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1

階層1

「六號線車門即將關閉。請注意安全。」

車內這麼廣播的瞬間,恍惚的意識猛然清醒。

零點一秒後,目光捕捉到車站名為秋葉原。

零點二秒後,從行李架上拉出行李。

「不好意思!我要下車。」

悲鳴般的呼喊,則是零點三秒後的事情了。

擠開滿載車廂中的人群並衝到月台上,背後的車門在千鈞一髮之際關閉。儘管站務員似乎用責難的表情瞪著這邊,但如今已無暇去在意了。將公事包重新背在肩膀,跑了起來。經由山手線的月台跑向位於另一側的乘車地點,腳踏白線的同時還順便望了一眼時鐘。

九點二十分。

可惡──櫻坂工兵不禁這麼呻吟。

想不到居然會坐過站。現在返回御茶水車站的話,究竟多久才能抵達公司?五分鐘……七分鐘……不管怎麼樣,一定很接近上班時間了。

莫非自己還沒睡醒嗎?不,思路再清晰不過了。應該說,根本就是全速運轉。L興業的提案書製作、K電氣的路由器設定變更以及C醫療的障礙報告,本日截止的作業不斷在腦中盤旋著。該怎麼將它們順利完成呢?大腦在安排好每一分鐘的行程後又全數推翻,重新排定,五感對資訊的處理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草率。沒聽到抵達御茶水的廣播聲、沒看見電器街的街景、更沒注意到上下車乘客的動態。好可怕的專注力,簡直就是修行僧的無我境界。

(……話說工作實在是太多了。)

對抗Almada的戰役結束後的十天,社長為了挽回之前年終前後的不順而拚命承接案件。昨天是兩件,前天有三件,短短一星期就來了十件以上的啟動委託。再加上還要追蹤現有客戶,實在是忙得暈頭轉向。這根本不是一兩個人處理得來的工作量。再加上社長在上個星期一說過的那些話。好像是要開發新服務吧?真想破口大罵,叫他適可而止了。

(就不能增加一下人手嗎?)

工兵打從心底如此渴望著。

算算大概需要三名中途招聘的人力。對網路和伺服器相當了解,能擔任PM並撰寫提案書,更有能力圓滿協調公司內部的人。啊,可以的話,盡量找那種不排斥現場作業的人才。

…………

怎麼想也不可能吧。

像這種充滿血汗感的中小企業,越優秀的人才就越會退避三舍吧。再加上為了處理Almada一戰的善後,整間公司正在削減成本當中。既然目前的人力尚能應付工作,自然就不會招聘新的員工了吧。

(工時和芝麻油一樣,只要用力壓榨就會出來了……)

一句連我也聽不下去的格言。儘管很有可能從社長那種人的口中說出來就是了。

就在愁眉苦臉之際,下行的電車進站了。工兵一邊觀察車廂內的擁擠程度,一邊衝進附近的車門口,然後站在車門側以便第一時間下車。

三分鐘後,電車抵達御茶水車站。時針指向九點二十五分,距離上班開始還有五分鐘。工兵衝上通往剪票口的樓梯來到十字路口,在焦急等待綠燈的同時戴上員工證。一轉為綠燈,整個人便狂奔在派出所旁的道路上。最後拐入咖啡廳的轉角,終於抵達了辦公大樓。

時間是……九點二十八分。很好,只要順利搭上電梯就來得及。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然而,此時正是關鍵時刻。以滑壘方式衝進開到一半的大門,工兵一邊環視周圍。向上的電梯……唔喔,已經來了?

而且好死不死電梯門正好要關上。可以看到裡面有人影。要是就這樣被拋下的話鐵定會遲到的。

「不好意思!電梯,我要搭電梯!」

或許是不顧形象的呼喊奏效了,過了一會兒,電梯門再度開啟。工兵氣喘吁吁地走進去,然後向操作面板前的人物低頭致謝:

「謝謝。真是得救──」

他頓時失聲。

一名綠色眼睛的女性正按著按鈕。外國人……是歐美人士。擁有初雪般的白皙皮膚和高挺的鼻梁,纖細的頸部則是纏著一條牛奶色的圍巾。長大衣的下襬處露出穿著白色長襪的雙腿。最引人注目的是頭髮部分。好像叫Silver Blonde吧?銀白色的毛髮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工兵完全愣住了。突然碰上非日常的事態使得思考瞬間當機。不久後,他回過神,做了個呼吸:

「桑……Thank you。」

脫口而出的英語竟是可悲的日式發音。女性面無表情地點了個頭,然後按下「關門」。見到只有五樓閃動著停靠燈號,工兵急忙又按了「七樓」的按鈕。

伴隨輕微的G力,電梯啟動了。靠在牆邊的工兵試著觀察對方。她大概是其他出租辦公室的員工吧。話雖如此,這棟大樓裡有什麼外商企業嗎?印象中似乎沒有。要不然就是訪客了吧。不過她手裡卻拎著便利商店的袋子,很顯然是剛外出購物回來。

年齡似乎還不到二十五歲。儘管五官突出,但由於整體的輪廓較圓潤之故,給人些許年幼的印象。綁著頭髮的緞帶相當可愛。長得也不高,大約在室見和梢之間吧。睫毛出奇修長而濃密。懶散的眼神充滿異國情調,令人渾身發顫。雖然知道凝視得太過頭的話很不妙,目光卻不知不覺被吸引過去。

彷彿窒息的沉默持續了數秒後,抵達的鈴聲終於響起。樓層的燈號顯示目前停在五樓。女性頭也不回地走出電梯。緊閉的電梯門遮蓋了她穿著大衣的背影。

呼──工兵吐出一口長氣。

快緊張死了。這大概是自己第一次和外國女性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吧。對方的存在感太強了。光是站在那裡就有種被震懾的感覺,彷彿架起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但現在可不是悠哉放鬆的時候。電梯已抵達七樓,時刻為上班的前一分鐘。正是緊要關頭,最終局面了。

不待電梯門開完,工兵立刻衝出走廊,腦中一邊開始倒數計時。剩下五十八秒、五十七秒、五十六秒。後燃器點火,緊急時的最大輸出!

在走廊拐彎後衝入櫃臺旁,無視於會議區的存在,直接在辦公區域裡狂奔。中途差點撞上正在搬運貨物的OS部門員工,但好險還是躲開了。草草道歉之後終於抵達保全門前,將卡片鑰匙放在讀卡機上。嗶──或許是讀取失敗,紅色的LED燈亮起。再次讀取,錯誤。讀取,錯誤。喂喂,開什麼玩笑?偏偏挑在這種時候出包!

挑戰第四次後終於通過認證。工兵拿出美式足球的擒抱動作,從肩膀滾入室內。

剩下三十秒。

他穿過隔間中央的走道,抵達自己的座位,然後抓起滑鼠左右擺動,在出現的登入畫面輸入帳號及密碼。不知為何,動作顯得非常遲鈍。是背景正在掃毒嗎?遲緩的反應讓工兵咬牙切齒地猛敲Enter鍵。

剩下十五秒。

桌面終於慢吞吞地出現了。啟動瀏覽器,前往打卡的頁面。這時,畫面莫名其妙又停住了。液晶螢幕右下方的通知區域冒出一個圖示。是快顯視窗,寫著「要更新的軟體已經準備妥當」。簡直煩死人了────!

工兵拚命點選瀏覽器,尋找打卡的按鈕。但或許是畫面的處理速度太慢,遲遲未出現想要的選項。時鐘的指針無情地走過剩餘的時間。剩下五秒、四秒、三秒、兩秒。

求求你了!

這麼默唸的瞬間,畫面突然閃動一下。瀏覽器裡出現了熟悉的「上班」按鈕。工兵努力移動滑鼠游標並且點選。切換完畢的畫面,顯示的結果究竟是──

──上班:九點三十分○○秒。

……呼────

這次真的全身虛脫了。工兵肩上還背著公事包,就整個人趴在了桌上。

總算是趕上了。一點也不誇張,就彷彿撿回了一條命的感覺。畢竟我們公司的OJT訓練員小姐完全不容許未經核准的遲到。以前忘記索取鐵路的誤點證明時,她不由分說地就抄起螺絲起子丟過來。所幸後來能透過網路補發證明,但有好一陣子卻都活在恐懼之中。

(今天……應該沒被看見吧。)

工兵打量隔壁的隔間。滿是驗證器材的空間裡沒有半個人影。大型的液晶螢幕閃動著Windows的LOGO。既然看不見公事包,莫非是直接去了客戶那裡嗎?

就在整個人拍拍胸膛鬆了一口氣之際,肩膀冷不防被拍了一下。工兵彷彿觸電一般轉過頭。難道是假動作嗎?這麼認為的瞬間──

「啊,抱歉。」

眼前竟然是畏縮地向後退去的藤崎。眼鏡底下的小眼睛睜得大大的,雙手大動作地左右擺動著。

「嚇到你了嗎?哎呀,看你低頭不語的樣子,所以有點擔心。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我不要緊。真是不好意思。」

今天差點睡過頭──工兵這麼掩飾道。他放下行李,整理好凌亂的外套重新面對藤崎。

「剛才一路狂奔過來,都快喘不過氣了。平時運動不足果然不行呢。以前明明跑個十幾二十分鐘都沒問題的。」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藤崎一臉恍然大悟地點頭。他微微傾著腦袋:

「對了,櫻坂,你現在能抽出一點時間嗎?」

「現在嗎?嗯,如果是一下子的話──」

正要隨口這麼回答的瞬間,工兵愣住了。等一下,有時間的話又要如何?

「不行啊。包括新案件的洽詢在內,這個月的工作真的已經滿檔了。」

「咦──?又來了。你一定還有空吧?絕對抽得出時間對吧?」

「怎麼可能有空呢!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我聽得見櫻坂你的心聲喔。像是『我要工作』、『我要工作』、『請指派給我目前十倍以上的業務量……』之類的。」

「會死人的!真的會過勞死啊!」

應該說,藤崎先生你也很清楚我們部門的慘狀吧!拜託饒了我吧!工兵不禁要這麼吶喊。

但藤崎卻笑著打斷了抗議: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唔,其實這跟工作無關,純粹想找你陪我去露個臉罷了。」

「露個臉?」

「這個嘛……」藤崎換上思考般的眼神。他抓了抓鼻頭,抿起一邊的嘴角:

「該怎麼說才好呢?嗯,簡單來講,就是我們有了一間集團公司。」

……啊?

「集……集團公司?」

「也就是子公司。類似駿河系統收購之後掌握了經營權。所以,我希望你現在能和我一起去打個招呼。以母公司員工的身分。」

「請……請等一下。事情太過突然,我的腦筋完全轉不過來啊。」

收購?子公司?究竟是從哪裡冒出這個話題的?應該說,像我們這種中小企業居然搖身一變成了母公司,未免太不搭調了。

「是什麼時候決定的呢?上星期的誓師大會裡,社長完全沒提到這方面的事情啊。而且當時也說業績相當慘澹,怎麼還有閒錢去收購公司呢?」

「好像是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交涉了喔。你想,我們去年底今年初不是相繼失去很多訂單嗎?社長心想這樣下去不妙,於是就擬定了各種的方案。一是之前提到的服務開發,而另外一個就是收購優良SIer了。」

優良SIer……

「雖然從現在開始進行提案活動以求恢復業績有困難,但換成直接收購一家持有案件的公司的話就快多了對吧?也就是以駿河系統本身的『利潤』縮水為代價,換取『合併營收』能夠順利達成目標。」

「聽起來是相當粗暴的手法呢。」

「嗯,畢竟這算最後的殺手鐧了。不過我們收購的公司規模似乎不大喔。員工總數才九個人……不,好像是八個人吧?」

哎呀。

緊張感一口氣放鬆了下來。

員工數八人,已經是比駿河系統還要誇張的新興企業了。與其稱之為企業,倒不如叫做部門或許比較恰當。倘若是這種程度的規模,我們的確有能力收購。母公司和子公司的關係也更有其真實性了。

藤崎匆忙地看了一眼手錶。

「不好意思,我已經約好時間,現在得過去了。怎麼樣?櫻坂你有空嗎?」

「啊,是的。我可以去。」

工兵連忙打直身子。既然只是和新成員打招呼,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反倒是希望能積極地和對方接觸。畢竟是今後可能會一起處理案件的同事,自然需要早點熟悉。

他拿起公事包和大衣,但卻被藤崎制止了。

「呃,地點並不遠。你東西放著就好了。」

「是……嗎?」

難道是御茶水附近的公司?既然這樣只帶一件大衣就好。但藤崎卻更是搖頭:

「不用這麼麻煩,馬上就到了。」

「外面很冷耶。」

「放心放心。」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只能先把東西放下了。工兵僅僅將名片盒放進口袋裡便走出隔間。

藤崎開始快步行走,工兵則是小跑步跟在後方以免落後。兩人就這樣離開辦公室,經過櫃臺和公用走廊。

「對了,那間公司叫什麼名字呢?」

工兵問了一個遲來的問題。藤崎「呃──」了一聲抬起目光。

「好像叫『Digital Village』吧。主要業務是基礎建設類的建構和維護。在這個方面,或許跟SE部門的性質很類似吧。伺服器當然不用說,似乎還有懂得網路的人才喔。」

「喔喔。」

很不賴嘛。

「聽說原本是某大型SIer的離職員工所創立,以技術層面來說匯聚了相當堅強的成員。據社長所言,不光是在營收上,包括人力資源方面也能抒解我們的困境。」

「簡直太完美了!」

工兵感動得渾身顫抖。居然真的增加人手,強化現有體制了。早晨的絕望──人手不足的問題竟會以這種形式獲得解決。太了不起了,社長。原來他並非只是個會強人所難的禿頭而已!

兩人途經電梯間,然後進入逃生梯。

「嗯,不過那邊暫時還有他們自己的工作要處理,所以無法立刻幫忙我們就是了。包括變更負責人在內,我想遲早都要逐步調整業務量吧。指派工作的方法也將統一,讓彼此間共享案件的管理方法。」

「是的,是的。」

往下走了兩個樓層之後,再度返回電梯間。在走廊的入口處,兩人走過看似保險公司的出租辦公室前方。

「應該說,最終會完全併入我們公司吧。儘管雙方的人事制度不同,這點目前還很難辦到。像加班費的處理或是各種津貼,這些經過整頓之後就沒必要分開了。到時候大家就是名正言順的同事。」

「真是讓人等不及了!……呃,那個,藤崎先生?」

藤崎「嗯?」了一聲回頭。

「呃,現在不是『嗯』的時候吧。你打算去哪裡?我們不是要拜訪對方的公司嗎?」

「是啊。」

「那就趕快進電梯吧。為什麼還要在大樓裡走來走去呢?」

藤崎正準備往五樓的內部繼續前進。包括剛才特地走樓梯下來的舉動在內,實在不清楚究竟想做什麼。但戴眼鏡的上司卻看似不解地傾頭:

「還問為什麼……Digital Village就在這裡喔。」

他滿不在乎地指著左手邊的門。

……啊?

「咦?那個,這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在被收購之後,對方就搬到我們這棟大樓了……啊,抱歉,我剛才好像忘了告訴你吧。」

「這很重要!是非常重要的情報!等等,咦?真的假的?我還沒有任何的心理準備啊。」

工兵急忙打直身子,但藤崎卻對此毫不留情。他嘴裡唸著「別怕別怕」,一邊取出卡片鑰匙放在讀卡機上。

「又不是去拜訪客戶,不用那麼如臨大敵喔。就讓對方看看我們平時的一面吧。畢竟是往後要一起工作的伙伴啊。」

「話雖這麼說,但藤崎先生,您不是也打扮得很正式嗎?平常明明就不打領帶的!就連襯衫也都燙過了!」

「啊哈哈。」

「請不要用笑容來瞞混過去!」

抗議無效。伴隨著解鎖聲,門打開了。工兵無奈地閉上嘴巴,用手梳理頭髮,調整好領帶。

室內的長寬大約各有十公尺,是個小而整潔的空間。沒有牆壁或隔間之類的設計,整個房間都作為辦公室使用。員工們零零散散地坐在素色的辦公桌旁。或許是搬遷還未完成,地板各處都堆著紙箱。

「不好意思──大家早安啊。」

聽見藤崎的問候,員工們紛紛轉過頭。或許是已經見過幾次面的緣故,大家對於本次的突然造訪似乎一點也不感到驚訝。

「可以請所有人集合一下嗎?只是簡單打個招呼而已。」

喀啦喀啦移動椅子的聲音響起。不久之後,一群陌生的面孔聚集而來。整體的年紀很年輕,都是一些年約二十幾歲,最大才只有三十歲上下的員工。由於穿著便服,給人相當休閒的感覺。POLO衫自然不用說,甚至還有褐髮搭配牛仔褲的打扮。與其說是公司,氣氛更像是某大學的社團。

同為IT系的員工,竟然也有這麼大的差異呢。

工兵打量般地移動目光,然後停住了。員工之中有一名很眼熟的人物。

綠色的眼睛、銀白色的頭髮,以及略帶朱紅的白皙皮膚。身上穿著一件泡泡袖的女用襯衫和直條紋的裙子。是早上在電梯裡偶遇的女性。對方依舊那麼冷淡。應該說,是用懶散的表情望著這邊。

(原來是這裡的員工嗎……)

意外的發展令工兵愣住了。想不到居然和外國人成了同事。糟糕,早知如此,當初念書時就應該把英語學好才對……唔,雖然她還不一定是英語圈的人啦。

咳咳──藤崎清了清喉嚨:

「呃──之前已經和一些人個別交談過了,我是駿河系統的藤崎。從今天起將要和各位一塊共事了。還請多多指教。」

請多指教──請多指教──眾人此起彼落地附和道。

「難得像這樣同在一個團隊裡,我希望大家不要有什麼母公司或子公司之分,盡量吸收彼此值得學習的地方。若有什麼意見或想法的話還請踴躍提出來。畢竟我們的辦公室都很近,就不用那麼拘束了。」

他用些許詼諧的手勢示意著樓上。

「但由於存在著組織上的報告程序,因此管理業務及批准作業將由我們這邊統籌執行。社長一職是由我們公司的六本松兼任……但因為他對現場不太熟悉,所以每日的報告和諮詢窗口則是由我們負責。以頭銜來說我算是技術部長,而這邊的這位櫻坂則是代理部長。」

各位好──我是代理部長櫻坂──

…………

等等,什麼?

「大致就是這樣。至於希望大家具體配合的內容──」

「等一下!不好意思,稍微打斷一下!馬上就回來!」

抓住藤崎的手,工兵跑出辦公室。他將對方推到牆邊,投以泛著殺意的眼神: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什麼叫怎麼回事?」

儘管裝出一副冷靜的模樣,藤崎卻完全移開了視線。那消瘦的臉頰滑過一滴汗水。

「你剛才說只是打個招呼對吧。並非要指派新工作,純粹希望我一起過來露個臉。」

「是……是啊。我是這麼說過。」

「那代理部長又是怎麼回事?」

「…………」

「到底怎麼回事?」

工兵仔細地重複一遍。藤崎的頭別得越來越開。

「嗯,該怎麼說呢?挑戰新領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喔。例如建構、提案、運用和維護,櫻坂你也累積了不少的經驗,我想差不多可以試著挑戰一下管理職了吧。」

「哪裡可以了!我可是新人耶!哪個世界的公司會讓一個剛畢業的普通員工擔任代理部長?這未免太奇怪了吧!」

見工兵緊咬不放地繼續逼問,藤崎大動作地揮手。

「好……好了,你先冷靜點。這並不算什麼大事。」

晉升管理職還不算大事嗎?儘管還搞不清楚狀況,工兵依舊放鬆了手中的力道。眼前那看似不幸的臉龐擠出生硬的笑容:

「雖然職稱叫部長,但也只是個頭銜而已。總之就是處理事務。應該說是庶務作業比較恰當吧。」

「庶務……嗎?」

怎麼一下子縮水了。

到底要我怎麼做?

「對對。呃──其實這間公司之前也曾經是某IT企業的子公司喔。就因為這樣,像總務部門或是人事部門這種後台類的業務一直都是委託母公司負責的。現場的員工真的都是第一線的成員。」

「? 你是說,大家都是工程師?」

「嗯。幹部和部長也由母公司的人兼任。他們負責各類的管理工作。如今被我們收購之後,自然就不能繼續拜託以前的上司和總務部幫忙管理了對吧。所以駿河這邊需要建立一套新的體制。」

「新的……體制。」

還不是很懂。

「換句話說,Digital Village的主管職將由我們接手是嗎?聽起來一點也不輕鬆嘛。」

「所以剛才也說了,純粹處理事務而已。工作基本上是現場負責的,我們只是在他們與總務之間當個橋樑罷了。像經費批准或考勤確認等事務,只要照規定一步步處理即可。」

呃──

這樣一來,我們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

何不直接管理呢?不過暫且先不去吐槽這點了。

「實際的人事和經費處理都是總務那邊負責的嗎?」

「對對。」

「然後,我只要彙整來自現場的申請,轉交給總務就行了?」

「嗯,海鷗不是每個月都會整理嗎?彙整我們的申請文件然後送到後台。大致上就是對DV公司……Digital Village進行這類的工作。只不過他們那邊沒有批准人,所以由我們擔任罷了。基本上在收件時就當作順便批准了。」

原來如此……大致了解了。DV公司的現場將如往常一樣進行各種申請作業。我們則是負責彙整並批准,然後轉交給總務部。但既然需要蓋章批准,負責人就得具備相符的職位。所以才會有部長和代理部長的頭銜,在名義上兼任DV的員工。這純粹是為了維持報告程序,維護公司內的流程。

(雖然也只是送送文件而已啦。)

工兵嘆了一口氣,肩膀隨之放鬆。

哎,像這種程度的話應該沒有問題。打雜是新人的工作。既然有能力處理就不要推託,趕快答應才是。

「我懂了。」他點頭這麼回答。藤崎睜大雙眼。

「你……都明白了?」

「是的。不過,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你先告知一聲。突然被指派為代理部長,我想無論是誰都會感到不知所措的。」

「啊啊……」藤崎這麼呻吟一聲。

「抱歉,是我不對。我也太操之過急,完全沒有顧慮到你的想法。真是對不起。」

「不,哪裡哪裡。畢竟你看起來就很匆忙的樣子。」

工兵制止了低頭道歉的藤崎。或許是已和對方約好了一大早前去拜訪,有一兩項來不及解釋清楚的地方也可以諒解。只是心裡難免有種「為何偏偏是我」的感覺。

「然後,其實我還有另一件事情必須向你道歉。」

「是什麼呢?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事會讓我驚訝了,請儘管說出來吧。」

藤崎打從心裡很愧疚地低下頭:

「其實我從今天開始就要出差,暫時無法負責管理業務了。」

…………

「另外,DV公司的事務處理細節也無暇充分掌握,這點首先要請你先從現況訪談開始了。可以請你和總務部門討論一下,以確認我們能否使用對方的格式嗎?」

「那……那個……藤崎先生?」

「哇啊,都這麼晚了!糟糕,機票都已經劃好位了。我現在得趕去羽田機場。抱歉,櫻坂,之後就萬事拜託了!」

「說……說什麼萬事拜託,我們連招呼都還沒打完耶!」

「出完差之後我會再回來露個臉的。你就幫我轉告大家,到時候一起來辦個酒宴吧。當然是由我請客了。拜託你嘍!」

拋下這句話之後,藤崎便跑掉了。那充滿疲憊的外套背影轉眼間消失在走廊深處。

……真的假的?

工兵像洩了氣的皮球,差點跌坐在地上。

Digital Village公司,代理部長櫻坂工兵。馬上就要開始代理業務。至於部長歸來的時間……未定。

面對這番非現實的境遇,工兵愣住了。事情發展得太過快速,完全無法跟上。就彷彿將數個月份的難題在十分鐘之內一口氣推到自己身上。

(應該說,服務開發和現有案件還得繼續處理吧。)

既然未明確指示自己卸下前職,恐怕就是這麼回事了。哇啊──怎麼可能,絕對辦不到的。以普通員工身分像拉車馬一樣做事,另一方面又要以管理職之姿執行指定的管理業務。兩者同時進行,這未免太整人了吧。就好比同時玩戰略模擬遊戲和格鬥遊戲一樣。

哎……按照往例,這萬惡的根源又是社長吧。

反正一定又是無視於藤崎的行事曆就強行指派了管理職業務吧。事到如今又無法取消出差,在傷透腦筋之餘只好又丟給下面的人。既然情有可原,自己就也不忍心去責備對方了。雙方都是受害者,爭執起來根本沒有好處。

工兵緩步走向DV公司的辦公室。

反正只是庶務作業而已。與其和藤崎分工合作,倒不如由自己全數接手還較容易掌控。出差總會有結束的一天,到時連同整個職位一起交還給藤崎就行了。

「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

門一打開,員工們已經回到座位上了。每個人都帶著懶散的表情面向螢幕,敲擊鍵盤的聲響不絕於耳地傳來。

「啊,請繼續坐著就好。」

工兵制止了想要起身的員工。他先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極力擺出笑容:

「呃──接續剛才的話題。那個……藤崎臨時有要事出差,於是改由我負責接手管理方面的業務。好歹也算是代理部長,所以需要批准的項目請按照往常那樣提出……啊哈哈,真突然呢。部長才剛登場就馬上退場了!搞什麼嘛。」

工兵語氣詼諧地說道,但卻沒有人跟著發笑。現場充斥著些許寒冷的沉默。DV員工們無動於衷地注視這邊。

「啊───……」

完全失算了。開場的反應根本NG。

不好,真不應該在未掌握現場的氣氛之前就先吐槽。將情緒調整回平常的狀態後,工兵再次開口:

「那麼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駿河系統的櫻坂工兵。專精網路的建構和提案。以往主要是負責企業的基礎建設置換。儘管還是個年輕小輩,不過希望各位能多多指教。」

眾人也紛紛低頭回禮。很好,總之一開始的交流還算成功。接下來──

「那個,方便的話,請各位也簡單自我介紹好嗎?我想盡快記住大家的臉孔和名字。」

畢竟不知道名字就無法交談了。藉這個機會,工兵打算立即掌握一下成員組成。然而──

「……不好意思。」

某員工忽然舉起一隻手。是個身穿POLO衫和卡其褲的微胖男性。

「十點開始安排了作業,請允許我先離場。對不起。」

「咦,啊,好的。」

「對不起,我也一樣。」

「我也是。」

眾人陸陸續續跟著舉手。有的人離開辦公室,有的人則是重新面向螢幕。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被孤立,獨自一人站在辦公室的入口處。簡直是可悲至極的狀況。

唔唔……

原本希望能問一下最低限度的業務流程的。

就在低著頭傷透腦筋之際,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

(哇啊?)

工兵差點叫出聲音。他拚命壓抑著抖動的身體。

銀白色頭髮的女性就站在自己的右邊。不知已經站了多久,她的胸前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綠色的眼眸直直注視著這邊。

「那……那個……」

她聽得懂我的話嗎?莫非她不知道我剛才在打招呼?工兵焦急地這麼想。幾經猶豫後,他下定了決心:

「M……My name is──」

「不要緊。我聽得懂日語。」

一時之間,工兵無法理解是誰在說話,只是不斷眨著眼睛。女性用鼻子呼出一口氣:

「我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請像平常那樣說話就可以了。您是櫻坂工兵先生吧?」

「呃……是的,沒錯。」

真是滑稽的狀況。就好比在國外拚命試著講英語,結果卻聽到對方用日語回答的感覺。過於逞強的下場便是招來尷尬。

「我叫莉希。」

「……啊?」

「伊莉莎白.拉碧絲.赤坂。這是我的名字。因為很繞口,所以大家都叫我莉希。」

「喔──」

起先還摸不著頭緒,但後來便察覺對方做了自我介紹。這算是呼應了自己剛才的提議嗎?她微微行了一禮,眼看就要回去忙自己的事情。

「請……請等一下!先別走。」

工兵急忙叫住對方。名叫莉希的女性看似不耐煩地回頭:

「還有什麼事嗎?」

「那個……其實我想請教一些問題。」

稍微喘口氣後,工兵便開始解釋。包括DV公司使用的事務文件、申請表格、批准流程等,他依序提出想要詢問的項目。不久,莉希皺起眉頭:

「那種事情在高層之間交接不就好了嗎?我們現場人員根本不清楚流程的全貌。」

「高層之間……意思是?」

「就是和前任主管交接。」

……啊啊,對了。在被收購之前是由母公司的人兼任主管是吧。意思是叫我們駿河去跟那個人交接嗎?

嗯,說得很有道理。儘管如此──

「不好意思。我也是臨危受命,關於交接的事情也還沒談到。所以就算只有大概也好,可以告訴我你們目前的做法嗎?」

工兵坦率地透露內情。目前這種情況下已經顧不了什麼面子了。應該強調自己也深受困擾,進而尋求幫助才對。

莉希嘆了一口氣:

「我再過三十分鐘就要出門了……能說的我就盡量解釋吧,可以嗎?」

「是的,沒有問題。」

「請等我一下。」

她翻動一頭的銀髮,走向公文櫃,不久便帶回大量的彈簧文件夾。標籤上列印的字樣是考勤規定、旅費交通費申請、購買申請、週報、月報以及安全確認程序。根本不像一個小時內就能理解的分量。

(…………)

工兵的眼神變得如同死魚一般。

「哦,制度比我想像中還要完整呢──」

吊兒郎當的長髮男子輕浮地說道。

突然就任代理部長的一個小時之後,工兵出現在總務部。看似歌舞伎町男公關的招聘負責人正興致勃勃地瀏覽自己所帶回的文件夾。

「嗯──加班核准制,超過四十五小時就必須另外申請。甚至還有產業醫師的面談制度嗎?這下可傷腦筋了。每月的事務處理會很麻煩呢──」

相較於所說的內容,其語氣卻相當輕薄。工兵感到很不安地舉手:

「請問……真的很棘手嗎?莫非流程上有不合理的地方?」

「沒有不合理喔。算很普通吧。只要是大企業都會遵循這套正規的流程。」

很普通嗎?不過我們公司從來就沒聽過這些字眼啊。

「那是因為我們太過隨便了。」

他隨口說出了駭人聽聞的事實。

招聘負責人翹起修長的二郎腿:

「裁量勞動(註:在日本勞動法令中,「裁量勞動」是指工時與進度由受雇勞工自行決定,但雇主有義務要確保勞工的上班時間不超過法定上限)且彈性工時的年薪制。每個詞彙聽起來都很正常,換而言之就是不做考勤管理,也不支付超出工時的費用。無論每個月工作一百個小時或三百個小時,薪水都是一樣的。就某個方面來說,我們算是一間占盡勞工便宜的公司。嗯,雖然大家都很賣力地在工作啦。」

…………

能不能讓我發飆一下呢?我想應該可以吧。

「話說回來,櫻坂。加班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違法的喔。無論交貨日期或截止日期如何緊迫,公司都不能強迫員工從事超時勤務。」

「咦?怎麼會?」

儘管駿河系統的情況有些嚴重,但日本企業根本就不存在沒有加班的公司吧。或多或少都會產生超時勤務才對。應該說,要準時下班的話,很有可能會換來一句:「你很閒嗎?」加班是違法的?又來了,難道國內企業都是犯罪集團嗎?

但招聘負責人卻搖搖手回答:「唔,真的真的。」

「看過勞動基準法就會了解,除了特定的條件外,超時勤務是一律被禁止的喔。倘若無論如何都要加班的話,就必須和員工訂立特別的協定,然後向勞基署提出申請才行。也就是所謂的三六協定。只不過利用這個方法,每個月最多也只能加班四十五小時而已。」

「啊?四十五小時……?」

以一個營業日換算,就是二點二五小時。若下班時間為五點半,只要加班到八點就會破表。這算什麼?每天八點前就能下班的公司未免太稀有了吧。

「要是違反了又會如何?」

「首先會收到勞基署的改善通知。更惡劣的案例會被移送法辦,罰則為六個月以下的徒刑或三十萬圓以下的罰金吧。」

「…………」

實在與現狀相差太多了。或許是發現自己一臉茫然的模樣,招聘負責人聳聳肩膀:

「很󠄊󠄀󠄃不󠄎󠄊󠄀真󠄃󠄎󠄵實󠄀󠄀󠄂對󠄫󠄺󠄫吧󠄐󠄋󠄗?更󠄥󠄡󠄙進󠄸󠄾󠄝一󠄍󠄪󠄃步󠄩󠄫󠄔來󠄴󠄾󠄕說󠄗󠄦󠄺,加󠄞󠄨󠄌班󠄙󠄉󠄉是󠄛󠄀󠄝不󠄵󠄒󠄄能󠄄󠄇󠄌自󠄠󠄱󠄁動󠄙󠄩󠄺自󠄙󠄱󠄞發󠄤󠄏󠄁的󠄼󠄝󠄗。必󠄳󠄫󠄎須󠄺󠄻󠄋獲󠄚󠄧󠄡得󠄶󠄔󠄑上󠄂󠄿󠄠司󠄭󠄬󠄈的󠄂󠄬󠄗許󠄺󠄚󠄠可󠄭󠄞󠄥並󠄼󠄱󠄝在󠄣󠄮󠄜指󠄅󠄺󠄌定󠄱󠄸󠄽的󠄴󠄑󠄨時󠄵󠄖󠄗間󠄇󠄒󠄫限󠄶󠄅󠄃度󠄦󠄑󠄘裡󠄏󠄹󠄯工󠄃󠄌󠄯作󠄯󠄟。即󠄿󠄣使󠄚󠄀交󠄓󠄜貨󠄛󠄿日󠄄󠄟期󠄨󠄐逼󠄢󠄵近󠄽󠄔,工󠄥󠄂作󠄁󠄞已󠄫󠄕經󠄭󠄽忙󠄆󠄍不󠄦󠄏過󠄰󠄒來󠄹󠄧,櫻󠄉󠄏坂󠄋󠄸你󠄧󠄿也󠄏󠄬不󠄳󠄔能󠄖󠄊擅󠄖󠄋自󠄼󠄁超󠄊󠄲時󠄅󠄙工󠄱󠄥作󠄤󠄜。」

「真……真要這麼規定的話,根本就無法做事了啊。有時要應付客戶的緊急需求,事先根本不知道當天會發生多少業務量不是嗎?況且核准人──藤崎先生也不可能總是待在公司裡吧。」

「是啊。所以我們故意模糊這一塊界線。無論是好是壞,就讓員工能自行控制勤務時間。」

相對地──招聘負責人用手拍了一下文件夾:

「DV公司採取嚴格的勞務管理以降低訴訟風險。製作出堆積如山的申請表格,未經過上司的核准就不允許任何的加班。嗯,與其說是DV公司,應該算前母公司的總務吧……喔,加班申請書全都保存下來了。一點也不環保嘛,真浪費真浪費。」

他啪唰的翻閱著文件。看起來有好幾十張。不,應該有上百張的樣子。

唔唔……雖然很有制度,不過就像招聘負責人剛才說的那樣太過麻煩了。若要審核所有人的加班申請,逐一批准或駁回的話,其他的事情就根本不用做了。

「為何會制定這麼奇怪的法律呢?」

「嗯?」

「呃,像加班費未給付或者沒收特休等,取締這種亂來的行為固然是應該的。可是禁止加班或是員工無法自行裁量,這未免太離譜了吧。明明只是在工作,卻變成犯法的行為,像這種法律果真太奇怪了。」

「哈哈哈,櫻坂你還真是個社畜啊。」

得到古怪的稱讚了。

「嗯,不過你會覺得奇怪也是難免的。畢竟這是考量到單純勞動者的法律。」

「單純勞動者?」

「就是像工廠生產線的工人或是打字員,這些時間和成果明確被定義的人。一個小時組裝多少個,一分鐘輸入幾個字。像這類工作就很明確地知道要不要加班了吧。今天的預定進度是一點二倍,所以各位請加班兩個小時!諸如此類的。」

啊啊……

原來如此,是很明確沒錯。反過來說,員工就不可能自願加班了。畢竟是在現場待到下班為止的工作,擅自留下的話可能還會被問說:「你在做什麼?」

「勞動基準法本來就是戰後隨即制定的法律。當時的勞工大多都是從事第一、第二次產業的人,自然也就以他們為保護對象了。然而現在的上班族幾乎都從事服務業……也就是第三次產業對吧?這樣一來就很不切實際了。」

「那麼只要修改法律不就好了嗎?針對單純勞動和除此以外的類型制定不同的加班基準。」

「曾經有好幾次想要修改喔。你聽過『白領特別法案』嗎?就是試圖讓研究職和專業職脫離上班時間束縛的制度。這些人的工作只注重成果,硬性規定上下班時間根本就毫無意義吧。」

「聽起來很有道理呢。」

「很簡單吧?但是作廢,不行──」

他用手刀快速劃過空中。

「因為大家都很愛操心呢──深怕這種制度一旦成立後會被砍加班費!會被迫過勞死!明明社會上大部分的勞工都在被迫無薪加班。繼續將有名無實化的法律放著不管,究竟能讓多少人受益呢?嗯,我自己是都無所謂啦。」

你這個專家,說這種話好嗎?

不過還真是令人惆悵的話題。為了保護勞工而制定的法律偏離現實,如今產生了過度的事務處理。最終的結果便是導致DV那樣死板的勞務管理,或是像駿河系統一樣遊走灰色地帶的勤務體系。

招聘負責人隨手歸還了文件夾:

「嗯,總之你就先按照藤崎先生的吩咐,處理看看那邊的事務吧。要是太費事的話再來想想其他辦法。」

工兵「喔──」了一聲,接過一整疊文件。壓在手掌的重量感真是可恨。真是的,處理這些東西所需要的加班,又該向誰申請才好?

招聘負責人放鬆嘴角:

「話說回來,櫻坂你真是個好聽眾呢。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正經地跟人說話嘍。怎麼?莫非你對社保勞務(註:社保勞務:指「社會保障法令」與「勞動關聯法令」)有興趣嗎?」

他試探般地這麼詢問,眼底泛著朦朧的光輝。工兵急忙搖手否定:「不不不!」

「再繼續增加其他專業領域,真的就無法脫身了。我這輩子打算當個工程師就好。」

「好了好了,先別這麼說,要不要去考考看社保勞務士(註:「社會保險勞務士」,是日本國家證照的一種,持照者可執行各種社會保險代書業務與法令諮詢業務)呢?我會幫忙指點喔。甚至可以借你參考書。」

「不用了!話說怎麼已經把教科書拿出來了?饒了我吧!」

就在工兵拚命推辭之際,招聘負責人忽然縮起身子。其目光在空中游移,口中同時「唔」了一聲。

「糟糕,被發現了嗎?」

「啊?」

他不掩焦躁地開始收拾行李,最後拿起外套離開椅子:

「抱歉,我突然想起一點急事,之後就拜託你了。有什麼事情打手機聯絡我吧。」

「啊,等等!等一下?」

還來不及叫住對方,招聘負責人便退出辦公室,而且是從通往公共空間的逃生門離開的。到底怎麼了?就在工兵翻起白眼時,位於另一側的門突然被踹開了。

「開什麼玩笑啊──!」

一名上吊眼少女走進室內。頭髮凌亂,表情有如惡鬼般扭曲。她一手拿著出鞘的螺絲起子,身體呈前傾的姿勢。嘴角彷彿撕裂一般大幅上吊,全身充滿了強烈的怒意。或許是剛剛客戶那裡回來,服裝是一身套裝搭配高跟鞋的正裝打扮,但卻捲起雙臂的袖子明顯地處於戰鬥狀態。她頂著血紅的雙眼環視室內:

「每次都給我搞一堆狗屁倒灶的鳥事,今天絕對饒不了你。我要徹徹底底地修理你一頓,讓你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室……室見……?

見到意料之外的闖入者,工兵啞然失聲。不久,室見皺起眉頭:

「幹嘛?你怎麼會在這裡,櫻坂?」

「還問為什麼。」

真想原封不動地將這句話奉還給她。

「藤崎先生吩咐我拿些文件過來……室見妳才是怎麼回事?如果要去找社長興師問罪的話,妳走錯地方了喔。」

「我沒走錯,我就是要找那個混蛋招聘負責人。」

室見很不耐地轉動目光。

「那傢伙在哪裡?要是敢隱瞞的話,小心吃不完兜著走喔。」

「……你們剛好一進一出錯過了。他說突然想起有急事。」

「嘖!」

逃掉了嗎──她恨恨地這麼唸道,然後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將招聘負責人的桌子一腳踹飛。桌上的文具如地震般飛起。喔喔喔,室見生氣了。

「……那個,發生什麼事了嗎?難道是薪水匯錯金額了?」

「才沒有那麼簡單!」

她遞來幾張影印紙。是彩色列印的……網頁嗎?以文字為主體的版面裡配置了好幾張照片。

翻閱兩三張之後,工兵不禁「唔哇」一聲。非常清楚地理解室見會那麼暴怒的理由了。

拍攝地點大概是在實驗室。室見就睡在亂七八糟的地板上。她的嘴巴半開著,睡相顯得十分邋遢。小可愛的細肩帶脫落,裙子也向上翻起,形成了非常猥褻的一幕。至於像漫畫一樣附加在旁邊的說明文字則是──「深夜作業後的Lucky Happening!或許還能看到更刺激的景象?」

其他的照片也是類似的情境。室見的撩人姿態就像寫真週刊一樣被加上了聳動的字句。順帶一提,網頁的標題是「二○××年度 應屆畢業生招聘網頁。前輩社員的日常」。

「招聘網頁不知道什麼時候更新了。剛才那些照片已經被一大堆人加入書籤,有點要發展成祭典的狀態。你說這下子該怎麼辦?甚至還被轉貼到國外的網站了。」

「怎麼說才好呢……請節哀順變。」

工兵不禁打從心底同情室見。話說回來,招聘負責人還真會挑時機拍照呢。包括剛才預知危險的能力在內,或許改行去當狗仔隊比較適合吧。

室見一副餘怒未消的模樣在室內走來走去,然後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捕捉到放在桌上的文件。

「啊,那個是──」

DV公司的業務流程。工兵正要解釋原委的時候,室見卻微微傾頭:

「怎麼?你該不會也被指派到Digital Village了吧?」

「咦?什麼叫『我也』?」

從話中的脈絡來看,莫非──

「是社長和藤崎先生拜託我的。要我在新收購的子公司裡擔任技術顧問。」

……果然。

「呃……那個,室見,妳擔任技術顧問後打算做些什麼?」

工兵很不安地問道。剛進公司時的惡夢在腦中無比鮮明地甦醒。面對還分不清左右的自己,這個兒童上司竟然施以新兵訓練般的斯巴達教育。儘管如今很感謝她的指導,但當時真的差點快神經衰弱了。再加上五個月前中途招聘面試時的前例,實在令人擔心她究竟會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待子公司的工程師。

「嗯?當然是瀏覽所有的作業流程手冊並挑出疑點,在獲得滿意的答覆之前追究到底。」

哇啊啊啊啊!果然沒錯!

「不行,不行啊,室見。雖然是集團企業,但畢竟還算是另一家公司的員工,不能胡亂否定對方啊。好歹先詢問一下那邊的做法,等掌握情況之後再來逐步改善吧。」

「這個我知道啦。」

室見用鼻子哼了一聲。

「開玩笑的,開玩笑。連同事都還算不上,我怎麼可能會突然刁難他們呢。我自己也從不少經驗中獲得學習,對初次見面人必須抱持最基本的敬意喔。」

「室見……?」

真是令人無法置信的一句話。這個火爆上司居然會顧慮他人的感受?還有學習?她剛才說了「學習」二字對吧?也就是說,經過這一年的各種事情,她作為一個人終於有所成長了嗎?真不敢相信,就彷彿野狼突然會說人話一般震撼。胸膛感動得開始顫抖。

太棒了……原來世上真的存在奇蹟。

就在工兵打從心底稱讚不已的瞬間,室見卻歪起嘴角:

「一開始先手下留情讓大家鬆懈,對方就會很容易露出馬腳了。先讓他們暢所欲言,事後再狠狠地算總帳。呵呵,真是期待呢……呵呵呵。」

這個人,果然沒救了!

人格根本就已經扭曲了!

「啊,櫻坂。我下午要去拜訪那裡,就拜託你安排一下了。」

「妳想去做什麼?」

「偵察敵──不,是露個面問候一下。」

「偵察敵情?妳剛才想說偵察敵情對吧!」

「哎呀,我怎麼可能說那種話呢。威力偵察……不,是看看樣子而已喔。」

「根本就是打算去吵架的嘛。請饒了我吧!」

沒有什麼比領地意識強烈的工程師更麻煩的了。工兵拚命安撫著進入戰鬥狀態的室見,然後開始商討下午的拜訪內容。

前途真是多災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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