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瞬間,都會的喧囂被隔離開來。
昏暗的照明中浮現米黃色的桌子。打扮得體的男女坐在休閒椅上,手中拿著各自的酒杯彼此歡談。
爵士鋼琴的旋律晃動空氣,冰塊相互碰撞的聲響為對話增添了華美的氣氛,感覺時間的腳步慢了下來。或許是錯覺,身體的動作彷彿也成了慢動作。
懷著置身夢境般的感覺,櫻坂工兵一路往內走去。這裡是虎之門的後巷,位於官公廳附近的老字號酒吧,屬於自己平常不會主動光顧的店家。就在懷著略微膽怯的心情掃視目光之際,吧檯座位上舉起了一隻白色女用襯衫的手。
「在這裡,櫻坂。」
身穿褲裝的女性微微笑著。黑色長髮、平板的表情,頸項到肩膀處的線條平緩,整體給人滑溜的印象。
狐狸眼的女人,貝塚悠里。
Spiritia的社長兼NBL的解決方案顧問和藹地招手。
「嗨,來得正好呢。三個月沒見了吧?你似乎在各方面都大顯身手。身為Cowl案件的常駐伙伴,我非常光榮。來,請坐,行李也放到這裡。」
仔細一看,貝塚並非獨自一人,她身旁帶著一位穿著開領襯衫的男人。
「這位是NBL銷售戰略部的董事,黃成林。針對客戶的業界與事業領域,研究何種解決方案最合適的負責人。黃先生,他就是那位櫻坂。」
「初次見面,我從悠里那裡聽過你許多事情。」
男人笑盈盈地主動要求握手。工兵難掩困惑地回應後,貝塚露出了笑容。
「本來像你這樣的菜鳥根本無法向這位先生打招呼喔。這可是寶貴的機會,畢竟是NBL員工也很難接觸到的大人物。」
「……」
「要喝什麼東西?想先用餐也無妨。畢竟找你過來的人是我,所以不用在意結帳的事情。盡情地吃吃喝喝吧。」
她接著遞來了菜單。
幾經猶豫後,工兵點了烏龍茶,沒選擇任何餐點就坐了下來。要坦然接受對方的善意,以目前的狀況來說還太混亂了。
狀況。
貝塚突如其來的邀約,是僅僅三十分鐘前的事情。
在自己返回公司的途中突然接到了電話。她說「有事要商量」、「一起吃個飯吧」,完全沒有其他情報。即使詢問理由也只是強調「來了再解釋」。
老實說,工兵很不想跟對方見面。這個將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視為工具,天生且如假包換的權謀主義者(Machiavellist)。貿然交談的瞬間,很有可能會被剝個精光,但無視對方的風險又更可怕。工兵按照對方吩咐坐進計程車後來到這裡,一路上沒有片刻鬆懈。
「表情很複雜呢。怎麼了?不喜歡來這種店嗎?我覺得對愛喝酒的人來說,這裡就有如天堂一般呢。」
「找我有事嗎?」
工兵耐不住性子問道。他原本就不認為這是個普通的餐會,倘若有什麼不滿的話,希望對方趕快說出來。
但貝塚不改嘴邊的笑意,歪著腦袋。
「應該是你有事找我吧?我是在想你可能會對很多事感到好奇罷了。」
……?
「哎呀呀,你還沒掌握消息嗎?電視上已經大肆報導,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才是。」
電視。
剎那間,街頭螢幕的影像在腦中甦醒。笑盈盈地握著手的高層們、鮮明閃動的鎂光燈。JT&W和NBL公司,針對金融客戶提供SDN的戰略性合作。
「!」
正要靠上去追問的瞬間,工兵的鼻尖被玻璃杯擋住了。彎曲玻璃杯的另一端,狐狸眼笑了。在隱形的牆壁阻擋之下,工兵咬牙切齒地道:
「是妳……是妳幹的嗎?動用JT&W的高層,把我們的提案──」
摧毀掉。
被抹殺掉。
對方搶走了自己用來對抗室見他們的唯一手段──JT&W私有SDN。面對充滿敵意的目光,貝塚發出「啊哈哈」的笑聲。
「你這麼過獎我真令人高興。不過很遺憾,讓事情在這個時候成功並非是我的功勞喔。扣下扳機的人可是你的上司──是『教授』把EXEC SOL的動態洩漏給了NBL喔。」
「藤崎先生?」
意料之外的人名讓工兵眨眨眼。貝塚收回玻璃杯,津津有味地飲用著。
「我啊……只是稍微掩護射擊。由於『教授』並不喜歡我,所以他本來打算透過其他管道協調,不過畢竟機會難得,所以我就緊纏著不放了。哎呀,他真的一臉厭惡。好過分,枉費可愛的部下一直那麼仰慕他。」
「請……請等一下。咦?妳是說藤崎先生說服了NBL和JT&W的高層嗎?不可能吧。」
對方的確是個深不可測的人物,想必擁有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人脈和協調對象。儘管如此,他如今的頭銜只是一家新興企業的部長,實在不可能有辦法自由操控代表日本的IT企業經營階層。
黃從公事包裡取出了資料夾,將內容物攤在吧檯上推了過來。
「這是目前NBL正在開發中,針對商社的解決方案套裝。」
紙張裡排列著五顏六色的文字框。包括了財務、管理會計、銷售管理、羅吉斯迴歸分析等,粗體字的標題被容納在各框框裡。業務應用程式一覽?不,目光往下移動後,還有中介軟體和OS的項目。更往下還寫著伺服器、網路和資料中心設備的字樣。
是系統架構圖嗎?網羅了所有支援企業活動的IT服務,不過──
「這是……」
工兵之所以皺眉,是因為各文字框裡沒有一併記載具體的提供業者名稱。會計系統=B公司、庫存管理=D公司、中介軟體=G公司。
「這是次世代商社基礎建設的分割案。」
黃的聲音彷彿在宣布今晚的菜色一般。
「日本的綜合商社數量太多了。要不了多久,繼赤城、神樂之後想必還會再出現大規模的整編。屆時再從零開始製作提案的話,各SIer會損失太多的時間。所以我們事先製作了分割案,決定好由誰來提供至哪個範圍。這樣一來,可以避免無謂的評選會和價格競爭。想必和參加的各公司之間也能建立起雙贏的關係。」
「眾人一起決定好彼此分得的區塊。相對地,往後不能插手對方的領域。與其夢想著不知能否獨占十億,倒不如每個人都和樂融融地分到一億日圓。」
──也就是事實上的市場獨占(De facto monopoly)喔。
貝塚滿不在乎地斷言,用修長的手指戳了戳紙張的中央。
「倘若這個計畫完成,其他公司就毫無插手的餘地了。所有商社都將置於NBL的管理下,享受著各家SIer的服務。往後十年……不,甚至二十年都會是我們的天下吧。勢必會有龐大的金錢和權力流入NBL才是。」
前提是,如果完成──貝塚聳了聳肩。
「遺憾的是它還沒完成。儘管並非絕對,但很難來得及參與赤城、神樂案件,雖然黃先生的部隊正在拚命調整。但或許是規模太大,始終無法整合起來。畢竟死腦筋的人太多了。」
語帶冷笑的解說更增添工兵的混亂,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未整頓好的解決方案和這次的評選會有什麼關係?更何況,新聞裡發表的是針對金融業界的合作,並非商社取向的結盟。
「那麼,藤崎先生是如何涉及其中的?」
工兵不耐地詢問後,貝塚揚起單邊眉毛,換上有些意外的表情。
「你不明白嗎?我還以為你的直覺會更靈敏一些呢。聽好了,日本的大企業很重視先例。一旦有人成功,大家就會立刻走同樣的方向。在商社不斷上演合併戲碼的未來裡,要是有成功的基礎建設整合案,他們無疑就會導入。那麼,如今身為合併先驅的企業是哪一家呢?又是誰即將成為案例呢?」
「……」
「想像一下吧。你覺得我們目前最希望避免的事態為何?」
恍然大悟。
突然看清楚構圖了──非常巨大且複雜的一張圖。
「NBL想要讓赤城、神樂的系統整合失敗?」
為了擊潰將來的敵手,為了讓自己的解決方案成功,所以不願讓對手做出半吊子的成績。想排除NBL俱樂部以外的供應商。
「我可沒有這麼說。」貝塚品嚐著威士忌說。
「不過可以的話,希望他們進行到百分之二十左右的程度就收手了。表面上為整合成功,實際上卻只是將兩家公司的系統連接起來──諸如此類。倘若能讓後來跟進的商社認為『什麼啊,沒有參考價值。這種東西根本不叫系統整合』就最理想了。又或者製作出了獨一無二(One off)的系統,使移植至其他公司的可能性為零。」
瞇起的雙眼睜開,如蛇一般的凌厲眼眸顯露出來。
「你已經理解了吧?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被JT&W這種大公司橫插一腳,我們會很困擾。以他們的全國網打造的SDN一旦製作完成,就真的要投降了。畢竟我們原本規劃好的利益分配都會完全變調。」
「所以才以金融客戶作為交易,讓對方撤出赤城、神樂案件?」
「YES。」
貝塚輕笑一聲。
「而一開始料到我們會這麼做的,就是你的上司喔。」
如針一般的發言扎進意識。
「因為那個人相當清楚我們公司的職場政治,透露什麼樣的情報後誰會有所動作,他就是在算計好這一切的情況下洩漏了你們的提案。只能說是神乎其技了。只靠一通電話就能讓代表日本的巨型供應商首腦展開會談。哎呀,好可怕好可怕,真不想跟那個人為敵啊。」
(怎麼會?)
背部發冷。
居然做得這麼絕?
要被幹掉了嗎?
的確,一開始安排場外亂鬥的人是我們。抬出商流(提案企業的交易關係)妥當性的主題,將藤崎他們的提案翻盤。但重頭再來的判斷始終是在於客戶,完全沒有超出赤城、神樂的評選會這個框架。
然而,如今呈現出來的狀況卻不一樣。毫無疑問的總體戰,無限制戰爭的構圖,用上所有能用的棋子,不厭其煩地擴大戰線,排除一切禁忌,試圖殲滅敵人。所謂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提案。
(為何做到這種地步?)
工兵發出喘氣聲。
為何要敵視部下到這種程度?為何要拚命擊敗同事?
恐慌充斥內心。在快要失去冷靜之際,工兵想起了次郎丸的那句話。
『即使是自己人……不,正因為是自己人,所以更需要盡全力迎戰。互相放水的話到頭來大家都贏不了。內部和樂融融的結果,只會被外部攻擊輕鬆消滅罷了。』
沒錯。藤崎被賦予的任務,除了「搶下案件訂單」之外別無他物,根本不可能去戒備哪個對手,又向哪個對手網開一面。必須粉碎並排除眼前所見之物,而這次的目標只不過恰好是我們罷了。一旦發現獵物後就不斷攻擊,直到對方完全斷氣為止。不惜用上政治、技術、地下工作等所有層面。
(層次……差太多了。)
就在工兵啞口無言之際,貝塚探出身子。
「然後,接下來該進入正題了。」
狐狸眼笑盈盈地望來。
「可以請你別在赤城、神樂案件裡繼續搗蛋了嗎?」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狀況壞到極點,與競爭對手的實力也相差懸殊,根本想不出對抗策略。但你終究還是不會放棄,繼續掙扎吧?把Almada這家公司牽扯進來,打算擬定起死回生的手段。研究有沒有可以辦到的事情或改善事態的突破口。」
「……」
「而被迫要幫你們擦屁股的人正是我們。可以的話,我們不想在可預見結果的競賽中耗費無謂的工時。所以才希望你能確實理解狀況,然後主動撤退喔。在如今這種同行間毫無顧忌地交換意見的場合下。」
「這個場合,是在勸降的意思嗎?」
面對極力的諷刺,對方回以笑容。
「是建議喔,來自於比你更了解社會法則的大人。」
愉快地說完後,貝塚靠上椅背,在交疊的雙腿上握起白皙的雙手。
「既然我們的高階人員已經出動,這個案件就算比賽結束了。無論現場採取什麼行動,都無法顛覆結果。赤城、神樂的系統更改將由瑞穗電氣接單,『教授』他們會進行應急性的整合,而在不遠的將來則是由NBL主導全面性的基礎建設更新,以囊括這個國家所有綜合商社的形式。」
「……一切都會進行得那麼順利嗎?」
「推進的動力就是所謂的權力喔。左右交易的要素並非提案的好壞,而是如何將高層人士牽扯進來。聰明的工程師還不如一個糊塗的高階人員呢。喔,這在黃先生的面前算是失言了。」
發出低沉的笑聲後,貝塚將目光轉回來。
「那麼,回答呢?」
「回答?」
「就是針對剛才的建議啊。你願不願意從赤城、神樂案件當中收手呢?」
語氣中夾雜著寒意。
「我已經給了你思考的材料,應該能當場做出判斷才對。要與我們NBL為敵?還是打定主意不干涉呢?」
喉嚨發出咕嚕聲,彷彿空氣急遽變得稀薄,內臟湧上了令人不悅的騷動感。
工兵努力按捺著慌亂。
「真是粗暴的提議,實在不像是全球知名的大企業會採取的做法。」
「那󠄊󠄀󠄃󠄎是󠄊󠄀󠄃󠄎因󠄵󠄀󠄀󠄂為󠄫󠄐󠄽󠄇你󠄪󠄐󠄹󠄊踏󠄞󠄑󠄥󠄋入󠄮󠄽󠄕󠄠了󠄰󠄰󠄛󠄲如󠄤󠄙󠄴󠄌此󠄊󠄮󠄟󠄍敏󠄭󠄳󠄐󠄐感󠄥󠄿󠄝󠄬的󠄜󠄥󠄀󠄐領󠄂󠄮󠄩󠄸域󠄊󠄽󠄛󠄻喔󠄅󠄤󠄕󠄦。遠󠄶󠄣󠄳󠄅遠󠄘󠄉󠄗󠄑超󠄐󠄄󠄩󠄰過󠄹󠄖󠄞󠄈可󠄜󠄯󠄾󠄎以󠄸󠄭󠄣󠄀當󠄙󠄦󠄊󠄏作󠄰󠄸󠄻󠄙新󠄰󠄔󠄌󠄲興󠄏󠄔󠄢󠄆企󠄲󠄗󠄹󠄌業󠄃󠄃󠄉󠄗的󠄝󠄣󠄁󠄛頑󠄷󠄖󠄙󠄫皮󠄡󠄫󠄖󠄊行󠄣󠄐󠄇󠄧徑󠄉󠄙󠄶󠄾來󠄁󠄶󠄧󠄌原󠄗󠄒󠄙󠄳諒󠄾󠄋󠄠󠄿的󠄏󠄳󠄐󠄡程󠄓󠄖󠄃度󠄾󠄩󠄽,已󠄋󠄥󠄾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貝塚的發言中夾雜著平靜的責難。
掂掂自己的分量吧,不要插手配不上自己的生意。弱小企業就得認命,乖乖地去做那些小型案件。
手心滲出汗水,喘不過氣。工兵調整呼吸,試圖探索有無退路。
「有交涉的餘地嗎?」
「沒有。」
「若要求讓我帶回去研究呢?」
「NO。」
「倘若我說無法下判斷,回答不出來的話?」
「無視就視同拒絕。」
「……」
面對高壓的態度,工兵不免湧現了反抗心理。內心的膽怯被焦躁感壓制。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身體。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這個案件並非屬於我一個人的,我沒辦法在沒獲得相關人員理解的情況下撤退。」
「哎呀呀。」
貝塚誇張地聳聳肩膀。
「是我逼得太緊,讓你自暴自棄了嗎?我說櫻坂,你真的理解與我們為敵是怎麼一回事嗎?換句話說,只要是有NBL資本的企業,你都完全無法做成生意喔。我們和這個國家的所有IT服務都有關連。也就是說,你的絕交信將被送往整個業界。未來再也不能從事正常的買賣,無法以SE的身分存活下去,現在輕易做出這樣的判斷好嗎?」
「……」
「還是怎麼樣?被威脅幾句就退縮的話,有損年輕的人自尊心嗎?那麼當作是交易也好,我介紹你幾件Spiritia手中的案件吧。儘管是小案件,卻都是成功率很高的商業談判。只要帶點禮物回去,在公司裡也會很有面子吧?」
揶揄似的發言更增添了怒意。恐嚇不成就用收買的嗎?太看不起人了。不管如何,已經很清楚了解自己根本不被對方當作人看,而是被視為可以用糖果和鞭子調教的野獸。
「話說完了嗎?」
冷冷的回答讓貝塚嘆了一口氣,一副無可救藥的樣子搖著頭。
「悠里。」
見到正要探出身子的黃,貝塚伸手制止道:「沒關係。」
「明知前方是末日還執意前進,這也是你個人的自由。請盡量掙扎吧,直到你滿意為止。」
修長的手指捏著玻璃杯,單薄的嘴唇之間流入了琥珀色的液體。
貝塚靠在椅背上,露出了可說是殘酷的笑容。
「無論怎麼哭嚎,仍有無法撼動的高牆。看著那充滿熱情的眼神被現實汙染也是一種樂趣。改變心意的話隨時跟我聯絡吧,起碼我會請你喝酒澆愁的。」
體內燃燒著熊熊火焰。
頂著吹來的晚風,工兵走下斜坡。不用照鏡子也知道,如今的自己是一臉凶狠,強烈的憤怒充斥於胸膛。
(比賽結束?)
並非RFP的參加者,也沒有商流上的關連,為何要讓這樣的對象決定成敗不可?根本無法接受。光是憶起對方說過的每一句話就令人火大。
──在不遠的將來則是由NBL主導全面性的基礎建設更新,以囊括這個國家所有綜合商社的形式。
你們當自己是誰啊?
以為可以無視客戶的便利和現存的關係左右市場,能靠著政治力來擊垮些許提案的好壞。
這是應該被唾棄的做法。
但貝塚他們具備了足以支撐這種傲慢的權力,存在著超越倫理規範的絕對權力。一般正常對抗的話不可能打贏。
不過──
(怎麼可以認輸。)
絕對不能讓那些人得意大笑。
懷著嶄新的決意,工兵深吸一口氣。
然後閉上眼睛自我確認。清空思考,沒有悲愴感而是意氣風發。好,自己還沒沮喪,還可以戰鬥。
按捺著亢奮的情緒,工兵開始整理情報。
快想想,現在的問題是什麼?JT&W的私有SDN這項武器已經消失,純粹如此而已。既然這樣,起碼可以看清事情的背景了。包括誰懷著什麼樣的企圖在行動,那就能採取對策了。沒有必要在不明瞭的情況下胡亂揮動武器。
不知不覺中,工兵拿出了智慧型手機,呼叫可能位於事件震央處的同伴。
『幹嘛?』
梅林的聲音極度不悅,明顯透露出忙得不可開交的情緒。
『怎麼了?跟Almada聯絡上了嗎?』
啊。
完全忘記了。說到這個,對方好像也拜託自己分享SDN被撤回的消息。
「呃,還沒。」
工兵結結巴巴地回答後,對方吼得更大聲了。
『不然你要幹嘛?不好意思,我可沒時間陪你閒聊。這邊現在事情鬧得很大,NBL跟我們高層合作推出SDN解決方案的新聞已經發布了。』
「啊,其實為了這件事,我剛才跟NBL談過了。」
瞬間的沉默後,傳來了『啊?』的錯愕聲。
「其實──」
工兵滔滔不絕地開始說明。剛才與梅林通完電話後發生了什麼事、跟誰見了面、在那裡又聽到了哪些話。
大致說完後,梅林似乎陷入了恍惚狀態,像被鬼迷住一般低喃:
『你說銷售戰略部?那不是統籌全世界解決方案開發的NBL「大內部門」嗎?你為什麼會有那裡的管道?』
還問為什麼。
就連自己也是今天才知道有這麼一個部門存在。
在工兵窮於回答之際,梅林陷入了沉思。
『不過……連那種大傢伙也跑出來,老實說,我們無計可施了,已經遠遠超出單一案件的規模了。怎麼樣?要見好就收嗎?』
「倘若是這種打算,我就不會特地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了。」
工兵挺直身子。
「聽好,這次的事情說穿了就是金融與商社,哪一方對貴公司來說更有吸引力。如今只是認為金融客戶的開發潛力較高所以接受了NBL的交易,不過不是所有人都這麼認為吧?」
『你的意思是,叫我去找那些偏袒商社業界的人嗎?』
「又或者偏袒商社的部門。像貴公司這樣的大企業,針對每個業界應該都有組織專門的銷售部隊吧?倘若被那裡知道了本次合作的內幕,他們會怎麼想?在了解到不光是赤城、神樂,就連將來的整合案件也會一併錯過的話呢?」
低吼聲傳來:
『意思是要在我們公司灑下內鬥的種子嗎?』
「繼續默不吭聲的話,只會任NBL予取予求罷了。現在多少得制止狀況惡化下去才行。」
『……』
「就算只是先在貴公司內找出自己人也好,實際展開行動是下個階段的事了。」
面對殷切的訴求,梅林呼出一口氣,彷彿禁不住央求般『嗯』了一聲。
『的確,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總算讓對方接受了。首先是反擊的一步,就在工兵安心地放鬆肩膀的瞬間,微弱的鈴聲響起。
『等等,有內線。』
梅林的動靜遠離。繼各種的聲響之後,模糊的對話聲傳來──知道了。不,沒關係,先別行動,狀況有變的話分享給我吧,拜託了。
接著是放下話筒的聲響。回到電話另一端,聲音中帶著強烈的焦躁。
『是壞消息,針對EXEC SOL提出的特價申請被退回了。這樣一來,我們的DC和線路報價將和定價幾乎沒有兩樣。』
!
『我們高層似乎被NBL賄賂了不少的樣子,拚命想要從赤城、神樂案件中撤退。對方看來根本不想留下絲毫不確定要素。』
背部竄起一股寒意,感覺心臟像被冰塊緊緊抓住一樣。
「梅林先生。」
『不用擔心。被欺負到這種地步,我反倒無法坐視不理。要是袖手旁觀的話,搞不好連我也會被幹掉。所有可能的管道我都會去探詢看看,順便調查一下NBL和我們公司的哪條線達成了協議。這樣應該能回應你的要求吧。』
「真不好意思……」
『與其道歉不如去找NBL吵一架吧。反正骰子已經擲出,只能儘速採取可以拿出的手段了。我自然不用說,你也一樣。』
沒錯,沒有時間驚慌失措了。即使搶先對手一兩步也好,必須趕快行動。
工兵站直身子,握緊手機。
「知道了,我會找看看有沒有能做的事情。包括除了貴公司以外,有沒有其他能提供SDN服務的地方。」
『這倒無妨,總之先聯絡一下Almada吧。總不能拿有一個問題的戰略繼續驅使那個女孩對吧?要是她往奇怪的方向暴走,之後就麻煩了。』
是啊。
說的沒錯,考慮到次郎丸的個性,的確得儘早修正軌道。放著不管的話,很有可能會以JT&W的SDN為前提製作出最終成果。應該說,現在搞不好正在和各相關部門進行協調。
「我立刻聯絡。」工兵說完後掛斷電話,操作電話簿,撥打次郎丸的手機。
呼叫聲響起。一次、兩次、三次。
……沒接。
嗯嗯?真奇怪,平時幾乎只響一聲就接起來了。不在座位上嗎?還是正在搭電車移動之類的。
七次、八次,就在差不多要放棄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Hello?』
咦?
『May I ask who is calling?』
是陌生的女性聲音,而且還是英語。工兵以為打錯電話,慌了起來。呃,那個,那個……
「這不是次郎丸的號碼嗎?」
自己幹嘛用日語回答?
但對方『Ahh』了一聲表示理解。
『Just a moment.』
聲音遠離,不久後回來的聲音是流利的日語。
『久等了,您是次郎丸的客戶嗎?』
「是的,我是駿河系統的櫻坂。」
感覺得到不安膨脹。果然沒有打錯號碼,那為什麼不是本人接呢?是別人來接聽?
「請問,次郎丸小姐她發生什麼事了嗎?」
停頓了一瞬間,對方似乎在猶豫該怎麼解釋的樣子。微弱的呼吸聲傳來,對方張開嘴巴,用充滿沉痛悔恨的語調回答:
『次郎丸她……被送到醫院了。』
……
啊?
地下鐵御成門站附近的綜合醫院。
次郎丸被送進那裡。
工兵招了一輛路上的計程車,匆匆忙忙地趕了過去。即使被司機嫌棄「這麼近還要搭車」也毫不在意。
據說是發生了交通意外。
與同事外出用餐時,被轉入路口的汽車撞上。儘管無法問到詳情,但事情似乎鬧得很大。重傷、緊急開刀……不,沒有生命危險。即使Almada內部好像也眾說紛紜的樣子。
請司機直接開到擋車柱後,工兵下了車。由於沒有零錢,直接在扶手箱放了千圓鈔就奪門而出,即使司機大喊「找錢」也只是揮手拒絕。
(真的是怎麼回事,事情一件件接踵而來!)
彷彿好幾年份的壞事一口氣降臨,一切蜂擁而至。累積起來的成果逐漸歸無。
再倒楣也該有個限度吧──想到這裡的工兵頓時愣住。
倒楣?真是如此嗎?最起碼JT&W的事情是NBL的惡意造成。次郎丸的事故為何可以肯定不是其他人的蓄意作為呢?倘若有人試圖排除掉她這位EXEC SOL陣營的技術骨幹呢?
『你真的理解與我們為敵是怎麼一回事嗎?』
貝塚的發言在腦中甦醒,工兵頓時毛骨悚然。
難道是──不安揮之不去,負面的想像接二連三地浮現。
(可惡!)
工兵咬牙切齒地穿過大廳,坐上了電梯。他將手機調整為震動模式,然後打開記事本。次郎丸的病房是……505號房吧。樓層顯示陸續切換至二樓、三樓,到達鈴聲響起。電梯門打開,走廊上的燈光照入。
病房樓層裡靜悄悄的。往來的行人稀疏,聽不到任何對話聲。或許是夜深了的緣故,各處也可見到好幾間已經熄燈的病房。
隨著靠近目的地,心跳聲也愈來愈大。呼吸吵雜,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沒事的,沒事的。倘若真的重傷的話,應該會謝絕探視。既然能像這樣過來,想必不嚴重才對。更何況,那可是次郎丸耶。被許多人稱為完美超人的她,是不可能在這種時候棄權的。一定會頂著若無其事的表情問自己:「奇怪?櫻坂先生,你怎麼了嗎?」
(501號房、502號房……)
工兵逐一確認病房的號碼。505號房……就是那個嗎?位於503號房和504號房再過去的病房。
準備跑過去的瞬間,房門打開了。白袍的醫師和護士走出來,接著出現兩名中年男女。兩人都低著頭,頂著紅腫的雙眼。其中的女性更摀著嘴巴,發出哽咽聲。
「狀況相當不樂觀。」
醫師的聲音很嚴肅。
「我們也會竭盡全力,但今晚是關鍵期。畢竟是那麼嚴重的事故……還請做好心理準備。」
女性忍不住摀住了臉,男方則帶著沉痛的表情摟住她的肩膀。兩人就這樣一起步行離去,護士則是在門上掛上了「謝絕探視」的牌子。
(怎麼……會……)
腦中一片空白,原本緊繃的心情逐漸崩解。
狀況不樂觀、那麼嚴重的事故、心理準備。
已經無法否定了。繼一生一次的決戰之後,自己又即將失去工作伙伴了。時而熱情、時而嚴厲,總是在鼓舞、斥責和激勵迷惘的自己的搭檔。
──在被我打倒之前,請不要敗給其他人。
工兵回想起那充滿熱情的眼眸。蘊含著無限能量,彷彿高爐一般的眼神。
「現在……現在不是躺在這種地方的時候吧,次郎丸小姐?」
他擠出悲痛的聲音。
「妳不是要擊垮我嗎?不是要突破極限,繼續提升自己嗎?光說不練也該有個限度吧,多邁出一步、早一秒前進是妳的座右銘吧,妳根本沒有時間躺在病房裡才對。」
「一點也沒錯。」
「妳不是發過誓要一起贏得案件嗎?還說要以首位之姿抵達終點!」
「沒有錯!」
……
嗯?
感到不對勁後回頭一看,次郎丸就在身旁抱著雙臂點點頭。
「啥──!」
工兵伴隨著慘叫聲向後退,以顫抖的手指伸著對方。
「次……次郎……丸……妳怎麼?」
「幹嘛一臉吃驚?話說,醫院裡不可以大聲喧嘩喔,會被護士罵。啊,雖然我實際上已經被罵過三次了啦!」
這個聲音也夠大了。像這種不會看場合的個性,正是她本人。工兵急忙張望四周,然後將對方推至牆邊,抓住那纖瘦的肩膀逼問。
「這是怎麼回事?」
工兵氣急敗壞地問道。仔細一看,對方穿著一身病服,由於一手還拿著智慧型手機,是剛打完電話嗎?她一副錯愕的樣子眨了眨眼。
「什麼怎麼回事?」
「505號房謝絕探視,還說事故很嚴重,所以今晚是關鍵期。」
「那裡是506號房喔。」
「咦?」
怎麼會──工兵懷著這個想法回頭查看,但牌子上標示的數字的確為506。奇怪?咦,為什麼?
轉動目光後,算去隔壁第三個房間為是502,其旁邊則是503,再來的隔壁就是──
(505?)
啊!
是禁忌數字嗎?不吉利的房間號碼就空下來,改換成其他的病房。
這麼說──
「次郎丸小姐,妳平安無事嗎!」
「平安無事……這麼說有語病呢。實際上我是被迫住院了。」
「說……說的也是,不過──」
看起來沒有什麼明顯的外傷,臉色也相當健康。
「我聽說妳發生了交通意外啊。」
「嗯~」
反應非常微妙。
「嗯,的確是跟車子有關啦,不過說出來有點丟臉。」
「怎麼說?」
「我在那個效能驗證的作業中遇到瓶頸,應該說驗證器材不管怎麼想都不夠用,所以就改變主意在思考箱庭中的測試方法。將自己關在實驗室裡半天左右不吃不喝,持續作業後害得同事替我擔心,帶我出去說無論如何一定要吃個晚餐。」
「……」
又是那種作風嗎?Almada的內部真是辛苦。
「外出後我還是很在意驗證的事情,心不在焉,就這樣迷迷糊糊地闖入了變成紅燈的路口,等同事喊我的時候車子已經──」
「撞上了嗎?」
「不,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用後空翻向後躲開了。」
「……」
「到此為止都很好,但因為沒有仔細確認落地的位置,摔進了矮樹叢裡,腳也拐了一下。」
經對方這麼一說,她的右腳踝的確包著繃帶,重心也略偏向正常的另一隻腿。
次郎丸看似不滿地甩甩腿。
「我覺得只是普通的扭傷而已啦~不過看在周遭眼裡好像被車撞了一樣,馬上被扛到醫院去急救,但精密檢查要等明天,所以今晚叫我絕對要安靜休息並住院。」
然後就是現在的模樣嗎?原來如此,由於使出了半生不熟的跳躍,所以被當成是車禍時的衝擊。
妳到底跳多遠啊?是瑪利歐嗎?
「事情就是這樣,次郎丸緣完全是個健康寶寶喔。可沒有時間在這裡偷懶了,正如櫻坂先生你所說,必須快點回公司繼續驗證才行。」
嗯?
「請不用擔心,我完全沒有要袖手旁觀的意思。剛才已經打電話叫了計程車,再過十分鐘應該就能順利且果斷地出院了。」
「妳想逃走嗎!」
居然還笑容燦爛地舉起手機。工兵急忙拿走手機並抓住對方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她帶往病房。
「等……等等,怎麼了嗎,櫻坂先生?這個房間很難收到行動網卡的訊號,工作方面的郵件就……」
「妳還帶了筆電過來嗎!沒收!請上鎖之後收起來!」
強制回收了攜帶物品後,工兵要她躺回床上,透過手機的通話紀錄向派車中心取消叫車。就在他強行蓋上毯子之際,傳來了微弱的呻吟聲。
「咦?這是怎樣?我該做些什麼才好?距離就寢還有一段時間喔。這種動彈不得的狀態下,你到底想要我有什麼樣的價值和生產力?」
「我什麼也不想要。真要說的話,就是請按照醫生的吩咐安靜休養。」
「說是安靜休養,可是沒有目標或指標就很難辦到。應該說,要清楚指定在什麼時候做些什麼才行。」
「所以我說,妳什麼都不用做!請安靜地躺下來休息!」
工作狂也該有個限度。室見也很嚴重,但眼前的女孩已經有些超出常軌了。正好藉這個機會讓她確實休息到身心蕩漾的程度好了。不只工作,也禁止私用智慧型手機。起碼要逼她說出最大的娛樂就是「計算天花板上的汙垢」。
次郎丸一開始隱約掙扎著,但或許是察覺到工兵的意志堅決,擺出了可憐兮兮的模樣陷入沉默。
那小巧的臉龐在枕頭上做出沮喪的表情,彷彿是被奪走心愛玩具的小孩子,平常的活潑好動都令人難以置信地消失了。
(她就這麼想工作嗎?)
不免覺得她太可憐的工兵坐在床邊,放鬆肩膀,放柔了聲音。
「話說,不用再那麼著急也沒關係。狀況有些改變了,就算SDN的驗證作業進行下去也無濟於事。」
「?怎麼說呢?」
工兵重複一遍剛才對梅林說過的話,順便告知了JT&W目前正逐漸從赤城、神樂案件中撤退的消息,包括大家的提案幾乎得在零基礎的前提下重新建構的事實。
「雖然我已經請梅林先生調查一下有無挽回的可能性,不過以狀況來說應該相當困難。這麼一來就必須找到新的合作伙伴及服務,所以我想在得出這個結論前,先停止驗證作業比較好。」
所以妳現在休養是有意義的────他正打算這麼說下去時……
「……」
次郎丸筆直地望著天花板,剛才的沮喪猶如幻覺,變得冷酷。
「然後,櫻坂先生你打算怎麼做呢?」
「怎麼做?」
「停止作業固然無妨,但前提是得一併擬定出突破的策略。你一定正在構思某些行動吧?除了梅林先生的內部活動之外的對策。」
當然──儘管很想這麼說,但事實上沒有做過太多研究。受到接踵而來的壞消息影響,自己完全沒有思考的空閒。
「我想先找其他的通訊業者試試看。ITTU或Net Effect之類的,看能不能提供類似JT&W的SDN服務。」
「希望很渺茫。」
意料之外的強烈否定。次郎丸緩緩地將臉轉過來。
「ITTU或Net Effect都是後面才進來的通訊業者。設備投資的時期尚早,折舊都還沒結束。換句話說,不是能夠投資像SDN這種次世代基礎建設的時期,無疑沒有能力提供我們理想中的服務。」
「是……這樣嗎?」
「JT&W真的是很特殊的一家公司。幾十年前就相當看好數據通訊和寬頻的未來,不斷地進行設備升級。正因為如此,才有能力將光纖牽入一般家庭以達成全網IP化。這已經不是普通企業能輕易仿效的領域了。」
那麼,該怎麼做──工兵很想這麼吶喊。你失去的可是獨一無二的東西,根本無法取代──這麼反思也無濟於事。彷彿對方向自己展示了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挑戰本身變得毫無意義。
當他一籌莫展地陷入沉默之際,敲門聲響起。入口處站著一名白衣護士。
「快要熄燈了,請結束探視。」
「啊,好的。」
工兵如觸電般站了起來。話才說到緊要關頭就中途結束了,但也沒辦法,總不能繼續增加傷者的負擔,暫時帶回去傷腦筋好了。
「櫻坂先生。」
次郎丸望向這邊,那對大眼睛泛著理智的光輝。
「走投無路的時候,不妨試著回歸基礎面比較好。並非向前進,而是後退一步,嘗試尋找有無其他的選擇。」
「其他的選擇?」
「資訊系統的目的是讓客戶的交易成功,SDN不過是手段而已。名為商社的組織對IT有什麼要求?只要對此進行現況訪談,不是就能催生出新的路徑了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叫自己重新研究通往終點的路徑吧。避開有死路的地方,探尋新路線,開拓未知的領域。不用說自己也很清楚,儘管如此──
「不過,赤城、神樂在本次並非我們的直接客戶,所以即使要現況訪談也相當困難。要請M本先生代為詢問嗎?」
工兵想起了像丘比娃娃的EXEC SOL負責人。嗯~感覺不會那麼順利。應該說,要是他能辦到這種事的話,就輪不到我們出馬了才對。
果不其然,次郎丸搖搖頭回答:「不。」
「赤城、神樂如今因為上次的RFP撤回而變得相當敏感,實在不像會針對特定供應商透露有利情報的樣子。假使真的給了什麼意見,想必為了公平起見也會向所有供應商提供同樣的內容吧。」
「那麼──」
叫自己該怎麼辦?工兵難掩混亂之際,次郎丸稍微拉下了被子。
「櫻坂先生不是有其他交情不錯的商社嗎?儘管兩邊的規模不同,而且也有綜合商社與專門商社的差異。」
……
「你忘記自己的客戶了嗎?」
啊。
說到這裡才想起來。專門商社──在電子元件批發業裡排行業界第三,對次郎丸或自己來說都是恩怨匪淺的用戶。
從前的生意對手盈盈一笑。是的──她揚起嘴角,頑皮地點點頭。
「就是業平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