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
輕鬆實踐?兼職副業
1
第一個講出「人人生而平等」這句話的人要不是非常沒有社會經驗,就是個超級愛諷刺的傢伙吧。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充滿了差異和歧視。國籍和人種的問題自然不用說,就連在日常生活當中,人都會遭遇無數的不公平與不平等。例如校園裡的階級、社會上的同校派閥,還有家世與父母的經濟能力之類。
大體說來,要是人人真的生而平等,那麼古今東西大多數的故事就不會存在啦。不管是成功史,還是運動毅力譚、愛情羅曼史,在在都是凸顯個人間的不平等,接著逆轉,最後從對方手中贏取某項戰利品的故事。以競爭為題材的作品會大為流行,本身就已經和開頭這句標語有所矛盾了。換而言之,大家都喜歡不公平。競爭萬歲、歧視萬歲,特別待遇最棒了。
所以啊。
沒錯沒錯──
眼前這幅光景,就某方面來說也是很理所當然的吧。
沒有任何埋怨的道理或驚訝的理由。
大家都只是依循本能,毫不掩飾地展現自己的本錢罷了──
「M山同學,原來你進F電視台了啊。很有一套嘛,現在在做些什麼呢?咦?負責那個連續劇?就是有木村拓哉的那一部嗎?哇──好厲害!」
「T橋同學現在是N汽車公司的行銷了。你以前老是說想做汽車相關的工作,這下總算如願以償了吧。恭喜──!」
「咦?I村,你和我們公司該不會有往來吧?前陣子我們不是出了新的智慧手機嗎?負責的業務有沒有到你的部門去過?就是一個叫Y崎的人……哇,果然沒錯!真巧,好像是工作把我們牽在一起了呢!」
「好了好了,總之大家再來乾一杯吧。祝賀我們消費者行動論研討的同學再次碰面,還有每個人都步步高陞。」
「乾杯!」
乾杯──!
玻璃杯喀啷喀啷的碰撞聲不絕於耳。
工兵拿起啤酒杯,象徵性地附和周遭的動作。
……呼──
好尷尬的距離感。與外界的熱鬧氣氛相反,自己的一顆心只是不斷往下沉。真要比喻的話,就像在模擬考中拿到最低的E級分後,還被一群推薦甄試合格的人找去參加慶功宴一樣,類似「咦──我真的有資格待在這裡嗎?是不是滾回家去比較好?」的心境。
(……唉。)
工兵再次嘆氣,懶洋洋地晃動啤酒杯。
根本不該來這裡的。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三的晚間八點,工兵前來參加研討班的同學會。地點在澀谷中央街的某個義大利居酒屋,位於一棟能俯瞰電子遊樂場和手機店的混合大樓的三樓。
唉,老實說,本來直到同學會開始之前都不打算來的。畢竟傍晚開始有安排作業,隔天早上九點半還要開會。之前只是委婉地回答:「我盡量看看」,其實內心根本覺得不可能成行(此外,還提醒過對方不要將自己算在參加人數內)。
但不知是何原因,作業居然延期,隔天的會議也突然喊停。最後在其中一位參加者臨時無法成行的情況下,只好代替對方填補這個空缺了。
不過……一開始其實還是有一點期待的。
久違的研討班聚餐。也許能和以前的同學互訴出社會後的辛酸,抱怨客戶的強人所難和撒手不管之類的吧。
但這份期待,在聚餐開始後十分鐘就宣告破滅。
研討的同學們簡直成了另一個次元的人。上班地點不是一流企業就是上市公司,接觸的都是著名企畫案或商品開發工作,彼此還討論著最近的經濟走向。出差的地點包括了新加坡、香港、聖荷西,閒暇之餘還會打打高爾夫球或自我啟發。
可以感覺到,大家的身後似乎都金光閃閃,表情和一舉一動也顯得那麼從容不迫。學生時代的純真已不復見,一股權力菁英的神聖氣息將他們完全籠罩於其中。
好刺眼,實在太刺眼了。彷彿是一群讓人不禁要換上敬語和他們交談的大人物。
不過別誤會,先在此聲明,上述的這些東西絕對不是在抱怨「所以這些人真討厭」或者「本來就不想來」之類。
畢竟自己還不至於小器到眼紅同學們的成就,也對目前工作的環境沒什麼不滿。拋開嫉妒和面子的問題,自己的確是真心誠意地祝福他們的飛黃騰達。
然而,周遭人的反應卻不是這樣──
「對了,櫻坂你說你在哪裡上班?」
「咦?做IT的公司?不是很有名氣?又在謙虛了。別賣關子,趕快說出來吧。」
「嗯……什麼?再說一遍……嗯,駿河……系統?在御茶水……啊,這樣啊。哦──」
對方尷尬地移開目光,思索著下一句該接些什麼話。禁不住這股沉默,於是工兵將啤酒一飲而盡。幹嘛,有話就直說啊。你們是想說我出現在這裡很突兀對嗎?後悔自己剛才多嘴了嗎?啊啊,沒錯,我們公司的確不像你們那樣出名。既沒有打廣告,也沒上櫃上市,報紙更不會報導。不過日本的公司,百分之99點2都是屬於中小企業,你們也不必用那種看待稀有動物的眼神瞧我吧。
然而,在此直接發洩心中的不滿,也只會弄糟聚餐的氣氛。到頭來,工兵只是含糊地笑笑,持續附和著對方:「哈哈哈,果然沒聽過吧。就是這種小公司囉──」
(……人人平等才怪。)
換上一副大徹大悟的表情,工兵夾起一塊義式生牛肉薄片。就連同一所大學的研討同學,在他們身上都能感受到如此大的距離感和落差,和其他不同年代或生活圈的人相處時,就更談不上對等了。是你行還是我行?誰是勝利者?誰又是失敗者?永無止盡的排名和搶椅子遊戲。
……唉。
工兵嘆口氣,微微傾倒啤酒杯。就在他半瞇著眼喝下已經沒有氣泡的啤酒時,忽然聽見一旁傳來聲音:
「啊,這不是櫻坂同學嗎?好久不見──」
一名身穿針織衫的女孩站在身邊。
她的右手是裝有烏龍茶的玻璃杯,左手拿著一盤義大利麵。黑裙子搭配一條碎花圖案披巾的打扮,看上去相當時髦合襯。
工兵皺眉思索,隨後猛然睜大雙眼。
「嗯……哦哦哦哦?莫非妳是……小織?」
「嗯,不是莫非,我就是小織。」
女孩頑皮地點點頭,看看周圍後問了一句:「櫻坂同學,就你一個人在喝酒嗎?」工兵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啊,嗯……剛才還有另外一個,現在好像跑去上廁所了……一個人……是啊,怎麼看都是一個人嘛。」
聚餐時一個人,未免也太孤單了──儘管工兵心裡這麼想,伊織卻絲毫不在意的樣子。
「那可以坐你旁邊嗎?我剛剛也去了一趟廁所,回來之後發現位子被占走了。」
她示意自己的身後。
的確,靠牆的那一桌都已經坐滿了人。大夥圍繞著那些在媒體界上班的同學,每個人看上去都非常盡興。
「當然沒問題。」
見到工兵同意,伊織回答:「那麼就失禮了。」便坐下來。在放好杯子和餐盤後,她整個人頓時放鬆,微傾著頭往這邊笑了一下。
真是可愛。
西新伊織,和工兵一樣都是消費者行動論研討的學生。兩人也曾一起參加過好幾次的實地考察。當時的她已經是個不太有學生氣息的都會型女孩,在出社會後似乎又變得更加時髦了。
一頭自然捲度的長髮,染過的髮色則是濃淡恰到好處。光亮的睫毛點綴著那圓滾的大眼睛,白嫩的肌膚就彷彿水煮蛋一般。從閃著唇蜜的光澤來看,應該是化妝過才對,但卻充滿令人完全無從察覺的自然派可愛味道。
……和小織兩人對飲……嗎?
工兵的內心怦咚一跳。這真是個意外的收穫。
儘管剛才稱呼對方為「小織」,但兩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很親密。主要是由於研討班裡大家都習慣像這樣暱稱對方,所以自己也就跟著這麼叫。實際上,兩人交談過的次數用手指都能數得出來。
說穿了,伊織是一名偶像級人物。性格活潑開朗,總是眾人的中心。成績優秀、前途光明,在教授眼裡的印象也非常好。身邊常圍繞著研討班的學長或是同學,屬於鎂光燈下的存在。倘若記得沒錯,她工作的地點是第一志願的都銀吧。
「總之我們先來乾一杯吧。」
在伊織的催促下,工兵回過神來。他急忙抓起桌上的酒杯。
「慶祝我們再會。」
「乾杯。」
「乾杯。」
杯口相互碰撞。流入口中的啤酒已經和剛才截然不同,充斥著一種說不出的清涼感。
嗯……跟別人一起喝酒,果然還是比較好喝。即便這只是偶然之下的產物,但光是能和伊織這樣對飲,今天就不虛此行了。畢竟這在大學時代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不……其實她本來應該屬於對面那桌,那勝利者俱樂部的其中一員吧。不同於自己這種局外人,她可是居住於陽光普照的世界,走在康莊大道上的人物……
「該怎麼說,實在有點不想待在這裡呢。」
聽見意料之外的發言,工兵抬起臉來。伊織有些不滿地聳聳肩膀:
「大家都在炫耀自己的公司。難得好久不見,何不聊一聊彼此的近況呢。老談論我們公司的新產品怎麼樣,我們的營業戰略如何的──像這種話題,你不覺得看報紙或電視就夠了嗎?」
「…………」
工兵眨了幾次眼睛,目光直直盯著伊織。
或許是感受到詫異的目光,伊織急忙搖搖頭:
「啊,對不起,櫻坂同學你該不會喜歡這類的話題吧?」
「不……」
工兵短短應聲,咕噥了起來。
「我反倒以為,小織妳應該對這類話題很感興趣才對……真是有點意外。」
「嗯──?」
伊織不解地傾頭。
「我完全不會感興趣哦~因為你想想,無論公司或者產品有多麼厲害,我們都還只是剛畢業第一年的累贅不是嗎?公司裡的前輩還另當別論,我們好像沒有吹噓的資格吧?把兩者混為一談,讓人看了實在不太舒服。」
唔哦哦……太帥了。好酷的一段話,實在太有男子氣概了。想想剛才還在煩惱的自己,簡直就像個白痴。
見工兵一臉欽佩的模樣,伊織輕吐舌頭:「開玩笑的。」
「老實說,其實是因為我現在的公司是一家很小的新興企業,所以不太能跟得上那些大企業的話題。」
「新興企業?咦,奇怪?」
工兵眨眨眼。
「小織妳不是去都銀上班了嗎?」
「嗯,不過我辭職了。」
真的假的!
……該怎麼說,真是太可惜了……
「我原本就想從事金融業以外的工作。不過,在父母面前卻始終不敢提起新興企業這件事,於是就試著在銀行工作了半年。到頭來還是沒能改變想法,所以心一橫就乾脆轉職了。」
「哦……對了,那妳現在的工作是?」
「就是……」伊織翻動手提包,從皮套裡取出一張名片。工兵兩手接過後仔細端詳。
「椰子樹股份有限公司……助理生活管家?」
陌生的頭銜下方寫有「西新伊織」的名字。伊織點點頭說道:
「是一家會員制的網購公司。主要販售我們員工在國外精選的健康食品和化妝品。商品種類雖然很少,不過我們一向只提供真正值得推薦的商品,所以在二三十歲的上班女性族之間的口碑非常好哦。」
哦……
世界真是無奇不有。這行和IT業界完全不一樣,一時之間無法有個很清晰的概念。
「那這個……助理生活什麼的是?」
「是助理生活管家吧。就是配合會員的健康狀況和生活習慣來推薦最合適的商品。如果需要的話,還會幫忙所負責服務的會員尋找新商品哦。是到國外去。」
話雖如此,但公司還沒讓我向客戶提出這種建議就是了──伊織聳聳肩,有些害羞地這麼補充道。見到那羞澀的模樣,工兵的心裡一陣喜悅。啊啊,所謂從事自己想要的工作,就是這種感覺吧。相較於公司在外的名氣,果然還是實際的業務內容更為重要。在感同身受的強烈驅使下,工兵不斷地點頭附和時……
「對了,櫻坂同學你又在從事什麼呢?」
……被戳中痛處了。
工兵尷尬地移開視線:
「這個……解釋起來有點複雜。」
公司既沒有名氣,對於自己的工作──系統工程師的業務本身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才好。就在百般猶豫的時候……
「咦?莫非是特種行業之類的嗎?如果很勉強的話就不用說了。」
「不是那種!」
怎麼搞的啊……真的是,為什麼大家老是把我當作地下行業的一分子?世上可沒有像我這麼人畜無害的男人哦。就算是現在,我的目光也沒停留在伊織的胸部或雙腿。在米色絲襪襯托下,整雙腿看起來就像一絲不掛,好煽情──就連這樣的想法,也絕對沒有出現在我的腦中哦──!
咳咳!
工兵清清喉嚨,開始娓娓道來。
講述自己在御茶水一間叫駿河系統的公司工作。職位是系統工程師,專業領域是其中的網路部分……如果說我們是幫企業架設網路的,這樣能明白嗎?聽不懂對吧,嗯,果然沒錯。
工兵不抱期待地述說著,但伊織聽了後卻瞪大眼睛。
「咦?櫻坂同學你是SE?真的嗎?」
她整個人從座位上站起,將身體靠了過來。工兵嚇得向後退去,吞吞口水後點頭承認:
「啊,嗯,是這樣沒錯。」
「哇,好厲害!是專家呢。所謂的網路,就是集線器或路由器之類的東西吧?你會架設無線區域網路嗎?印表機應該可以透過無線區域網路列印文件吧?哇──哇──我太佩服了──」
和預期截然相反的反應。就好比對附近的小學生講授論語的時候,卻獲得全場起立鼓掌那樣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工兵不斷眨著眼睛。
「那個……小織,看妳好像懂得不少,難道妳是本身對電腦有興趣嗎?」
「不,我完全不懂哦。」
「可是……」
怎麼又會冒出路由器和集線器這些字眼?
或許是看出工兵的疑問所在,伊織先是「啊──」了一聲。
「嗯──其實在這間公司裡,我現在被指派負責資訊系統……?這類的工作。雖然員工一共也才十個人左右,算不上什麼很重要的系統,不過我對這個方面完全不熟悉……所以現在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
這也難怪。居然叫一個毫無經驗,又是二度就業的社會新鮮人負責資訊系統,強人所難也該有個限度吧。
伊織聳聳肩膀: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其他人光是處理自己的工作就忙不過來了,像這種本職以外的工作,還是要由像我這類的小員工來負責囉。」
「妳能分得這麼清楚,就某方面來說很不簡單呢。換成其他人大概會抱怨:『我轉職可不是為了來做這種事情的!噫──!』之類的。」
「你在模仿誰啊。真是的──」
伊織不滿地嘟起嘴唇,用肩膀頂了工兵一下。柑橘類的香味竄入鼻內後,心跳也隨之加劇。工兵小鹿亂撞之餘故意望向他處:
「啊,那個,不過啊,如果妳真的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我倒是可以提供一些建議哦。妳可以看是要用郵件或是什麼方式來問我,只是上班時間就沒辦法回覆妳了。」
「咦?真的嗎?」
工兵這句話的用意是為了掩飾害羞,但伊織的反應卻異常認真。她身體靠著椅背,抬起纖瘦的下巴。雙腳晃來晃去,自言自語般說道:
「是嗎,那就拜託你囉……啊,不過我還不知道櫻坂同學你的聯絡方式。」
「只要開口,我一定告訴妳!不然這樣,我們來交換郵件地址吧。反正今天難得碰面,我以後說不定也會主動提供什麼建議給妳。」
面對這本末倒置的提議,伊織卻毫不猶豫地拿出手機,按了幾個鍵後將液晶畫面轉過來:
「用紅外線嗎?」
「啊──抱歉,我是智慧手機。」
「那就用QR碼。」
「嗯。」
工兵將郵件地址和電話號碼轉換成圖形代碼,讓伊織利用相機讀取,再選擇對方寄來的空白郵件,將寄件人的郵件地址登記在電話簿內。
……唔哦哦。
(小織的郵件地址到手了。)
工兵不敢置信地盯著手機畫面。這是在作夢嗎?尤其最近一直睡眠不足,等一下該不會突然清醒,發現自己其實是躺在研究室裡吧?
偷偷捏一下大腿……好痛,是真的。
這……
工兵吞了吞口水。
難道是那個?所謂的桃花運嗎?遲來的黃金時代?
糟糕──那我就要主動一點囉!要積極地展開攻勢囉!
他做了個深呼吸,調適心情,然後下定決心開口:
「對……對了,如果寄信找妳出來吃飯可以嗎?」
「嗯?好啊,當然可以。」
來了──!
工兵在心中做出握拳的勝利姿勢,像安東尼奧豬木那樣掄起拳頭。來了來了來了來了──!真正的桃花運終於來了!
「啊,不過剛才M山同學找我這個星期日去聚餐。至於星期六則是要工作。I村同學下星期也說要籌辦一場卡拉OK。」
…………
桃花運宣告結束。
短暫的光榮。
可惡,原來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不愧是班上的偶像,善解人意的女孩。哈!
就在垂頭喪氣之際,工兵聽見裡面那一桌傳來聲音。
「啊──小織原來妳在那裡啊。我還在想說妳跑到哪裡去了呢。」
「小織──坐在那裡多無聊啊──過來跟我們一起喝吧。快點快點──」
啊,我這就去──說著,伊織站了起來。她眨起一隻眼睛,點頭向工兵致歉:
「抱歉,我得先過去了,不然大家會嘮叨個不停。待會見。」
「嗯……」
待會……沒有待會了。自己和伊織的關係僅此為止。久違的老同學A,在她人生中擔任過客的無數男人之一。
工兵輕輕舉起手來道別。
伊織拿起杯子就要離去,卻像忽然想起什麼般地轉過身來。
「啊,對了,櫻坂同學。」
她嘴邊帶著笑意。
「關於吃飯的事,我再把時間告訴你吧。順便也想好好請教你有關SE的事情。」
畢竟這個地方沒有辦法兩個人好好說話。
以頑皮的口吻說完這句話,伊織隨即離去。
……咦?
什麼?怎麼回事?
突如其來的逆轉戲碼,令工兵的腦袋根本反應不過來。
他只能呆呆地目送對方遠去的背影。
「幹嘛笑瞇瞇的?真是噁心。」
上午十點,辦公室內響起一個冷漠的聲音。拿著手機的工兵「咦」了一聲並抬起頭,整個人不停眨著眼睛。
「怎麼了,室見?妳剛才說什麼?」
聽了工兵的回答,少女明顯露出不滿的表情。
一頭及腰的長髮,人偶般纖細的四肢,以及靜靜站著就彷彿一名異國公主的動人美貌。服裝是一件蘇格蘭格紋的公主袖洋裝搭配蕾絲短襪,細長的脖子包覆在高領滾邊之下。若說伊織是個自然型的美女,她便是個極不自然的美少女。就算本人站在眼前,也沒有任何真實的感覺。甚至會讓人懷疑,這麼漂亮的生物是否真的存在於世上。
只不過,一身未發育的體型要稱之為女性,未免也太缺乏起伏。完全沒有面對伊織時的那種心跳加速感。無論波斯貓多麼美麗,想必也不會有人對牠產生愛意吧……就是這樣的感覺。
所以工兵一點也不覺得振奮,反而輕鬆對她微笑道:
「哎呀,室見,怎麼擺出一副臭臉呢?虧妳還是個美女哦。」
「美……美女……?」
室見眨著一雙大眼睛。工兵豎起食指,對她使了個眼色:
「是啊。好了好了,放鬆眉頭,微笑微笑。不然就浪費那可愛的臉.蛋.囉!」
「呀啊啊啊啊啊啊!」
室見放聲尖叫,整個人往後退去,帶著驚恐的表情拚命搖頭。
「惡……惡靈退散!惡靈退散!滾出去,滾出櫻坂的身體──!」
工兵苦著一張臉。
「真沒禮貌……我只不過稱讚了妳一下吧。」
「被你這種人稱讚,絕對是超越死兆星的凶兆!你到底什麼回事?是詛咒?還是最新發明的整人遊戲?」
「不。」
倒是完全沒有這種想法。不過工兵也很清楚,自己今天的情緒的確有一點亢奮。不過話說回來,對方的反應還挺有趣的。
「室見,妳好Pretty──」
「噫!」
「室見,So cute。」
「閉……閉嘴……」
「室見,我愛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是突破恐懼的臨界點,室見頓時變得淚眼汪汪。唔……真是傷透我的心,妳就這麼討厭被我告白嗎?
「對不起,我不會再說了。請不要疏遠我,不要在胸前劃十字架。還有,不要唸像咒語一樣的東西!」
拚命地持續道歉幾分鐘後,室見才終於慢慢靠過來,拉下嘴角嘆息道:
「……我說,你怎麼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旁人看上去實在超噁心的。難道說,你碰上什麼好事了?」
「……不,沒什麼,就和平常一樣哦。大概是昨天睡了一場好覺吧。」
天大的謊言。
心情絕佳的理由就在手機的收件匣裡。今天早上收到一封訊息,寄件人是西新伊織。
「櫻坂同學,關於昨天提到吃飯的事,這個星期六如何呢?因為行程突然有變,大概上午就能處理完工作了。到時要不要在澀谷一起吃午餐呢?希望你方便抽空(*'-^*)-☆ 伊織」
看完的瞬間,工兵不禁想要手舞足蹈。他在隔間裡不斷轉動椅子,望著天花板心生感嘆。
真是一段漫長的等待。海鷗不甩我海鷗不甩我海鷗不甩我,被打進失落的深淵中好幾個月。如今春天終於來了。這該說是大學時沒達成而在出社會後實現的閃亮登場嗎?哎呀,一個人走桃花運時實在是春風得意。如今正是挽回那些逝去青春的大好機會!
不過,也不能就這麼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不僅上班時間收發私人信件的事情曝光後會挨罵,要是室見聽到自己被戀愛沖昏了頭,接下來不知道又會說得多難聽了。於是工兵極力保持平靜,不著痕跡地換過另一個話題:
「對了,室見妳又怎麼了?難道有什麼新的委託嗎?」
不可能只是對自己的表情看不順眼就跟我搭話才對,或許還有其他的要事吧。
「啊──嗯,那個──」
室見有些怯生生地開口。她移開視線,搔搔鼻子下方:
「你……之前不是問我,有沒有什麼推薦的網路參考書籍嗎?」
「…………?啊啊,被妳這麼一說。」
事情是發生在上星期。工兵當時找室見商量,表示自己對業務上的用語不熟悉,想要系統性地學習,希望能推薦一些不錯的參考書。對方當時卻只是回答:「我很忙,自己上google找。」
「這個星期六我有空,你沒什麼事的話,就一起去書店吧。在神保町逛個兩三家書店大概就能找齊了。」
「咦,真的嗎?」
太過訝異的工兵猛然站起,動作隨即停頓。他反問道:
「妳到底怎麼了,室見?工作之外的假日居然願意陪著我……啊!該不會是惡魔附身?」
「你說什麼?」
「因為……妳的眼睛不是往上吊,牙齒也像尖尖的獠牙一樣嗎……」
「這個上吊眼是天生的!牙齒也是因為有一點虎牙!這些都是我最在意的事情,不要一件件指出來好嗎!」
室見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副不耐的樣子抓抓頭髮。
「還不都是因為最近工作太忙,沒有盡到訓練員的職責,所以才打算陪你去充實一下。況且我也希望你能把網路知識的基礎打好。」
「室見……」
深受感動的工兵整個人愣住。
儘管世界如此之大,但願意犧牲假日陪著部下充實知識的上司,基本上可以說是沒有吧。而且還和最近的工作無關,純粹只是配合自己想要學習基礎知識的要求。
謝謝妳,那麼就這星期──話到嘴邊之際,工兵忽然閉上嘴巴。
奇怪?等一下,這個星期的……星期六?
手機的郵件畫面赫然映入眼簾。
(嗚哇!)
……那天要和小織一起吃飯。
「怎麼了,櫻坂?突然不講話。」
「不……」
未免也太巧了吧。居然有兩位女性都要跟我約在同一天,桃花運的威力真是可怕。
唔唔唔,該怎麼辦才好?
剎那間,工兵有股衝動想請伊織另擇日期。但不同於平時經常見面的室見,倘若這一次拒絕對方的話,伊織說不定就不再提出邀約了。幾經煩惱後,工兵還是低下了頭:
「對不起,其實我當天已經有安排了。」
「安排?」
「研討的教授找我去報告近況……還約了中午一起吃飯。」
工兵面不改色地撒謊。室見皺了一下眉頭。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等下次有機會吧。」
她竟然爽快地接受了這個理由。
但就在工兵鬆了一口氣之際,對方卻又緊接著開口:
「既然這樣,你得好好工作一番,在教授的面前才能抬得起頭來吧。正好,F軟體的ACL(註:存取控制清單)釋放,今天是期限的最後一天,你就負責處理一下吧。」
什麼?
「不,請……請等一下。我本週內要完成業平的運用流程手冊啊。」
「惡魔是不會接受任何理由的。」
居然還在記恨!
妳自己明明也說過什麼惡靈退散之類的!我不過是順勢回敬罷了,這樣也有錯?實在太不講理了!
然而室見的指示終究無法違抗,工兵只得委屈地把追加的工作做完。
當週的星期六,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工兵依約來到澀谷和伊織碰面。
碰面地點選在南口的摩艾像前。儘管不如八公像前那樣密集,但人潮依然不算少。在燦爛的陽光下,紅銀雙色的巴士不間斷地往來於巴士站。
工兵整理好襯衫的前襟。他凝著一張臉,仔細確認自己的穿著有無疏失。
鞋子是DAKS的休閒皮鞋,褲子則是TOMMY HILFIGER全新品。灰色的領釦襯衫之外又套了一件略寬大的印花T恤。這些組合是在池袋的東武百貨公司花了將近三個小時才挑選完成。即便在這個講求流行的街區,應該也能輕鬆過關才對。
工兵看看手機的時間。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自己是否來得太早了?想著想著,他再次確認起餐廳的位置。從這裡過去的行進路線是……嗯,走進那條路左轉……右手邊數來的第三間。沒問題,記清楚了。
俗話說,天鵝表面看來優雅無比,其實水面下的雙腳卻擺動得相當劇烈。這就恰似工兵現在的寫照。他事前在Tabelog調查合適的餐廳,昨晚還親臨現場觀察一下氣氛。同時瀏覽網路上的風評,牢記幾樣大家推薦的菜色。當然,靠窗邊最安靜的座位也已經預定完成。待用完餐之後,兩人就到中央街散步,在Bunkamura附近喝咖啡。再進一步的話,還可以前往文化綜合中心的星象館。每分鐘的計畫都已經詳細擬定好了。
但實際站在伊織面前,自己卻會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詢問:「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呢?」如果伊織另有選擇,當然就遵照她的意思。倘若她沒有想法,就進行事先擬定好的計畫。真是天衣無縫的設計。
順帶一提,剛才的比喻──天鵝如何如何的,其實好像是某國民漫畫編造出來的故事。不過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小織,怎麼還不快來呢──
工兵心神不寧地四下張望。
那個……不對,不是那位女孩。這邊……嘖,是男的。幹嘛穿裙子啊?澀谷真是不容小覷。
看了一下手機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唔唔,好緊張。見面時該怎麼打招呼才好?最簡單的「嗨」?隨意一點的「辛苦了──」?還是情緒有些亢奮的「哈囉──!」之類的?
就這樣心情浮躁地想了幾分鐘,然後是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
奇怪?
工兵眨了眨眼睛。
車站的LED告示板顯示時刻為十二點五分。看看手機的螢幕,果然一樣。約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五分鐘了。嗯嗯?是我弄錯時間了嗎?確認一下行程表。十月二十四日星期六,中午十二點……澀谷摩艾像前……嗯,沒有弄錯。那麼伊織為何沒有現身呢?是電車誤點?還是找不到這個地方?
打開寄信的畫面,選擇西新伊織的郵件地址。
「知道摩艾像嗎?如果迷路的話,我就過去找妳吧──」
寄出。
…………
工兵急躁地等待著,但卻毫無回應。
全身的毛細孔緊縮,周遭行人的聲音彷彿突然離自己遠去。
(……莫非是臨時爽約?)
不祥的預感在腦內閃過。應該不可能……雖然工兵這麼想,但如今對方卻遲遲未出現。環視周圍,就是看不見類似伊織的人影。
為什麼?
自己有什麼地方惹她不高興了嗎?
是郵件裡的口氣?回信的時間?還是碰面地點的選擇?
儘管覺得自己從未做錯什麼,但懷疑就如烏雲一般迅速擴散開來。信心開始動搖,與生俱來的怯懦性格逐漸浮出。
工兵再次審視與伊織往來的郵件內容。他瞪大眼睛,仔細確認裡面的一字一句。
……完全搞不懂。
無論看幾遍,也找不出任何奇怪的字句。工兵將手機丟進包包裡。
他撇著嘴,環視往來的人群,恰好有一對看似幸福的情侶從眼前經過。那兩人手臂勾手臂,滿臉笑容,緊緊倚靠對方的身體。
唔唔。
工兵低下頭,心中盡是悲慘的想法。
混帳,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神啊,你是不是跟我有仇?如果純粹只是想打擊我這個人,何必要如此兜圈子呢?先是讓我心生希望,到了緊要關頭時卻──
…………
還是回去吧。
他駝著背,口中嘖了一聲。
可惡!夠了,我受夠了。就算之後向我道歉也已經太遲了。我要從電話簿裡刪掉她的資料,以後寄信來也不再回應。不,乾脆加入黑名單封鎖吧。這種毫無誠意的女人,我也樂得將她拒於門外。啊啊,今天沒能碰面實在太好了!差點就浪費了寶貴的假日!真是的!
就在工兵鼓起肩膀,準備往車站走去的瞬間。
嗡──
包包裡傳來沉悶的振動聲。
「!」
彷彿西部片裡的槍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出手機。確認液晶畫面後,來電者顯示為──西新伊織。
「喂!我是櫻坂工兵!小織,妳現在在什麼地方?我實在很擔心哦。還以為妳會不會遇上什麼交通事故了。啊,我會一直等著妳,所以慢慢來就可以了!」
完完全全否定了十秒前的自己。
伊織最初似乎嚇了一跳,整個人沉默不語,稍後才忐忑地開口:
「對不起,櫻坂同學,這麼晚才聯絡你……其實我人還在公司……遇上了一點問題。」
「問題?」
伊織「嗯」了一聲。
「因為整個辦公室變更擺設,所以我負責調整了一下『區域網路?』的接線。可是現在網路卻都連不上,也沒辦法收信。公司的前輩向我抱怨這樣無法工作,社長也叫我趕快想辦法解決。我實在不好意思一個人就這樣下班,所以……」
一種滿腹委屈的寂靜。下一刻,她輕輕嘆息:
「對不起,約你出來卻發生這種事,真的很抱歉。下次有空的話再──」
「我過去吧。」
「咦?」
工兵重新握好手機。
「我過去妳那邊吧。網路是我的專業領域,如果只是接線問題應該有辦法解決。你們的辦公室……在這附近嗎?」
當初聚餐時,記得名片上的確寫著位於青山的地址。儘管並非徒步就能抵達,但坐計程車也花不了多少錢才是。
「可……可是,這是我們公司內部的問題,是我自己弄出的問題,找櫻坂同學你來幫忙實在有點……」
「小織。」
工兵語氣委婉地打斷對方。
「我不是說過了嗎?真的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就跟我聯絡,我至少可以提供建議。妳想讓我成為一個空口說白話的男人嗎?」
「…………」
電話另一端出現呼吸急促的聲音。沉默幾秒後,再度傳出一種緊握住手機的聲響。
「對不起……那麼可以麻煩你過來一趟嗎?」
「當然!」
工兵緊接著詢問辦公室的地點,並從包包裡取出便條紙記錄。港區北青山──最近的車站是表參道。
(坐地下鐵過去吧。)
這裡離半藏門線的車站也很近。雖然走路也能夠抵達她公司,但工兵不想浪費太多時間。
「那麼我到了再跟妳聯絡,妳先等著。」
堅定地說完後,工兵隨即掛斷電話。
(豈能因為這點小事就讓難得的約會泡湯。)
猶如乘著秋風一般,工兵快步前往地下鐵車站。
椰子樹股份有限公司的辦公室,座落於地下鐵表參道A1出口左轉,舊森英惠大樓的後方。建築物本身有著清水混凝土的外牆,開放式的大窗戶及拱廊形的玄關。二樓突出的陽台上擺放著觀葉植物。與其說是公司的事務所,看起來更像一間服飾店。真不愧是青山表參道,就連工作的地方都充滿了品味。
工兵確認租用者的名牌,找到位於二樓的「椰子樹」。他走上樓梯,同時撥打伊織的手機。第一聲鈴聲還未響完,電話便接通了。
「喂,櫻坂同學?」
「嗯,是我。我已經到了,就在入口這裡。」
說話的同時,走廊另一端的門忽然開啟,穿著紅色針織棉上衣的一名女子探出身子。
是伊織。她舉起一隻手來:
「真的很對不起,還麻煩你專程過來。」
「不,不用客氣了。我可以進去嗎?」
「嗯。」
在伊織的帶領下,工兵走進辦公室。和外觀相同,內部也是格調高雅的裝潢。混凝土牆投以淡橘色的燈光,公司的LOGO下方擺有折疊式腳踏車,天花板的喇叭還傳來類似巴薩諾瓦風格的音樂。看起來真的很像對外營業的店家。
「走這邊哦。」
「啊,好。」
工兵急忙加快腳步。穿過狹窄的走廊後,就是辦公室。五十平方公尺左右的空間裡,辦公桌呈兩列排放。幾名便服打扮的男女正在對著電腦工作。每個人都很年輕,大約二十多歲,頂多三十歲左右的年齡。服裝也很輕便,就和自己現在的打扮並無兩樣。或許是事前知道工兵將造訪,他們轉向這邊微微點頭後,又立刻投入自己的工作中。
「社長。」
循著伊織的聲音望去,只見一名身穿外套的男子從最內部的座位上站起。皮膚略黑,頭髮到肩膀處。黑色外套及T恤的底下,是一副宛如運動好手的身材。拿藝人來形容的話,就是江口洋介的感覺。男性見到工兵後,隨即露出和煦的微笑。
「嗨,你就是那位天才SE?」
「天……」
出乎意料的這個字眼,令工兵頓時愣住。就在傻眼之際,一旁的伊織吐吐舌頭: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才好,所以就介紹你是個很厲害的人,連史蒂芬.賈伯斯和比爾.蓋茲都大驚失色的天才工程師。」
這豈不是讓我完全沒有台階可下嗎?喂!
大驚失色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吧?
面對內心震撼不已的工兵,社長忽然低下頭來:
「真的很抱歉。我很清楚不應該這麼拜託一個公司外部的人,不過我們所有人都對這種事情很不擅長,一旦發生問題根本不知該如何解決。耽誤你的休假非常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在可能的範圍內盡量幫助我們?」
萬事拜託了──說畢,他又將頭壓得更低。工兵惶恐道:
「我知道了。那個……我會盡量幫忙的。」
「真的嗎?」
社長抬起臉,露出笑容,然後親暱地走上前來握住工兵的手。
「哎呀,話說人脈真是不可或缺的寶物呢。包括小織也好,我們學校的學弟妹都是優秀的人才!」
「咦?」
學……學弟妹?
就在工兵錯愕的當下──
「社長也是C大的校友哦。只是系所不一樣。」
伊織與有榮焉地解釋道。
「求學時代,我在辦活動性社團受到他不少照顧。因為這樣,我也有這個機會來這裡上班。」
……哦哦。
原來如此。之前就覺得很奇怪,她為何會對所謂的網購行業感興趣──原來是這位江口洋介先生的影響啊。
應該說,既然因社團活動結緣,那麼對方的在學期間也就和我們重疊了?居然這麼快就成立一家公司?哇!哇!聽起來實在太厲害,彷彿就像在作夢一樣。
工兵換上尊敬的眼神。社長又行了一禮:「那麼,就麻煩你了。」然後返回座位上。
(真是的。)
工兵抓抓臉頰。既然對方拜託得這麼誠懇,總不能真的只有「提供建議」吧。唯有打起全部精神應對了。
工兵收起手機,轉向伊織問道:
「對了……你們今天到底在做哪些作業?」
若無法掌握狀況,也就不能擬定對策。先收集情報才是要務。
伊織「嗯──」地移動目光,最後指著內部的一張桌子。
「我們準備在那裡開闢一個會議空間,於是就牽了一條網路線過去接上集線器,結果大家就不能上網了。」
「……就這樣?」
「嗯。」
她到底做了什麼啊?才這點程度就讓網路全部斷線嗎?
傾頭不解的工兵滿腦子問號,卻依然詢問:「我可以碰電腦嗎?」伊織點點頭,走到附近的一張辦公桌。
「這是我的電腦。」
說著,她操作滑鼠,解除畫面的鎖定,然後關掉其中幾個視窗,將鍵盤讓出來給工兵使用。
作業系統是XP。藍色的工作列令工兵有種懷念的感覺。他啟動瀏覽器,在網址列打上google.jp,然後按下Enter鍵。
分頁的圖示變成灰色的圓形。這一瞬間,工兵還以為可以順利連上網站,但畫面隨即殘酷地宣告「網頁讀取錯誤」。
……嗯?
他接著執行命令提示字元。輸入ipconfig後確認已經取得位址,對自己下達Ping指令……也OK。這樣一來,問題果然還是出在網路本身了。工兵將目標變更為預設閘道,再次執行Ping指令。如果獲得回應,就能排除是路由器到電腦之間的問題──
嗯嗯嗯?
工兵傾著頭,感到納悶。
出現奇怪的結果了。
連續顯示三次Reply from(有回應)後會出現Request timed out(要求逾時),然後再次顯示Reply from(有回應),但隨即又轉為Request timed out(要求逾時)。兩者不規律地在黑色視窗上反覆顯示。
(並不是完全斷線……?)
工󠄊󠄀󠄃兵󠄎󠄊󠄀試󠄃󠄎󠄵著󠄀󠄀󠄂用󠄫󠄲󠄷F5鍵󠄔󠄉󠄲重󠄗󠄪󠄺新󠄺󠄨󠄥整󠄋󠄊󠄔理󠄧󠄌󠄺瀏󠄽󠄴覽󠄸󠄆器󠄚󠄘的󠄺󠄁分󠄸󠄟頁󠄱󠄋。連󠄾󠄍按󠄐󠄝好󠄧󠄊幾󠄋󠄃次󠄆󠄫後󠄭󠄾終󠄔󠄠於󠄙󠄡有󠄭󠄍反󠄫󠄳應󠄼󠄚。儘󠄭󠄤管󠄥󠄁圖󠄶󠄏片󠄿󠄘讀󠄍󠄼取󠄫󠄞失󠄙󠄧敗󠄇󠄨,但󠄜󠄠搜󠄤󠄁尋󠄽󠄙框󠄲󠄨和󠄙󠄥文󠄗󠄻字󠄕󠄯卻󠄙󠄵已󠄞󠄥經󠄹󠄇出󠄜󠄱現󠄊󠄺。沒󠄳󠄤有󠄕󠄹錯󠄾󠄉,網󠄟󠄆路󠄒󠄯並󠄘󠄟非󠄫󠄡斷󠄫󠄶線󠄠󠄮,而󠄍󠄁是󠄰󠄰處󠄗󠄙於󠄎󠄿不󠄾󠄡穩󠄒󠄒定󠄟󠄬狀󠄰󠄱態󠄙󠄆。或󠄑󠄒許󠄓󠄺把󠄥󠄅問󠄺󠄅題󠄁󠄂鎖󠄖󠄬定󠄯󠄬在󠄰󠄽網󠄨󠄅路󠄫󠄣線󠄂󠄏斷󠄅󠄶掉󠄧󠄫或󠄅󠄥是󠄰󠄏接󠄃󠄛觸󠄈󠄖不󠄡󠄂良󠄩󠄤比󠄖󠄠較󠄨󠄵好󠄭󠄸。
「找出問題了嗎?」
伊織憂心忡忡地望向這邊。工兵用力點頭:
「似乎不是電腦或網際網路的問題。接下來我想檢查一下路由器,方便嗎?」
伊織露出思索的目光:
「路由器……就是網際網路的線接上去的那個東西吧。」
「嗯,應該是。」
所謂「網際網路的線」,就是「寬頻線路」吧……工兵在腦中這麼代入之後回答她。伊織點點頭,帶工兵來到位於牆邊的桌子,指向擺放傳真機的架子下方。
「那個……我想應該是這個才對。」
地面擺著一個黑色的機體。正面左上方標有YAMAHA字樣,背面的連接埠則是接往光纖網路單元設備。啊啊,沒有錯,這就是寬頻路由器。
工兵整個人跪在地上,用手指摸索網路線。在確認接頭有無鬆脫的同時,一邊試圖找出線路的走向。所幸辦公室並非採用高架地板,尋找起來還算容易。線路從牆邊經過線槽後,一路來到辦公桌集中區,透過PLANEX的十六埠集線器分接出去。其中十條給電腦,三條則是獨立出來牽往反方向的牆壁。這或許就是會議空間專用(今天作業所追加的網路線)的線路吧。那麼,這三條線又接到會議桌底下的集線器──
…………
不,等等。
集線器彼此對接,為什麼需要三條線?
「小織,問個問題。」
工兵表情僵硬地開口。他將網路線拿到伊織面前:
「這個為什麼要接三條線呢?」
「咦?」
伊織彷彿處於狀況外,不斷眨著眼睛。她將目光移往桌下的集線器,看了一會後──
「因為不是有三台電腦要上網嗎?」
她冒出這麼一個異想天開的答案來。
「…………」
工兵當下沉默不語,完全聽不懂對方剛才說了些什麼。呃……什麼東西?因為接收端要連接三台電腦,所以上傳端也就接了三條線?
他揉揉太陽穴,走到辦公桌集中區,整個人蹲下去拿起舊有的集線器來。
「小織,妳看這個叫集線器的東西,現在接了十台電腦左右對吧?」
「嗯……」
「那麼它連接路由器的有幾條線?」
伊織露出明顯驚訝的表情。
「一條……!只有一條是嗎,櫻坂同學?」
她掩嘴這麼叫道。
「為什麼?為什麼一條線會接了十台電腦!櫻坂同學,你對我們的區域網路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本來就是這樣子了。」
忍不住吐槽後,工兵嘆了一口氣。他確認集線器的背面,抓起其中連向會議空間的網路線。
「我要拔掉這兩條線,可以嗎?」
伊織沉默不語,看似在猶豫,但隨即便點頭同意。工兵拔除其他的線路,只留下左端,然後確認前方的LED燈號正常顯示。
「現在看看能不能上網吧。」
伊織來到電腦旁,移動滑鼠。喀嚓喀嚓的按鍵聲隨之傳出。歷經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一聲驚呼傳來:
「可以了!可以上網了!」
我就說吧──工兵這麼聳肩的同時,伊織迫不及待地請其他員工幫忙確認。郵件……OK,網頁OK,檔案伺服器存取──OK。
「為什麼?之前怎麼不行呢?」
面對百思不解的伊織,工兵「嗯──」地陷入思考。到底該怎麼解釋呢?
「像集線器這種L2的設備,一般來說並沒有防迴圈的機制哦。所以像剛才那樣連接多條網路線,就會造成封包無限增殖,導致無法連線──」
「你講國語好嗎!」
……果然聽不懂。唔唔,那麼就──
「總之,集線器之間不能接兩條以上的網路線哦。」
「是這樣嗎?了解!」
挺聰明的嘛。喂!
啊啊……不過對普通使用者來說,大概不用去了解Ethernet的構造吧。只要按照說明書指示接上線路,能上網就OK,連不上就是故障,根本不會去在意那些複雜的東西。
但正因為如此,大家才能將所有精力放在自己的本業和興趣上。反過來說,一旦出問題時,就沒有能力解決了。包括自己,在四月前也是一樣的情況,覺得CISCO的設定只要複製貼上就好,裡面的原理構造根本不用去了解。如果不是被室見狠狠訓了一頓,可能直到現在還是維持同樣的做法吧。
自己……真的遇到了一個好上司。這一點得要感謝命運的安排。就在工兵感觸良多地思考的時候,一隻手忽然被人抓住。只見伊織用一種炙熱的眼神仰望自己。
「櫻坂同學,好厲害!你真的太厲害了!」
她語帶興奮地這麼稱讚,雙手更是加大力道。
「只是看幾眼就能找出問題,工程師真是個令人尊敬的職業!」
「不……沒那麼誇張啦。」
「一點也不誇張哦!換成我們是絕對看不出來的。剛才就連社長也說:『接三條線應該會有三倍的速度才對啊。』」
「…………」
又不是夏亞。
不過,利用FEC(註:Fast EtherChannel)或Link Aggregation(註:頻寬合併)的功能倒是可以辦到。很遺憾,光靠PLANEX的非智慧型交換器是無能為力的。
伊織的雙眼閃閃發光。觸碰到那柔軟的手心,工兵的心跳立刻加速。他不得不移開視線。
「那個……是不是該去向你們社長報告了?」
「啊,對啊。說得也是。」
伊織抽身往社長的座位走去,行了一個禮後便開始稱讚工兵的搶眼表現。除了手舞足蹈地述說之外,還不時往工兵這邊投來尊敬的目光。
不對。哇啊啊,全身就快要癢死了。住手住手住手,社長你也不要附和什麼「真不愧是超級駭客」,我不過只是拔掉兩條網路線罷了!
就在工兵因羞恥而渾身不對勁之際,伊織終於走了回來。
「對不起,櫻坂同學,我必須收拾一下。待會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我想十或十五分鐘就能處理完畢了。」
她舉起一隻手,低下頭來致歉。當然,豈有不答應之理。工兵立刻決定好碰面的地點,然後意氣風發地離開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