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
奮戰?員工旅遊
問個問題。一家落實員工福利的企業和另一家缺乏福利的企業,你要選擇哪家公司就職?
在被問到這個問題時,大概沒有人會回答後者吧。若不是其他條件真的很差,通常都會選擇前者,以享受員工餐廳、租屋補助、各類折扣等……許多唯有員工才有的優惠。
那麼再換個問題。某公司經常舉辦酒宴、賞花會及滑雪等各種活動,而另一家則完全沒有。你會想去哪一家工作呢?
咦?你說是一樣的問題?工作外的遊憩活動也是員工福利的一部分,有總比沒有好?
嗯,的確。我──櫻坂工兵在學生時代也這麼認為。若是可以的話,真想待在一個離開日常業務後,同事間還能彼此和樂相處、毫無拘束的職場裡工作。
但我太天真了。
就和盂蘭盆節所供奉的糕點一樣甜(註:甜與天真的日語發音相同)。
業務時間外的員工交流?有必要悲慘到下班後繼續面對同事嗎?都已經夠累了,好歹在星期六、日和平日晚上讓我喘口氣吧。況且無論是酒宴或其他活動也好,有上司在的場合根本無法放寬心放輕鬆。不時就得關心一下「酒杯空了沒?」、「大家都有吃到菜嗎?」一旦開始訓話又得正襟危坐,就算是無聊的話題也必須很感興趣地點頭附和。只能說累死人了。
唔,那麼同期之間不用顧慮彼此的聚會總能夠玩得開心一點了吧?可是各位還記得嗎?櫻坂工兵是今年度駿河系統的新人,根本沒有其他同期的人!周遭全都是前輩!基本上只能使用敬語,喔耶──!
嗯,幸好室見不會喝酒,藤崎又經常外出,與其他部門之間也幾乎沒有交流。除了社長偶爾來襲(「喔,櫻街道!我現在要跟招聘負責人去吃飯,你也一起來吧。我們公司聚餐時不討論公事,所以酒錢是大家一塊兒平分的。哇哈哈!」)之外,酒宴的次數理應會壓在最低程度才對。然而──
「我們要辦員工旅遊囉!」
十一月上旬,恰好是椰子樹事件剛告一段落的時候,社長突然這麼開口道。工兵當時正因為西新伊織的猛攻被搞得身心俱疲。要在這種狀況下去旅遊?工兵心裡不禁暗叫:饒了我吧。而且仔細一問才知道,據說時間安排在星期五下午出發,在旅館住一晚後隔天星期六返回。
工兵當下回答:「不可能,我去不了。」手頭上還有一堆作業,根本就沒有玩樂的時間。
但缺席的通知一發出,藤崎便急急忙忙的跑來。
「不,不,櫻坂。你不去的話會很糟糕啊!」
一問之下,原來這次的旅遊是社長親自操刀的企劃,每年似乎會都投注相當多的心血施行。原則上每位員工都必須參加。若有人缺席不去,部門經理就會以管理不力的名義被叫去訓話。
「要是身體不舒服可以待在房裡睡覺喔。總之能不能請你務必參加呢?拜託了,我會盡量把工作排開的。」
見對方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拜託自己,工兵終究無法用身體不適的理由來推辭。無奈之下,他只得同意參加,同時在行事曆上註明。藤崎頓時鬆一口氣,換上十分燦爛的笑容繼續道:
「真是得救了。啊,另外,收錢和預約旅館是新人要負責的工作。雖然沒剩下幾天時間,做起來應該相當辛苦,不過還是多加油喔。至於詳細流程,去年的新人……姪乃濱她應該很清楚才對。就拜託你了!」
「…………」
果然一扯上公司的活動,就沒有什麼好事。
啊,是大海。
某人這麼開口的瞬間,車內所有目光頓時被吸引至左手邊。
一進入高速公路入口的斜坡,周遭的世界就驟然一變。冷冰冰的混凝土牆消失,眼前充斥遼闊的大海和天空。陽光自海面反射,生出無數的粼光。就連細長拖曳的白雲也看似比平常更大更清晰。沒有任何遮蔽物的空間,非日常的光景。
櫻坂工兵取出智慧手機,啟動地圖APP。目前的所在地是……神奈川縣二宮嗎?不久後將會經過小田原,然後便是此行的目的地熱海。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下午三點,駿河系統員工一行人正坐在租來的遊覽車裡。由於是下午一點從御茶水出發,算算已經開了兩個小時左右。預計抵達時間為下午四點,也就是目前才走完三分之二的路程。
工兵從包包取出一份文件。標題為「20××年度 駿河系統員工旅遊手冊」,這似乎是出自於招聘負責人之手。下方還畫有一隻關東煮外型的吉祥物(叫什麼「駿河君」來著的)。
「各位期待已久,今年歡樂的員工旅遊季節終於到來!藉這個機會將日常的辛勞和壓力洗淨一空吧。洗淨?沒錯,對這個字眼產生反應就對了。今年要去的地方正是溫泉!當然,泡完澡後的宴席也是標準配備。或許還會有平時難得一見的特殊活動喔?敬請拭目以待!」
……溫泉啊──
工兵翻到文件的背面。
上頭印有某旅館整潔的照片及地圖。朱紅色的房簷、格子門,玄關旁還種了數根笹竹。
熱海溫泉旅館「常春湯泉」。
查詢旅遊網站的結果,這似乎是一間評價很不錯的旅館。包括特地安排星期五只上半天班的措施在內,「社長用心企劃員工旅遊」這個說法似乎並不假。
(要是拿出一半的熱誠來減輕員工負擔就好了。)
嘆著氣這樣想的的瞬間,一旁也傳來類似的嘆息聲。
工兵轉過臉去。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正無精打采地眺望窗外。她手撐臉頰,面帶不悅的表情。黃芥末色的針織外套搭配一件橫條紋衫,短俏的褲裙十分可愛。是外表完全像個女國中生的上司,室見立華。
她此時又重重嘆了一口氣。
「哎呀,室見妳也心情不好嗎?」
工兵忐忑地詢問,對方輕輕「嗯」了一聲。她噘起嘴唇,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果然維持了一年的師徒關係,兩人在感情的表現上也愈來愈相似。工兵握拳點頭道:
「我可以體會喔。工作都做不完了,哪裡還有時間參加員工旅遊呢?要是肯幫忙減少近期的工作量還另當別論。」
「啊?」
室見眨眨雙眼。
「你在說什麼啊?員工旅遊可是一件大事喔。難得有機會和平常不太往來的部門增進情誼,即使從提昇組織整體感的角度來看也相當重要喔。老實說,這個社長唯有每年持續舉辦員工旅遊這點可以讓人欣賞了。」
「是……是這樣嗎?」
居然回了一番大道理。真是奇怪,依室見的個性,原本還以為她會說出「都這麼忙了居然要去泡溫泉,那傢伙是白痴嗎?去死吧」之類的抱怨呢。
「那妳為何又悶悶不樂的?老實說如果不介意是由公司舉辦的活動,這種旅遊不是也挺好的嗎?可以在秋季的溫泉旅館裡住上一晚,而且還附設宴席。」
「旅館,問題在於旅館喔。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室見感覺像是在咂舌般恨恨地這麼說道。
「真是的,都已經勸阻好幾遍了居然還是選『那裡』,簡直學不乖呢。這麼想把難得的旅遊搞砸嗎?」
旅館?
工兵再次望向手邊的文件。
「妳是說……這間叫『常春湯泉』的旅館?」
「沒錯。」
「這裡不好嗎?」
「不好。」
「是料理難吃還是房間太髒……」
「不是那方面的問題喔。」
室見看似不耐地揮揮手。她抱起雙臂,整個人靠在椅子上。
「這間旅館啊……被詛咒了喔。」
……啊?
「妳……妳說什麼?」
「詛咒,就是詛咒。咒術的那種詛咒。用英語來講就是CURSE。」
「唔,這個我知道啦,不過──」
被詛咒的旅館?什麼意思,莫非是鬧鬼嗎?在這種科學萬能的時代?
這傢伙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工兵不解地扭頭的瞬間,猛然和左方的「貞子」對上目光。
…………
哇啊啊啊?
一名黑頭髮的女性正望向這邊。一頭長髮垂落至胸前,讓人看不清楚長相。她用一隻手緊緊抓住座位的椅背。
「哇……哇啊!」
工兵哀嚎道,整個人向後退去,卻又被室見推了回來。
「妳在幹嘛,海鷗?開車時站起來是很危險的喔。」
咦?是……是海鷗?
「啊──抱歉抱歉,剛才有些站不穩。」
貞子撥開眼前的頭髮。全黑的窗簾拉起,露出大片的額頭與細長的眼睛。淡紅色的嘴唇泛著笑意,她用左手支撐以重新站穩身子。
「頭髮好像有點太長了呢,差不多該去修剪一下了。」
海鷗捏著髮梢這麼喃喃自語著……唔,雖然很不希望妳剪掉頭髮,但剛才那招希望妳能等宴席時再拿出來表演,冷不防被這麼一嚇實在是太可怕了。況且剛好又在討論靈異的話題。
「嗯……工兵你們現在餓不餓呢?」
海鷗若無其事的問道。
「肚子餓……嗎?」
工兵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摸了摸肚皮。目前……有食慾。由於上午的業務結束後就匆匆出發,儘管上車前在便利商店買了一個飯糰充飢,但接下來就再也沒有進食。早餐也是隨便吃點東西,就這樣一直撐到晚餐時間的話似乎有些難熬。
「唔,我現在挺餓的呢。室見妳應該也沒吃什麼午餐吧?」
室見點了點頭。海鷗見狀,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來:
「太好了。那麼可以幫我消化一些嗎?一不小心就煮了太多。」
說著,她遞出一個塑膠便當盒。
…………!
工兵頓時說不出話來。
便當……是海鷗親手製作的便當?
腦袋裡一片空白。腦中有一群天使在吹奏喇叭,雲縫間投下光芒,花瓣翩翩起舞。喔喔喔,上帝啊,這就是樂園嗎?救世,天國降臨。
「啊,不喜歡嗎?抱歉,那麼我給其他人好了。」
「NO──!」
由於太過感動,整個人瞬間僵住了。工兵急忙制止對方並接過便當盒。忐忑地打開盒蓋後,只見金黃色的光輝溢出。裝在塑膠便當盒裡裝的究竟是──
「……煎蛋捲?」
想不到竟是如此平凡的料理。畢竟是海鷗,原本還期待著年節料理般豐盛的大餐。
「煎得好像有點失敗,不合胃口的話我先說聲抱歉喔。」
聽見這番難為情的發言,工兵連忙安慰:「不,怎麼會呢。」
嗯,就算是海鷗也不可能樣樣都表現得完美無缺吧。最起碼要有個不擅長的領域,才比較像活生生的人。
工兵接過免洗筷並伸進便當盒裡,夾起其中的一塊後隨意放入口中。這個瞬間──
…………?
「這……這是什麼?彷彿棉花糖一樣柔軟,光是含進嘴裡高湯就滲了出來。柴魚的香氣、醬油和鹹味渾然一體……真是太協調了。食材正在舌頭上演奏交響樂!」
「你在模仿誰啊……」
隨口吐槽後,室見也將筷子伸過來。她夾起一塊蛋捲並放入口中,仔細品嚐了好一會兒:
「嗯……這個高湯煎蛋捲還是一樣出色呢。海鷗,妳的手藝又進步了吧?」
「是嗎?那太好了。這次我嘗試多放了一點高湯,所以很擔心味道會不會跑掉。」
「完全沒問題。嗯──我倒覺得口味再重一點也無妨。」
「了解,我下次會試著調整一下。」
高湯煎蛋捲……原來如此,的確和居酒屋販賣的類似,但味道卻截然不同。風味實在是太濃厚,吃完後舌頭上還留有餘香。另外就是沒有甜味。與其用來下酒,其滋味更像是一道正式的菜餚。
「真是厲害……我都有點感動了。想不到高湯煎蛋捲居然是這麼好吃的東西。海鷗,妳以前做過料理方面的工作嗎?」
「也不算工作,只是打工而已喔。在和食料理店的廚房裡待過幾次。」
哦……和食料理店。
「是『SATO』或『天狗』之類的嗎?」
「不是那種連鎖餐廳,是在京都祇園的店裡。」
那豈不是料亭(註:指高級的傳統日本料理店)嗎?
區區的打工人員,怎麼進得去那裡的廚房?這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仔細一看,室見卻毫不在乎地繼續享用料理。難道她對剛才的對話絲毫不覺得疑惑嗎?儘管傾頭不解,工兵還是一邊動起筷子。只顧著想事情而讓對方獨占料理的話實在不太值得。儘管自己只是想多吃幾塊罷了。
哆嗦。
工兵突然感到背部一陣寒意。
真要比喻的話,就像被一把匕首抵在脊椎處,或是被冰塊貼著的感覺。
「你們吃得倒是津津有味嘛──」
一個怨恨的聲音降臨。回頭一看,位於頭枕上方有個圓臉的輪廓。惺忪的睡眼、小巧的鼻子以及嘴唇。最後是那招牌的稻草頭。
「啊,梢?……咦,妳喝醉了嗎?」
其實根本不用問,她的眼神早已一片迷茫,未化妝的臉頰浮現微紅色澤。梢抖了一下雙肩,然後探出身子來。
「我沒醉喔──我現在清醒得很。」
啪啪啪啪。
「哇,好痛!請不要打人啊。幹嘛突然生氣?我做錯了什麼嗎?」
抵擋著如雨般落下的手掌,工兵一邊叫道。梢鼓起臉頰,嘴唇抿成ㄟ字形:
「你搞外遇。」
「啊?」
「明明都已經有了我這個搭檔,居然還被其他女人所做的便當迷得團團轉。骯髒、下流、不檢點。」
「哎呀呀。」
海鷗愉快地笑著。
「別人親手做的便當,的確不能讓梢心愛的男人享用呢──那麼,這些就由立華獨享了。」
咦咦咦咦咦!
工兵錯愕地瞪大雙眼,看著便當盒被硬生生拿走。或許是不想和梢扯上任何關係,室見轉向車窗那側繼續吃東西。
正當工兵對這樣過分的事語塞之際。梢冒出了一句:「不用擔心喔──」
「我已經做了櫻坂你的分。別客氣,請盡量享用吧。」
原以為已經返回座位的她,下一刻卻又突然現身,右手還拿著白色的小包。看似酒瓶的長條形狀包裝是──
「來!這是姪乃濱家特製,SPECIAL ALCOHOL!」
是私釀酒────!
話說這種東西允許私人釀造嗎?
「不……不不不,這樣不行啊。那是違法的,會被警察抓走。」
「咦?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按照日本的法律,必須有執照才可以釀酒吧。」
「喔──」
梢一臉茫然地眨著眼睛,不久傾頭道:
「可是這是梅酒喔。」
「什麼?」
一時無法理解對方的反駁,工兵整個人愣在原地。海鷗喃喃地「啊啊」了一聲:
「的確,如果是自用的梅酒就沒問題了。每當梅雨季節時,我老家一樣也會釀梅酒。」
「是……這樣嗎?」
工兵一臉迷惘地望著酒瓶。自己完全不曉得,原來梅酒是可以私釀的?嗯──這個世上仍有許多未知的事物呢。梢點頭附和「是啊是啊」然後遞出紙杯。
「來──請趕快喝吧。難道我的酒喝不了嗎?喂──」
醉得也太厲害了吧……到底喝了多少酒?上車才一兩個小時而已。
嗯,不過依浸泡方式不同,梅酒的酒精度數據說也相當高呢。要是不作多想的豪飲,大概很快就醉醺醺了吧。
只要小心一點就好了──工兵懷著這種想法接過杯子,將杯中的液體緩緩啜了一口。
……嗯?
「梢,這種梅酒喝起來怎麼一點也不甜啊。」
「咦──?你說什麼──?」
「我󠄊󠄀󠄃󠄎是󠄊󠄀󠄃󠄎說󠄵󠄀󠄀󠄂,怎󠄫󠄶󠄦󠄦麼󠄥󠄢󠄰󠄃會󠄤󠄞󠄀󠄕有󠄈󠄟󠄒󠄎番󠄼󠄤󠄬󠄔薯󠄲󠄚󠄿󠄼的󠄾󠄢󠄮󠄓香󠄏󠄯󠄮󠄓氣󠄠󠄃󠄩󠄲……哇󠄻󠄚󠄡󠄳啊󠄾󠄽󠄞󠄱,好󠄌󠄲󠄟󠄁嗆󠄝󠄕󠄤󠄛!這󠄦󠄩󠄬󠄙個󠄒󠄲󠄿󠄮根󠄭󠄷󠄓󠄚本󠄗󠄃󠄖󠄇就󠄝󠄰󠄣󠄌是󠄃󠄓󠄷󠄤燒󠄩󠄣󠄹󠄴酒󠄟󠄍󠄄󠄇嘛󠄻󠄼󠄝󠄘?咦󠄓󠄈󠄯󠄚?自󠄄󠄏󠄄󠄟家󠄓󠄿󠄪󠄀釀󠄜󠄡󠄾󠄛造󠄥󠄘󠄖󠄮的󠄴󠄷󠄣󠄘?這󠄑󠄀󠄻󠄏到󠄮󠄫󠄕󠄺底󠄊󠄝󠄈󠄇怎󠄽󠄦󠄂󠄎麼󠄥󠄀󠄖󠄸回󠄲󠄰󠄠󠄺事󠄊󠄟󠄆󠄃?」󠄪󠄐󠄒󠄏󠄚󠄪󠄜󠄀󠄺󠄵󠄈󠄴󠄄󠄇󠄯󠄇󠄋󠄒󠄌󠄮󠄉󠄺󠄘󠄮󠄼󠄯󠄘󠄋󠄳󠄂󠄸󠄘
「這是梅酒──」
「唔,不對,不是的。妳仔細聞一下,根本就沒有梅子的香氣和滋味。」
「是梅酒──」
梢──!
工兵擠出的聲音近似哀嚎。
哭鬧的小孩和喝醉酒的人是最無法溝通的兩種人。瀰漫著些許犯罪味道的同時,遊覽車自西湘外環道南下,逐漸接近目的地熱海。
而不知不覺中──工兵也完全忘記要向室見追問「被詛咒的旅館」一事。
下午四點。
越過坡面陡峭的山路後,車子終於抵達旅館。土牆風格的牆壁上投射淡橘色的照明。或許是恰好座落於背對太陽的位置,建築物的陰影和黃昏的天空交織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對比。格子門前方豎立一塊「歡迎 駿河系統」的牌子。從停車場看過去,果真和手冊上印製的照片一模一樣。來自海上的微風輕輕吹動著笹竹的葉子。
「好──各位路上辛苦了──拿完行李就過來領取房間分配表,然後前往自己的房間吧──宴席是晚上六點開始,要泡溫泉的人請注意一下時間喔──」
吊兒郎當的長髮男子拍拍手這麼指揮著眾人。他胸前掛著閃亮的銀項鍊,一身打扮即使說是歌舞伎町的攬客員也有人會信以為真。他便是總務部門的招聘負責人。
「順帶一提,我和社長的房間有附設露天浴池,想過來泡湯的人可以說一聲喔──啊,當然只限女性。別擔心,不會有人偷窺的。現在報名還附贈熱海銘菓『貓舌餅』喔──先搶先贏!」
對於這番根本是性騷擾的言行,員工們卻毫無反應。每個人都活動著僵硬的身軀,一邊走進旅館。唯獨長得像片桐波衣里的OS部長用拳頭戳了戳招聘負責人的腦袋。
「啊嗯?我們到了嗎?」
梢一隻手被海鷗架著往這邊走來。她的外套滑落至肩膀處,模樣實在是邋遢至極。
室見露出傻眼的表情「唉──」了一聲:
「真讓人看不下去。宴席還沒開始就醉成這樣,簡直是前所未聞喔。妳是白痴嗎?」
梢停下腳步。她滿臉醉樣,唯獨雙眼凌厲地瞪著這位永遠的吵架對象。
「連酒也不知是何滋味的小孩子,根本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況且室見妳在去年的晚餐前不是泡湯泡到暈倒了嗎?不會自我管理的到底是誰啊?白痴──白痴──」
「呵……呵呵……」
室見的臉頰微微抽搐。
「大剌剌地拿別人的失敗來說嘴,膽子可真不小啊。要互揭瘡疤的話,妳似乎還沒察覺到情勢對自己不利呢。很好,妳去年在那須湯本的鎮上做了什麼,就讓我幫妳仔細回想起來吧。」
「哈!現在是要比賽誰更丟臉嗎?就堂堂正正的一決勝負吧!」
面對一觸即發的兩人,海鷗卻是動作熟練的分開她們。她一邊抓住兩人的肩膀,一邊回頭說道:
「那麼工兵,我們三個好像分在同一個房間,先過去囉。稍後在宴席廳見。」
還來不及回答「好」,她便拖著旅行袋和室見等人消失在旅館裡。動作還是一樣俐落呢,就彷彿馴獸師一般的身手。
工兵抓抓頭,一邊望向手中的文件。
(呃……我的房間在──)
三樓,松之間嗎?同寢的人是藤崎和……「平尾」?
這是誰?
確認一下所屬單位,竟然是OS部門。嗯……嗯?自己的確和其他部門的人不怎麼熟悉,但真有平尾這個人嗎?
工兵拚命回憶,卻找不到符合的面孔。莫非是打錯字了?他傾頭不解的走進旅館。
沒看見藤崎的身影。話說回來,經理們剛才已經和社長一起先進去了呢。當自己和室見她們嬉鬧的期間,周遭的人早就走得一乾二淨了。糟糕,自己這個部下應該率先替上司帶路才對。
在向服務台確認過之後,得知鑰匙已交給每個房間的代表。工兵走過鋪有紅地毯的大廳來到電梯間,在三樓出電梯後沿著靠山的走廊直直前進。
梅之間、竹之間、鶴之間……啊啊,有了,就是這裡嗎?
工兵站在走廊盡頭角落的房間前。拉門上掛有「松之間」的門牌。門……並沒有上鎖。
「打擾了──」
工兵重新背好行李,一邊這麼喊道。和室內一個單薄的身影聞聲轉過頭來。中分的頭髮、消瘦的臉頰及未刮的鬍子。戴銀框眼鏡的男性手中正拿著一個衣架。
「啊啊,櫻坂,你來啦。」
是藤崎。
臉型細長的上司笑著打起招呼:
「抱歉,我自己先過來了。剛才和社長有事情要談。」
「不不,我才是拖拖拉拉的,對不起,還勞煩你先過來開門。」
工兵這麼賠罪並進入房間。室內……只有藤崎一人。另外一個還沒抵達嗎?
「呃……那位平尾先生還沒到嗎?」
「嗯?他在啊。」
咦……
工兵再次定睛,但無論怎麼看就是不見藤崎以外的人影。
「?他在?」
「是剛剛才到的喔。看起來好像又是倉促準備,急急忙忙趕過來的感覺。」
嗯?
那麼是在廁所嗎?往房門旁的浴室看去,裡面是一片漆黑。鏡子裡是自己一臉疑惑的表情。工兵再度確認室內,玄關走廊、寢室、壁龕、寬外廊……沒有,半個人都沒有。
「怎麼了?櫻坂。」
藤崎納悶地出聲詢問。還問我怎麼了……呃──
「請……請別開這種玩笑,怪恐怖的。這個房間不是只有我和藤崎先生你兩人嗎?」
「咦?」
「現在不是『咦』的時候吧?真是的──我看廁所裡根本沒有半個人。平尾先生其實不在這裡對吧?」
更何況,我從未在公司裡見過這個名字──
工兵這麼補充後,藤崎瞪圓了雙眼。不久,他那細長的臉變得僵硬起來。
「櫻坂……莫非你不知道?」
「知……知道什麼?」
「關於平尾先生的事情。」
「…………」
「難道都沒有人告訴你嗎?」
他接二連三的詢問。
告訴我什麼──這句話始終無法說出口。剎那間,室見的發言在腦中莫名甦醒。
這間旅館……被詛咒了。
怎麼可能?
工兵面露生硬的笑容。藤崎平靜地搖搖頭:
「怎麼會這樣……唔,抱歉,其實是我這個上司應該要注意才是。本來以為室見都告訴你了。畢竟你們遊覽車上都坐在一起。對不起,現在或許為時已晚了。」
「為……為時已晚?」
「總之平尾先生確實存在喔。櫻坂你也必須這麼認為才行,否則的話──」
藤崎說到這裡便停下,然後突然一臉冷漠的開始整理行李。
「啊,要不要先去泡個溫泉呢?我會幫忙看著行李,反正距離宴席也沒多少時間。」
「等……等一下,藤崎先生。」
「啊啊啊,帶了太多行李,整理起來真是費事呢。動作要快點才行。」
話題很不自然的被轉移。看樣子,他似乎不再打算談論任何有關平尾的事情。那消瘦的背影散發出一種拒絕的氣息。
「那麼……我先過去了。」
工兵行了一禮,拿起浴衣。藤崎頭也不回地揮手道別。
離開房間後,心臟噗通噗通的劇烈跳動著。面對極度不自然的狀況,工兵難掩心中的混亂。從未見過的員工名字、僅有兩人的室內卻聲稱有第三人存在的藤崎,以及「假裝平尾在這裡」的謎樣指示。
究竟怎麼回事?
儘管想找出合理的解釋,但卻無法如願。周遭的氣溫彷彿降下了一兩度。或許是恰巧太陽完全下山的關係,昏暗的走廊在在激發出內心的不安。
發抖。
工兵顫抖著身子進入電梯,按照牌子的指示前往浴場。
溫泉位於地下一樓的靠海側。雖說是地下,但由於旅館建造在半山腰,似乎剛好可以眺望熱海市的街景。浴池的種類分為室內大理石浴池、按摩浴池及露天浴池。
穿過男湯的門簾,工兵走向脫衣間,在拿到空竹籃的同時一面打量四周。
裡面……沒有人。大家可能還在忙著整理行李,僅能聽到微弱的流水聲。工兵急忙脫下衣服進入浴場。大理石的室內充斥著橙色照明。右手邊是洗澡場,左手邊則是三溫暖和露天浴池的入口。正面有浴池和開向大海側的窗戶。由於四周用竹籬圍起,所以視野不太理想。從柱子和樹木的縫隙間可以窺見城鎮的燈火。
工兵先簡單沖了一下熱水,然後便前往浴池。難得來到這裡,就選擇露天浴池好了。他縮起身體抵禦著寒冷的海風,一邊緩緩泡入池中。
唔……喔。
熱流自全身的毛孔滲入體內。身體的冷意頓時煙消雲散,湧出一種無法言喻的解放感。
這個……太舒服了。
哎呀,真好──果然還是溫泉最棒了。
工兵倚靠在裸露的岩石上閉起雙眼,感覺剛才與藤崎的對話愈來愈不重要了。應該說,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吧?或許只是為了湊人數而捏造出了一個不存在的員工。畢竟旅館不是都會有幾十人以上可享團體折扣的優惠嗎?所以在面對旅館時,必須假裝有這個人的存在才行。
……嗯,非常有可能。
真是的,既然這樣就早說啊。房間裡又不是裝了竊聽器之類的東西,有必要擺出一副冷淡的態度嗎?
稍後再去詳加確認一下吧。
就在工兵整個人放鬆之際,竹籬另一端傳來開門的聲響。
「哦──好大──」
柔和的女聲傳來。緊接著是「哇──是露天浴池──」略帶鼻音的嬌聲。
嗯……?
這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話說竹籬的另一邊莫非就是女湯?
「太棒了──感覺好像都被我們包下了呢──」
「提早過來真是太好了──啊,賀茂,這裡可以看到夜景喔。」
「啊啊,真是的。梢妳不要用跑的,很危險喔──」
什麼?
血液湧上腦部。全身的體液開始沸騰,體溫也跟著上昇。
居然是海鷗還有梢?在這個單薄的竹籬後方,竟有一絲不掛的海鷗……?
這個震驚的事實令工兵身體顫抖。海鷗的白皙肩膀、玉頸、美背。被水氣沾濕的頭髮散發妖豔光澤,臉頰微微泛紅……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行不行,我得冷靜下來。為什麼想要貼在竹籬上,為什麼想要把其中的縫隙撐大一些……偷窺可是犯罪行為喔。STAY,STAY!
深呼吸幾次後,工兵動員全身的理智遠離竹籬。
呼──呼──真是好險。要是清醒得稍微晚一點就真的會撞破牆壁了。櫻坂工兵,這輩子人生就此完蛋。再見了,自由的世界,循規蹈矩的人生。要是被父母知道的話搞不好會被吊死。
話雖如此,危機並非完全解除。隔壁的浴池開始傳來啪唰啪唰的水聲。究竟是什麼東西打在什麼部位發出的聲音呢?光想像就令人快要噴鼻血了。
心靜自然涼,心靜自然涼。
泡在溫泉中,工兵盤腿坐以冷卻內心。集中精神,煩惱退散!自己想要的是海鷗的心,而非身體。即使在慾望的驅使下偷窺隔壁,又能獲得什麼呢?只會被她瞧不起而已吧?想像一下,被那細長的雙眼蔑視,眼神中絲毫不掩侮蔑的情緒。
…………
嘿……嘿嘿嘿……這也不錯,好像也不賴嘛。被海鷗蔑視的自己;像豬一般被虐待的自己;被鞋跟猛踹、斥責,最後手持皮鞭施以懲罰:「你這個變態!」
……啊!
不行,我在想什麼啊。不僅想目睹海鷗的裸體,居然還期待著這般的懲罰。實在是太反常,太糜爛了。
2、3、5、7、11、13、17、19……
工兵拚命計算質數以集中精神之際,隔壁的氣氛驟然一變。
「奇怪?話說立華人呢?」
海鷗的聲音響起。稍遠處隨即傳來水花飛濺的聲響。
「她說還有工作要處理,晚一點才會過來喔。虧人家特地找她一起泡湯,卻是這種態度。」
海鷗似乎很困擾地「哎呀呀」唸道:
「明明就提醒過她時間不多了要快點。真拿她沒辦法──但願不要在旅館裡迷路就好了。」
哎呀呀──
還是一樣讓人費心的傢伙。話說處理工作,莫非她把電腦也帶來了嗎?還說什麼員工旅遊的目的是為了增進與其他部門間的情誼,真是太言行不一了。
換成平時的自己就會出手幫忙,但如今沒必要連入浴這種事情也照顧得無微不至。脫光衣服後將她放進浴池裡,然後清洗身體……最後就被警察抓走了。從很多層面上來說。
嗯,待會就看她怎麼慌慌張張的泡澡吧。在我們幾個已經從容出浴的時候。
正當工兵事不關己的唸唸有詞之際,露天浴池的門忽然開啟。氣流的方向改變,室內的熱空氣頓時被吹起。
喔,獨占時間結束了嗎?工兵打直身子轉過頭去。浮現在白色熱氣當中的輪廓是──
是室見。
「…………」
「…………」
「…………」
…………
「哎呀,櫻坂。」
WHAT──?
過度的恐慌讓工兵移開視線。
少女白皙的纖瘦肢體深深烙印在眼底。她長髮盤起,一隻手垂掛著毛巾。儘管包裹了浴巾,但其平坦的臀部曲線、胸部的隆起及纖瘦的大腿在燈光下卻是一覽無遺。
為……為……為……為……為什麼?
「怎麼了,莫非這裡是混浴嗎?奇怪,印象中怎麼記得是男女分開洗呢。」
「男……男……男……」
「男男?」
「男! 男……男……湯!」
「啊?你在說什麼啊?」
這裡是男湯──想這麼表達卻說不清楚。或許是不在乎自己的裸體被人看見,室見本人一副無比冷靜的樣子站在原地。
「咦,立華?」
竹籬的另一端傳來海鷗的聲音。緊接著是梢「咦?室見?」的疑問聲。
「奇怪?海鷗妳們在那邊?為什麼?」
室見疑惑地這麼喊道。海鷗委婉地開口:「還問為什麼……」
「妳那裡不是男湯嗎?」
…………
「咦?」
「不是這種反應吧。」
「嗯?」
「也不對啦。」
短暫的沉默。不久之後,她「啪」地拍了一下手:
「啊,原來如此。所以櫻坂才會在這裡嗎?」
什麼────────!
刺耳的尖叫響起,然後是熱水飛濺的聲響。伴隨著衝擊,某人在竹籬後方踢散了浴桶。
「人……人家都還沒和櫻坂坦誠相對過呢!就連接吻也還未遂!妳……妳這臭女人突然做出這種事是想怎樣!等一下,我這就馬上──」
緊接著是一聲「叩」的沉悶聲響,女湯裡瞬間沒了梢的動靜。不久後,則是某種拖著物體的震動傳來。
…………
「立華,總之妳先過來這裡吧。我們準備要離開囉。」
工兵你也是──海鷗這麼補充道。
「我知道你很興奮,但起碼也要挑對時間、地點和場合喔。要是在那裡做出不該做的事情,之後過來的人會嚇一大跳的。」
「不只嚇一大跳那麼簡單吧,何況我根本就沒興奮!」
真要說的話,內心所受的震撼遠比什麼邪念要強烈多了。剛才對於海鷗的各種遐想也都完全飛到九霄雲外了。
但話說回來,幸好男湯這裡沒有其他客人。假使有心術不正的人出現在這裡,實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真虧這個人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現在,或許神的保佑是真的存在於世上的吧。
背後傳來關門的聲響。工兵呼出一口氣,將目光轉回原處之際──
「啊,對了。櫻坂,女湯在什麼地方?」
「出去後的左手邊!請不要只圍著一條浴巾就跑回來啊!都快被妳嚇出心臟病了!」
工兵擠出肺部的所有空氣大聲叫道。室見嘖了一聲說:「幹嘛大呼小叫的。」便離開了。
「對不起喔──工兵。」
海鷗語帶歉意的賠罪。
「那孩子真的對異性的目光毫不在乎。尤其是在面對你的時候,似乎連最起碼的戒心也蕩然無存了。能不能……請你稍微寬待她一些呢。」
「唔,我自己的感受倒是不怎麼重要啦。」
工兵用疲憊的語氣回答。他打直逐漸下滑的身子:
「不過像那樣子走來走去實在很危險喔。好歹也是個妙齡(?)女孩嘛。她腦袋裡到底怎麼想的?居然豪放成這個樣子。」
「嗯──」
海鷗低吟一聲。
「那孩子的成長環境有些特殊,所以對事物的感受和一般人不同呢。該說是未在外歷練過,還是不清楚男性的生理構造呢。」
「這算什麼?莫非她是某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嗎?」
「和這個又不太一樣。」
聽不太懂。那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年齡不詳、出身不詳、經歷不詳。室見立華,依舊是個充滿謎團的女人呢。
「那麼,我還要去接立華,就先離開一步了。稍後見。」
「好的,辛苦了。」
伴隨物體拖行的聲音,海鷗的動靜消失了……嗯,看樣子還是不要去想像梢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態比較好。
不久,女湯的方向傳來開門的震動,然後是溫泉水搖晃的嘩啦聲。
「是室見嗎?」
工兵試著出聲。回答他的則是「櫻坂?」這個熟悉的聲音。
「剛才真是抱歉。我好像下錯樓梯,一過門簾就到了你那邊。」
「……不。」
不知該作何反應,工兵一時詞窮。劇烈的心跳還未平復,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對方的白皙裸體。纖細的手腳,起伏甚微的身體完美無瑕,彷彿陶瓷一般耀眼──
不行不行,趕快忘掉。要是繼續留在記憶中,大概以後都無法專心工作了。在開會的時候很可能會冒出不良的幻想來。
工兵用力搖了幾次頭:
「室見,那麼我先出去了。」
果斷地說完的瞬間,竹籬後方忽然傳來猛烈的水聲。
「怎……怎麼了嗎?」
「掉……掉下去……咕噗!咕噗?」
溺水了?
「請先冷靜下來!腳……腳應該踩得到池底才對,首先確認好底部的位置,然後把臉向上抬起!」
掙扎般的聲響持續好一陣子,接著是劇烈的喘息聲。既然沒有撥水的聲音,看來似乎已經站穩身子了。工兵拍拍胸膛鬆了一口氣。
「到底怎麼回事?莫非是暫時性貧血嗎?」
「不。」
對方這麼否定。
「我想去洗瀑布浴,結果一站上岩石就滑倒了。」
瀑布浴……?
工兵四下張望,發現浴池的牆邊設有小型的岩山,熱水從那裡落下。水面處可見一塊狹窄、斜度平緩的岩棚。
「呃……這怎麼看都是讓人坐下來淋浴的吧。」
「咦咦?可是所謂的瀑布浴,不是就應該雙手合十站立不動嗎?」
那是瀑布修行。
「總……總之站在上面很危險,請坐下來背靠著牆壁泡湯吧。」
「啊,這個竹籬有些歪掉了。能不能通到外面去呢。」
呀──!
「妳還是乖乖泡在池子裡吧!這裡是溫泉,用不著苦修或是到處尋找什麼隱藏門!」
真是太難搞了……莫非以前都沒泡過溫泉嗎?不,啊啊,是因為平時有海鷗在她身邊吧?貼身緊盯著以防她做出什麼危險的事情來。時時留心她的狀況。然而,如同監護人的海鷗如今卻不在這裡,結果就是室見變成了一匹脫韁的野馬。
啊啊啊啊啊啊,真沒辦法。
「室見,妳泡進溫泉池了嗎?小心不要靠近排水溝之類奇怪的地方喔。還有,離開的時候請跟我說一聲。」
「啊?為什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別管那麼多,拜託照做吧。我會一直等到妳泡完為止。」
「…………」
「好啦,難得來泡溫泉,彼此都是孤單一人的話也很無趣吧?乾脆來聊聊天好了。像是平常沒辦法聊的那些話題,怎麼樣?」
工兵這麼死纏爛打著。不久,便聽見微弱的嘆息,接著覺得麻煩的說:「好吧。」
水花濺起的聲響傳來。
「……話說回來,客人還是一樣少呢。前年這裡也是類似的狀況,居然還沒倒閉。」
前年……?
「對了室見,妳在遊覽車上說過『居然還是選那裡』之類的話對吧?莫非之前也來過嗎?」
「沒錯,就是上上次的員工旅遊。」
室見若無其事的回答。
「日期比這次晚了一些,但一樣都是兩天一夜的行程。星期五出發,星期六回去。同樣也是搭乘遊覽車過來的。」
「喔──」
這裡的設備乾淨,客房也相當寬敞,實在不像是什麼差勁的旅館。為何會沒多少人來住呢?難道有某些不可告人的因素嗎?
一想到這裡,工兵整個人愣住。他猛然想起與藤崎之間的對話。「平尾」這位員工的存在,以及「假裝平尾在這裡」的莫名指示。
「櫻坂?」
或許自己是沉默了太久,室見疑惑地呼喚道。工兵吞了吞口水說:
「那個……室見,方便問個問題嗎?」
「幹嘛?」
「這個問題可能會有些奇怪。」
講完前提後,他開始說明。
自己在參加名單上見到「平尾」這個名字,以及藤崎在客房內的可疑態度與發言。
「然後,室見妳在來時的車上不是也說過嗎?『這間旅館被詛咒』之類的話,害我心裡覺得有些發毛。」
雖然我也覺得這話題很蠢就是了──工兵最後又補充這一句,但室見卻絲毫沒有反應。牆壁另一端顯得靜悄悄。
「那……那個?室見?」
「這樣啊……」
微弱的嘆息響起。
「原來你和平尾先生分到同一個房間。抱歉,是我沒注意到。如果事先叮嚀一下就好了。」
「咦?那個,等一下。」
工兵連忙出聲制止。
「別這樣好嗎?怎麼連室見妳也這麼說。莫非這是欺負新人的新玩法?」
他開玩笑般地詢問,然而對方毫無反應。過了不久,一道沉重的語氣才傳來:
「平尾先生四年前曾經是我們公司的員工喔。」
「曾經……?」
是過去式。
「他辭職了嗎?」
「不,他去世了。」
工兵的意識凍結。室見用低沉的口吻繼續道:
「事情發生在四年前。和今年一樣,公司也規劃了員工旅遊。目的地是常春湯泉,也就是這裡。由於是久久一次的員工遊憩活動,每個人都很興高采烈,平尾先生本身似乎也相當期待。於是他提前消化手中的工作,不惜熬夜也要排出作業時間……實在是太勉強自己了吧。平時就那麼忙碌的他,在通勤的途中忽然昏了過去,最後就這樣──」
「去世了嗎?」
室見沒有回答,但沉默的肯定卻遠遠勝過任何雄辯。
「當時有人建議暫時取消員工旅遊,但畢竟是故人盼望已久的活動,於是決定繼續舉辦下去藉以追悼對方。名單上還留有平尾先生的名字,房間也多預約了一人分。結果……就發生了一些離奇的現象。」
「離奇的現象……?」
「宴席和出發的時候不是會清點人數嗎?結果怎麼點都會多出一個人喔。尤其是在沒有追加任何出席者的情況下,人數不管怎麼樣都對不起來。最後試著將男女分開清點之後,發現是男生那邊多出了人。」
「意思是……」
「聽得懂吧?就等於平尾先生參加後的人數。」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襲上全身。儘管置身溫泉當中,體溫卻彷彿下降了十度一般。
「你覺得這在開玩笑?也對,按常理來說確實如此。你一定會懷疑有人重複報數或是有女生混在男生當中惡作劇之類的。當時OS部門擔任幹事的人也這麼認為,於是一怒之下採取了強制手段。」
「強制手段……嗎?」
「就是把宴席廳的座墊和料理撤掉一份。若以原來的人數來說應該足夠才對,結果──」
周遭的聲音頓時消失。竹葉的擺動,還有空氣的流動似乎都一併靜止了。
「宴席廳的照明燈忽然掉落,幹事因而受了重傷。儘管後來保住了性命,但手臂卻從此留下後遺症,無法正常工作,最後選擇了辭職一途。」
「怎麼會?」
「是真的喔。」
室見的聲音相當冰冷。
「那次以後,每當前往常春湯泉時一定會將平尾先生列為同行人員,房間也會多預約一人份。包括宴席料理也是。當然,每個人的行動都以他參加本次旅遊為前提。否則的話──」
下場就會像那個幹事一樣。
這句話彷彿宣判死刑一般深深刺入工兵心中。呼吸困難,喉嚨的肌肉收縮、痙攣。嘴巴如同陷入缺氧狀態一開一合,最後終於吐出一句話來:
「我……我……我會怎麼樣?」
自己已對平尾的存在產生了疑問,說過那個人不存在之類的發言。倘若平尾的詛咒是真的,那麼自己就有十二分的資格成為下一個目標。
停頓了好一會兒,室見才終於開口:「誰知道呢──」
「說不定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畢竟四年前的事故或許只是巧合罷了。你想,人數有可能打從一開始就多算進一個人吧。所以我想說的是,你根本就不用放在心上。」
不過──
「倘若是我的話,從現在起就會當作平尾先生和我們一起。就算為時已晚,也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
「我要走了。你也趕快泡一泡,準備參加宴席吧。」
水滴嘩啦啦的落下。輕盈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拉門也隨之關上。
工兵連忙離開浴池追了上去。周遭的寂靜令他感覺無比詭異,無論如何都不想一個人獨處。不管是誰都好,希望有人陪在自己身邊。在近似恐慌的情緒驅使之下,他快速跑過了浴場。
背後彷彿吹來了一陣陰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