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坂啊,你願不願意成為總務部的一員?」
被這麼問到時,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自己聽錯了?」。接著是對方可能在挖苦自己的疑問、疑似新麻煩的的前奏──諸如此類的疑慮依序浮現出來。但眼前的招聘負責人不改一本正經的表情。午後的研討室裡,他靜靜佇立在新人離開之後的空盪空間,等待著自己的回答。
「呃……」
櫻坂工兵扭動脖子,還無法脫離十分鐘前的立場──新人研習的講師角色。
「所謂總務部的一員……那個,是希望我多協助招聘活動的意思嗎?像之前做過的中途招聘或更新招聘網頁之類的。」
面對試探般的詢問,招聘負責人露出苦笑。
「嗯,雖然很想讓你從事這些工作,不過總務的工作並非只有招聘喔。例如會計和宣傳,還要製作樓層的格局規畫。」
「這個嘛──」
工兵反射性地搖頭。
「倘若要一邊處理目前的工作,根本就辦不到啦。光是新人教育就很勉強了,更別說是多做其他事了。」
「嗯,所以我才提出邀約,看你要不要從SE部門調到總務部。」
隨著決定性的這句話,招聘負責人靠了過來。燈光照亮牛郎系的褐色頭髮,將手置於長桌。
「我不打算叫你半吊子地兼任兩邊的工作喔。既然要過來,就希望你把業務整頓妥當之後再來。從職位調動的那一刻起,你就要全力協助我的工作。唉,不過畢竟是同公司,多少會通融一些啦。要是打從一開始就破例,規矩會慢慢地走樣,所以希望做好某種程度上的了結。」
他是認真的嗎?
掌握到事態後,異於剛才的混亂感湧上了心頭。心跳加劇,呼吸變得困難。
「為什麼?」
流洩的聲音嘶啞。
「為什麼突然提這件事呢?」
「其實是因為有個比較大的案件正在進行。」
招聘負責人微微皺起鼻翼,換上彷彿忍著噴嚏的表情。
「你知道Concerto Capital吧?我們公司的出資者,七隈陣先生所屬的公司。」
「對。記得應該是……投資基金。」
「社長已經和那裡談妥,決定三年後讓駿河系統上市。公開發行股份,讓一般投資者買賣駿河系統的股票。就是IPO喔。」
!
「既然要成為上市企業,就有堆積如山的制度和體制亟待整頓。資本政策、會計、決算,也得挑選證券公司和監察法人才行。需要建立專門的專案小組,網羅公司內外的人才,還得以年為單位製作里程碑。三年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喔。這或許還算短了。」
他聳了聳骨感的肩膀。
「我前一個工作也有上市的經驗所以很清楚,這是非常沉重的擔子。說真的,我很想請上頭配三名有經驗的幫手給我。不過,這家公司的人力調度太過吃緊,所以我才希望可以派給我最優秀的人才。」
「優秀的人才……」
「所以就是你啊。」
櫻坂──招聘負責人一字一句地說。他睜大細長的眼,目光向上望來。
「對新環境的順應性和積極性,更重要的是傑出的協調能力,非常適合股票上市的大規模專案。你對金錢方面好像也很敏感。」
「我是個工程師喔!」
「要這麼說的話,我本來也是社保勞務領域的人喔。雖然沒做過會計或IPO,不過還是撐過來了。凡事都有第一次,相較於經驗,最重要的是適性和幹勁。」
「……」
「而且這對你來說也是非常好的事喔。只要駿河系統順利上市,所有的職位就會變得很缺。包括CFO、監察人、IR負責人以及內部控制負責人。當然也有從外部引進的方法,不過所有人都是外來者的話,會造成現場與管理階層分離。所以我希望盡量挑選公司裡的人,熟悉我們公司的商品及工作內容,又具備管理及經營才幹的人。」
「意思是,要把我放在管理與經營的位置上嗎?」
「不僅如此,我認為還可以讓你擔任高階人員。不過,突然當上董事太過離譜,所以得先歷經過高階主管的位子再說。」
不太了解其中的差異。不過,能確定的是對方說出了駭人聽聞的內容。居然會找一個才畢業沒多久的小伙子擔任高階人員和主管。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上市成功的基礎上,但既然那個七隈陣也牽涉其中,想必不是單純在痴人說夢。從解決方案轉型至服務提供,藉由併購其他公司擴大規模,還招聘大量的應屆畢業生。至今所目睹的所有動作都為了一個目的──駿河系統要脫下弱小新興企業的外衣,試圖爬上更高的一層樓。
「嗯,你不需要立刻回答啦。」
過了好一會兒,招聘負責人放輕了語氣。或許是察覺到工兵啞口無言的反應,他恢復成平時悠哉的模樣。
「畢竟是很沉重的決定,只要你深思熟慮後告訴我答案就行了。只不過內容屬於機密,希望你不要跟任何人討論。至於IPO的事情完全是未公開的情報,所以離開這個房間後也嚴禁透露給外人。」
「意思是,也不能對藤崎先生說嗎?」
叫自己瞞著上司默默做出調動的決定嗎?異常至極的事態讓內心躁動,但招聘負責人像在曉喻孩子一般露出微笑。
「不光是藤崎先生,室見小姐、姪乃濱小姐,甚至於親兄妹也不能說喔。櫻坂,這件事要你自己思考,自己下決定。」
階層1
「櫻坂?喂,櫻坂!」
鞭子般的聲音令自己打直身子。慌張地抬起臉後,被凌厲至極的目光捕捉到。套裝打扮的少女望向這邊,褐色的眼珠向上吊起,訴說著強烈的不悅。
不知不覺中,周圍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藤崎、三澤還有新人隔著桌子觀察自己。狹小的會議室裡空氣凝固,陳年的投影機發出「嘰嘰」的冰冷聲響。
少女──室見立華從椅子上半站起身,指向了螢幕。
「週報輪到你了!」
「咦?啊,不好意思!」
工兵冷汗直流。
怎麼會這樣?自己居然會在部門會議裡分心。工兵拉過手邊的電腦,瀏覽螢幕上的案件清單,同時捲動報告筆記。
「呃……是從業平的WAF提案開始吧。」
「那個我已經說明過了。你是下一個部分。」
真是的,發什麼呆啊。
室見咂舌一聲後坐下。工兵這才理解會議的進度,找到需要的筆記後深吸一口氣。
「Better Media的郵件閘道器置換作業將於今天實施。為應對下個月底的EoSL,也將一併進行認證伺服器的版本升級。作業地點是豊洲的資料中心,與扶桑通建合力操作。」
「扶桑通建?」
室見揚起單邊眉毛。
「莫非是跟加奈?」
「是的,聽說藥院小姐會過來。」
室見哼了一聲。
「你可別心不在焉的,把器材砸在人家的頭上喔。郵件閘道的機器、機架套件很難搞定吧。」
我才不會犯那種錯誤呢──工兵正要開口但閉上了嘴。憑自己剛才的模樣,無論主張什麼都不具說服力。
「我會小心……然後,接下來是S興產的閘道重建案,這邊正在製作概要設計書。至於G出版的LAN置換案則是在協調現場勘查的時程。K咖啡的MDM導入案,由於對方提出了追加要求,所以正在重新報價。」
唔嗯,一樣還是殺人般的忙碌行程。每項工作都不討厭,但擠成這樣就令人覺得莫名其妙。或許是深有同感,藤崎發出了「嗯~」的低吟。
「櫻坂,這些你忙得過來嗎?」
「老實說很累……不過新人研習的講師工作已經結束了,稍微還撐得住。應該說,要是我說忙不過來,找得到人來幫忙嗎?」
「視其他案件的狀況,還需要協調。」
「實際上就是辦不到的意思吧。」
沒有什麼人力充足的案件,到處都是在調度有限資源的狀況。起火案件和重度起火案件,要往哪一件投入更多的人力?──就是這種情況。
接著是三澤開始報告。聽著數量龐大的事故和詢價的報告,工兵一邊思考倘若在這時少了自己會變得如何。這個選項直到幾個小時前都從未想過,連其存在也不曾想到。畢竟櫻坂工兵有義務守護室見的容身之處。維持住駿河系統這個箱子,讓她能繼續當個社會人士。這是自己與七隈陣訂下的神聖契約,不容許違背。獨立或轉職不在考慮之列。既然沒有離開公司的選項,自己在SE部門的繁重工作應該會半永久性地持續下去才對。
然而,如今眼前出現了第三條路。調動至其他部門來協助公司,站在比以往更高一階的位置壯大職場。
──參與股票上市的專案。
招聘負責人的一席話比想像的還打動了內心。進入總務部,學習財務、會計、監察,最終成為經營人才。
經營者?我嗎……?
工兵回想起就業活動的時候,自己有多想進入上市企業。一部分的同學光是取得上市公司的內定,看起來就閃閃發光。Mothers、JASDAQ,或者是美國的NASDAQ。當時自己天真地深信企業的價值是以上市中的市場來決定。如今雖然加入了其他觀點,但對於上市企業的憧憬並沒有因此消失。自己的職場將公開發行股票。將被刊載於四季報,在報紙的投資欄裡登場──真是令人雀躍的未來景象。
那要接受邀約嗎?從SE部門轉移至總務部?這麼想的瞬間,心裡感覺到有些窒礙。從白天開始就多次感覺到的異樣感。會是什麼呢?是對於未知的業務抱持著不安嗎?但在如今的SE部門,沒經歷過的工作是家常便飯。隨著專案的不同,環境也會驟然改變,搞不好工作地點本身也會換來換去。服務開發時的摸索嘗試也很累人。相較之下,這次光是有招聘負責人這位領頭人就輕鬆多了。
既然這樣,果然還是棄守修羅場的選擇讓自己有罪惡感嗎?是感受到害原本吃緊的人力調度陷入崩潰的愧疚感嗎?
「不妙呢。」
不知不覺間,三澤的報告也已經結束了。藤崎用手指敲打著桌面,表情像一名財務負責人正在瀏覽瀕臨破產的資產負債表。
「三澤先生的工時也都滿了嗎?虧我還有點期待呢~看能不能騰出三成……不,兩成的工時呢。」
「咦?」
莫非真的打算減輕自己的負擔?認真地看待自己的牢騷了嗎?
「不、不用了,我不要緊。雖然的確很累,不過跟平常沒有多大的差別,所以目前的業務量勉強還能處理。」
工兵急忙幫腔後,藤崎眨了眨眼。
「嗯?喔,雖然也有協助櫻坂的因素在內,但其實我在煩惱的是另一件事。社長他啊,又拿到新的詢價了。」
「新的詢價?」
聳動的詞彙讓會議室鼓譟起來。藤崎操作起電腦。
「各位看過這則報導嗎?」
投影機顯示出著名入口網站的報導。「綜合商社重組」、「業界老四和老五整合」等字樣躍上大標題。
新人「喔~」了一聲。是個體格壯碩的男生,並非茶山。他今天前往YAKUMO運動用品後就直接回家了。
「是赤城物產和神樂商事合併的事情吧?我在今天早上的日經看到了。」
「咦?那裡要合併?」
代表日本的五大商社一份子,兩家公司對就業活動生來說都是頂級品牌。以超過半世紀的歷史為傲,跟巨型銀行一樣被認為是不會改變也不可撼動的存在。那裡居然要整合──錯愕的發言被室見的目光打斷。她用壓抑的聲音道:「你啊──」
「連新人都知道的新聞,你怎麼不知道?」
唔……
「我……我這陣子太忙,都沒時間看報紙。」
「在通勤電車上起碼有時間瀏覽網路新聞的標題吧?」
「我都在睡覺啊,抓著吊環打瞌睡。那可是寶貴的補眠時間。」
工兵挺起胸膛辯解的瞬間,新人舉起手說:「那個──」
「櫻坂先生,你在研習的時候說過『無論多忙碌都別忘記收集情報。對於SE來說,吸收知識就等於在攝取營養』,所以我才會在上班前拚命擠出時間來。」
「……」
迴……迴力鏢真可怕。
藤崎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沒錯,就是赤城、神樂要合併的事情。時期大約在明年,不過基礎建設的移轉工作好像已經開始了。包括網際網路連線在內,郵件、群組軟體、WAN甚至是資料中心,都會早一步進行置換。」
「置換……嗎?並非配合其中一方的系統?」
「因為是對等合併啊。據說無論沿用哪一方的架構都會引發對立,索性就製作全新的平台。所以對方的要求是設計出擺脫現有包袱,下一代綜合商社應具備的系統。」
「這麼說,莫非社長弄來的詢價是──」
藤崎「嗯」地點點頭。
「就是那個基礎建設的提案作業。三週內要完成評選和概要設計,並落實在RFP回答裡。順帶一提,社長說這是必勝案件。」
四處傳來呻吟聲。感覺像在表面張力到最極限的杯子裡丟入了特大號冰塊,滿出來的水流到了桌子和地面。
「冷靜,冷靜。」
藤崎伸手緩和了情緒即將宣洩的氣氛。他垂下眼角,換上一如往常困擾似的表情。
「不用擔心,這種規模的案件我無意全部丟給你們。基本上都是由我來處理。不過希望你們能協助像評選和設計之類的瑣碎工作,所以才需要工時。」
他環視眾人的瞬間,三澤迅速低下了頭,新人也微妙地別開視線。
包括自己也無法立刻回答「我來做」。畢竟剛才還在為自己的能力界限發愁,要是再接更多工作鐵定會死人,會崩潰。
儘管如此,把事情都推給藤崎一個人也太殘忍了。該怎麼辦?要試著推薦不在場的人,例如茶山嗎?但那傢伙的技能是業務和PM方面,讓他負責技術性的東西實在靠不住。既然這樣,把其他部門像是OS部門的成員也牽扯進來吧。
「我來做。」
鈴鐺般的聲音響起。
室見盯著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或許是在確認檔案伺服器的資料,從旁可以窺見檔案總管的視窗。
「只到基礎建設和中介軟體部分,沒有應用程式對吧?若OA系或辦公室設備都歸屬在其他範圍,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幾乎靠我們內部就能報價了喔。」
「可……可是,室見,補習班怎麼辦?」
SE部門如今的困境,正是起因於她的工時削減。為取得高中畢業資格,室見必須優先完成學業,應該沒有餘力處理新案件才對。
「哼哼~」
不到二十歲的上司挺起單薄的胸膛。
「多虧有大家幫忙,我在前陣子的定期考中拿到了很不錯的分數。小老師也在三方面談的時候給予很高的評價,陣大哥感覺也暫時放心了。不會像以前一樣嘮嘮叨叨地叫我注意生活態度了喔,就算多增加一件工作也完全沒有問題。」
「真的嗎?」
感覺在她鬆懈的瞬間,生活規律會一點一點地走樣。畢竟她的成績不佳會導致立即離職,所以不能掉以輕心。
「不用擔心,我會拿捏好分寸的,不會太專注於工作而翹掉補習班。正因為有把握能兩者兼顧,我才會自告奮勇。可不是未經大腦就開口的。」
「可是──」
「更何況──」室見加強語氣道。
「你大概忘記了,我在進補習班的當下就被排除在許多案件之外了喔。只要未完成的案件告一個段落,基本上就只會愈來愈閒。畢竟也沒有指派新的工作,你有掌握到我目前手中有多少案件嗎?」
「……不。」
工兵確認投影機裡的客戶清單,發現室見的名字很少出現。幾個月前明明幾乎填滿了她的名字,如今卻是其他名字占多數。光看數量的話,應該是最閒的。當然,自己也很清楚每位客戶的業務量多寡都很難說。
「對吧?」室見的笑容相當得意。接工作是那麼高興的事情嗎?一如既往的工作狂,勤奮的社員。
藤崎遲疑了好一陣子,然後點了點頭。大概是發現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吧,他的回答夾雜著嘆息。
「那麼,就拜託室見好了。」
「好耶!」
室見做出勝利動作。她撐大鼻孔,開始猛烈地敲擊鍵盤。
「該製作什麼樣的架構才好呢?既然開出了DR的要求,就需要廣域負載平衡設備了。再加入PacketShaper之類的頻寬管理設備,讓流量可視化,接著是次世代防火牆……啊,畢竟還有沙盒的需求!那就只有Palo Alto的WildFire一途!真是愈來愈熱血了!」
「室見、室見,這些事情稍後再說。」
望著急忙出言制止的藤崎,工兵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麼說來,這樣的互動在幾個月前還是家常便飯。技術上失控的室見、試圖阻擋的自己,雙方展開論戰直到深夜,有時甚至吵到相互咆哮。
──要是調至總務部的話……
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疑問浮現在腦中。
想必再也不能進行這種互動了吧。就算在走廊擦身而過,也頂多是打個招呼的交情而已。
離開室見、脫離藤崎的管理,也脫離名為SE部門的容身之處。
「櫻坂?喂~櫻坂。」
工兵猛然抬起目光,發現藤崎正望向這邊。糟糕,又發呆了嗎?
「啊,是。還有什麼要指派的嗎?」
「不是。」
藤崎皺起眉頭。
「是全體聯絡事項。我想在連休前清算一下經費,有大筆的金額先告訴我一聲。你有沒有出差或長途計程車之類的需求?」
「啊,不,並沒有。」
「OK,勤務申請的截止日提早了,要注意喔。那麼沒有其他的事就解散吧,可以嗎?」
全員默默地點頭。「解散」的聲音與拉椅子的聲響重疊,房門打開,走廊的風吹了進來。
「我說,你不要緊吧?」
在關閉投影機的電源時,工兵從後方被叫住。室見一臉憂心地佇立著。大概是從YAKUMO運動用品返回公司後立刻來參加會議的緣故,肩上掛著格紋公事包。
「一直心不在焉的,是身體不舒服嗎?該不會發燒了吧?」
「不……」
「還是又被社長塞了困難的工作?」
「並不是這樣。」
觀察了好一會兒之後,室見戳了戳工兵的胸膛。
「有問題的話要確實向上呈報喔,我會幫你協調。身為OJT負責人,我沒辦法對遇到麻煩的部下見死不救。」
「OJT負責人……」
「幹嘛?你想說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你了嗎?」
「沒這回事。」
都已經工作第二年了還配備訓練員,有些難為情,不太好意思讓新人知道。
「室見小姐。」
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孩出現在門口──是OS部門的新人。她有些顧慮地望向這邊。
「不好意思,預定好四點半開始作業審查。」
「喔,都這麼晚了?了解,我馬上過去。」
待會兒見──室見道別後離開了房間。似乎是在協助處理某案件,她正親切地和看似緊張的新人交談。從知道她一年前那刺蝟般的氣息來看,如今簡直判若兩人。也就是說,她正以自己的方式每天成長嗎?
來歷不明、自視清高的工程師找回了與家人及社會的聯繫,原本停滯的時間正在漸漸啟動。無論在職場內或職場外都找到自己的歸屬,人際關係也很好。自己和海鷗已經不需要像以前一樣逐一從旁協助她了。再過一陣子,說不定就會成為聲譽頗佳的前輩員工。熟悉技術、擅於照顧他人,具備專業意識的模範SE。
(總覺得──)
明明是一直期盼的光景,卻有些落寞。正因為自己和室見有互補的地方,一路上才能順利地合作過來。要是缺點被填平了,沒有互補的部分後,兩人究竟還能維持以往的關係嗎?無論自己身在哪個部門,最終不是都會失去從前的伙伴關係嗎?
……
「唉,真是的!」
思緒很奇怪。自從聽了招聘負責人的那些話以後,心情就變得很浮躁。心裡不踏實,無法維持專注力。
(喝點咖啡好了。)
喝個兩三杯黑咖啡,而且是超級苦的那種,不行的話就四五杯。只要喝到喉嚨發燙,人應該也會清醒吧,不會再被莫名其妙的感慨干擾才對。
工兵拿起筆電和手機,來到走廊,在休息區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熱咖啡。就在回到自己座位的途中,遇到了正在開會的DV公司成員。旁邊的小隔間有SD部門的新人正在整理資料。到處都充滿開闊的氣息,走道旁有看似中途招聘員工的青年正在慌張地講電話。怎麼說呢?明明是待在名為駿河系統的箱子裡,卻像來到了陌生的公司。
氣氛不一樣,自己熟悉的駿河系統正在逐漸改變。
(改變?)
不,不對。
是成長。
公司和員工都在逐步邁向下一個階段。包括室見和招聘負責人,連社長也一樣,期盼著更大的舞台。既然如此,徒然的多愁善感也只是一種消極主義吧。包括自己……不,像自己這樣的年輕人才應該率先導入變化才是。畢竟從工程師到PM,再轉入服務開發算是相當大的躍進。若依相同的模式思考,參與那個上市專案也沒什麼大不了。
但異樣的窒礙感依舊沒有消失。每當有向前邁進的念頭時,就會被說著「喂,等一下」拉住。那聲音在說:「沒問題嗎?這樣真的好嗎?」
(嗯~)
自己大概出乎意料地保守吧。
工兵歪著腦袋抵達自己的座位。就在坐下來打開咖啡的拉環之際,視野的邊緣有黑色頭髮在晃動。
「奇怪?工兵,你在做什麼?」
黑白分明的亮麗眼眸及絲綢般的白皙皮膚,令人聯想到初夏鈴蘭的女性站在身旁。隔著寬鬆的圍裙也可窺見那傲人的身材。暴露在外的寬廣額頭反射著燈光。
啊,好想跟她結婚。
「海鷗,我們去登記吧!」
「咦,辦不到。」
「秒答?」
「因為我已經登記了。」
!
「跟誰!」
「我已經加入美國空軍、義大利海軍,應該還有墨西哥GAFE的軍籍吧。」
「那個『登記』不一樣!話說居然是軍隊?妳剛才說了軍隊是吧?」
平時的吐槽已經跟不上了。就在工兵對助理的國籍和工作經歷懷著重度疑問時,海鷗「咚、咚」地做出擺放東西的手勢。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她深深地皺起眉。
「工兵,你究竟在做什麼?那麼從容不迫的模樣。」
「?呃,真要說的話,我是心裡很著急,所以去買咖啡,打算冷靜一下。」
「嗯,嗯嗯?」
「嗯嗯嗯?」
對話明顯牛頭不對馬嘴。海鷗原本皺著眉,接著歪著腦袋。
「莫非你真的忘記了?」
「什麼東西忘記了?我正懷著前所未有的真心回顧自己喔,總結這一年來的足跡。」
「唉~」
伴隨沉重的嘆息,海鷗仰望天花板。黑髮助理憐憫地搖搖頭,換上充滿悲傷的表情。
「你不是說過,部門會議結束後要馬上去處理Better Media的作業嗎?」
◆
「不……不……不好意思!我遲到了。真是非常對不起!」
江東區豊洲。藥院加奈子正在裝有大量安檢門的DC入口等著。短頭髮且充滿男孩子氣的外型,一身套裝包裹著健康的身體,眼睛望著手錶。被腳步聲吸引,她抬起臉來。
「你遲到十五分鐘了,櫻坂先生。」
從眼神來看,她顯然沒有生氣,還頑皮地揚起嘴角。她微微動了一下吊起的眉毛,盯著工兵的臉看。
「真稀奇呢。怎麼了?被什麼障礙耽擱了嗎?」
「啊、嗯,事情有點多。」
忘記作業時間這種事,就算撕裂了嘴也說不出口。工兵用手背擦掉臉頰的汗水後吐出一口氣。
「總之對不起。至於聯絡客戶的事……」
「我已經聯絡過了喔,不用擔心。今天下班時間後似乎已經公告過系統會停止,所以時間提早或晚一些都沒有問題。」
「這樣啊。」
「我編了個器材延誤送達的藉口,所以沒有演變成貴公司的責任。請放心。」
「真是太感謝了……」
抬不起頭。就在工兵感到惶恐之際,藥院拿起了行李。
「好,我們趕快開始吧。既然遲到十五分鐘,只要提早十五分鐘完成就一筆勾銷了。為提昇效率,請幫忙搬運器材。」
裝機作業有獨特的技術。
若說技術太過誇張的話,也可以改稱為知識。有效率地安裝機器、配置管線並保持美觀。不同於寫程式或設定檔,於物理作業特有的見解和知識。倘若不知道,一樣處理得來,但跟專家所做的成品有著明顯的差異。這是自己和藥院一起工作後體認到的事實。
利用捲尺測量安裝位置,再以類似鞋拔的冶具嵌入浮動螺母。將器材插入軌道後用水平儀測量傾斜度,調整好角度後用螺絲起子鎖緊。布線的手法也與眾不同。避開有電源開關和LED的地方,逐一將裝置群整齊地連接起來。不可思議的是原本在自己手中頻頻打結或散亂的跳線,到了她手中的瞬間,彷彿經過離子燙一般呈現出漂亮的彎度。僅僅甩動幾次就能隨心所欲地改變曲線,製作出美麗的拱形。感覺就像目睹了某種魔法。
「櫻坂先生,可以幫我拿一下束帶嗎?還有斜口鉗。」
工兵按照吩咐拿來材料後,藥院將線材捲成圓形整理好,留下突出的部分,收納在溝槽裡。線材的存在感在轉眼間消失,埋沒於背景的機櫃當中。
「嗯,做得很好。」
她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與機櫃拉開一步的距離後一臉陶醉。這種反應跟室見很像。雖然陶醉的對象有些不同就是了。
藥院將目光轉過來。
「然後,要怎麼做呢?目前的狀態已經可以切換了。」
「我來試試。」
工兵啟動電腦並接上行動網卡,在撥號的同時將Console Cable插入安裝機器裡。
他在心中複誦著作業內容。把郵件路由切換至新郵件閘道器,然後拆除舊機器。認證伺服器的版本也一併進行更新,好。
「可以幫我打開電源嗎?」
「好。」
格外尖銳的風扇聲響起,新郵件閘道器啟動。終端機的視窗裡交叉顯示出符號和英文字母。由於早已設定完畢,所以省略了初始設定部分。命令提示字元閃爍,代表連線功能已經備妥。
沒󠄊󠄀󠄃󠄎有󠄊󠄀󠄃󠄎錯󠄵󠄀󠄀󠄂誤󠄫󠄡󠄺󠄼訊󠄨󠄯󠄿󠄪息󠄤󠄕󠄍󠄀……過󠄚󠄳󠄷󠄑程󠄥󠄯󠄥󠄼和󠄛󠄒󠄂󠄒負󠄂󠄙󠄒󠄐荷󠄬󠄎󠄏󠄼都󠄢󠄠󠄵󠄜沒󠄔󠄡󠄜󠄃問󠄽󠄮󠄊󠄔題󠄷󠄊󠄜󠄃。󠄟󠄯󠄩󠄧󠄶󠄕󠄘󠄄󠄞󠄚󠄠󠄷󠄻󠄗󠄌󠄵󠄭󠄑󠄥󠄜󠄕󠄈󠄖󠄽󠄻󠄚󠄼󠄁󠄐󠄐󠄹󠄕󠄼󠄜󠄻󠄩󠄍󠄱󠄟󠄒󠄺󠄵󠄜󠄹󠄴󠄆󠄤󠄱󠄘󠄭󠄙󠄖󠄡󠄗󠄼󠄈󠄽󠄛󠄳󠄐󠄺󠄏󠄗󠄒󠄭󠄴󠄽󠄸󠄎󠄧󠄒󠄴󠄊󠄕󠄪󠄱󠄯󠄣󠄞󠄵󠄮󠄙󠄣󠄪󠄩󠄺󠄀󠄽󠄕󠄕󠄕󠄁󠄥󠄐󠄟󠄗󠄆󠄠󠄥󠄄󠄋󠄧󠄠󠄌󠄀󠄱󠄗󠄀󠄝󠄜󠄅󠄵󠄲󠄫󠄒󠄘󠄀󠄉󠄁󠄇󠄕󠄡󠄟󠄤
「要切換DNS了。」
Timer事先調整過了。將MX紀錄換到新郵件閘道器的機器上面後,郵件一封封地開始慢慢抵達新機器。通往舊機器的郵件流量正在減少。再過一陣子就會完全切換過去吧。
「稍微休息一下吧。」
「說的也是。」
藥院動作俐落地回收材料,放入包包。她將運作中的電腦放入機櫃,然後上鎖。
休息區位於離開代管區之後的不遠處。
牆邊擺著長椅和觀賞植物。輕食和飲料的自動販賣機散發出柔和的光線。
「要喝什麼飲料?我請客。」
工兵抱著補償遲到的心態這麼提出後,藥院的眼睛為之一亮。
「那麼就罐裝碳酸酒。」
「沒有。」
「梅子沙瓦或One Cup。」
「沒有。話說,為什麼都是酒精類啊?」
哎呀──藥院抓了抓腦袋。
「從事完勞力工作後,不覺得莫名地想要喝酒嗎?感覺酒精會滲入發燙的肌肉裡。」
「是嗎?」
體力勞動系的思考方式實在無法理解。
無論如何,目前還在工作中。藥院負責的部分或許已經結束,但自己的作業還有一半以上未完成。應該說,她接下來一樣要把機器搬出來吧。
工兵告知一聲「就喝茶好了」然後投入硬幣。買了日本茶和紅茶並拿回原位後,藥院選擇了前者。她轉動瓶蓋,口中一邊「嗯~」地呻吟。
「我覺得在資料中心裡賣酒的話一定很賺錢。畢竟設備系的作業員有很多人喜歡喝酒。」
「酒鬼拿到愛喝的東西就無法工作了吧。更何況那種人們大多都開車來,會變成酒後駕車喔。」
「那就一併提供代駕服務。」
「妳當這是什麼設施啊。」
隨口吐槽的同時,工兵歪著腦袋。藥院將目光轉來「嗯?」了一聲。
「怎麼了?一臉納悶的表情。」
「沒有,我只是覺得妳的氛圍好像有點變了。」
原以為是錯覺,但印象的確不一樣了。
「變得比較平易近人,正面意義上來說就是不緊繃了。以前是充滿了緊張感,給人一直身處在戰場的感覺。」
「啊哈哈。」
藥院晃動肩膀,把玩頭髮。
「要是這樣,有一半以上都是櫻坂先生的功勞喔。你想,年初不是在新宿聯誼過嗎?就是櫻坂先生的大學學長企畫的那個。」
「喔,那個很累人的聯誼。」
「最後變得亂七八糟,結果只有我們兩個被排除在外的聯誼活動。」
光回想就令人面露苦笑。活動最終無視周遭人的意圖,成了單純的喧鬧。學長事後還追問自己:「把主角搶走後徹夜不歸,現在卻說什麼都沒發生是什麼意思啊?笨蛋!」
藥院縮了縮頸項。
「在那個活動裡,我了解到自己無論多努力假扮也無法維持下去。即使刻意裝出女孩子的一面,即使再怎麼逞強,還是會在某處露出馬腳,應該說,繼續欺騙周遭和自己也毫無意義。」
「也就是自然最適合自己的意思嗎?」
「應該說,我不打算再扭曲自己的本性了。我想,我骨子裡就是個現場大叔喔。要喝酒就會想去烤雞肉串店,也討厭文書工作,在布線或裝機架的時候最幸福。」
「……」
「我原本覺得這種狀態好像很糟糕,畢竟都出社會了,必須表現得像個菁英OL才行,可是我們公司完全就是個現場大叔的公司喔。既然這樣,我想只要融入其中就好了。」
「看開了。」
「是啊。我最近看開了。」
藥院露出爽朗的笑容,頂著如晴朗藍天般清澈的眼神道:
「所以,我下次準備要把室見撲倒。」
「也看太開了吧!妳怎麼想輕易跨過不可逾越的界線!」
「咦?只是一起躺在床上而已喔。」
「那是犯罪!」
真危險。感覺自由和違法之間只有些微區隔,平衡就快被打破了。回去後得警告室見才行。
「先不開玩笑了,櫻坂先生的公司最近怎麼樣呢?還是老樣子,新業務全都集中在櫻坂先生和室見小姐的身上嗎?」
「嗯~」
該從哪裡說起才好?如今的駿河系統與和室見處理第一個專案時,有著很大的差別。大量新人、子公司、連名字也不知道的中途招聘員工,還有上市的事情。
「人手增加後,工作也分散了。不過該怎麼說?當公司規模變大後,有些事情也必須考慮進去。」
「嗯嗯?」
「正好跟藥院小姐剛才說的相反,僅僅是現場工作已經無法滿足,應該說需要更加遼闊的視野。呃,我並不是想從事那方面的業務,單純是在思考要如何安排先後順序罷了。」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畢竟不能透露上市的情報,聽者會覺得滿頭問號吧。工兵再次說明:「啊啊,不,總而言之──」
「一旦工作的範圍變大,就得處理從未經歷過的業務和領域了。網路之外是伺服器、建構之外是運用、SI之外是服務。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我真懷疑是不是還需要涉獵業務或會計等領域。」
「嗯,倘若要銷售會計軟體,的確得了解會計才行呢。」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能夠委婉地解釋清楚,令自己鬆了一口氣。
儘管如此,恰好聊到了相關的話題。試著問問看現在在意的事情好了。工兵抬頭望向藥院。
「對了,藥院小姐妳會怎麼做呢?如果因為公司的關係,從明天起要改從事其他工作。」
「其他工作?」
「例如業務、會計或人事之類的。妳果然會拒絕嗎?因為和自己想做的事情不一樣。」
「嗯~」
藥院將茶放在雙腿之間。
「怎麼說呢?我可能會試著做做看。」
「咦?」
「自己適合什麼樣的工作,不嘗試的話根本不知道吧。搞不好最後會很適應。我覺得在這之後再下判斷也行。」
「喔~」
「況且,如果是業務工作,由於本身熟悉現場的狀況,我想還可以開發出別人辦不到的銷售模式。例如積極提案自己想使用的器材等等。」
原來如此,真是樂觀。的確,儘管業務改變了,以往的經歷並非變成零。複合性的技能有時也能催生出意想不到的加乘效果。就像那個,DQ3轉職的時候也會連前份工作的咒語和能力值一併繼承一樣。
(拓展領域嗎……)
就在思考快要統整妥當的瞬間,腳步聲接近了。穿著工作服的三名男性走進休息區,狹小的空間裡瞬間充滿人的氣息。
「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吧?」
面對藥院的問題,工兵答道:「說的也是。」
飲料也幾乎喝完了。郵件路由應該也完全切換完畢了。
兩人將空保特瓶丟入垃圾桶,前往大門,在讀卡機前出示門禁卡後進入代管區。
冷空氣與機械聲響化為一體襲來。林立的機櫃深處有數不清的LED在閃爍。說不定平常使用的網頁服務就在某處運作。每次一想到這裡就會有相當深的感慨。
不經意地轉動目光,走著的時候──
「啊,好壯觀。原來還有人裝了這種東西。」
位於前方的藥院停下了腳步。她正盯著一具金屬網門的機櫃。隔著對方的肩膀查看後,工兵見到了陌生的器材。
大概是布線用的跳線面板,上面高密度地排列著乙太網路孔。但各插孔的上方都配備了LED燈,活動架旁還可以見到液晶面板。是L2交換器?不,但幾乎沒有縱深。嗯嗯,這是什麼?
「是智慧型跳線喔。可以透過瀏覽器來檢查纜線的連線狀況。」
藥院彷彿見到櫥櫃內玩具的小孩般雙眼發亮,鼻尖幾乎要貼上機櫃門。
「你想,跳線面板只是連接器而已,所以接錯也不曉得吧?例如忘記哪一條纜線接到了哪個機架之類的。換成這種器材的話,就會以圖形化顯示喔。還可以得知斷線狀況,維護性因而獲得大幅度的提升!」
「喔~」
原來有這麼多形形色色的產品。
目光掃過廠商名和型號後,工兵喃喃開口:「這個──」
「要多少錢呢?跳線面板的話我想一般都是兩三萬左右吧。」
「嗯~我不常聽說單獨販賣的價格呢。由於是大規模布線專用,十塊面板含管理軟體為一百萬日圓,大概是這麼定價的吧。」
「一百萬!」
超級具有震撼力的數字。每一塊的平均價格是行情價的雙倍以上。
「要花這麼多錢的話,乾脆僱用人手來更新管理資料不是比較便宜嗎?操作員級別的人力,每個人每月三十萬就能找到了。一年兩次,半天的作業時間為一萬五千日圓,三年的總成本就不到五萬。即使把這個面板的折舊一併考慮進去,也具備了十足的競爭力。」
自己應該沒有算錯吧。就在扳著手指確認之際,工兵察覺到異樣的動靜。猛然抬起頭一看,藥院正一臉吃驚地望向這邊。
「嗯?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我認為你說的非常對。不過──」
不過──
藥院換上看到異國人的眼神。
「與其說是工程師,根本是經營者的思考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