看下來就齊聚了如此名堂,其他人雖然一時想不起名字,但也都是有名的公司。」

……

工兵嚥下一口氣,深深覺得自己來錯了地方。這種大企業齊聚的場合,像我們這種小公司真的可以來嗎?而且自己還只是個菜鳥,雖然有資深的室見跟著,但是她的外表那麼小孩子氣。只要一想到周遭的眼光──

此時工兵的背後突然一陣騷動。

一回過頭,便看見穿著西裝的集團進入室內,總共三人……不,是四人。年齡約二十後半至三十前半,全體帶著從容的表情悠然地前進。

……?

那個集團是……?周圍的人為何會如此議論紛紛?

「JT&W──」

隱約聽見室見用嘶啞的聲音低喃,工兵不可置信地眨眼:

「JT&W?他們嗎……?」

即使是不熟悉IT業界的工兵也知道這個名字。國內最大型的電信公司,服務範圍囊括手機、室內電話、網路通訊連線的超大型企業。不斷膨脹的產業領域已經不僅止於電信類,甚至延伸至不動產、出版業等各式各樣的領域,目前沒有觸及的可能只剩下銀行業,是世界屈指可數採多角化經營策略的公司。毋庸置疑是個超大型企業。

「連那種大型公司也來參加啊……」

工兵目瞪口呆地嘟囔著。

如此一來不用等我們虛應故事,打從一開始的勝算就是零啊……不,應該是負數吧。當工兵正想如此接著說時不禁噤口。室見的表情相當可怕,眉頭緊皺眼神如冰雪般冷酷。

「室見……?」

怎麼了?為何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

工兵側著頭打算詢問室見是否看到認識的人時,會議室的麥克風就響起了噪音:

「讓各位久等了,說明會即將開始,請各位就座。」

演講台上站著一名年輕的會場工作人員,他環顧會場,確認場內平靜下來後繼續開口:

「誠心感謝各位抽空參加業平產業的RFP說明會。此計畫是本公司今年IT投資計畫中最重要的一環,絕對不允許任何的失敗。各位來賓皆是在相同的專案中,有取得成功經驗的公司,請各位務必協助本公司的計畫,請多多指教。」

工作人員彬彬有禮地鞠躬,開始繼續說明事務性的注意事項。發放的資料原則上禁止影印,如有必要須經由允許方可影印。提案結束後,發放的資料需要全數歸還,並刪除提案資料。若為了取得估價資料而必須提供資料給其他公司時,請事先簽訂保密協定(NDA)──

規定相當地嚴苛呢。

工兵一邊筆記,一邊想起昨天調查的RFP內容。

Request For Proposal──中文譯為提案要求書。原本多以口頭約定為主,但由於系統開發容易發生爭執,為求能夠正常開發因此導入了這樣的方法。

以往在架構系統的流程上,是先讓供應商聽取客戶的要求,然後以此為基準來製作估價表,提出提案書。但是如此的話,就會容易發生各業者聽取的重點不同,或是關於確認完畢的事情出現不同的理解、解釋錯誤等情況。因此,使用者在事前將要求事項先整理成文件,分發給廠商的方法就被廣泛運用,這就是RFP。

使用者針對欲開發的系統明文規定它的規格,交給供應商並委以進行提案,以求公正。因此不對各公司開放現況洽詢,關於本文的解說僅止在RFP說明會上舉行,若尚有疑問將以電子郵件來進行回答。就連跟其他供應商之間的問答項目,也會在當日知會其他提案廠商,徹底貫徹公平的原則。

過去的系統開發情況應該是很慘烈吧,只要看RFP的製作指導網站就知道,上面都會指示,必須鉅細靡遺,連常識般的事項也要加以記載。(還可看到「為了解決開發延宕的問題,必須要有完善的定期回報系統」等意見,換句話說就表示,以前曾有供應商到了截止日期之後才回報會延遲的情況吧。)業平產業的說明會會如此死板也不無道裡。

「──以上是敝公司提出的注意事項,接下來請系統總部的橋本為各位說明RFP內容,橋本課長。」

有個人影從演講台右側走上台。

投影機的燈光照射出一個苗條的身影。

工兵眨了眨眼。

是名女性。

高挺的鼻梁,如蠟像般白皙的肌膚及彷彿模特兒人形的身材比例,淡灰色的細長雙眼給人一種如澄清的湖泊般沉穩的印象,柔順的黑髮微微內捲散落在肩頭上。

腰的位置很高,白色直條紋的西裝,包覆著如同女芭蕾舞者的纖細身軀,她靜靜地站在演講台上環顧會場:

「我是系統總部的橋本,負責整合此專案以及製作RFP,今天請各位多多指教。」

……!

工兵不禁屏息。整合專案和製作RFP的負責人──難道……

「室󠄊󠄀󠄃󠄎見󠄊󠄀󠄃󠄎……那󠄵󠄀󠄀󠄂個󠄫󠄳󠄩󠄣人󠄋󠄝󠄴󠄫……」⁠󠄣󠄼󠄰󠄳⁠󠄠󠄩󠄘󠄡⁠󠄙󠄊󠄈󠄋⁠󠄱󠄖󠄋󠄺⁠󠄄󠄶󠄩󠄛⁠󠄥󠄡󠄹󠄨⁠󠄭󠄵󠄆󠄽⁠󠄱󠄣󠄙󠄫⁠󠄧󠄇󠄛󠄿⁠󠄚󠄍󠄨󠄂⁠󠄲󠄗󠄰󠄄⁠󠄤󠄞󠄤󠄏⁠󠄀󠄔󠄘󠄒⁠󠄁󠄲󠄮󠄀⁠󠄤󠄗󠄦󠄡⁠󠄩󠄪󠄀󠄤⁠󠄩󠄦󠄊󠄁⁠󠄇󠄚󠄾󠄱⁠󠄠󠄸󠄜󠄤⁠󠄵󠄎󠄢󠄧⁠󠄃󠄰󠄋󠄂⁠󠄙󠄽󠄿󠄕⁠󠄒󠄋󠄴󠄶⁠󠄽󠄨󠄺󠄨⁠󠄸󠄤󠄮󠄠⁠󠄮󠄒󠄑󠄴⁠󠄲󠄯󠄲󠄪⁠󠄎󠄋󠄦󠄫⁠󠄛󠄵󠄰󠄘⁠󠄞󠄙󠄿󠄪⁠󠄈󠄍󠄮󠄲⁠󠄴󠄺󠄟󠄌⁠󠄁󠄗󠄐󠄙⁠󠄬󠄮󠄮󠄞⁠󠄖󠄵󠄄󠄑⁠󠄑󠄨󠄯󠄐⁠󠄲󠄾󠄭󠄒⁠󠄐󠄔󠄌󠄧⁠󠄇󠄰󠄯󠄺⁠󠄟󠄋󠄝󠄁⁠󠄓󠄡󠄴󠄈

工兵壓低聲音詢問室見,她好像也得到相同的結論,神色僵硬地點頭。

下令禁止社長進入的負責人──

工兵再度抬頭仰望演講台,女子依舊面無表情地繼續向所有來賓致詞。

……這個人生氣地甩頭離開應酬?

完全無法想像。感覺是一名纖細、溫和的女性啊。莫非還有其他的負責人,和社長發生爭執的是那一位──

瞬間與女子四目相對。

工兵不禁打了個冷顫。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工兵雙手握緊座位的椅腳,指尖不斷顫抖,忍不住發出喘息聲。

……什麼?那個眼神是?

如無底洞、古木樹洞般的眼神,光是凝視就彷彿掉入深淵之中。

無。

這個人的眼神是無。

毫無感情,靜靜地吞噬周遭的光芒,無法確認她是否對眼中所看見的事物有感覺,從她的眼神當中感受不到絲毫的生氣。

──

不知恍神了多久,當工兵回過神來時,女性──橋本已經開始說明RFP。指示著投影機的畫面淡淡地朗讀主文。

工兵擦拭著額頭的汗水,看向手上的資料後發現已經說明了好幾頁。心臟怦通怦通地高速鼓動。沉穩?纖細?開什麼玩笑,社長無法匹敵是當然的,因為這個人──這個負責人不是普通人。

「……」

工兵縮起身子不敢呼吸,不管工兵如何心神不寧,說明會本身仍順利地進行著。舊有設備的構成、需求的概要、購置條件的解說,接著是質詢時間。問題大致上結束後,橋本環顧了參加者的座位。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說明會在此結束。另外,此RFP的提案範圍僅限DC設備及網路基礎建設,關於伺服器基礎建設和應用程式將會另外提出RFP,請各位注意。整合兩者製作的提案書將被視為無效,一項RFP提出一項提案書。為求公正,希望各位遵守我們的原則。」

依舊是一板一眼的呼籲,工兵心想會議結束就可以放鬆了。說實在,氣氛沉重得快要喘不過氣來,真希望快點到會議室外呼吸新鮮空氣、曬曬陽光。正當懷著快變成人乾般心境的工兵收拾資料的時候──

「還有一點。」

平靜的聲音傳入工兵耳裡。

「雖然應該不用我提醒,但是請各位克制任何不正當的行為。招待、宴請、禮品等根據本公司內部規定將一律拒絕。如果有上述任何行為,敝公司將會取消您的提案資格,請各位體諒。」

工兵怯怯地抬頭,對方那空洞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向自己。

工兵不禁感到想哭。

「啊──結束了、結束了!」

身旁的室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中午時分的御成門因外出吃午餐的上班族而顯得相當熱鬧。在櫻花樹下聊天的OL;排隊排到速食店門外的人龍,還有大聲兜售的露天便當攤。早晨的寧靜彷彿幻覺般,街上充滿活力。

室見轉動著肩膀,突然發現什麼似地看向工兵:

「你怎麼啦?一臉陰沉的樣子,肚子餓了嗎?」

「……應該說我反倒是毫無食慾呢。」

工兵用疲憊的口氣回答。即使看到周遭的餐廳也完全無法勾起食慾,胃部相當沉重,體內的血管彷彿都灌了鉛似的,完全是無法嚥下食物的心情。

「室見真有精神,我的胃可是痛得不得了呢。」

「胃痛?為什麼?」

「為什麼……妳剛剛也有聽到負責人的話吧?最後所說的不正當行為,怎麼想都是在說我們公司的社長啊。」

室見稍微思索一下後,才歪著頭聳聳纖細的肩恍然地應聲:

「如果是預計要取得的專案,被那樣警告當然是個嚴重的問題。不過這次我們完全沒有要爭取的意思,所以不用太在意吧?」

「妳區別得真清楚……」

「不區別清楚的話就做不下去了吧。而且業平產業連一毛錢都還沒有給我們,根本不算是客戶,陌生人說的話就不要太在意啦。」

吃飯吧!吃飯吧!

室見用乾脆的口吻說完後便張望四周。工兵緊繃的肩膀也跟著放鬆。

的確……在意也沒辦法。就算自己再怎麼煩惱也無法消除社長犯下的錯誤。思考要如何製作出不至於有損駿河系統名聲的提案書,還比較實際一點。

咕嚕。

身體一放鬆就突然感受到空腹感。好,總之先來補充營養吧,提案書的事情等吃飽飯後再說……那要吃什麼呢?只要讓室見選擇餐廳的話就一定會發生悲劇(之前被帶去一家鮪魚飯專賣店這種意義不明的店)我來選一家適當的餐廳吧……喔,那家義大利餐廳好像還不錯,菜單還有鮪魚奶油義大利麵,那樣室見就不會有意見了吧。雖然價位好像有點高,不過偶爾吃吃也還好。

「室見,那家餐廳妳覺得如何──咦?不見了?」

工兵慌張地四處張望,發現室見搖搖晃晃地跟著一名陌生的上班族,男子手中拿著料多實在的咖啡色漢堡,夾在腋下的紙袋上寫著「新商品!絕妙美味鮪魚堡」,室見彷彿夢遊般地追著那名男子。

「室……室見!妳在做什麼!等等……回過神來啊!」

工兵急忙跑到少女身邊抓住她的手腕。室見停下腳步用空虛的眼神回頭看向工兵:

「……你在做什麼,櫻坂?我正專注地看著人類智慧的結晶,烤麵包加上起士和鮪魚──這組合是想要誘惑死我嗎?啊……四溢的香氣……等等我,我馬上把你搶回來。」

響起一聲沉重的金屬音。工兵怯怯地低頭,發現少女的右手拿著出鞘的螺絲起子。等等,拿出那個是想要做什麼?

室見的雙眼凶狠地瞇起。

她反手拿著螺絲起子。

身體微微前傾。

帶著下定決心的表情。

「突擊!」

「等等!」

工兵拿起公事包用力地砸向飛奔而出的室見的頭。她壓著後腦杓蹲下身子,眼角泛淚地瞪著工兵:

「你做什麼啊!很痛啊!」

「那是我的台詞吧!怎麼?正中午就想要打劫路人是嗎?會被逮捕喔!」

「那又是另外一種樂趣──」

「不是講得瀟灑就好啊!」

這個人實在是有夠胡來!平常的個性就已經有瑕疵了,只要一扯到鮪魚,就連最底限的理智也會喪失!是誰養出這個野生兒童的啊!

「總之……!快走吧!那邊有餐廳!」

「我不要!我想要那個人的漢堡!我想要吃那個!」

「喂!快點放開路燈!妳……喔喔!」

工兵抓起鬧脾氣的室見的脖頸子,不顧四周刺人的視線,佯裝平靜的模樣快步走向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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