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離開提案……嗎?」
梅林目瞪口呆地反問後,部長看似遺憾地聳了聳肩。
下午五點,JT&W解決方案業務總部的辦公室裡充滿了喧囂。坐在窗邊的主管座位背對著都心的夜景,惠比須長相的部長搖搖頭,揚起厚唇的嘴角後露出了微笑。
「我可沒有這麼說喔,梅林。東案件的提案會交給其他部門負責,所以,希望你能夠從旁協助──我只是這麼拜託你嘛。」
「我聽不懂。」
梅林愕然地回答。
事實上完全無法理解。
解決方案業務總部從這個月初就開始進行大型家電廠「東電器」的基礎建設更改提案。目前的進度正來到業務和技術一體化,聯手收集情報,精讀RFP(需求建議書)並建構提案的階段。然而,現在卻要丟給其他部門?丟出這個年營收超過一億的案件?他瘋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
梅林以生硬的語氣質問後,部長揮揮一隻手。身穿西裝的他翹起腿,轉動椅子。
「不說清楚的話,我無法接受。東電器的案件可是我們的業務負責人,花了長達兩年的時間爭取來的。倘若沒有正當的理由,我無法向現場解釋。」
他再次質問後,部長換上死心的表情嘆氣。
「合作伙伴銷售部門接到了Lambda com關於本案件的洽詢。」
「Lambda com?」
「國內一百八十處據點,海外十四處據點的線路估價單。這無疑是在應對東電器的RFP。在總部長會議上,討論了要由我們還是合作伙伴銷售部門來處理,最終拍板讓對方負責,我們則是為了避免利益衝突而撤回直接的提案。僅此而已。」
「Lambda com打算向我們下什麼樣的訂單?」
「線路。」
「其他呢?」
「沒有。機器和SI他們大概打算自行提供吧。」
太荒唐了──梅林心想。
這可是包含伺服器平台、資料中心及據點LAN在內的大規模更改。WAN線路所佔的比例根本微乎其微,卻因為對方願意採購線路就撤回其他所有提案,怎麼看都不像正常的商業行為。
「為什麼不能直接提案呢?」
Lambda com的確是大型SIer,但並沒具備特別的優勢。身為國內最大的通訊業者──JT&W只要拿出全力,並非無法戰勝對方。事實上,過去在其他競爭案件中也贏過好幾次,根本找不出需要委曲求全的要素。
但部長在腹部上交握住雙手。
「Lambda com聲稱要是我們加入競爭,就會推舉ITTU為線路供應商。」
「哦?」
「東電器的既有供應商Excel Electronic公司則打算繼續使用Net Effect的線路。換句話說,我們直接提案的話,會變成三大通訊業者之間的價格戰。」
「所以就要求我們屈居於競爭對手的下包商嗎?」
「這是交易啦,所謂商業上的角色分配。」
部長始終笑容可掬。他晃動穿著皮鞋的腳,反射照明的亮光。
「直接提案的話,的確可以期待高回報,但是只要走錯一步就可能失去一切。反過來說,跟Lambda com聯手就能拿到線路訂單,難怪高層會以確實的數字作為目標了。」
「Lambda也有可能會敗下陣來吧?」
「的確。但屆時,責任會落到合作伙伴銷售部門的頭上。起碼不會變成我們要負起強攻的責任。」
「打從一開始就在擔心戰敗處理了嗎?」
傻眼的梅林正準備反駁之際,部長豎起了食指。
「不然我問你,梅林。最近這幾次的大規模提案,我們的勝算如何?難道只是連戰連勝,所向無敵嗎?」
不是吧?──他壓低聲音道。
「業平案件慘敗給了無名供應商,江谷田建設的案件則網羅了其他部門的資源,結果卻在第一階段的評選就敗退。要是同樣的事情不斷發生,黑松總部長的位子也會坐得很不安心。尤其,據說下一季董事會有大幅度的人事變動呢,上面指示要盡可能避免負面消息。喔,不,雖然這些話並不是直接交代的。」
「……」
「總之,既然無法保證百分之百獲勝,我們解決方案業務總部很難堅持強硬立場。你也不是菜鳥,應該要了解其中的奧妙才是。你知道吧?我們的工作並非只有橫衝直撞。」
喉嚨深處洩漏出低吼聲。
「在新人時期,我們被灌輸的業務要領是見敵必戰(Go for broke)。」
「有些戰爭也會以組織存在(Fleet in being)為前提喔。」
算了──部長攤開雙手。
「總之,這已經是既定事項,不是我們這種層級能夠發表意見的。今天之內把案件移交給合作伙伴銷售部門吧,接下來的工作會再進一步告知,就這樣。」
「混蛋。」
喃喃自語的聲音比預期中更響亮地迴盪在吸菸室裡。
入口附近的年輕員工一臉驚嚇地回過頭來,但沒有任何上前安慰的意思。一旦放鬆,心中的激情彷彿就會宣洩而出,緊握的香菸被折彎扭曲。
從面南的二十樓窗戶看出去的夜景很美麗。淡淡的橙色下照燈照亮挑高的空間,彷若飯店交誼廳的風景正是身分地位的象徵──國內最大通訊業者的榮光、名譽的具體化。換成平時,這幅景象會滿足優越感和自尊,如今卻絲毫成不了任何慰藉,連充斥肺部的尼古丁也顯得異常辛辣。
混蛋。
梅林再次低喃並將香菸按在菸灰缸裡,逸出的火星在不銹鋼上滾動。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截至去年為止,只要說到解決方案業務總部的銷售工程師梅林,那可是SI提案的關鍵人物。進公司的第十年,正是飽經鍛鍊後最為肥美的時期。他經手了為數眾多的大規模案件和專案,也歷練過好幾處當紅的前台部門。擁有豐富的經驗和人脈,更重要的是壓倒性的業務直覺,只要交給梅林就能獲勝,案件就可成功接單。這般傳聞傳開後,前來尋求支援的業務絡繹不絕。然而,如今連直屬上司都說「不能打贏不了的仗」而剝奪了自己的工作,簡直像在作惡夢一樣。
(如果沒有發生業平那件事的話……)
令人難以忘懷的去年六月,自己痛失了被視為囊中物的基礎建設更改案件。對手是一間名叫駿河系統的無名供應商,負責人還只有看似小孩子的兩人而已。
對出乎意料的戰敗感到焦慮的他,期待在新客戶江谷田建設的提案中一雪前恥。為了追求完美,還從其他部門網羅了王牌,在進行極限的減價調整後上場提案。當然,被奪走寶貴人力資源的同事們會有不滿都在計算之內;無視背地裡的壞話,駁倒批判,面對透過上司而來的抱怨就以更高層的壓力應對。因為他認為一切只要拿出圓滿的結果就OK,些許壞評會煙消雲散。可是……可是卻──
『第一階段的評選敗退。』
部長的發言在腦中閃過。
這次的對手是名叫Almada Initiative的新興SIer。員工數還不到百人,同樣也是新興企業。JT&W的威信掃地的同時,自己也失去了榮光。在這之後就一直不斷在失去,沒有回復的指望。就算偶爾出現大型案件,也會像今天一樣被自己人搶走。真是幹不下去了。
胸前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嗡嗡振動──部長傳來了群組對話,表示已經寄出郵件,叫自己確認一下新案件的內容。
(新案件啊。)
從總部的週報來看,實在不太可能會有東電器規模的案件。該不會事到如今還要自己去銷售線路吧?還是像新人一樣,不請自來地到處推銷網頁代管業務呢?
梅林抱著些許自虐的心態啟動郵件收發軟體。原本已經做好了對小事無動於衷的心理準備,但郵件的內容卻更超乎想像。
「喂喂。」
這是什麼?委婉的離職勸告嗎?還是新型的壓力測試?
「東電器 公司內部工作小組,營運支援業務。」
無論看幾次,郵件中的業務概要都是這麼寫的。支援客戶工作小組的營運?這到底哪裡需要用到業務的銷售技能了?難道是想要工程師的能力嗎?而且偏偏還是東電器?才剛被排除在大規模提案之外,卻把相同客戶的雜務丟過來,怎麼想都是相當惡質的整人手段。
梅林表情苦澀地捲動郵件,心想其中或許蘊含著某種意圖,自己會被賦予不同於表面業務的其他任務。
但隨著深入閱讀,心情也漸漸變得黯淡。
工作小組的名稱似乎是「業務革新會議」,是站在終端用戶的立場列舉出現行系統的問題,然後彙整起來。地點在對方的東京總公司,舉行時間為每星期三,各部門的負責人會派出一或兩人參加。委託給JT&W的工作則是製作該議事錄,進行問題管理。
總之,就是想把麻煩的作業丟給外面處理吧。公司內部的工作小組在性質上很難將雜務塞給任何一個部門處理,既然如此乾脆花錢外包出去。JT&W內部也有類似的情況,所以梅林非常清楚。讓員工從事具有生產力的工作,單純作業就交給低成本的合作伙伴。
以成本效益來思考,這是很正確的道理。但想不到自己也會被委託相同的工作。
(我竟然成了低成本的合作伙伴。)
豈止憤怒,簡直令人發笑。感覺自己竟然落魄到了這種地步。
僅僅幾次的失敗就被露骨地發布了戰力外通告。我們公司原來是那麼無情的實力至上主義?難道引進了外資系的企業文化嗎?
不。
不對,他並不是因為失敗而被打下來。而是太出風頭,超越職掌的範圍,四處愛現才會被冷凍。當一切恰巧一帆風順的時候,自然沒有人會挑毛病,但只要失敗一次就毫不客氣了。風向改變,以前的王牌變成了替罪羔羊,棒打落水狗。喔喔,真有日本風格的一幅光景啊。
但最令人痛恨的是,即使身處在這種狀況下,梅林卻仍無法拋棄公司。原因很簡單──他無法放棄國內最大通訊業者員工的身分地位,因為找不到其他容身之處。我真是個追名逐利的俗人,就像被女人甩了之後仍可憐兮兮地賴著不走的男人一樣。
「混蛋。」
口中冒出不知道第幾次的咒罵聲。
玻璃窗裡的鏡像宛如活了千年一般疲倦不堪。
●
突如其來的職務指派變更後過了兩天,梅林正沿著高架旁的道路北上。
這是前往座落於東急大井町車站附近,東電器東京總部的路線。下午兩點半,三月最後一天的陽光猶如在歡慶即將到來的新年度一般明亮燦爛,路上往來的人們表情似乎也有些開朗。一群小中學生笑著跑過身邊。
(這群小鬼,有什麼好笑的。)
雖然他們正處於愛笑的年紀,但如今的自己是動不動就會發火的心境。倘若沒有刻意自制的話,很可能會不分對象地大聲斥責別人。
這是不好的徵兆。梅林做了個深呼吸,盡可能地讓心情冷卻下來。冷靜,你要冷靜,梅林。沒什麼大不了。這只是前往客戶處開會,一小時就回去了。
開會──東電器,業務革新會議。
梅林正在前往參加美其名為第三次的每週例行會議。
第一次和第二次怎麼了?大概是沒決定好作業分擔,在眾人都提不起勁的情況下解散了。恐怕就像這樣──
「好,那麼就召開工作小組的啟動會議。只不過,因為是很突然的召集,大家想必也沒有準備什麼議題,所以今天先彼此碰個面。詳細的議論改為下次再進行如何?」
「贊成。」
「贊成。」
接著是第二次──
「呃~由於上一次沒有特別發布習題,所以各位也沒有帶什麼議題過來吧?那麼,先一起來思考會議該如何進行吧。」
「不好意思,議事錄要由誰負責記錄?啊,我接下來排了一些行程,所以沒有時間彙整。」
「我也沒有空閒呢。」
「那麼各成員要帶回去討論,想想要採取什麼樣的分工來記錄議事錄嗎?」
「贊成。」
「贊成。」
以上是東電器兩週以來的進度,接下來就等外部的打雜人員進場再說!
(……真是的。)
無益的會議和郵件發送清單不用說,就是組織的毒瘤。不過,從來沒見到它們完全被撲滅的時候。會議生產力低迷的原因就是溝通不足,所以要增加更多的會議,把成員都加入郵件發送清單裡,為了確認進度而開會,其結果就是導致慢性的人手不足,要從外部籌措資源。
無聊,真是太無聊了。
一邊咂舌一邊走著時,商店街到了盡頭。廣大的用地對面可見到巨大的大樓。看似經過一番擦拭的花崗石外牆,呈縱向排列的窗戶就像溫度計的計量表一樣。是東電器的東京總部。這間企業原本是發祥於大阪的公司,在多次遷移事業部之後,如今關東這邊似乎擔負著總部的機能。一樓大廳裡聚集了許多訪客。
梅林在櫃臺告知來意後等待負責人前來。不久,一名禿頭中年男性走過來。
「JT&W?」
聽到確認的呼喚聲,梅林回答一句「是的」。他整理過西裝正面後行了一禮。
「我叫梅林,初次見面。」
「我是東電器的T田,今天請多多指教。」
交換名片後,梅林的目光在對方的部門名稱上掃過。
服務企畫部。
是這次的客戶。根據事前粗略的調查,似乎是負責企畫各種透過網際網路的服務及宣傳的部門。JT&W對此提供了少量的雲端平台,以作為這些網頁服務的基礎建設。由於原本是經由呼叫中心成立的契約,所以據說雙方是透過不同於一般負責業務的其他通路進行接觸。月費方面還未查詢,不過反正應該是不值得一提的營業額。畢竟雲端服務的優勢是廉價,本來就不會逐一指派負責的工程師。
梅林忍住嘆息並確認對方的頭銜。主任……還算是重要職位吧。雖然感覺不太像仕途一帆風順的那種人,但總比一個年輕的普通員工前來迎接得好。
自稱T田的男人露出親切的笑容。
「這麼突然,真是不好意思呢。我們內部也實在抽調不出資源,所以才會藉助JT&W的力量,真是非常抱歉。」
「不會不會。」
既然這樣就自己想辦法啊──梅林將這番挖苦的話吞入喉嚨深處,換上最燦爛的業務性質笑容。
「畢竟新年度有許多要忙碌的地方呢,本業之外的事就應該盡可能地委外才是。只要是我們能夠做到的,我都願意幫忙。」
「真高興能聽您這麼說。」
T田擦去額頭的汗水,一副惶恐的樣子帶領梅林到會議室。在與訪客集團錯身而過的同時,他一邊續道:
「只不過,這的確是相當重要的工作小組。這可是我們的董事所特別關注的,說並非由上而下,要改以由下而上的方式來提高生產力,對於得出的結論似乎也有意分配充足的預算來執行。儘管短期內無法完成改革,但可以期待中長期會發揮極大的效果。」
「喔~」
「我也覺得,與其每天忙著處理當前的業務,應該要多多進行這種攸關未來的探討活動。你想,不是常有人這麼說嗎?真正該努力解決的並非緊急且重要的業務,而是重要卻不緊急的業務。」
「也就是所謂對未來的投資嗎?」
「正是如此。」
「這也是時間管理的基本要領呢。不要被工作追著跑,而要站在主體的立場控制工作的順序。」
「一點也沒錯,真不愧是JT&W。中長期的展望是最重要的,一旦變成像我們這樣的大企業,就更需要這方面的思考了。」
原來如此,對方的想法意外地很正面。其他負責人也有相同的意志嗎?若是如此,似乎可以稍微期待具有建設性的議論,或許可以從討論中找出中長期的商機也說不定。
就在心情變得有些開朗之際,T田停了下來,指著會議室的門。
「來,來,這邊請。」
梅林說了聲「謝謝」準備先行一步,卻忽然有種異樣感。T田沒有動作,只是笑瞇瞇地關注著自己。
「請問……」
「是?」
「可以進去了吧?」
「是的,當然。」
那你怎麼不跟過來?
面對疑惑的目光,T田「喔~」了一聲聳聳肩膀,並垂下淡淡的眉毛。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不方便參加。實在非常抱歉,這次可以請梅林先生一個人應對嗎?我已經和成員們共享JT&W會過來的消息了。」
啥?
梅林差點忍不住叫出來。
等一下,對未來的投資跑去哪兒了?中長期的展望呢?
「啊,所以,很不好意思,能夠請您以『服務企畫部人員』的立場參加會議嗎?要是部門沒有人出席的話,之後會被人說三道四。內容就請透過之後的議事錄來分享。那麼,請您多多指教。」
拋下錯愕的梅林後,T田離去了。那遁逃的模樣中,到剛才為止的那股積極態度仿若假象一般,似乎在表示自己不想被捲入麻煩中。
(爛……爛到骨子裡了。)
曾經對他刮目相看的自己真蠢,這些傢伙果然是大企業病的末期患者,沒有主體性或當事人意識的無能集團。梅林以黯淡的心情開門進入房間。
白色日光燈的亮光照亮長桌,是個總共能容納大約二十人的會議室。人影稀稀疏疏,三分之二的位置還空著。幾個人用渙散的表情望向這邊。
「不好意思,我是JT&W的梅林。」
眾人做出回應前存在著些許時間差。不久後,一名看似懦弱的青年站起來。對方有一對斜肩,長得像在豆芽菜上畫眼睛和鼻子一樣。
「呃~是服務企畫部的人嗎?」
「是的。」
「T田先生呢?他不過來嗎?」
我哪知道。
「不好意思,他似乎有些不方便參加。」
「這樣啊,那麼請先到那邊坐下吧。」
梅林在對方的勸告下坐在末席。確認時鐘後,還有三分鐘就要開會了,然而報到率很低。真的會準時開會嗎?就在他感到焦慮時,有人在十五點整匆匆忙忙跑了進來。
「讓各位久等了。」
一個頭髮捲翹,看似哲學家的男性低下頭。他毫不心虛地坐在主持人的位子上,然後環視周圍。
「今天的成員就是這些人嗎?那麼時間也到了,這就開始吧。接續上週,會議同樣由我──系統總部的矢加部來主持。呃……關於議事錄,應該已經說好從本週開始,由服務企畫部的成員來負責記錄才對。」
「是的。」
梅林表情抑鬱地舉起手。
捲毛的男性點點頭。
「那就拜託了。名島,發放議題清單吧。」
剛才那位豆芽菜青年開始發放文件。不待紙張發完,自稱矢加部的男性開口:
「上次開會時,已經拜託過各部門清查問題了。所以,可以請各位依序發表嗎?首先……我看看,就從智慧財產部開始。」
「是的,呃~」
年紀尚輕的女性員工挺起身子,將目光落在手邊的電腦上。
「我們有人報告說,Excel啟動太慢了。」
梅林停下記錄議事錄的手。儘管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女員工仍一本正經地繼續說下去:
「還有,網際網路最近很鈍。」
「網際網路……」
矢加部重複道。
「是經常這樣嗎?還是在特定時段發生呢?」
「啊~不,並不是時段的問題。」
女員工再一次望向畫面。
「使用Go○gle地圖或查詢轉乘車次時,反應都很遲鈍。感覺之前更為順暢。」
「那是因為網站更新過的緣故吧?」
一名與會者插嘴道。女員工眨眨眼睛說:「是這樣嗎?」也不知道是否有聽懂,她微微點了頭。
「那麼……就這樣了。」
「就這樣?」
「就這樣。」
「……知道了。那麼,接著是品質管理部。」
在矢加部的催促下,一名戴眼鏡的青年抬起臉來。這位也很年輕,感覺才進公司第二年或第三年的樣子。
「無線LAN無法使用。」
他舉起手中的智慧型手機。
「用電腦可以連線,但換成公司配發的智慧型手機就無法順利連線了。我應該有確實選了相同的網路才對。」
「你有提出申請嗎?」
聽到矢加部的疑問,青年「咦?」地反問一聲。
「要申請……嗎?」
「行動終端的無線網路和一般業務用的網路是分開的,所以必須事先在各AP(接入點)登記好允許的終端設備才能使用。系統總部的入口網站有申請表格,請確認看看。」
「原來是這樣,不好意思。」
眼鏡青年皺起一張臉閉上嘴巴。「接下來是,」──矢加部的聲音響起。
但下一個,甚至是下下一個負責人所提出的內容也都差不多。
(水準也太低了吧。)
不僅不會區分公司內的基礎建設和外部網站,連自家公司的業務程序也沒充分理解。在這種狀態下,這些外行人般的問題竟被當成各部門的正式意見提出。若自己是會議主持人的話,早就大聲斥責了。但會議卻對此毫不譴責地繼續進行著。
換句話說,這就是本會議的期待值了嗎?不指望會出現具有生產力的議論,各負責人只要完成表面上的功課就謝天謝地了。
也難怪T田會想逃跑了,怎麼想都是在浪費時間。光是靜靜待著就會不斷浪費工時,使得生產力持續下降。
「我是行銷部。」
一名下半臉寬大的青年發出走調的聲音,略微漲紅著臉道:
「有人表示,公司內系統的ID和密碼都各不相同,用起來很不方便。例如考勤系統和網域的ID是不一樣的,遠端存取的帳號也不同。這些還會分別要求定期變更密碼,實在很煩人,也有人因為記不住兩個以上的ID而隨便找地方抄寫下來。這在資安方面也會造成問題,所以能不能準備某種單一的架構呢?」
哦?
難得出現了像樣的意見。就是所謂的單一登入,整合認證平台。從各系統中分離出ID和密碼的管理,集中在單一的平台上。業務系統或服務每次接獲存取要求就向平台查詢,然後根據結果賦予權限即可。這樣一來,使用者就可憑藉一個ID使用所有系統。倘若進一步結合生物認證的話,甚至不需要麻煩的密碼變更。可以說是減輕員工負擔的最佳架構。
但矢加部歪頭納悶。
「整合成一個ID的話,帳密外洩時的影響範圍也會擴大吧。目前各系統中的權限都是封閉的,但全部整合在一起後,萬一發生資安事件要怎麼處理?」
「設定所有系統的認證,這筆費用可不少啊~要公告周知也很費事。」
「外部業者的系統應該沒辦法整合吧?這樣一來,還是會留下個別ID,不是沒什麼效果嗎?」
眾人紛紛發表了異議。
發言的青年沮喪地陷入沉默,就像個消風的氣球一樣低著腦袋。
(不反駁嗎?)
仔細一看,這個青年也是年輕人,要在跨部門的會議中大聲發言想必很困難。尤其發出異議的是中階員工,這應該也是讓他不敢說話的原因。
(要是派出再高層一些的人就好了。)
倘若是主管階層提出相同的意見,如今應該已經展開了比現在更熱絡的議論才對。但他們大概是判斷只要派個年輕人代表部門參加就夠了。就和服務企畫部一樣,認定沒有必要派出主力成員。所以寶貴的建議也會遭到無視,被排除在討論的議題之外。好一幅令人憂鬱的景象。這場會議本身能不能趕快結束,快一點解散呢?就在梅林懷著灰暗的心情記錄議事錄時──
門打開了。
空氣流動,風吹了過來。
門口可以見到一個苗條的輪廓。一名穿著緊身裙的女孩子正在上下搖動肩膀,她抓住門把且氣喘吁吁。前長後短的鮑伯短髮貼在臉頰上;從凌亂的外套來看,一路上應該跑得相當匆忙。抬起臉的瞬間,髮夾散發出朦朧的光輝。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清澈的聲音響起,瞬間沖淡了原本死氣沉沉的氣氛。矢加部起先投以不知所措的目光,但不久後點點頭。
「請索取一份資料後坐下,名島的旁邊。」
「是的,失禮了!」
她用體育系的調調行禮。慌張地要進入房間之際,手提包的帶子鉤住了門把。女孩「啊」了一聲,還來不及思考就被往後拉去。高跟鞋的後跟打滑,上半身沉了下去。
咚──沉重的聲音響起。
摔倒了。
看到了。
難以言喻的沉默充斥著室內。女孩子一邊整理裙子下襬,一邊「啊哈哈」地笑著。她就這樣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坐在身旁的位子,揉著腰部的同時開始讀發放的資料。
(搞什麼啊。)
感覺比其他成員還要年輕許多。是新人嗎?還是沒有接受過OJT(在職訓練),才做過一份工作的新鮮人?
「那麼,我們繼續吧。」
矢加部重新開始會議。從剛才已經發表過的行銷部隔壁位子開始報告。
但即使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插曲,會議的流程依然沒有改變,一樣頻頻出現離題的意見和詢問。就算偶爾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提案,同樣也在未進入討論的情況下被駁回了。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十分鐘……不,二十分鐘吧。矢加部環視座位,用語調平板的聲音問:「都說完了吧?」
氣氛變得輕鬆,每個人都換上一副「終於結束了」的表情。
梅林的目光落在議事錄上,感到一陣厭煩。好爛的內容,沒有任何決定事項或討論項目。幾乎是中小學的班會水準,一想到接下來要將這個整理為呈報用的紀錄就打不起精神來。
可惡,經手過數千萬規模SI的我為何要做這種事?
一切都是那個駿河系統跟什麼Almada這些三流新興企業害的。要是沒有那些人,我現在早在參與基礎建設更改的提案了。
鬱悶的意識中滑入了矢加部的聲音。
「好像……也沒有什麼議題,所以如果大家毫無意見的話,等確認完下次的時程和地點後就結束會議吧。」
「咦?已經要結束了嗎?」
走調的聲音傳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是遲到的女孩子。梅林眨著眼,筆尖抬了起來。
「騙人的吧?還有很多時間,完全還在討論中不是嗎?」
「討論中?」
矢加部皺起了眉,一副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樣子。
「妳遲到了,所以可能不清楚。我們所有人都發表完畢了喔。應該沒有其他還沒發言的部門吧?雖然剛才已經問過了──」
女孩打斷準備再次確認的矢加部。
「不不,我的意思不是發表如何。假設已經提完了議題,之後的評論要怎麼進行呢?彙整剛才的情報和排列處理優先順位的作業,難道要在其他會議中進行嗎?」
鼓譟聲傳開。一名中階員工皺起眉頭。
「沒有什麼要彙整的內容吧?問題已經回答,誤解也都訂正了。至於類似提案的內容……妳看,也清楚解釋完缺點後搞定了。」
「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妳!」露骨的發言讓對方語塞。在凍結的空氣中,女孩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既然存在許多的問題和誤解,就代表根本沒有清楚讓大家了解系統的架構和程序吧?既然這樣就必須檢討一下做法,如何告知所有人並加深大家的理解。還有,所有提案都有優點和缺點,而比較兩者後評估投資效果才是所謂的『彙整』吧?光是說完缺點就結束,這種議論也太荒唐了。」
啊,還是說──她拍了一下手。
「剛才那是在腦力激盪嗎?SCAMPER的批判嗎?那麼就可以理解了。就是讓想法擴展之後,再來比較優缺點吧?不好意思,我太冒失了,請繼續。」
不理會目瞪口呆的周遭人們,女孩子閉上了嘴,就這樣笑盈盈地等待議論重新展開。
足足沉默了十秒後,矢加部動了。他難掩混亂地開口:
「妳……妳究竟是哪個部門的人?」
面對遲來的詢問,女孩子眨眨眼,「啊」了一聲後按住嘴巴,挺直身子。
「不好意思,現在才打招呼。我是Almada Initiative的次郎丸緣,基於貴公司IT戰略室的委託而擔任本工作小組的顧問。今後請多指教!」
她頂著燦爛的笑容行了一禮。
書寫用具從梅林的手中輕輕滑落,意料之外的詞彙讓他的思考混亂。嘴巴像金魚一樣開開闔闔後,梅林在心中吶喊著──
竟……竟然是Almada──!
梅林猛然喝下剛泡好的咖啡,絲毫不在意滾燙的液體會燙傷舌頭。他將手肘撐在桌子上抱住頭,腦中充斥著強烈的混亂。
對方為什麼會跑來東電器?
會議結束後,梅林衝進了對面的咖啡廳。原本應該要約T田出來討論今後的行動,但要是繼續逗留的話,感覺會暴露出無法預期的慌亂。為什麼?為何是Almada?竟然是將自己逐出光輝舞台的仇敵。
他並沒有聽錯,那名女性的確報出了Almada Initiative的名號。次郎丸緣,她說是擔任IT戰略室的顧問吧?真是個血氣方剛的女孩,但為何會來參加這種不正經的會議?看起來還很資淺,所以該不會是被迫接下了別人不想承接的雜務吧?
(搞不懂。)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發生了始料未及的狀況。待冷靜下來後,得和業務攜手合作以收集情報才行。就在這麼心想的瞬間──
「不好意思,可以坐這裡嗎?」
鮑伯短髮的女孩微笑著。
她握住掛在肩上的手提包揹帶打量這邊,髮夾反射照明的燈光。
「啥?」
那正是次郎丸緣。
不待回應,她在對面的位子坐下,拿起菜單後舉手呼喚店員。
「我要點餐。昂列咖啡,要附糖漿,還有果醬吐司。」
不……不不不。
「等一下!妳幹嘛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過來併桌!其他座位不是還空著嗎?為何要特地坐在我面前?」
「咦?通常看到認識的人,不是都會坐在一起嗎?要是裝作沒看見,感覺反而會很差吧?」
「認識?妳跟我?」
「剛才不是還出席了同場會議嗎?我們可是面對面長達了一個小時喔。」
「就算是這樣──」
梅林正要探出身子之際,她伸出一隻手制止,並得意地揚起嘴角。
「況且,我們今天不是第一次見面喔。您是JT&W解決方案業務總部的成員吧?」
!
腦袋一口氣冷卻。自己在剛才的會議中並未特別報出名字,也只和幾名客戶方的人交換了名片。今天的邂逅並非第一次?過去曾經在哪裡一同出席過?
「我們在哪裡見過?」
梅林充滿戒心地詢問後,次郎丸聳聳肩。
「江古田建設的提案會場。我是那個時候的提案負責人。」
「提案負責人?妳嗎?」
「是的。」
「……意思是擔任文書處理員或記錄員之類的嗎?」
「不,從提案方針的策定到評選和估價,都是我經手的喔。是主要負責人。」
(不會吧?)
不敢相信。應該說,自己居然敗給了這個小丫頭製作出來的RFP回答?總體戰體制的JT&W是被她擊退的?開什麼玩笑,太荒唐了。
「之後您也經常往來於業平產業吧?所以有幸見過好幾次面。看到您有參加今天的會議,我實在太高興了,感覺就像遇見了命中注定的勁敵。不覺得這種劇情走向很熱血嗎?」
「這樣啊。」
他倒覺得是憂鬱的發展。倘若命運之神真的存在的話,他真想申訴一番。梅林移開視線並說:
「然後呢?有過種種糾葛又如何?不好意思,我是會跟工作對象劃清界線的類型,在私底下不想拉近關係。要是沒有其他要說的事情,抱歉,請移駕到其他座位。」
「啊,水杯空了呢。請人來加水吧?果醬吐司我一個人吃應該也會太多,要不要分著吃呢?剛才在網路上查過,這裡的吐司似乎評價非常好喔。」
這傢伙根本不聽別人說話!
就在梅林怒目而視時,店員送來了剛才點的餐點。桌上擺放了昂列咖啡和餐盤,自己再怎麼樣也不方便叫對方換位子。更諷刺的是,店員還行禮說了一句「請慢用」。
(真是的。)
咖啡還剩一半以上,要是放著離開也像是被對方趕走似的,令人火大。於是梅林放棄抵抗,靠在椅子上拿出智慧型手機,極力不去對上對方的視線。瓷器相互碰撞的聲音響起。
「剛才的會議,您不覺得怪怪的嗎?」
次郎丸拿起杯子,雙眸中泛著近似好奇的光輝。
「怪怪的?」
原本不想和她扯上關係,但目光不自覺地看去。次郎丸筆直地點頭回應:
「感覺太消極了。」
還以為妳要說什麼呢。梅林下意識用鼻子哼了一聲。
「只是提不起勁吧。被迫參加本職之外的會議,所以就草草了事。這不是常有的嗎?難道妳的公司裡沒有類似的情況?」
「沒有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那真是太好了呢──梅林正要揶揄對方時,被一聲「可是」打斷了。渾圓的大眼正望著他。
「我想應該不是出於這種理由。」
「? 為什麼?」
「因為有許多事情都太不自然了。」
她喝了一口昂列咖啡。
「最令我在意的是與會者的傾向。幾乎都是進公司第二年或第三年的資淺員工。在會議中提出的那些意見與相同建議,若由主管階層來說,或許能更深入討論吧。然而,實際上卻派出了完全相反的人選。怎麼看都像是在蓄意削弱發言的力道。」
「所以說高層也提不起勁啊。因為是在浪費時間,就想推給資淺人員去負責。」
「那為何會夾雜著中階員工呢?」
被冷不防這麼一問,梅林頓時啞口無言。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是有幾名中階成員列席,主持會議的矢加部應該也是課長級別。
「這個……代表還有些部門躍躍欲試吧。」
「不過,他們沒有發表問題吧。」
「咦?」
「請仔細回想一下。講述各部門問題的幾乎都是資淺員工。包括矢加部先生在內,中階員工根本沒有提出任何問題。」
「……」
「相反地,他們做了什麼呢?只是針對資淺員工的意見加以指謫罷了。無視優點或利益,只是一味強調缺點而已。身為資淺階層,無法反駁前輩的意見,所以議論中斷。您不覺得這是蓄意的嗎?」
「妳是說有意做出這樣的安排?」
次郎丸並未回答,而是豎起手指道:「另一個原因。」
「況且,會議本身消極作為的話,像今天這樣的流程完全是反效果。只會一味累積壓力,永遠都無法得出結論。換成JT&W會怎麼做呢?倘若被指派參加非常不甘願的會議,會做出什麼樣的行動呢?」
「怠工。」
「假設強制參加,出缺勤會影響考績的話。」
「那就會匆匆做出結論吧。把十次的會議濃縮成兩次解決……喔~」
原來是這麼回事。梅林知道對方想說的意思了。
一味指謫的話,議論也不會結束。既然重點是做出結論,只要隨便彙整大家的意見即可。網路太慢、無線網路連不上、應用程式太鈍,列出大約十個問題當作工作小組的成果,事情就到此結束了。可以從麻煩的會議中解脫。
但該會議卻不打算接受任何意見。捨棄瑣碎的疑問,有意義的建言則僅主張缺點。到頭來,一個小時的會議什麼結論都沒有產生。冗長的議事錄裡只塞滿了與會者之間的對話。
換句話說,他們是想更深入地討論嗎?想募集更進一步的意見?不,可是大家都提不起幹勁吧?所以才會讓新人參加,少數的中階員工也沒提出改善方案。嗯嗯嗯?怎麼回事,自相矛盾了喔。
「很奇怪呢。」
聽到終於得出的結論,次郎丸回以滿意的笑容。
「是很奇怪。試著將各種材料結合起來後,就只能認為是他們在蓄意拖延議事。為什麼呢?東電器的人究竟為何想增加白白浪費的時間呢?這並非合乎邏輯的選擇吧?」
的確,這並非正常企業人士會採取的行動。試圖拖長無作為的會議是出於何種理由?想增加偷懶的時間?抑或是──
「在爭取時間……吧?」
爭取時間──次郎丸重複了一遍,充滿好奇地探出身子。「您為何會這麼想呢?」那看似柔軟的臉頰和嘴唇靠近。
喂,別這樣,距離太近了。
「不,我這句話沒有特別的用意。只是沒中止議論卻又無意繼續發展下去,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維持現狀了。總之,先設法把會議搞得相當漫長,企圖拖延結論。」
「為什麼?」
「就說了,我只是隨便講講而已,沒有任何根據。」
梅林一手推回對方的臉部壓力後,次郎丸拉回了身子。她重新端坐在椅子上,換上思考的眼神。
「喂。」
持續的沉默令人不安。不久後,她抬起臉來。
「您願不願意幫我呢?」
「啥?」
「我們兩人一起尋找謎題的答案。為何要繼續維持毫無意義的工作小組?與會者的組成為何會變得那麼畸形?您不想要調查看看嗎?」
「幹嘛這麼做?」
有必要去刺探其他公司的內情嗎?非得做這種類似偵探遊戲的事不可嗎?當梅林露出苦澀的表情之際,次郎丸微微一笑,雙眸浮現出挑戰般的光輝。
「我嗅到商機了。」
●
嗅到商機……嗎?
梅林晃了晃手指夾住的名片。下午三點,JT&W的辦公室還是一樣喧囂,西裝打扮的男女絡繹不絕地從視野裡經過。以冷靜處理業務來說,這是有些不合適的環境。但周圍愈是吵鬧,就愈不會有人留意自己,可以多少思考一些事情而不會遭到責難。
(Almada Initiative,次郎丸緣。)
梅林靠在自己的座位上唸出名片的職銜。真是個奇怪的女孩,但她提出的內容更為奇妙,居然要探查客戶為何會進行無意義的會議,以及參加成員傾向偏頗的原因。
若是平常,梅林或許會覺得愚蠢而拒絕對方,但她指出的矛盾點都很有道理。像魚刺一般使人耿耿於懷,不容許自己輕易停止思考,不讓自己導出陳腔濫調的結論。
「有意幫忙的話請跟我聯絡。」
在大井町的咖啡廳裡,她沒有要求自己立刻做出決定。
她󠄊󠄀󠄃只󠄎󠄊󠄀交󠄃󠄎󠄵換󠄀󠄀󠄂了󠄫󠄺聯󠄹󠄮絡󠄆󠄽方󠄓󠄪式󠄂󠄑並󠄈󠄗替󠄩󠄲梅󠄰󠄦林󠄳󠄹結󠄐󠄋完󠄺󠄝帳󠄖󠄡,然󠄮󠄄後󠄢󠄞興󠄓󠄣沖󠄳󠄘沖󠄓󠄝地󠄑󠄵離󠄍󠄴去󠄉󠄬了󠄔󠄺,留󠄹󠄟下󠄘󠄦來󠄄󠄁的󠄑󠄱只󠄿󠄧有󠄋󠄚尚󠄪󠄣未󠄄󠄅動󠄷󠄩過󠄟󠄅的󠄾󠄛果󠄟󠄌醬󠄺󠄺吐󠄘󠄹司󠄞󠄭和󠄶󠄉喝󠄭󠄖到󠄈󠄒一󠄁󠄎半󠄍󠄧的󠄘󠄟昂󠄳󠄂列󠄝󠄻咖󠄽󠄉啡󠄉󠄒。換󠄾󠄎句󠄍󠄥話󠄿󠄀說󠄃󠄙,她󠄸󠄺大󠄙󠄩概󠄮󠄷是󠄳󠄗專󠄻󠄮程󠄩󠄄為󠄍󠄑了󠄢󠄠討󠄥󠄸論󠄼󠄫這󠄂󠄫件󠄐󠄏事󠄻󠄊情󠄭󠄶而󠄂󠄫造󠄌󠄀訪󠄯󠄎咖󠄜󠄛啡󠄝󠄗廳󠄒󠄍而󠄞󠄹已󠄧󠄀。先󠄕󠄬跟󠄧󠄊蹤󠄽󠄅自󠄱󠄧己󠄝󠄹,然󠄝󠄿後󠄖󠄼找󠄤󠄈個󠄦󠄱恰󠄖󠄮當󠄵󠄂的󠄁󠄑時󠄽󠄠機󠄷󠄜。
(她在想什麼?)
假使如她所言,真的存在商機,卻完全不知道她為何會透露給其他公司。是因為一個人忙不過來?既然如此,只要帶上同事就行了。業務委託的與會者就算增加了幾個人,東電器應該也不會在意。但她卻特意和自己接觸──接觸在過去多個案件中競爭過的對手。
「感覺就像遇見了命中注定的勁敵。不覺得這種劇情走向很熱血嗎?」
哼。
與過去的宿敵攜手合作挑戰謎題嗎?這種事情的確讓自己覺得頗有好感。
(也罷。)
無論對方的意圖為何,只要不被牽著鼻子走就行。即使在最差的情況下她設了某種陷阱,只確認狀況的話應該不至於中計才對。
放下次郎丸的名片,梅林面向桌子。桌上散亂地擺著東電器公司的名片,他打算在製作議事錄的同時,先順便整理一下現狀。
東電器、公司內部工作小組、〈業務革新會議〉。
會議的主辦者為IT戰略室。似乎是董事會直轄,負責研究整個集團的資訊化措施。然而,或許是缺乏最重要的資訊素養,肩負著整合角色的同時卻將會議的營運完全丟給現場的資訊系統部門。其委託對象為系統總部,會議主持人矢加部所屬的部門。不過,又不能完全放手不管,所以僱用了外部的顧問來參加會議──負責適度消化會議的內容並回報的人才,也就是次郎丸緣。
呼嗯──梅林用鼻子這麼哼著,並移動名片,以矢加部為中心,排列出各部門的負責人。
IT戰略室在上,其旁邊是次郎丸緣,各使用者部門在系統總部之下嗎?他的雇主──服務企畫部儘管算是主管對外的網站,但完全沒有接觸公司內部系統,所以算是使用者部門。在其底下活動的自己也是一樣。
順帶一提,剛才試著確認了服務企畫部的營收,月費才十二萬日圓,兩台單核心的網頁伺服器和兩台雙核心的資料庫伺服器,儲存設備僅NAS100GB。沒有任何追加的選項。
(十二萬。)
超乎想像的零頭惹得他想笑。
居然為了保住這種程度的營收而出賣同事,真是無可救藥的一群人。總有一天,一定要讓這些人好看,讓他們後悔與自己為敵。
走著瞧吧。
不過,還是先解開眼前的謎題。
梅林以手肘撐在桌上的姿勢把玩著瀏海。勉強理解了組織的相關圖,但彼此間的角力關係還不清楚。究竟是主辦的IT戰略室握有最大的權力,還是主持會議的系統總部支配著現場?抑或是跨部門形成了某種派閥?這一點若不搞清楚會很難行動。早知如此,剛才應該更詳細地記錄發言才是。哪個部門的什麼人態度消極,光是能釐清地位就會有很大的差別。
無論如何,他需要收集情報。
各負責人的立場、年次、公司內的地位。一個不漏地收集瑣碎的情報,將其匯入眼前的相關圖,突顯出看不見的關鍵人物。
但一味在會議中旁觀也無法收集到情報。誰要發言都是不規則的,而且,也並非所有人都會說出真心話。一個弄不好,等材料收集齊全時,工作小組本身很可能已經結束了。
話雖如此,直接詢問真正想法的話對方也不會回答。該怎麼辦呢?
(來試探一下好了。)
梅林彎起嘴角,全身久違地湧出了精力。
「要不要決定成果意象和目標呢?」
下一個星期三,第四次例行會議的會場中,梅林不急不迫地這麼提案。與會者都一臉茫然地回看著他。這傢伙突然間說什麼啊?──這種表情。
「不,雖然說是工作小組,但畢竟是一項專案,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應該決定好目標和時程。喔,不,說不定已經設定好了,但希望能分享一下。」
「沒有什麼時程表。」
矢加部答道,轉動長頸項面向梅林。
「本會議是為了清查出日常性的問題,所以並沒有打算訂立期限來做些什麼。畢竟要是勉強得出答案,都會淪落為主觀的結論。」
「不過,總不能花個十年二十年找出答案吧。各位都很忙,所以必須盡量有效率地交出成果。順帶一提,實際上是如何呢?這項會議明年或後年還會持續下去嗎?」
梅林轉動目光,逐一確認所有人的表情變化。最初的驚愕淡化,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相異的色彩。好奇、懷疑、不知所措,還有──
戒備。
唯獨末席的女孩──次郎丸沒有變換表情。或許是察覺到自己的意圖,她靜靜地屏息等著,上週旁若無人的態度彷彿是個假象般。
「嗯,最長也在第一季之內吧。」
短髮的男性低喃。梅林在腦中將名片上的名字和長相進行對照,那應該是人事總務的成員。
「明年若還要實施的話會從頭開始。畢竟部門有可能會發生變動。」
很有道理的意見。梅林大大點頭。
「原來如此,所謂的第一季就是到六月底吧?若每個月有四次例行會議,大家只剩下十次左右見面的機會了。這樣的話,與其快要結束的時候匆匆忙忙,不如趁現在有計畫性地推進比較好。」
「有計畫性地?」
「就分成現況訪談、分析、取捨選擇、報告這四個階段來進行作業。每個階段約兩週,每次都要製作期中報告,請管理階層確認。只要確實設定目標和進行審查的話,就可以防止事後返工。首先,來決定各個階段的輸出吧。就是我剛才所提到的成果意象。」
「那個要由誰來做呢?」
不耐煩的聲音來自於褐髮青年,桃紅色的POLO衫給人有些休閒的印象。
「我們也有平時的業務要處理。」
梅林的目光落在手邊的名片上。是銷售推廣部的人嗎?
「當然由我來做。像這種麻煩的作業請儘管委託給我沒問題。」
梅林用最燦爛的業務性質笑容宣言。他展開雙手環視所有人。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在下週前準備好初稿如何?也可事前透過郵件分享給各位。因為各位看起來都很忙,倘若同意我的裁量,我會製作出兩個月左右結束的時程表。」
「梅林先生。」
矢加部插嘴道。他將目光落在手錶上。
「謝謝你的提案。不過我們還有其他議題,所以不便在這件事情上花費太多時間。」
「喔,失禮了。」
該進攻到什麼地步才好?梅林在評估手感的同時又嘗試深入一步。
「那麼,下次的例行會議可以讓我說明一下嗎?剛才提案的內容,我希望解釋得更詳細一點。」
「大概需要多少時間呢?」
「十分鐘左右就可以了。」
「知道了。」
梅林恭敬地行了一禮後閉上嘴巴。儘管是短短五分鐘的互動,大致上已經確認到形形色色的反應了。以第一步來說應該算做得很好,接下來只要根據下週的處理方式來決定動作即可。倘若有人不希望讓會議有所進展,一定會出招才對。
那麼,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呢?
轉動手裡的筆時,他察覺到右邊的視線──是次郎丸,她眨起一隻眼睛,使了個眼色。
哼,我可不是因為妳的提議而這麼做的。只是因為不了解許多事情才會行動。別用看待共犯的眼神看我。
梅林裝作沒察覺後,次郎丸聳聳肩膀,恢復原本苦澀的表情開始瀏覽會議資料。
「不好意思。」
看似懦弱的青年出聲道。是第一天迎接自己,外表像在豆芽菜上畫了眼睛鼻子的人。他記得應該是叫名島,他單手拿著手機。
「似乎發生了一些問題,我可以返回崗位嗎?」
「嗯,好的,請吧。」
矢加部若無其事地說。其事不關己的語氣令人火大,你也是資訊系統的一員吧?麻煩的事情交給年輕人處理,自己卻袖手旁觀嗎?包括上週對待發表者的態度在內,實在令梅林很不喜歡。莫非這個男人是幕後黑手嗎?梅林心想,但又否定了。倘若他真的是怠工的元凶,應該不可能那麼爽快地承認自己的發言。若是如此,他是單純對系統的障礙反應太遲鈍,還是完全信賴現場人員?
也罷。
現在不是發揮俠義心腸的時候。應該優先進行的是看清會議的內幕,以及確認誰懷有什麼目的。在這之前,就盡可能地隱藏自己的真心吧。
梅林笑瞇瞇地回到製作議事錄的作業上。矢加部宣告:「那麼,換下一個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