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1

「呃……我是駿河系統的櫻坂。好像是此專案的專案經理的樣子?那個……請各位多多指教。」

會議室裡陷入一片寂靜。

幾十道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些視線就算說好聽話也稱不上是善意,應該說充斥著警戒與懷疑。明明不可能沒聽到我向他們打招呼,卻仍舊不發一語地注視著我。

工兵用求救的眼神望向室見,但她也因為突如其來的狀況而不知所措。室見姣好的臉龐顯得僵硬,冷汗如瀑布般湧出地一動也不動。

混󠄊󠄀󠄃󠄎帳󠄊󠄀󠄃󠄎,混󠄵󠄀󠄀󠄂帳󠄫󠄟󠄋󠄩,混󠄔󠄎󠄿󠄡帳󠄢󠄵󠄒󠄜。⁠󠄍󠄘󠄑󠄓⁠󠄳󠄷󠄗󠄜⁠󠄷󠄦󠄄󠄽⁠󠄭󠄗󠄂󠄀⁠󠄞󠄚󠄚󠄇⁠󠄤󠄻󠄏󠄑⁠󠄡󠄸󠄹󠄿⁠󠄆󠄾󠄡󠄞⁠󠄛󠄇󠄨󠄦⁠󠄸󠄡󠄄󠄚⁠󠄗󠄹󠄨󠄮⁠󠄀󠄳󠄾󠄺⁠󠄚󠄜󠄑󠄧⁠󠄀󠄋󠄣󠄛⁠󠄮󠄆󠄇󠄫⁠󠄵󠄭󠄭󠄿⁠󠄑󠄭󠄏󠄀⁠󠄧󠄅󠄰󠄂⁠󠄡󠄚󠄫󠄈⁠󠄪󠄭󠄈󠄸⁠󠄤󠄈󠄙󠄪⁠󠄧󠄋󠄩󠄕⁠󠄲󠄛󠄝󠄋⁠󠄔󠄗󠄠󠄎⁠󠄙󠄎󠄇󠄄⁠󠄈󠄪󠄒󠄚⁠󠄌󠄡󠄑󠄲⁠󠄝󠄊󠄚󠄦⁠󠄼󠄝󠄝󠄽⁠󠄲󠄍󠄑󠄨⁠󠄴󠄟󠄶󠄃⁠󠄪󠄒󠄜󠄁⁠󠄅󠄽󠄔󠄋⁠󠄎󠄷󠄮󠄽⁠󠄢󠄅󠄐󠄭⁠󠄋󠄝󠄍󠄞⁠󠄏󠄒󠄠󠄽⁠󠄶󠄤󠄮󠄱⁠󠄉󠄉󠄿󠄉⁠󠄖󠄝󠄔󠄘

工兵握緊拳頭,在心中自言自語。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們明明只是來設定路由器,並打算告訴客戶現況訪談的事項後就馬上回去的──

但事情卻朝向出乎意料的方向發展。

專案經理?客戶服務窗口?供應商管理?

到底是什麼東西啊?說真的,這到底是什麼啊?

我等一下到底要對全體人員說什麼才好?又該要如何管理、控管誰啊?

只有時鐘的滴答聲空虛地響徹室內。

沒有人伸出援手,各供應商都維持能面般的表情望向自己。客戶的負責人也不發一語,完全沒有要繼續議題的意思。穿著拖鞋的雙腳在空中擺盪,露出一副和自己無關的表情操弄手機。

「……」

糟糕透頂。

氣氛彷彿沒有地圖就被丟入極圈中一樣。

視野被暴風雪蒙蔽,也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但專案小組的成員們卻叫我指示方向。快掌管全局,我們該做什麼?該去哪裡?PM,專案負責人大人。

工兵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仰望天花板。

冷靜,冷靜啊,櫻坂工兵。

再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為什麼會陷入現在這種情況。為什麼會和室見兩個人陷入絕境呢?

──

一切要將時間回溯到三小時前。

七月二十二日的上午十一點,寧靜又毫無前兆地揭開了對工兵而言最慘烈的一個月。

階層1

「我是AK Net的別府,是本專案的──專案經理,請各位多多指教。」

坐在主持人席上的青年開朗地向大家打招呼。

會議室面朝南方向陽,十幾位男女包圍著排列成口字型的會議桌。桌上放置大量的資料、菸灰缸以及喝到一半的咖啡杯。分發下來的議題一覽表上寫著「Better Media股份有限公司,總公司遷移專案啟動會議」。

櫻坂工兵坐在會議室中最下位的入口附近的角落,旁邊坐著擁有明亮髮色的少女──室見立華。她的薄唇抿成ㄟ字形,一臉不開心地瞪視著前方。

「室見,室見。」

工兵貼近室見輕聲低語。

一邊觀察周遭,同時壓低聲音。

「請妳再親切一點啦。這裡好歹是客戶的公司,請不要這樣瞪視所有人。」

「我才沒有瞪他們,只是很想睡而已。」

室見用極其凶惡的口氣說道。她放鬆肩膀的力道,吃力地縮起背膀。

「我整晚沒睡覺,連說話都懶,只要稍微鬆懈就會睡著,所以才會拚命張開眼睛,而你居然還責備這麼努力的我。竟然叫我眼睛不要張太開、不要閉起來、維持在正中央,還說只要錯位一微米就會狠狠揍我。」

「不,沒人說這種話啊?」

「哼,我知道,我知道啦。是叫我眼神再柔和一點吧。不要皺緊眉頭,眼尾放鬆。」

室見撐開小巧的鼻子,呼吸了一次。

放鬆眼皮。

「呼。」

居然睡著了!

工兵連忙抓住室見的外套搖醒她。室見驚訝地睜開眼睛、挺直背脊,歪著嘴變回原本嚴肅的表情。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工兵嘆了一口氣。

行程實在是太亂來了。我和室見兩人,直到今天早上八點都還在建構業平的維護網路。雖然駿河系統負責的作業早就結束了,但是應用軟體業者的確認動作卻一直無法完成而待機到早上。我們到底被要求更改設定、確認狀態幾次了呢?不管我們再怎麼說沒問題,業者還是主張「無法取得網路通訊,軟體無法啟動」。最後發現是客戶端設定錯誤時,我們幾乎快要氣炸了。(實際上,室見已經抓著螺絲起子打算飛奔出去了……只是我連忙阻止了她。)

但是,原本工作到天明是沒問題的。因為今天沒有任何預定,工作排程器上連會議的「會」字都沒有。只要待機結束就能悠哉地下班,就算睡個懶覺到傍晚應該也沒問題才對。

──沒錯,只要在下班之前,沒有被那個惡魔抓到的話。

工兵抬起眼,看向左邊。

室見身旁,距離自己兩個座位的地方可以看見一個紅色的禿頭。

銳利的雙眼、扁平的鼻子、濃密的小鬍子,一副問一百人大概會有一百人回答是「子泣爺爺」的外表。正是駿河系統的社長六本松。

今天清晨,六本松一踏進研究室就大聲宣告:

「喔,室蘭和櫻上水!今天早上十一點開始在客戶公司舉辦啟動會議,你們跟我一起去。拜託囉!」

……

你們聽不懂嗎?

嗯,我也聽不懂。客戶公司是指哪裡啊?啟動會議是什麼的啟動會議?跟社長一起去要做什麼?話說回來,我們的名字才不是北海道或東京世田谷區的地名咧?etc、etc……

但是當對象是六本松時,提出這種反駁也只是浪費時間。他想要說的事情只有一個:「我取得專案了,所以你們加油吧」,以上。

無藥可救地強人所難,令人絕望的任命手段。但是身為一名社會人士,無法違逆領導者的命令。結果,工兵和室見強忍著睡意,千里迢迢來到位於六本木的Better Media股份有限公司。這是一間在電腦娛樂業中數一數二的著名出版社。

工兵抬起頭環顧室內。

專案成員圍坐在口字型會議桌的四周。雖然還沒進行自我介紹,但應該和自己一樣是供應商吧。兩、三人聚集成一組,全部大約有五間公司。包含負責擔任PM的AK Net在內,總共就有六間公司,算是大規模的專案。

(總公司遷移……啊。)

在路上詢問六本松時得知,這間Better Media公司受到近年來出版業蕭條的影響,業績好像不甚理想。作為壓縮經費的一環,要將辦公室(位於六本木的高級地段)遷移至有明一帶。

工兵他們的工作是WAN路由器的遷移與確認。不是什麼重大作業真是不幸中的大幸,頂多是注意並行期間中的位址衝突和路由而已。雖然六本松懊悔著:「原本應該可以取得更大的專案!」,但是對我們來說,沒有得標真是太好了。社長好像已經忘記,我們現在可是正在進行業平產業DR網站架構案啊,實在難以應付總公司遷移專案。應該說是不可能兼顧。如果得標的話,我真的要辭職了。

「那麼,先讓大家認識彼此吧,可以請各公司介紹負責人的名字和負責範圍嗎……嗯,從我的右手邊順時鐘開始。」

AK Net的別府伸出一隻手。

一名理平頭的男性隨著聲響起立。

「我是負責新辦公室空間規劃的雅典娜設計,請各位多多指教。」

接著LAN線路業者、伺服器管理業者、ISP(註:網際網路服務提供商)依序地自我介紹。工兵斜眼觀察現場狀況,一面心想駿河系統該由誰來自我介紹。社長──讓他發言感覺又會說出一些多餘的話,但室見現在又一副快要睡著的模樣……咦?該不會是我吧?真的假的?正當工兵驚愕地思索時。

「不對,請等一下。」

響起一道嚴肅的聲音。

工兵抬起頭,發現坐在對面的一名女性站起。

是一位帶有男孩子氣的短髮女性。眉毛以急遽的角度上揚,彷彿要宣戰般的三白眼,帶褐色的雙瞳蘊藏著好勝的光輝。纖瘦的身材搭配合身的炭灰色西裝,使她有股幹練OL的氣勢。

她凝視對面左手邊的眼鏡三人組,彷彿有什麼不滿似地板起面孔,抿起嘴唇。她吸了口氣後,用嚴肅的語氣說:

「我們聽說EXEC SOL公司負責『島』的集線器(註:這裡的「島」是指數張辦公桌拼在一起所形成的小區域。每個島的集線器會有一條網路線通往機房的交換器,機房會有一個「跳線板」用來管理這些線路的出口),但是從剛才的話中聽來,貴公司只負責架構各樓層的分布層交換器嗎?」

戴眼鏡的男性們露出懷疑的眼神,皺緊眉頭。

「我們原本就是以這個條件向BM(Better Media)公司提出估價表的。反而是我們聽說垂直管線配置也是由貴公司──扶桑通建公司進行。」

「什麼?不……等等,請等一下,我們沒有估算垂直管線的工程費用喔。咦?假設要從四樓佈線到十一樓的話,用CAT5根本不夠啊。必須要用到光纖才行吧,這樣成本完全不一樣啊。」

「那……我才不管呢。話說回來,分布層交換器也只有一般的連接埠,如果你們使用光纖我們會很困擾。請鑲嵌光電交換器之類的東西,轉換成RJ45以利連接。」

「什……你說什麼啊,那是不可能的。Better Media公司,請問你們本來預想這是哪一方的工作呢?」

坐在上座的客戶負責人聽到那名女性──大概是扶桑建設公司的工程師──這麼詢問,驚訝地抬起頭。或許是正在輸入手機簡訊,他一副搞不清狀況的樣子,眨著眼「咦?」了一聲。

「呃……什麼事?」

「我在詢問垂直管線和分布層交換器、存取層交換器之間的線路,是誰負責的範圍。」

「垂直管線和分布……」

客戶負責人彷彿聽到異國語言般地歪著頭。

「嗯……就依照各公司的提案書內容去執行。我們是請各公司提出可運作系統的建議,並採用各公司的提案而已。」

「所以說,這樣下去是無法運作的。」

「貴公司提出無法運作的系統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女性強忍不耐地重新說明。

聽其對話的同時,我依稀開始瞭解狀況。

看來本專案的LAN部分由EXEC SOLUTIONS和扶桑通建兩家公司分工建構。具體來說,骨幹部分(核心層交換器、分布層交換器等)是EXEC SOLUTIONS負責,島的集線器和樓層佈線等(實體層、L2部分)是由扶桑通建負責。但兩間公司對於彼此連接的部分似乎無法取得共識。

附帶一提,那名女性好像是扶桑通建的工程師,名叫藥院加奈子。為什麼我連名字都知道?那是因為身為專案關鍵的客戶完全沒聆聽各供應商的自我介紹(也就是說,他連是誰針對什麼事情向自己陳訴都不知道),使得她必須重新自我介紹報上全名。該說什麼才好?這種漫不關心、毫不在乎的態度真令人驚訝。完全感受不到身為遷移專案的當事人應該有的急迫。

客戶負責人在錯愕的工兵面前發出近似呻吟的聲音。

「呃呃……也就是說,供應商之間的認知有所分歧對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可以請AK Net公司進行調整嗎?因為本專案的PM是交由AK Net公司負責。」

室內的視線聚焦到主持人席上。AK Net的負責人──別府顫抖了一下肩膀。他嘴角的笑容凍結,似乎無法反應突如其來的發展。

「可以請問一下嗎?」

ISP負責人突然舉起手。

「外部DNS(註:網域名稱系統)是由誰負責呢?我們以為只需要提供連結,但根據方才伺服器管理公司的說法,目前似乎只準備了內部DNS。」

「咦?我們是聽說網際網路上的伺服器這次由貴公司統籌託管,因此可以全數撤除。其中包含代理伺服器和公共WEB伺服器。」

「不,我們從沒聽說過這件事啊。而且我們根本就沒有提出託管的估價表。」

「就算你這麼說……新辦公室的伺服器台數也已經完成估價了啊。」

扶桑通建的藥院加奈子更加揚起眉毛道:「請等一下,請各位等一下。」

「要改變機架的收納台數嗎?現在就已經是勉強塞入了,如果要增加伺服器,就必須增設機架才行。」

「咦?那樣我們會很困擾,樓層規劃已經決定了啊。」

雅典娜設計的平頭男性如此說道。

「而且剛才的自我介紹一直讓我感到很困惑,電氣工程是由誰負責呢?我們聽說是扶桑通建公司……」

「你說什麼?我們只負責到不斷電系統啊。電氣工程是貴公司吧?」

「不……我們公司……沒有這方面的專業人才。」

……

沒完沒了。

一團混亂。

在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況下,只有AK Net的別府努力統整議論,以「讓我們來整理一下現況」或「詳細內容待會再討論」等謹慎言詞安撫各公司。客戶負責人卻在一旁悠哉地繼續輸入手機簡訊,真是一幅離奇的景象。

「這專案真是糟透了。」

室見用感慨的口吻說道。或許是因這場騷動而清醒,口條比剛才清楚許多。工兵壓低聲音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毫無章法可言啊。」

「商流和專案的報告流程產生偏差啦。嗯,這也是常有的事情。」

「偏差?」

工兵不解地歪頭。

商流──這個名詞是在之前的業平專案中學到的,是指專案中的資金流動。誰向誰訂貨、從哪方支付金錢給哪方。以業平專案為例,商流是「業平→駿河系統(總承包商)→Regio Net(機器販售)→ITTU(線路調度)」。

然後「專案的報告流程」就如字面上所示,意指報告的流程。其定義是指隨著專案進展,哪些人要遵循指示行動,或是向哪些人報告。

通常這兩者的方向相同。付錢的人對收錢的一方下指令,極度合理的制度。這會產生偏差?就在工兵詫異這是怎麼一回事時,室見點頭說道:

「在專於採購的公司中經常會發生這種狀況。他們希望和所有業者直接交涉金額,不需透過統籌公司交涉,可直接將各組件殺價至最低價格。這算是為了排除中盤商的對策。但是這名客戶的情況是──」

室見在剛才分配到的資料上俐落地畫下圖示。

「Better Media(客戶)→AK Net(專案管理)」

「Better Media(客戶)→EXEC SOLUTIONS(LAN供應商.L3)」

「Better Media(客戶)→扶桑通建(LAN供應商.L1~L2)」

……

工兵皺起眉頭。

「所有供應商的地位好像一樣呢。」

「對吧?但是專案的報告程序是──」

「Better Media(客戶)→AK Net(專案管理)→各供應商」

完全是個階層構造。

室見聳聳肩。

「沒有金錢交易和契約關係的業者互相指示、報告。就算用金錢束縛都還會發生『要做,不做』或『說了,沒說』的問題,毫無關係的業者們一起工作……你很清楚會變成怎麼樣吧?」

工兵悄悄瞥了AK Net的別府一眼。受聘為PM的青年依舊拚命地想要解決糾紛,但各供應商看也不看他地逕自繼續進行口舌之爭。

……原來如此,正如所見啊。

室見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想要直接進行交易的話,客戶就要一併擔負起PM的工作才行。從Pre-sales開始檢查各供應商的提案範圍是否有重疊或是遺漏。如果只以金額為選定基準,接著撒手交由各公司自由發揮的話,就會衍生出可笑的事情,發生認知偏差。」

「……」

「另外,外包的PM根本沒有契約保證其權限吧?不可能順利進行啦。而且從客戶的樣子來看,就算發生問題,或許也不會察覺問題點呢。」

客戶負責人絲毫沒有發現室見冷冰冰的視線,百般無聊地轉著筆,依舊一派毫不關心的模樣。

真是一件糟糕透頂的專案。

難得和室見有相同感想的工兵仰望天花板。

真是的……只承包WAN路由器真是太好了。就算客戶再怎麼散漫,也不會把一台路由器和別的東西混為一談吧……但是如果社長在這裡胡言亂語就另當別論了。

……

應該不會吧。

工兵內心感到一抹不安,偷偷瞄著六本松時。

「抱歉,對各位很抱歉。」

格外大聲的聲音響徹會議室。

是一道壓過場內喧嘈聲的嘹亮聲音。別府從座位上站起,雙手合十拍了一聲後,環顧沉寂下來的室內。

「請各位稍等……由於看情形必須整理現況才能繼續往下談,請容我擇日再重啟會議。可以請各公司稍後空出十五分鐘左右讓我個別確認各公司負責的範圍嗎?如果有時間上無法配合的公司我再另外調整行程,麻煩請先告知一聲。」

理平頭的男性怯怯地舉起手。

「……抱歉,我們……下午有其他預定行程。」

「雅典娜設計另外進行討論。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任何回應。別府輕輕地點頭,說聲「那麼」便重新面向白板。從十二點開始以每十五分鐘為間隔寫著各供應商的公司名號。

駿河系統的順序排在一個小時後的下午一點。工兵困擾地看著六本松,但是社長卻若無其事地點著頭。

那不就是說……事到如今還要在這裡多待一個小時啊?回去的時間豈不是又往後延了……

別府不顧垂頭喪氣的工兵繼續說:

「那麼隨身物品等可以放在這間會議室,在休息時間的人員可以外出,開會的會議室我會另外準備……呃……」

別府回頭看向白板,確認第一個進行會議的供應商。

「懇請EXEC SOL公司繼續待在原處……可以嗎?感謝各位,現在可以就地解散了。」

喧噪聲一口氣渲染開來。室見在工兵身旁整理完資料後站起。

「社長,我們先出去吃飯了,可以吧?」

「嗯?喔,那我也一起──」

「走囉,櫻坂。」

華麗地忽略社長的話,室見抓起工兵的手臂,將他拖離會議室。

「等……等等,室見,那樣忽略社長好嗎?」

工兵連忙詢問室見。她回頭露出一副不耐煩的神情。

「和社長一起吃飯的話,會被帶到超貴的店喔。而且還是各付各的。」

「……」

才不要咧!

「反正一點以前一定要回來,就隨便買個超商便當好了。畢竟也不知道這附近有什麼店。」

「的確……」

不是我在自誇,我幾乎不會來到六本木,頂多知道這裡有六本木Hills而已。印象中就是有一堆高級店的地方,也沒在這裡舉辦過餐會。

「咦?這麼說來,室見之前不是說過和海鷗來六本木喝酒嗎?好像還……喝遍了不少家酒吧。到那時候去過的店如何呢?」

「和我一起去的話,絕對會被列入黑名單喔……那樣你也可以接受?」

「居然被視為那麼危險的人物?」

不……從歡迎會上聽到的話來看,確實是在這一帶鬧得天翻地覆。但是連同行者都要被納入觀察,到底是鬧得多凶啊?

「海鷗只要進入認真喝酒模式就會無理取鬧啊。我聽過一口飲盡酒杯和乾盡啤酒瓶……但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直接喝酒桶的。」

「喝酒桶?」

「還有喝光冰箱之類的。」

「那是什麼啊!」

從乾盡啤酒瓶拓展到喝光冰箱……抬起來嗎?直接對嘴喝嗎?對哪裡?

一樣是個不可思議的助手呢。漸漸覺得她是個超越人類的存在。

──

最後,工兵和室見踏出大樓後邁向便利超商。自己買了兩個飯糰和炸雞棒,室見不出所料地選擇鮪魚三明治,另外還買了沙拉和消除睡意的FRISK薄荷糖。

兩人買完東西回到客戶公司時,會議室裡空無一人。應該是會議已經開始了。也沒看見六本松的身影,大概是出去吃飯了吧。時間是十二點二十分,距離會議還有四十分鐘,看來可以悠哉地吃午餐。

「……啊,糟糕。」

「怎麼了?」

工兵打開超商塑膠袋給室見看。

「我忘記買飲料了……本來想買冰的茶飲。」

「我有買礦泉水,要一起喝嗎?」

「啊,那我就不另外──」

工兵將說到嘴邊的話收回。等等,那不就表示……那個嗎?

「室……室見妳覺得無所謂嗎?不,我不是說我不願意,也……也不會在意的,如果對象是室見的話。」

「?什麼?」

「所以說,我和室見共同喝一瓶飲料……」

工兵躊躇地說明,室見依然不解地歪著頭。

不行,完全無法傳達。

明明那麼討厭接吻,卻完全不在意間接接吻嗎?真搞不懂室見的標準。不過小時候,大家也都絲毫不顧忌男女身分輪流喝呢。但這個人基本上是社會人士吧?是上司喔?

瞬間要有股衝動想要測試兩者之間的界線(像是在瓶口上親吻後再還給她,或是將舌尖浸在飲料中幾秒鐘),但工兵仍拚命地抑制好奇心。

深呼吸鎮定內心的悸動。工兵抿起嘴,用一本正經的表情看向室見。

「不,沒關係,我去找自動販賣機買就好了。我想大樓內應該會有。」

「……是嗎?因為我一個人喝不完,本來想請你幫忙喝的……」

室見鬧彆扭似地噘起嘴唇。這表情真是誘發別人的保護欲啊。真是的!這個人總有一天會受重傷的!一定會有會錯意的人來求愛,或是被變態壓倒!

工兵覺得心情好像變得很微妙,便迅速中斷對話走出會議室,到電梯間確認樓層介紹圖。樓層西側的逃生樓梯旁有休息區的標記。由於有硬幣的記號,應該是有附設自動販賣機吧。工兵用手機確認剩餘的休息時間,一邊在走廊上前進。

休息區兼吸菸區。玻璃牆環繞的空間放置著空氣清淨機和沙發,房間最裡面有兩台自動販賣機坐鎮。

嗯……買茶,買茶。

工兵看著商品陳列。

伊藤園綠茶和伊右衛門茶,喔,還有綾鷹。(順帶一提,綠茶飲料中最熱賣的好像是伊藤園綠茶。這可是冷知識。)

工兵苦惱許久後決定購買濃郁生茶。強勁的苦味對昏昏欲睡的腦袋正好。

半彎下腰取出商品,工兵突然感受到背後有人的氣息。一回頭,發現左後方的沙發上坐著一名男性。由於位在空氣清淨機後方,所以剛才沒有注意到。

男性縮著身子將臉埋在雙手中,仔細一瞧才發現穿著西裝的肩膀微微地顫抖著,模樣非比尋常。工兵皺起眉頭。

「那個……不要緊嗎?」

「……」

男性抬起頭。工兵看到顯露出來的臉龐,不禁倒抽一口氣。

精悍的五官、高挺的鼻樑、爽朗的眼神及整潔的髮型不可能讓人錯認。是AK Net的專案經理──別府。

「咦?那個……咦?」

會議怎麼了呢?根據方才的日程表,現在應該是和第二間公司──扶桑通建進行會議的時間,主持人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別府遲疑了一下,緩慢地向工兵點頭。雙眼因疲勞而顯得混濁又毫無生氣,啟動會議上精力充沛的印象已蕩然無存。

工兵加深雙眉之間的皺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我去叫人過來。」

「……不。」

別府搖搖頭。

「沒問題,我沒有哪裡不舒服。」

工兵好不容易將「看起來不像那麼一回事」這句台詞吞回肚裡。猶豫了一陣子後,他才詢問別府一件在意的事情:

「會議不要緊嗎?我以為扶桑通建會緊接在EXEC SOL公司後面。」

「……會議?……啊──」

別府的聲音嘶啞。

「兩間公司都不用十五分鐘就結束了。」

喔,竟然。

「雙方都還是協商以前的狀態。」

「……」

咦?

工兵眨了眨眼。別府的嘴角浮現扭曲的微笑。

「現在的狀況不僅是負責範圍,就連體制和要求規格都沒有任何進展。確定的只有交貨日期。就算想詳細討論,他們也聲稱需要先回公司進行社內討論而早早離去。」

「……」

真的假的啊?

別府雙手十指交扣,壓著額頭。

「由於還未決定機器的架構,也沒辦法訂購零件。線路的交貨期限也尚未調整。但是Better Media公司卻為所欲為地要求總務部要提前遷移,或是業務部要改為Free Address(註:行動辦公室)等等。真是……要我怎麼辦啊?距離遷移就只剩兩個多月了。」

「那……那個……別府先生。」

「而且業者也有錯。辦不到的事情直接說辦不到就好了,還硬要說什麼應該辦得到來讓客戶安心,以為最後總有辦法能夠辦到。辦不到啦。就算PM再怎麼努力,不行的事就是不行,為什麼連這點都不知道啊……每個傢伙都一樣……」

別府的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地顫抖,聲音彷彿詛咒般地響徹休息區。已經不知他到底是在對誰說話了。

工兵打了個哆嗦,感受到眼前的男子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就像近距離仰望即將倒塌的大樓,或是直逼爆炸前的炸藥般。

此時,工兵胸前口袋中的手機響起振動聲。

工兵急忙拿出手機,液晶螢幕上顯示室見的名字。大概是覺得我怎麼這麼久都還沒回去吧。工兵向別府輕輕地點頭。

「啊,抱歉,我先去吃飯了。等到一點再找你開會。」

「……」

別府沒有反應。工兵再次低下頭便轉身離開。在踏出休息區的瞬間,背後依稀傳來一陣近乎呻吟的聲音:「所以我才討厭接BM的專案……」

「是,我是櫻坂。」

在意別府模樣的同時,工兵接起手機。

「櫻坂?你是去哪裡買飲料了啊?」

工兵耳邊響起尖銳的聲音。他一邊將零錢放入口袋,同時加快腳步回去。

「抱歉,找自動販賣機花了一點時間。我已經找到了,正在回去的路上。」

「啊──不……你先不要回會議室,直接過來四號接待室一趟好嗎?好像是在一樓。」

「咦?」

四號接待室?什麼啊?

「社長叫我們過去啦。好像要向客戶的董事打招呼,要我們一同出席。我也正朝向那邊走,在下面會合吧。」

室見講完重點後就掛電話了。

工兵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

……喂喂,這下連飯都不能吃了啊。

(受不了。)

肚子彷彿抗議般響起。工兵嘆了一口氣,搖著頭走向電梯間。

「能夠再次和六本松先生一起合作,真是太好了。如果能藉機加深彼此的情誼就更理想了。請多多指教。」

一頭灰髮的中年紳士爽朗地說道。

年紀約五十多歲,戴眼鏡的圓臉給人親切的印象。頭銜是Better Media的常務董事。看來就是他介紹此專案給駿河系統。

工兵和立華在一樓的接待室,隔著桌子的正前方是常務董事,六本松則坐在左手邊。六本松落落大方地點頭稱道:

「我們也非常希望和貴公司建立良好的關係,上次和貴公司交易是……十年前了嗎?」

「不,應該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當初六本松先生還為我們處理過俄羅斯的版權業務呢。」

「喔,沒錯,沒錯。當初真是辛苦啊。像是羅宋湯、伏特加和托卡列夫手槍之類的。」

「對啊,對啊。像是普拉斯基、俄式可麗餅和德拉古諾夫狙擊步槍之類的。」

……

是不是混進一些奇怪的單字了?

話說回來,這個禿頭在成立駿河系統前就做了一堆可疑的工作啊。版權業務……和IT產業完全無關啊。

「那麼,這兩位是貴公司的工程師嗎?」

相談甚歡後,常務董事試探地詢問。六本松瞥了工兵他們一眼,得意洋洋地點頭。

「是啊,他們是敝公司自豪的技術人員。或許是對自家人偏心,但他們真的很優秀喔。客氣一點說,大概在全日本排行第四名左右吧。」

這話也未免說得太滿了吧!

工兵目瞪口呆地瞪著六本松,但他依舊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幸好常務董事沒有特別在意數字的樣子,「嗯、嗯」地點頭說道:

「六本松先生的麾下,從以前就聚集了許多優秀的工作人員啊。這次為我們派出如此優秀的人才,真的是萬分感謝。」

「這都是為了常務董事您啊。話說回來,如果這次專案不光是交給我們WAN路由器,而是委託更重大的工作就好了。敝公司的工程師一定可以比其他公司提供更迅速、高品質、低成本的服務。」

室見應聲僵直全身。常務說著「哎」並聳起肩膀道:

「我也很希望那麼做。但是現場──資訊系統部門已經建立好大致的體制,我很難插手啊。EXEC SOL公司、扶桑通建公司都和現場人員有長久交情,不可能光靠上司的片面之詞就排除他們啊。」

「EXEC SOL公司啊。」

六本松皺起臉龐。

「我們和他們也有交情,貴公司不覺得他們的應對有點差嗎?他們原本是貿易公司系統,印象中做生意很強勢,肯通融處理這次短期交件的專案嗎?」

「這個嘛……沒問題啦,我們有幹練的PM啊。」

「幹練的PM?」

「就是AK Net的別府。」

常務的語氣中充滿驕傲。

「他很厲害喔。不論是哪種短期交件的專案,都能完美地處理。過去他不知道幫我們處理了多少件被喻為不可能完成的專案,年紀輕輕真是叫人佩服。」

……

不,他本人好像都要神經衰弱了。現在的狀況似乎也不太妙……但這些話說不出口,工兵只好保持沉默。六本松歪著頭。

「AK Net──沒有聽過這間公司呢。是諮詢顧問事務所之類的嗎?」

「嗯,廣義上來說是顧問事務所,是只有幾名職員的小公司。他們社長和我們的社長是高爾夫球球友,靠這份關係才會推薦別府過來的樣子。」

「這樣啊。」

「畢竟是社長之間的交誼,別府也是幹勁十足啊。拚死解決和業者之間的問題,我們完全不費任何一絲工夫。哈哈哈,真是多虧了別府呢。」

常務董事愉快地笑著,拿起了咖啡杯。

「嗯,因此這次雖然無法大力借助貴公司的力量。但下次有什麼事情再請多多指教囉。」

他發出聲音啜飲咖啡。

此時,牆上的分機響起尖銳的鈴聲。

常務董事揚起眉毛。

「失陪一下。」

他起身走向分機,拿起話筒回答「這裡是四號接待室」。

「……嗯,是我……嗯……嗯……什麼?」

常務董事的聲色中增添了幾分嚴肅。

「不,等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嗯?……嗯……什麼?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事,你再好好確認一次……什麼?確認過了?對方怎麼回答?……嗯……嗯……」

常務董事的臉色隨著通話漸漸變得蒼白。他斜眼瞪視話筒。

「……然後呢?他們說沒有辦法嗎?也沒有替代方案?嗯……嗯……」

過了一陣子,常務董事掛掉電話,表情僵硬地朝向工兵他們搖頭。

「六本松先生,事情不好了。」

「事情不好了?」

六本松探出身,黑豆般的雙眼瞬間閃過一絲黯淡的光輝。

常務董事點點頭。

皺緊雙眉沉思該如何開口,最後下定決心說:

「AK Net的別府好像逃跑了。」

六本松此時的表情實在是難以用筆墨形容。

他在呆愣的工兵等人面前大喊「原來如此!」撐開鼻腔急促地呼吸,揚起嘴角露出鬼氣逼人的笑容。

「逃跑了?具體情形是怎麼樣?」

「就像我說的,他似乎拋下會議不管,直接離開我們公司的樣子。剛才向AK Net確認,他好像打電話向公司提出辭呈,連讓他們慰留的機會也沒有就掛電話了。」

六本松「嗯嗯」誇張地點頭附和,然後用力搖頭。

「那貴公司一定很困擾吧!」

「嗯……是啊……說實話,我們公司內部沒有可以替代的人員。事到如今只外包PM也……」

「不行啊,行不通的吧。指派一個不瞭解貴公司情況的人,也只會耗費啟動時間而已。原本就是交件時間緊迫的專案,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就是說啊。」

常務董事一籌莫展地嘆了口氣。垂下肩膀苦思了幾秒後,用仰賴的眼神看著六本松。

「六本松先生……剛才你說貴公司可用短時間、高品質的服務完成各種業務吧。」

「沒錯。」

「這個請求相當厚臉皮,不過──」

瞬間,工兵回過神來。

腦內響起最緊急的警報。糟糕,演變到這個地步絕對沒有好事。仔細一看,室見臉龐上的肌肉也不斷抽搐著。她用近乎恐慌的表情瞪視工兵。不用說也感受得到一股「快點阻止啊」的無言壓力。

「社……社長,可以耽誤一下時間嗎?」

工兵完全沒有思考接下來要說什麼。總之先打斷他們的對話,不讓常務董事繼續說下去。只要客戶沒有提出委託,社長也沒辦法給予承諾。對了,試著提議「或許能夠拜託Regio Net」好了。接下業平專案後,和那間公司建立了不錯的交情,就算是有點強人所難的問題,應該也能找他們商量(如果只是商量的話)。工兵如此盤算著。

六本松大大地睜開雙眼,絲毫不理會工兵的制止及與常務董事之間的對話。平常的溝通障礙彷彿謊言一般,他馬上瞭解常務董事話中的含義,快活地宣告:

「請交給我吧!為了貴公司,敝人六本松一定會指派最棒的專案經理!」

……

完了。

工兵體內的某個部分發出巨響,開始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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