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帶有塵埃的氣味。
兩坪左右大小的空間充斥著陰鬱的氣氛。天花板的日光燈猶如跑進了黑炭,看起來髒兮兮的。在斑駁的燈光照明下,眼前浮現的是生鏽的傘架、年代久遠的長桌以及傷痕累累的置物櫃。
櫻坂工兵「咕嚕」一聲地吞了口水。
搞什麼?這裡究竟是怎麼回事?
身後的門在不知不覺中關上,身穿工作服的男性帶著暗沉的眼神望向這邊。氣氛凝重,彷彿有股陰森的氣息緊緊貼在肌膚上。
工兵的袖子被用力抓住。
轉頭望去,一身套裝打扮的少女──室見立華正縮起她的肩膀。
秀麗的臉龐上不見往常的傲氣,長長的睫毛輕微顫抖。她抿著櫻花色的嘴唇,整個人的表情顯得十分不安。
工兵不禁握住少女的手。別怕,不要緊的,室見。不必擔心,這裡有我在。
儘管很想打起精神這樣說,但嘴巴卻發不出聲音來。或許是被周遭的氣氛所影響了吧,站在原地一籌莫展的工兵,這時聽見背後的男人低聲道:
「請打開包包,放在桌子上。再把口袋裡的私人物品全部拿出來。」
「全部?」
他嚇了一跳,出聲反問。男人陰沉地點頭回答:
「全部,包括錢包和家中的鑰匙。」
…………
這樣的要求極度不合理,但自己如今並沒有選擇的餘地。工兵只得默默地打開公事包,取出裡面的物品。一旁的室見則是伸手探向裙子的口袋,色彩繽紛的錢包、鑰匙圈和螺絲起子散放在桌上,緊接著是名片夾、員工證及原子筆。當她拿著僅剩的手機準備後退時──
「啊,手機也請放在這邊。」
「咦?」
室見眨了眨眼,微微上吊的眼睛驚訝地瞪大。
「咦……可是這樣就接不到公司的來電了。」
「請放在這邊。」
不容質疑的口吻。室見求救般地望向工兵,但或許是發現反抗也無濟於事,她隨即緊咬下唇乖乖照做。
男人毫不客氣地檢查兩人的包包。在徹底確認裡面的物品後,他又慢慢地走了過來,一隻手還拿著黑色的棍子,那是個前端呈環狀的放大鏡外型的物體。
「請把雙手舉高,身體站直。」
兩人被迫默默地舉手。
圓環的前端抵向室見的背部,就這樣沿著身體的曲線緩緩移動。由上而下,由下而上,在全身各處遊走。
室見緊緊閉著雙眼。工兵眼前是一幅極度異樣的光景,就猶如一條黑漆漆的蛇正在舔弄著少女的身體。但如今不是能擔心別人的時候了,在不久的將來,自己也會遭受同樣的待遇。沒錯,過不了幾分鐘之後。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工兵重複著今天不知是第幾次的疑問。
僅僅兩天前,自己還在駿河系統安安穩穩地上班。在對突如其來的委託和障礙問題發牢騷的同時,依舊像往常那樣持續處理工作。然而,為何會──
這個不間斷的疑問,最後並沒有得到答案。
男人轉身面向工兵。棍子的前端──環狀部分直直瞪著這邊。
模樣就像一條昂起頭的毒蛇。
工兵心中不禁這麼想道。
階層1
──兩天前。
冷冰冰的來電鈴聲劃破了辦公室的寂靜。
櫻坂工兵下意識地接起話筒,右手拉過便條紙,準備好原子筆,抄下電話液晶螢幕上的現在時刻。「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十點四分,櫻坂接」,同時打開座位表的Excel,深吸一口氣之後用一本正經的聲音回答:
「您好,這裡是駿河系統。」
整個動作至此僅僅花了三秒鐘,沒有一絲的猶豫和迷惘。這般俐落的身手,就連自己也為之欽佩。絕對不能小看接電話這檔小事,舉例來說,若花太多時間尋找便條紙,對話就會毫不留情地進行下去──「不好意思,我是△△資訊的A,請問藤崎先生在嗎?關於○○的事情想要請教。」「啊,是的……(正在找便條紙)……唔──是有關於□□的事情嗎?」「不,是○○的事。」「啊,真是抱歉!(發現便條紙,抄寫中)呃──不好意思,請再告知一遍,您需要和誰通話呢?」「藤崎先生。」「藤崎……嗎…唔──(分機號碼是多少……)」「他不在嗎?」「不,應該在,只是有點兒……(發現座位表)啊!不要緊了,現在就幫您轉接。」(嘟嚕嚕嚕嚕)喀嚓!「藤崎先生嗎?△△資訊的A先生來電,似乎想和您確認事情的樣子。」「是哪方面的事?」「…………」「?」「……(字跡潦草,無法辨認)」。
諸如此類的。
自從進公司以來,自己究竟累積了多少的失敗?研究再研究,試錯再試錯。在反覆歷經令人幾乎要昏厥的鍛練後,終於獲得現在接電話的速度。儘管繞了遠路,但對於百經磨練出來的應對流暢度和臨機應變的能力,工兵有著非凡的自信。
所以。
正因如此。
對方接下來的發言,從根本上動搖了工兵的這份自負。
「是我啊,我是金山。」
一個語氣相當隨意的男性聲音。
…………
剎那間,工兵腦中飛過無數的問號。
誰……?金山?這啥?是裝熟的詐騙電話?公司名稱……剛才應該沒透露吧。是認識的人?不,可是在同事和客戶的名單上根本找不到這個名字。莫非是私人上的往來?
朋友、親戚、研討班的同學。回憶過一遍自己的交友關係後,工兵得出了結論。
不認識。你是誰啊?
沉默了幾秒後,他回過神來,握緊話筒回答:
「金山先生……是的,平時承蒙您的照顧了。」
「啊──咦──?真是冷淡啊。憑我們之間的交情,用得著這麼客套嗎?」
「…………」
「像平常那樣,親暱地叫我『哦,金山小弟──』就行啦。」
非常肯定,這是打錯電話了。不,還是是惡作劇電話?總之不像可以正常應對的內容。話說什麼叫做「小弟──」?你是刈谷勇啊……唔,雖然不知怎地口氣還挺相似的。
「不好意思,請問您要找哪位?這裡是駿河系統股份有限公司的系統工程部門。」
「嗯──?這我知道啦,幹嘛再次強調……呃……奇怪?」
電話那一頭的氣氛開始動搖。隔了數秒後,對方壓低聲音確認:
「莫非……你不是藤崎?」
「……是的。」
尷尬的寂靜造訪。空氣的流動化為雜音吹過耳邊。究竟打算怎麼挽回呢?就在工兵吞吞口水嚴陣以待時,對方稍微清了清喉嚨:
「承蒙照顧了,我是NBL的金山,請問藤崎先生在嗎?」
居然重來一次!
這個人將剛才的事情就當作沒發生過一樣嗎!
咋舌於對方膽識的同時,工兵轉過頭去。在隔間的另一端,往後數去第二間的座位上,藤崎先生……果然在。
「是的,這就為您轉接。」
他按下轉接鍵,輸入藤崎的分機號碼。伴隨響起的鈴聲,工兵加大音量喊道:
「藤崎先生,有您的電話。是NBL的金山先生打來的。」
「咦?金山?」
藤崎驚訝地眨眨眼,不一會後眉頭深鎖。他露出明顯的不愉快表情;至少看不出一絲會親暱稱呼對方為「小弟──」的模樣。這位戴眼鏡的部門主管,從喉嚨深處擠出低沉的聲音來:
「啊……你跟他說了我在嗎?」
「是的。咦,難道要說不在比較好?」
「不……嗯,沒關係,我接吧。」
他帶著憂鬱的表情接起話筒,毫不掩飾情緒地報上名字:「我是藤崎。」
……糟糕,莫非我搞砸了?
換成平時,工兵在轉接前會先徵求同意,確認是否為可以轉接的人物,並視情況回答不在。這主要是為了避免業務之外的推銷或是遊說……然而剛剛的電話因為被一開始的應對嚇到,使得他不加思索就直接將電話轉了過去。
工兵偷瞄了一下藤崎的反應。一張臉原本看來就頗為不幸的上司,此時的表情相當地苦澀……唔唔,果然很糟糕的樣子。
「怎麼了,工兵?面色那麼凝重。」
工兵回過頭向後望去,他的眼前站著一位黑頭髮,皮膚白皙的女性。是一身工作圍裙打扮的助理,海鷗。或許是前去領取郵件,她的胸前還抱著幾個信封。
工兵抓抓頭,以目光示意藤崎的方向:
「唔……我好像轉了一通不太妙的電話。」
「不妙的電話?」
「就是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親暱,還『你啊』、『我啊』這樣叫來叫去,不像是工作上有往來的樣子。」
面對不安的工兵,海鷗卻是「哦」地點點頭:
「是金山先生對吧?」
「對對,就是金山……呃,咦?」
工兵錯愕地眨著眼睛。
「妳知道這個人?」
海鷗點頭說道:
「最近有一陣子沒出現了,不過以前經常打電話過來呢。他對我和立華總是『哈囉──!』地打招呼。嗯,是很率性而為的一個人呢。」
率性而為嗎……
「聽妳這麼一說,好像也挺正常的……不過剛才和我交談的時候,總覺得態度相當可疑。」
「可疑?」
「是的。」
工兵開始敘述自己和金山之間的互動。從一開始那種極端可疑的問候方式,接著是輕浮的語氣,以及未確認對方是誰就說個不停的強勢態度。
海鷗看似納悶地微微傾頭:
「嗯──?奇怪了。就算是金山先生,也不至於對一個不認識的人這麼隨便才對……工兵,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奇怪的舉動?」
「完全沒有!只是接個電話而已,我還能做什麼?」
「例如冒出一句『您的髮線最近後移了呢』之類的。」
誰會知道啊!真的後移了?
海鷗手抵著下巴陷入沉思,不久後喃喃唸道:「啊啊……我懂了。」
「在工兵你進公司之前,SE部門內勤的男性只有藤崎先生,對方可能因為這樣認錯人了吧?畢竟以前大多都是我或立華去接電話的。」
「……哦。」
原來如此,因為是男性的聲音,所以才會被對方誤認嗎?這樣一來的話,最後那判若兩人的變化也就可以理解了。就像自己打電話回家時如果是男人接起來,一定1000%會認為就是父親吧。假如實際上是別人的話,我大概就會嚇到腿軟了。
「話說回來,那到底是什麼人?莫非是我們駿河系統的相關人士?」
是前同事或是社長認識的人嗎?工兵從那對方那隨意的語氣這麼推測。
但海鷗卻是搖搖頭說了聲:「不──」
「金山先生啊,是藤崎先生以前服務的公司裡的同事。」
「以前的……公司?」
工兵眨了眨眼睛,隔了一會後做出傾頭不解的動作。
「該不會就是……那個叫NB什麼來著的吧?」
「嗯。咦,你聽藤崎先生提過了?」
「不……是金山先生剛才這麼報上名字的。那是IT業界的公司嗎?」
工兵隨口這麼一說,海鷗卻露出「啊?」的傻眼表情。她皺起眉頭,面帶疑惑地詢問:
「工兵,是NBL耶。你沒聽過?」
「咦?」
工兵錯愕地回望對方。NBL、NBL……?默默想了幾秒後,他忽然開竅:
「咦,所謂的NBL,就是那個NBL嗎?」
海鷗點頭。
……真的假的?
NBL──日本商務基礎建設股份有限公司(Japan Business Infrastructure Ltd.),國內最大規模的電腦企業。集團的總員工數超過二十萬人,旗下的公司多達數百家,於全國各處都有設置據點及辦公大樓。在就職活動的人氣排行榜上,是穩居前十名的超優秀企業。甚至於自己當初也沒膽量把Entry Sheet(註:表達希望進該公司的事前申請表)寄給他們。結果藤崎先生待過那裡?而且還是正式員工?
(哇…………)
這真是太令人震驚的事實了。唔,畢竟他真的很優秀,以前一直覺得可能是從什麼大公司挖來的人才,沒想到偏偏就是NBL。簡直要令人刮目相看了。
海鷗聳聳肩膀:
「據說他的能力很強哦。完成過無數高難度的專案,好像還上過《日經Computer》的專題報導呢。我以前參加國土交通省的投標會時,這個人好像也在會場。」
「妳到底是何方神聖?多羅尾伴內嗎?」
「猜錯了,其實我是甜心戰士──!」
「妳說什麼──?」
「我要變身囉~?」
「妳這個人怪怪的倒是真的!」(註:原文的「変わる」有「改變」和「異類」的意思)
海鷗扭扭脖子,表情有些正經地湊上臉來:
「……我說,多羅尾伴內會不會太舊了一點?就是那個有七種面孔的男人對吧?」
「是啊……以前被老爸逼著看的。」
就是「有時是○○,有時是××,但真正的身分卻是──!」的那個傢伙。真想不到,用這種懷舊人物居然也能吐槽成功。這位大姊究竟幾歲啊?儘管不像室見那麼誇張,但海鷗還真讓人摸不清年齡呢。
就在工兵清清喉嚨,打算繼續開口的瞬間──
「咦?不,那太困難了。」
隔間另一頭傳來這樣的聲音。轉頭一看,只見藤崎扭曲著嘴唇,手緊握話筒,表情顯得相當不愉快。
他將整個身子沉入辦公椅內:
「不行啊,真的辦不到。突然跟我說這些……我們也有自己的進度規劃……咦?我哪管得了你們的死活。」
藤崎的語氣罕見地固執且冷漠。
海鷗縮了縮脖子,唸著:「好可怕好可怕。」一邊返回座位上。工兵偷偷地觀察藤崎。或許是對方依舊死纏不放,他每隔一陣子就搖頭回答「不行」、「辦不到」。
「……嗯……嗯,抱歉了……是啊,請找其他人吧。就這樣。」
最後有些粗魯地回話後放下話筒,就這樣精疲力盡地呼出一口長氣。
工兵離開座位,慌張地跑進藤崎的隔間裡行了一禮:
「那個……對不起,藤崎先生。我剛才擅自把電話轉過來。」
「嗯?啊啊……沒事。」
藤崎眨著眼睛,彷彿剛從夢中醒來一般。他苦笑著搖搖手:
「不要緊。直接由我來拒絕他也比較乾脆,假裝不在的話,弄不好他會一直打過來騷擾直到找到我為止。」
拒絕……工兵納悶地傾頭:
「是有關工作上的事情嗎?」
「嗯,對方想叫我們派出常駐人員。」
藤崎聳了聳肩膀。
「有一項建構專案的網路人員似乎人手不足,於是找我商量,看能不能派兩個人過去那邊的辦公室。不過要是派出兩個人,我們部門就無法運作了對吧?所以我之前就表示不可能,拒絕了對方……結果還是這麼不死心。」
「嗯嗯……」
工兵隨口附和,實際上卻聽得一知半解。
派人去對方的辦公室?建構專案的一部分?這算是哪一種委託?
藤崎這時「啊啊」了一聲,尷尬地抓抓頭:
「抱歉抱歉。突然提到『常駐』二字,你可能會聽不太懂吧。嗯──你知不知道『派遣』和『契約員工』這些字眼?」
「是的……還算了解它們的字面上的意思。」
是指那種並非正式員工,而是只在一定的期間內工作的勞工對吧。也就是所謂的外籍傭兵,有期限的支援成員。儘管對於它們和「鐘點人員」或「兼職人員」之間的區別還不是很了解。
藤崎點點頭說道:
「就類似把這種業務委託給我們公司的感覺。」
「咦?」
工兵眨了眨眼睛。
「意思是叫我們派遣人才嗎?」
「正確來說是業務外包。也可以稱為SES(System Engineering Service),但實際上卻是類似契約員工,要在對方的辦公室以對方員工的身分去接觸終端客戶。」
「這……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室見曾經提過,駿河系統沒有人力派遣業的執照。記得這樣好像叫……偽裝外包?工兵心想,這樣不會和這個聳動的字眼扯上關係嗎?
「算是非常接近違法邊緣的灰色地帶吧。例如承包了一件普通的系統開發工作,但因為無法攜出案件資料,所以不得不待在客戶的公司進行作業。我們部門也做過好幾次喔,這在契約上是屬於公司內自行開發,所以沒有問題的。」
「換而言之就是……作業地點『碰巧』選在客戶的辦公室嗎?總覺得藉口太過牽強了。」
「正是如此。」藤崎微微一笑。
「真是歪理對吧?不過為了讓提案活動更有效率,供應商常會明知故犯地這樣派人。所以雙方都算是半斤八兩吧。你想,待在客戶的公司裡不僅可以獲得第一手的案件情報,同時也比較好掌握預算不是嗎?」
「…………」
太骯髒了……一邊是人口販子,另一邊表面上賣給對方了,實則在刺探客戶的內部情報。真是可怕,大人們的世界好黑暗喲──
藤崎用手指敲敲太陽穴,看著桌上的便條紙:
「不過這一次完全是依NBL的方便,只能在對方提供的場地作業,所以完全沒有我們插嘴的餘地。就算如此還要兩名工程師,100%的工時。真虧他好意思開這種要求,辦得到才怪。」
「100%。」
「就是想買斷整整兩個人月的工時。在專案的執行期間不去碰其他案子,只專門處理NBL的工作。」
?
被賣掉!會被賣掉的!
面對開始發抖的工兵,藤崎輕輕地搖了搖手:
「於是我就拒絕了。畢竟櫻坂你們不在,我也會很困擾啊。重要的戰力,我是不會隨便外流出去的,你就儘管放心吧。」
「藤崎先生……」
好令人安心的一句話。保護部下遠離不合理案件的侵擾,真是上司的模範榜樣。呀──藤崎先生好帥,好迷人──!
藤崎莞爾一笑:
「所以,這邊有些工作想請你幫忙。」
「NO──!」
工兵全力後退,做出雙手交叉的姿勢。
防護罩──防護罩──!
他氣喘吁吁地戒備著。藤崎聳聳肩膀說道:
「開玩笑的。我這星期比較應付得來,就不找櫻坂你幫忙了。況且你自己也有一堆事要做吧?室見交代的課題,這星期內要是沒做完,她可是聲稱要處以『百年殺』的刑罰喔。」
「……唔。」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自己已累積不少整理過往資料及收拾驗證環境的工作。畢竟直到上星期為止都在忙著處理業平的結案──不過算一算,這道憤怒之雷差不多就快要打過來了。
「您說得很對,我立刻就回自己的座位。回去像匹拉車的馬兒那樣賣力工作。」
見工兵戰戰兢兢的,藤崎微微地點頭:
「嗯。室見今天是直接到客戶那邊嗎?回來大概是傍晚左右了吧?」
「是的。」
記得應該是前往日本橋的堀留證券,似乎要和熟悉的負責人進行關於WAF(網站應用程式防火牆)……?的洽談。從行事曆來看,預計會在下午四點返回公司。
……距離大限之期還剩六個小時啊。
他抖了一下身子,就要立刻離去。
「啊,對了,櫻坂。」
忽然間,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藤崎整個人從座位上起身:
「你要記住。剛才的電話──金山來電的這件事情,千萬不能讓社長知道。」
「社長……嗎?」
雖然不用藤崎提醒,自己也並不打算向社長透露,但特意這麼叮嚀的用意又是為何?工兵這麼愣在原地之際,藤崎繼續接下去說道:
「社長也認識金山。要是讓他找上社長談生意就麻煩了。這件事絕對不能留下任何紀錄,就當作沒發生過。」
……原來如此。
這麼一說,那兩人都是挺隨便的感覺,似乎交談的瞬間就會一拍即合。在電話接通的同時,就有可能因化學反應而產生黑心案件。
這麼理解的當下,工兵忽然發現一件事:
「請問……你們三位認識,是因為……上一個工作建立的關係嗎?就是藤崎先生您在NBL服務的時候。」
「咦?」
藤崎眨了眨眼睛,一臉「你怎麼會知道」的表情。工兵急忙補充道:
「呃,是我剛才聽海鷗這麼透露的……」
「哦。」
藤崎的嘴角彎成苦笑的形狀。
「嗯,我和金山以前在同一個小組工作,社長就是我們當時的客戶之一。大約……剛好是四年前吧?社長因為要創辦這家公司,於是跑來挖角我們,而最後只有我一個人點頭同意。」
「金山先生拒絕了?」
「是啊。」
嗯,不管怎麼想,這好像才是最正確的吧。全國知名的NBL和默默無聞的弱小SIer,兩者之間完全無法相提並論。這根本不是一個有家室的成年人會考慮的選擇。
工兵傾頭不解道:
「話說,藤崎先生您為何要答應社長的挖角呢?說到NBL,可是一間超級優秀的企業吧?對於所有找工作的畢業生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目標,就這樣叫人家辭掉也不可能有人願意吧……啊,我知道了!一定又是被我們總務的花言巧語騙來的吧?」
藤崎抓了抓頭「哈哈」地笑了一下。
「不,是很普通的說詞喔。『雖然薪水變少,責任加重,公司本身幾乎完全沒有穩定度可言,但如今非常需要你的幫忙,能不能過來助我們一臂之力呢?』之類的。」
「怎麼會……」
答應這麼亂來的邀約?簡直無法理解。在沉默不語的工兵面前,藤崎「嗯──」地唸道:
「這個嘛……櫻坂,你應該從室見那裡了解過JT&W的內部情況吧。你的看法是?」
「看法嗎?」
JT&W──國內最大規模的電信企業,室見曾以派遣員工的身分在那裡工作過。
工兵搜索記憶,回憶起室見的那些臭罵。
「該怎麼說……真的是一間很糟糕的公司呢。只用派遣員工來組成專案小組,剝削承包商的收益,甚至於充滿了菁英思想,動不動就壓榨子公司和客戶的工程師。完全找不出一絲的優點,實在是最差勁的企業了。」
「最差勁的……企業嗎?」
藤崎揚起下巴。下一刻,他自言自語般開口:
「我倒不認為他們有這麼糟糕呢。」
「咦……?」
藤崎放鬆嘴角說著:
「技術這種東西一旦普及化之後,價值就會一落千丈。考量JT&W的人事成本,他們想必認為自行開發是不划算的,在市場上也沒有任何競爭力吧。既然如此,不如將資源投入服務開發或是諮詢顧問等更能夠賺錢的領域比較妥當。我想他們大概是這麼判斷的吧。從公司經營的角度來看,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
「…………」
「至於你說的剝削也是。鑑於那間公司的規模,就算單純販售現有的成品也必須確保一定的利潤。大約20%到30%左右吧,營運相關人員愈多的話,所需的毛利率也會隨之增加。從中剝削……這種說法固然有些難聽,但你說這些人的薪水該怎麼辦?讓他們白白當義工嗎?還是明知會虧錢依然繼續接案子?」
「這──」
一下子面對從這種宏觀角度的陳述,工兵頓時感到混亂。
「這……這麼說,JT&W是一間好公司了?」
「不好也不壞……算是很普通的公司吧。將成本控制在最小,並盡可能擴大利潤。他們只是朝著企業最理所當然的目標向前衝刺罷了。」
「…………」
工兵想要出聲反駁,卻又把話吞了回去。儘管無法接受,但藤崎的意見條理分明,讓人根本無從反駁起。過了好一會,他些許噘嘴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總之JT&W是一間很普通的公司就對了……那麼這跟藤崎先生您的轉職又有什麼關係呢?莫非NBL的實際情況比JT&W還要糟糕嗎?」
「不……不是的,我無意做這種單純的比較。」
藤崎急忙搖手否認。他苦笑般地繃起臉頰上的肌肉。
「只是……該怎麼說才好?我啊……在那間公司服務的十二年裡,從來沒有一次理解高層的方針。不是追求技術,也不像JT&W那樣將利潤視為第一。NBL這家企業,我實在不曉得它究竟是以什麼為目標。」
「? 意思是,高層下達的指示很模糊嗎?」
大型組織特有的方向迷失,缺乏具體的方針制定。工兵以為對方是這個意思。
「不,指示得十分明確。你想不懂都不行。」
…………?
什麼?聽不太明白。或許是看出工兵的錯愕,藤崎換上一種「不好!」的表情。
「抱歉,好像讓你愈聽愈迷糊了。總歸一句話,就是和那間公司處不來吧。我還是比較適合待在現在這種小規模的公司。」
「……唔。」
工兵納悶地傾頭。儘管很難釋懷,但這個話題本身也沒必要再深入追究。於是他行了一禮:「那麼我先回去工作了。」
「嗯,室見交代的課題要好好完成喔。」
在藤崎的目送下,工兵準備返回座位。
然而途中愈想愈不對勁,整個人又停下腳步:
「那個……藤崎先生?」
「嗯?」
「您在NBL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剛才那種兜圈子的說話方式,以及言語和神情中流露的些許陰霾,對於平時性格灑脫的藤崎而言可以說極為罕見。幾乎算得上是「判若兩人」的態度了。
藤崎有些訝異地睜大雙眼,不久後微微苦笑道: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算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
「是……這樣嗎?」
對方「嗯」地點點頭。語氣聽來顯然言不由衷,但再繼續等待下去,他似乎也不會主動透露的樣子。既然如此就沒有辦法了。當工兵徹底死心,打算就此離去的瞬間──
「不過……我只能這麼說。」
藤崎的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
他抬起臉,用細縫般的雙眸凝視著半空中。儘管給人的感覺一樣老實溫厚,工兵卻不寒而慄起來。那眼鏡底下閃動的光芒,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冷笑味道。
藤崎停頓了一瞬間,然後側著細瘦的脖子道:
「NBL……那間公司是個『魔窟』哦。」
就這樣,整個上午未再發生更棘手的問題。
工兵順利完成作業,寄出郵件向室見報告,並且著手開始收拾驗證環境,將那些從OS部門借來的東西送回倉庫裡。
話雖如此,不代表一切都進行得順利。畢竟是室見親自建立的驗證環境,為講求完美而把超多種類的各式設備互相連接,整個堆得跟疊疊樂一樣高。工兵小心翼翼地不去勾到線材,一邊將器材從這座設備山逐一抽出。待收拾完畢後,全身的精神和力氣都已經消耗殆盡了。
他確認時間。十二點四十五分,午休時間就快要結束了。
拍掉灰塵返回自己的座位後,藤崎早已不見人影,位子上的公事包也跟著消失。是前往客戶那邊了嗎?工兵在海鷗的隔間前停了下:
「藤崎先生外出了嗎?」
海鷗「嗯──?」了一聲,同時伸起懶腰來。她整個人微微後仰,胸膛隨之挺起,工作圍裙的胸部位置變得格外顯眼……哦哦,這還真是壯觀。
「他說要去客戶那裡。傍晚也排了行程,所以今天可能就直接回去了吧──」
「直接回家是嗎……」
是D嗎──也有可能是E呢──
「傍晚的行程好像是池袋。藤崎先生不是住在川越嗎?處理完事情後再回辦公室也不順路,可能就這樣直接回家吧?」
「說得也是,一點也沒有錯呢。」
如果是C的話……未免也大太了。嗯──隔著工作圍裙,實在有些難以判斷呢。繞到側面會比較好觀察一點──
「工兵,你在看什麼?」
「咦?啊,我看到今天的空氣有點乾燥呢。」
「哦──原來工兵你可以看見空氣中的水分。真是厲害──」
「正是如此!其實我一出生就有8.0的視力!」
「順便一提,現在的濕度是50%。」
「…………」
矇混失敗。
不好,再怎麼說也看得太明顯了。
在拚命反省的工兵面前,海鷗轉過椅子:
「對了,藤崎先生有留言給你。」
「咦?」
她拿起桌上的便條紙:
「他交代:『如果金山再打來,一定要二話不說斷然拒絕。也不用轉接,記下來電號碼之後設定為拒接。』」
「還真是冷酷無情呢!」
看來他比想像中還要厭惡對方。
這麼一來,若說在NBL沒發生什麼,未免過於牽強了。工兵用苦澀的表情嘆息道:
「藤崎先生在之前的公司發生過什麼狀況嗎?平時的他應該不會這樣才對……」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海鷗納悶地微微傾頭。
「但假如沒有任何不滿,一般人不會冒出轉職的念頭吧?就算不到出狀況的地步,但像是薪水太少或請不到假之類的,通常都是有這些具體的動機,才會想轉職吧?」
「動機……嗎?」
在NBL得不到,進駿河系統後可以獲得的東西。
工兵想了一下,卻找不出答案來。
薪水、福利以及公司的名氣……這些根本沒臉拿出來和對方比較。至於教育,倘若OJT可以算在內,那麼如今自己已經在接受無與倫比的個人專業指導了。
……魔窟嗎……
藤崎的這句話在腦中甦醒。
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莫非那裡有討厭的前輩或上司?還是以前被捲入過部門之間的紛爭?
…………
不過,這只有當事人才會知道真相了。工兵嘆了一口氣,重新面向海鷗。
「話說海鷗,我突然發現一件很重大的事實。」
「? 是什麼?」
「辦公室裡現在只剩下我們兩人喲。」
沒錯,室見和藤崎都不在,也沒有像社長和梢那樣會突然闖進來的人。這無疑是兩人世界,正是縮短與海鷗之間距離的絕佳機會。
海鷗「啊──」地環視周圍。她扭動脖子嘀咕著: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只有我們兩人呢。」
「機會難得,要不要來聊一下平時不能談論的話題呢?」
「平時不能談論的話題?」
「沒錯。」
工兵用力點頭,同時睜大雙眼。
「就是我和海鷗妳之間的關係。」
鏘鏘──!
怎麼樣!我說了!我終於說出來了!
這麼強烈的暗示,應該就無法和往常一樣用開玩笑帶過了。來吧,究竟會怎麼回答?
海鷗在口中唸著:「兩人的關係嗎……」一邊游移視線。僅僅想了一會後──
「嗯……是新進員工和助理的關係?」
「不對!」
「正式員工和助理?」
「也不是。」
「靜岡縣民和助理?」
「好歹先把助理這個字換掉吧!為何老是固定在那裡?」
話說我現在已經是文京區民了!
工兵氣急敗壞地抓住隔間的柱子:
「不要鬧了,海鷗。像這種時候,我們的關係只有一句話能形容吧?就是那個啊,那個。」
「那個?」
「妳有情我有意,心裡感覺好像有些酸酸甜甜又好像沒有的那個啊!」
海鷗快速地眨眼。沉默數秒後,她注視著工兵:
「工兵……莫非你發情了嗎?」
噗……!
「這……這麼直截了當的表達方式未免也……」
精神受到衝擊,工兵整個人向後退去。克制不住混亂的他叫出聲音來,海鷗則是模樣可愛地翹起上唇:
「嗯……那麼是慾火焚身?」
「我說啊,為何要用那麼露骨的字眼來描述!就不能更含蓄一點嗎?妳可是女孩子耶!」
「哎呀,一個在大白天聲稱『心裡酸酸甜甜』的人,好像沒有資格抱怨吧。」
「…………」
嗯,那倒也是。
海鷗維持沉思的眼神好一陣子,忽然放鬆肩上的力氣。她將雙手擺在腿上,緩和表情:
「好吧。」
「……咦?」
什麼東西?
面對錯愕的工兵,海鷗恭敬地行了一禮:
「那就隨你高興吧。」
…………?
「您……您……您剛才說什麼?」
「結巴了結巴了。」
海鷗咯咯地笑著,同時放下一隻手來。
「光用口頭講,也很難了解我們彼此的真心吧?那麼就用行動來表示好了,看看工兵你對我究竟抱持著什麼樣的感情。」
「行……行動嗎……」
工兵吞吞口水。
海鷗正以毫無防備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長而亮麗的黑色頭髮,帶著細長眼尾的大眼睛,露出的大片額頭如白瓷般沒有任何的瑕疵。仔細一看,她今天是裙子的打扮。褐色粗花呢裙子的長度到膝蓋上方,裙襬下可見到充滿肉感的大腿。她原先給人的印象是纖瘦,但這麼一看的話,體型可說相當凹凸有緻,胸部也挺有料的。
工兵的心跳加速。
咦?等等,真的嗎?真的可以?要是釋放我的本能,後果會很不堪設想喔!接下來三個小時都會圈圈叉叉喔!
不理會混亂的工兵,海鷗始終安靜地坐著。睫毛修長的眼皮闔上,淡紅色的雙唇微開,從中呼出淡淡氣息。
(……!)
這……這是代表準備完畢了──?
理智的枷鎖脫落,工兵從鼻子喘出氣來。
可……可惡!我不管囉!後……後果怎麼樣我都不負責了!
他伸出雙手,十指呈鉤爪狀彎曲,首先朝著對方的肩膀──
…………
「…………?」
……!唔唔唔…………!
「工兵?」
嗚嗚嗚!
「喂喂?聽到了嗎──」
……!……!!
「呃……」
海鷗微微傾頭,然後盈盈一笑說:
「膽小鬼?」
「哇啊啊啊啊啊!」
工兵抱著頭,整個人蹲在地上。
唔……唔唔……唔!
不,不,這太困難了吧!只是想碰個肩膀,心臟就好像要停止一樣。刺激太過強烈了!
但看在旁人的眼裡,如今的自己正是一名膽小鬼。錯過千載難逢的機會,還讓女性沒面子,簡直就不是個男人。
面對心中絕望的工兵,海鷗卻是開朗地笑道:
「抱歉抱歉。我知道工兵你不是那種人,所以才稍微惡作劇一下的。」
「惡……惡作劇嗎?」
工兵抬起臉。下一刻,他全身的緊張感逐漸鬆脫。是……是嗎……原來是惡作劇。那結果還算可以接受。要是信以為真而撲上去的話,事情就糟糕了。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
一󠄊󠄀󠄃󠄎點󠄊󠄀󠄃󠄎也󠄵󠄀󠄀󠄂不󠄫󠄦󠄿󠄹好󠄲󠄗󠄯󠄾。󠄠󠄠󠄰󠄥󠄖󠄿󠄩󠄭󠄌󠄠󠄵󠄘󠄼󠄖󠄘󠄼󠄁󠄳󠄹󠄏󠄈󠄒󠄬󠄓󠄙󠄸󠄣󠄬󠄐󠄰󠄿󠄙󠄳󠄓󠄪󠄚󠄮󠄋󠄮󠄯󠄂󠄀󠄠󠄚󠄧󠄆󠄤󠄠󠄀󠄵󠄏󠄲󠄸󠄈󠄆󠄶󠄛󠄳󠄓󠄟󠄒󠄷󠄒󠄎󠄵󠄗󠄪󠄹󠄹󠄈󠄷󠄘󠄫󠄤󠄧󠄜󠄢󠄚󠄵󠄸󠄗󠄵󠄠󠄆󠄵󠄘󠄀󠄑󠄣󠄿󠄂󠄉󠄶󠄧󠄐󠄉󠄑󠄣󠄑󠄢󠄧󠄻󠄘󠄦󠄫󠄰󠄊󠄱󠄉󠄌󠄐󠄮󠄱󠄹󠄙󠄫󠄢󠄞󠄊󠄥󠄀󠄢󠄆󠄎󠄄󠄛󠄓󠄘󠄀󠄪󠄽󠄬󠄫󠄎󠄩󠄠󠄚󠄈󠄇󠄮󠄕󠄉󠄰󠄱󠄍󠄩󠄦󠄒󠄚󠄱󠄸󠄐󠄀󠄆󠄄󠄩󠄼󠄡󠄾󠄰󠄠󠄚󠄉󠄔
工兵兩眼向上吊起:
「玩笑開得太過火囉,海鷗。我好歹是個健康的成年男性,一不小心就會鑄成大錯的。」
「嗯──不過工兵,你好像對那方面的事情不太感興趣吧?虧立華暴露過那麼多次的痴態,你卻連她一根手指都沒碰過。」
「拜託不要再用痴態這類的字眼了!不……室見她是另當別論。會對那種體型產生興奮的,老實說已經算危險人物了吧?」
「是嗎?有這種癖好的人似乎還不少呢。你想,在漫畫或是動畫裡,那種年幼系的角色好像總是最受歡迎的。」
真的假的……太厲害了,日本究竟在朝什麼方向發展?換成少年漫畫──Jump或Magazine之類的,大概是主角比較吃香吧。
在工兵陷入思考之際,海鷗忽然搖了搖頭:
「好了,先不說這個。工兵,你上個月是不是在表參道的義大利餐廳裡和女孩子約會?聽說當時連對方的手都不敢握,整個人愣在座位上。」
「咦?」
上個月?表參道?是十月底的事情吧。當時和自己一起去義大利餐廳的人是──
…………
西新伊織。
…………?
「妳……妳怎麼會知道?」
工兵錯愕地反問。海鷗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眨眨眼睛:
「是梢告訴我的。奇怪,你們不是在那裡碰過面嗎?」
「…………」
一股冷意自背後竄起。為什麼?為什麼梢──姪乃濱梢會知道自己和伊織的行動?我在哪裡透露過?不,她不可能連當天的行動和模樣都知道。只要不是躲在什麼地方觀察我們的話──
…………
工兵打了個寒顫。
「那……那個……不好意思,這件事情……妳們怎麼會聊到的?」
就在不知所措的工兵準備詳加確認之際。
外線的鈴聲在這時忽然響起。
「您好,這裡是駿河系統。」
海鷗用清脆響亮的聲音接起。她轉向螢幕解除鎖定,動作俐落地叫出Excel的畫面。其纖細的背影看不出一絲剛才談笑的樣子,意思是閒聊的時間結束了嗎?
(唔……)
工兵抿著嘴唇。
儘管不太能夠釋懷,但還是算了,忘掉吧。說不定真的是自己在無意當中透露的。
他返回座位,抓起滑鼠。那麼……確認完郵件後就去吃飯好了。這麼思考的瞬間──
電話的LED燈閃動起來,液晶畫面顯示二號外線的來電。
(啊……真是的。)
工兵嘖了一聲,接起話筒。正想休息的時候卻不得安寧,儘管是老樣子了,但莫非定理似乎正在發動當中。
「您好,這裡是駿河系統。」
他嘆息地這麼問候對方。
「啊──喂?我是NBL的金山。」
…………
來了。
終於來了。
工兵重新握緊話筒:
「承蒙照顧了。」
「承蒙照顧了……那個,麻煩請轉接一下藤崎先生。」
金山的聲音聽來很軟弱。工兵則是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真是抱歉,藤崎目前外出中,預計今天不會回來了。」
「咦,是這樣嗎?」
「是的。」
話筒另一端傳來「咦──」呻吟聲。
工兵故意保持沉默。對方雖然有點可憐,但畢竟藤崎是這麼吩咐的。若此時表達出一點善意的話,就無法鎮住對方了。
「啊……那麼可以透過手機或其他方式聯絡他嗎?我有很緊急的事情。」
「不好意思……他好像去了手機打不通的地方。」
「是資料中心的作業嗎?」
「嗯,很類似。」
總之採取隨口胡謅的攻勢,持續拒絕直到對方放棄為止。在老家的時候,自己也用這種方式來對付突然上門的難纏推銷員。
「我知道了。那麼可以轉接給六本松先生嗎?說我是NBL的金山,他應該就會知道了。」
…………?
「請……請稍待片刻。」
工兵按下保留鍵,放下話筒。急促地呼吸幾次之後,他看準時機解除保留狀態:
「讓您久等了。實在很抱歉,六本松似乎也不在公司。」
「六本松先生也不在?哇啊,這下麻煩了。不然就──」
「不……不好意思,我現在必須外出,實在非常抱歉,可以請您留言嗎?藤崎回來後會轉達給他的。」
你──煩──不──煩──!
難怪藤崎會討厭這個人。拖得太久說不定會說溜嘴,早早斷掛才是上策。
金山沉默了好一會。或許是發現再僵持下去也徒勞無功,他改變語氣道:「那麼──」
「麻煩請轉告他,關於常駐的那件事,倘若貴公司無法派出人力的話,看是否能夠介紹其他幫得上忙的公司。就算商流上需要分一杯羹也無所謂。」
「是代為介紹業者……嗎……」
工兵在手邊的便條紙上快速抄寫。補上時間和接線者,最後再寫上「對方希望能代為轉達,於是採取留言方式」的字樣。
「……知道了,那麼我會轉告他的。」
「我這邊真的很急,請你一定要把這些話帶給藤崎啊。」
對方不知不覺中變回原來那種隨便的語氣。工兵照本宣科地回答「是的」、「是的,知道了」同時撕下便條紙。就這樣繼續你來我往幾句之後,便選擇中斷對話。
「那麼……失禮了。」
恭敬地說話這句話之後,放下話筒。
一秒、兩秒、三秒。
……好,沒再打過來。
工兵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他從椅子上起身,直接走到藤崎的座位,將便條紙貼在鍵盤前方。隔著肩膀回頭一望,海鷗仍然在講電話當中。
「我去吃飯了──」
工兵從隔間探出身子,這麼喊道。
按照原先的想法,休息前本來打算先確認郵件一番,但自己可沒有興趣再奉陪莫非定理了。像這種時候,就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休息。
海鷗朝這揮揮手回應。工兵微微行了個禮,便逕自走向出口。
他摸摸已經餓扁的肚子,一手抓住門把。就在轉開門鎖,並打算順勢將門拉開的瞬間──
冷不防地,門被來勢洶洶地一把推開了。
…………?
工兵眼冒金星。這並非比喻,確實是整個人被撞飛,屁股直接著地。在他不斷眨著眼睛,弄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之際,頭頂上忽然傳來一個粗啞響亮的聲音。
「藤崎,藤崎在不在啊?」
紅臉的子泣爺爺站在眼前。
黑豆般的眼睛閃動著異樣的光芒。燈芯絨外套配上不同顏色的寬鬆長褲,那件立領襯衫像是混混在穿的,大概不會有人把他看成正當的公司經營者。這位小鬍子的男性帶著滿臉不悅的表情環視室內。
「社……社長。」
工兵呻吟道。社長──駿河系統執行董事長六本松健造睜大眼睛瞪著地上:
「嗯?嗯,怎麼啦,櫻峰,躺在那種地方做什麼?莫非在偷懶嗎?真是的,藤崎到底是怎麼教育你的。室戶也是,真是不成體統。」
「不……」
工兵原本想要辯解,但最後放棄了。不行,像這種時候,無論對社長怎麼解釋都徒勞無功。他說出一句「對不起」,然後拍拍灰塵站了起來:
「藤崎先生目前外出中,今天不會回公司了。」
「什麼?居然不回來!」
六本松的眼角猛然上抬,撐開鼻孔用力吸氣。
「這種非常時期,居然還這麼悠哉!連手機也打不通,簡直就毫無身為管理者的自覺!」
非常時期……?
聽到這個極端聳動的字眼,工兵皺起眉頭。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該不會是有大規模的障礙?工兵這樣問道。社長卻搖搖頭。
「障礙?不對不對,不是那種小問題。你看看這個!」
「?」
對方遞來一張A4的紙。或許是Excel的表格,紙上印滿了密密麻麻的格子。橫軸是年月,縱軸是員工名,兩者交叉的格子中則是填有%符號的數字。
二○××年十月,櫻坂工兵,187.5%。而同年同月,室見立華是212.3%。
…………
這是什麼?
面對傾頭不解的工兵,六本松不滿地垂下嘴角說:
「這是你們的執行率,一個人月的工時與實際營業額的比率。單價五十萬的人賺了五十萬,當月比率就是100%。」
「唔。」
工兵再次望向這份表格。
十月(上個月)是187.5%,就代表比正常狀態多工作了八成嗎?換算成加班時間就是每個月四十小時……哇,還真是忙碌。至於室見那邊,就不敢再算下去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工作得太凶了吧。)
工兵終於理解。
看來就算是社長,也害怕會引發勞災。於是便前來質問藤崎,問問他究竟是怎麼管理的吧。儘管自己很想當面吐槽他「你才是罪魁禍首」之類的。
不過身為社會人士;身為一名上班族,如今就乖乖地表達感謝之意好了。
工兵站正身子後開口:
「謝謝您的關心……啊,不過這個月開始就比較輕鬆了。業平的案子也都結束,應該不至於過勞死才對。」
「過勞死?你在說什麼啊?」
「咦?」
六本松一把搶過紙張,指著上面的中間部分:
「看好,本月之後的預估執行率!跟上個月比起來不是驟減了嗎!」
驟……驟減?
工兵看著表格。十一月的執行率,工兵的欄位是115%,室見則是……150%嗎?唔,兩個人都突破了100%的狀態不是嗎?
但六本松卻未改不悅的表情說道:
「像我們這種小規模企業,要是每個人只做一人份的工作,公司根本就無法運轉。假如不能一口氣處理三、四人份的事情,利潤也就上不去,很快就會輸給那些大公司啦。115%?不夠不夠,起碼要160……不,得提升到165%才行。」
「1……165%……嗎?」
將一個月的勞動基準時數視為一百六十小時,就是多出了六點五成。160×0.65等於104……咦,等一下。意思是,加班時間破百才算標準工作量?而且這還是全年的最低標準?開……開什麼玩笑,這個大叔想活活把人累死嗎?
在錯愕的工兵面前,六本松嘖了一聲:
「真是的……藤崎這傢伙老說最近很忙,所以才放手讓他自行調整,到頭來卻是這種結果。這樣怎麼能放心地把小組交給他帶領呢……啊,喂,那個賀茂,妳能不能想辦法聯絡藤崎?」
說著,他一邊推開工兵,整個人走進辦公室。海鷗回頭應了一聲:「是──?」
「藤崎,就是藤崎啊。妳應該知道他的私人手機吧?有沒有辦法聯絡到他?」
「啊──不好意思──藤崎先生為了避免騷擾電話,好像換了新的手機號碼,目前還沒有把新號碼告訴我喔──」
海鷗笑容可掬地回答。
這大概……不,一定是隨口亂說的吧。但她的演技卻極其完美,看不出絲毫的不自然。社長心有不甘地發出「唔唔唔」的聲音。海鷗,幹得好!工兵在心中這麼豎起大拇指。
「那麼……那麼就打藤崎家裡的電話。他家的人總該聯絡得上吧?」
……還不死心啊?
或許是被激怒了而意氣用事,社長繼續追問下去。但海鷗依舊輕鬆化解:
「嗯──藤崎先生的太太,記得白天應該在兼差吧。女兒應該也在學校上課吧。」
「叫他現在拜訪的客戶幫忙轉接一下。」
「由於是很突然的委託,行事曆上沒有記載客戶的名稱喔──所以不太曉得他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把他最近負責的客戶資料調出來,一個個聯絡看看。」
「真是的──社長,藤崎先生的客戶都是一些脾氣古怪的人,要是惹得他們不高興的話就會很麻煩喔。」
社長的嘴角扭曲。
哦哦,不爽了不爽了。但可能是想不到其他的手段,他只是站在原地扭曲臉頰上的肉。
海鷗聳聳肩膀:
「如果不是很緊急,要不要留言一下呢?藤崎先生明天上午好像都會待在公司裡。」
只要到了上班時間,應該就能和他確認──她這麼補充道。
說得好。
並未否定對方的想法,而是誘導至自己所期望的方向。這樣一來,藤崎不用返回公司,同時又能爭取時間思考怎麼應付社長。剛才這些互動,恐怕也打算透過手機之類的方式來告知對方吧。真不愧是海鷗,善於處理這種一觸即發的場面。
社長眨了幾次瞪圓的眼睛。下一刻,他開始嘀咕「是嗎」、「那就這麼辦好了」,並從海鷗那裡接過便條紙,在上面開始書寫一些事項。
真是的……
工兵呼出一口氣來。
執行率的事情儘管令人在意,但交由藤崎來處理的話應該可以放心了吧。看起來他應該會隨便應付一下社長的壓力了事。要是能順利減至較為理想的工作量就好了。
「這個我就貼在藤崎的座位上,記得叫他要看啊。」
「是──」
很好很好,放完便條紙就趕快離開吧。這麼聳肩嘆氣的瞬間,工兵整個人頓時僵住。
他抬起臉。只見社長一手拿著便條紙,正朝藤崎的隔間走去。
腦內的幾個關鍵字串聯在一起。藤崎的座位、便條紙,還有留言。
…………
完蛋啦──!
工兵當下拔腿衝刺,往藤崎的座位跑去,希望搶在社長之前抵達那裡。
「……嗯,這張便條紙是什麼?NBL的……金山?」
但一切已經太遲了。
工兵仰天長嘆。
*
人生就是一連串的抉擇。
我也曾經這麼認為過。
……應該說,一般時候並沒有太多的選項可選擇。畢竟都是由時間、金錢和能力來決定能做哪些事情。若逞強去做的話,只會導致付出不等於收穫的局面。在大部分的情況下,人們都是以隨波逐流的方式朝終點邁進,在被賦予的條件之下試圖用更有效率的方法去追求勝利。這才是正途。請想想,在面臨考高中等攸關未來的抉擇時,有多少人能決定要去國外留學?父母是否會讓自己就讀外縣市的學校?能去私立高中的可能性?專科學校呢?還有就業?儘管腦中想著這些事情,到頭來還是會跑去報考住家附近的公立高中。當然啦,若考慮到有獎學金和打工收入的話,選擇就變多了。只是一般人並不會做到這種地步。畢竟門檻相較於成果高出許多,萬一失敗時的風險也太大了點。
但反過來說,倘若腳踏實地地去完成眼前的選擇,就能夠獲得一定水準的保障。大家年輕時可能會心想「幹嘛要升學」「誰要當上班族啊」。但就結果來說,從國中、高中、大學一路讀上來然後就業的人,才是最大的贏家。唔,你剛出社會就當上正式員工,所以或許不曉得從事自由業的人就連申請一張信用卡也是困難重重。真的,我沒騙你。房貸也下不來,光靠自己一個人的信用要獲得銀行的認可,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例如作家或漫畫家,那種人表面看來光鮮亮麗,其實未來的生活可是完全沒有保障。因為他們根本沒有企業年金可領。
順帶一提,據說上班族終生的收入接近三億圓,而且還是沒算退休金和年金的金額。要是全部加起來,大概還會多出一億吧?總共四億。假如是自行做生意的話,你能夠想到該如何賺這麼多錢嗎?想不出來對吧?身為某公司的員工,其實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就連我們這種爛公司的員工也不例外。
呃……扯得有點遠了。總之我想說的是,一個人活在世上,其實並不會很常遇到倒楣的事。畢竟我們公司又不是從事什麼違法交易或遊走法律邊緣的行為。只要安分地工作的話,闖入危險世界的可能性……嗯,應該是近趨於零。
懂了嗎?聽懂了對吧。嗯,能夠明白的話我也很高興。那麼,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情……可以嗎? ……謝謝,那我就問了。
「為什麼你老是捲進這種麻煩的鳥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