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

全都是你的錯──沒有抑揚頓挫,然而低沉的聲音的確充滿不爽的情緒,響徹夜間急診室安靜的走廊。

「都是你的錯!全部……都是你惹出來的禍!」

逢坂大河的嘴裡不斷反覆這些話,一個人坐在沙發的最右側,又忍不住碎碎唸了一句。

同一張沙發的左邊,高須竜兒坐在距離越遠越好的最左邊,只是惡狠狠吊著眼,露出銳利的視線瞪著自己的指尖。他早有覺悟,不論自己說什麼都是白費力氣──再說他也沒力氣再去爭辯,現在也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窗外一輛救護車呼嘯而過,警笛聲讓竜兒嚇得縮成一團。警笛的巨大聲響像被勒住脖子般嘎然停住,只剩下紅色的眩目燈光不斷迴轉,將竜兒與大河的身影照在地板的油地氈上。看來大學醫院附設的急救中心,即使是在平日夜晚仍舊盛況空前。

「……現在幾點了?」

後面補上一句「我忘了戴錶」──在黑暗中仍看得出大河蒼白的臉。雖然正對著竜兒,不過硬是避開竜兒的視線。竜兒不在意地打開手機掀蓋後簡短回答:

「快十點了。」

算來搭計程車趕來也是快一個小時前的事了。心情沮喪的竜兒感到一股倦意,不知不覺小聲嘆氣。一旁的大河也跟著嘆了口氣,隨手撥動長及腰間的頭髮。看到她這模樣的竜兒:

「妳先回去好了。」

竜兒是顧慮她的疲憊才這麼說,然而──

「……還要你這隻狗來擔心我,我也真夠落魄了。總之你少管我,我要做什麼都不關你的事。你如果再多嘴的話……」

低沉的聲音猶如匍匐在地,四周瞬間成了彌漫血腥味的叢林。身處其中的大河沉默掌控這個世界,將右手關節壓得喀喀作響。隔了一小時之後,她的視線總算轉向竜兒,眼裡盡是猛烈的怒氣與滿溢的侮蔑。

從外表上看來,竜兒的氣勢也不輸給她──黑眼珠微微發著青光,散發刀劍般危險的光芒回望大河……可是事實上,那只不過是遺傳造成的外表錯覺。

「什麼嘛……隨便妳!」

竜兒勉強小聲說出這番話。他再也受不了與猛獸共坐一張椅子的氣氛,若無其事地從沙發站起身。

「……哼!」

大河桀傲不遜地哼了一聲,將屁股滑到一個人獨佔的沙發中央。接著擺出一副王者姿態挺起沒什麼料的胸膛,冷冷地抬起下巴。

即使到了這種時候,這傢伙仍舊是肉食性動物之王──凶狠殘暴的野生老虎。

甜美有致的美麗小臉、看來不像高二生該有的嬌小身軀與纖瘦身體、以蕾絲與緞帶增加分量的連身碎花洋裝,再加上披散在背後的淡栗色柔軟長髮,大河整個外表都精緻得過分,有如洋娃娃般可愛,又如薔薇蓓蕾般清澄。可惜這朵薔薇裡隱藏足以置人於死的劇毒……不對,是隱藏了朝全方位噴灑的劇毒。

正因為她殘暴、兇猛、殘酷,因此人稱「掌中老虎」。

竜兒和這隻掌中老虎一同經歷風風雨雨,原本一直過著奇蹟似的和平生活──

「唉……」

蹲下身子,雙手揉揉眼睛。這下子真的糟糕了。

竜兒平時的生活雖說異於常人,倒也還算安穩,現在卻變得有如怒濤逼近──即使晚上趕赴醫院,也只能束手無策呆呆站立,凝視緊閉的診療室大門無計可施。只能在昏暗走廊上等待,可是醫生到現在還沒出來,診療室裡究竟在進行什麼治療?情況有多嚴重?兩人完全無從得知,只能任由時間流逝。兩人的呼吸在寂靜的空氣裡迴盪,竜兒的不安逐漸加深。

「到底怎麼了……」

連大河也忍不住輕聲低語,聲音中少了平日的霸氣。儘管心情不好,依然不肯先行回家,看樣子大河也和竜兒一樣不安吧?難道她說的「都是你的錯」只不過是口是心非,其實她認為自己也有責任?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真的怎樣了──不行!竜兒不願意去想,不由得閉上眼睛,搖搖頭將最糟的情景甩出腦中。就在這時候──

「高須先生,裡面請。」

診療室的門開了。竜兒聽到自己的名字,連忙抬起頭:

「醫、醫生!情況如何?」

「總之請先進來。」

竜兒快步走進診療室,一時之間因為裡面的光線而踉蹌。當眼睛好不容易取回因為眩目而失去的光彩時,眼前終於出現無力躺臥的家人。

「不……不會吧!」

一動也不動的身體完全感受不到暖意與生氣。

緊跟在後的大河也屏息不作聲,往牆壁退了一步。

醫生按著竜兒輕輕顫抖的肩膀,手指向靜靜躺著的身體:

「臉看起來很醜對吧?」

手指前方是變成紫黑色的喙子,伸出鸚鵡口中的舌頭呈現不該有的恐怖藍灰色。

──剎那間兩人都陷入沉默。

「……咦、咦咦?」

「騙人!這副德性鐵定是死了吧?」

聽到大河的話,醫生──獸醫緩緩搖頭:「牠還活著,而且身體一點問題也沒有。」

真是不敢相信!竜兒戒慎恐懼地走近高須家最重要的寵物‧小鸚。小鸚仰臥在診療台上,樹枝般的腳雜亂糾結,分不清哪裡是哪個部位。嘴巴附近就像前面所說的,會讓人想打上馬賽克、睜開的眼睛翻著白眼、翅膀也因為不明原因而雜亂半開、喙子流出不明液體……還有剛剛在緊急送到醫院的途中,羽毛雖然不斷掉落,倒也還算茂密,可是現在全身上下出現圓形禿,看起來好像噁心的斑點。

「小……小鸚……?是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

「小鸚!如果你還活著就回答我啊!回答我呀!」

「……」

外表有如殘破屍體的小鸚,仍舊只是令人害怕地躺在那裡沒有回答,讓人更加認定牠正處於死後僵直的狀態。

「醫生!牠沒有回答啊!」

「一般的鸚鵡都不太可能會回答。」

「可是我家的小鸚會回答!」

竜兒投以常人不會有的危險視線瞪著醫生,醫生連忙無言轉開眼睛,順勢退後三大步……這傢伙怎麼這樣!而且剛才還說別人的寵物看起來很醜?

溫和的竜兒總算反應過來──

「喂、閃邊去!」

大河推開竜兒,毫不客氣走向診療台:

「身體沒問題……?也就是說在裝病囉?」

大河俯視尚未醒來的小鸚靜靜確認。垂落的長髮遮住她的臉,也蓋住小鸚。

「大、大河……?等一下,妳想做什麼?」

「裝病。裝病是嗎……?讓我們這麼擔心,還花了二千元的計程車資,結果竟然是裝病?真是太好笑了!喂、竜兒,很好笑吧?」

可是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哼……既然想裝病的話,你就給我看看能裝到何時吧。如何啊,醜鳥?」

就在此時,竜兒看到了──

堅決不動的小鸚,似乎因為感到害怕而動了一下眼睛……大河應該也看到了。

「鳥有脊椎嗎……?」

牠似乎打算裝死到底。就在很不妙的發言餘音裡──

「啊,雖然身體沒什麼大礙,但也不能說是裝病。應該是精神方面的問題……」

「要從上面動手呢?還是從下面呢?」

獸醫企圖打圓場的話語也沒辦法讓牠醒來。竜兒焦急不已,心想「再裝的話……」眼前的小鸚似乎正在微微顫抖,喙子邊開始噗嚕噗嚕噗嚕冒出水滴……是汗!

鳥竟然會冒冷汗。

「小鸚!要睜眼睛就趁現在!」

「竜兒少管閒事!就是因為你太寵牠,這個醜八怪才會得意忘形!就讓我好好來矯正你的劣根性吧!」

飼主拚死的聲音也擋不住大河,就在她的小手揮過空中「呼!」的瞬間──

「I can fly────!」

「啊,飛起來了。」

應該說是跳起來了。總而言之,這正是生命的神秘之處!原本瀕臨死亡的小鸚突然大吼大叫,像彈簧一樣彎著背,然後就在眼睛睜得老大的飼主面前高高跳起。可是卻因用力過猛,直接撞上天花板──

「哇──!小、小鸚──!」

小鸚墜落地面。

「慘了!」

獸醫慌慌張張的跑到變形的小鸚身邊,輕輕抱起檢查有無大礙。

「唔咕……!」

看到小鸚那張臉,獸醫再度嚇得四腳朝天。或許是注意到竜兒責備的眼神,他又迅速恢復專業獸醫的模樣,檢查小鸚的身子有沒有什麼異常。

「沒什麼問題,也沒有受傷……可是……這隻鸚鵡真是有夠醜……你在哪裡買的?這種東西真的有在賣嗎?是鸚鵡沒錯吧……?」

而且不只如此:

「可以讓我用手機拍張照嗎?我家女兒很喜歡這種東西喔……很奇怪吧?才六歲而已,就喜歡收集怪東西的照片。」

「那不會有點危險嗎?」

看到獸醫悠閒地說:「會嗎?」的神情,竜兒連忙從他手裡搶回心愛的寵物,輕輕抱在胸前。小鸚雖然很醜,懷疑牠的品種已經很誇張了,竟然說牠是怪東西?這也未免太過分了吧!可以的話,這家獸醫院絕對不來第二次!

這裡是擁有緊急急救中心的大學附設醫院……的隔壁。

也是竜兒拚命翻電話簿、打電話,好不容易才找到少數有夜間急診的大型動物醫院。

「呃,總之……不是什麼不治之症,真是太好了……對吧,小鸚?」

竜兒眼中閃著「我抓到獵物啦(註:電視節目「黃金傳說」裡,固定班底濱口優的名台詞)」的光芒,輕輕撫摸小鸚的頭。他並不是要生吞牠的頭,只是在疼愛牠罷了。

「小嗯小嗯小嗯小嗯……小……小……便……」

「對、對,沒錯。」

竜兒的嘴唇湊近彷彿正在撒嬌的小鸚耳邊……總之就是頭部側面。

「真是好險!明明沒生病卻差點被大河幹掉……真是的,亂發脾氣也該有個限度!」

「你說什麼?」

原本竜兒只打算以鳥兒聽得到的音量說話,沒想到──

「妳聽到了嗎?」

「當然聽到了。你說誰在亂發脾氣啊?」

「鐺!」聽覺異於常人的大河不耐地以拳頭重擊診療台。

「哇哇哇!等……妳在幹嘛!」

就連笨拙度也異於常人……或許該說不出所料,總之在重拳衝擊下,原本一旁用來放置看診器具的盆子翻了過去,全部掉在地上。

「啊──啊──我已經消毒好的……你們兩個,再這樣下去那隻鸚鵡永遠也不會好喔?牠的樣子看來就像累積不少壓力……」

一臉疲憊的值班獸醫一邊撿拾大河弄掉的器材,一邊來回看了看竜兒與大河。

「你們兩個老是這樣大吵大鬧吧?寵物可是出乎意料的敏感,如果飼主精神狀態不穩定,寵物也會感覺到而導致身體出問題喔!」

原來如此啊!只不過在回過神來的竜兒身旁──

「我們哪有吵架?」

你說什麼?對於獸醫的意見,大河一副外國人攤手聳肩的姿態,鼻子哼一聲:

「不過是這個眼神凶惡、腦袋由下半身控制的好色笨狗,基於不可能發生的幻想亂找麻煩,所以我忍不住稍微『訂正』他一下罷了。唉!其實當作不知道也行啦,可是我這個人,實在受不了別人老是幹出蠢事,呵呵呵。」

既然被這麼說,竜兒也隱忍不住:

「什麼……?我才沒有找妳麻煩!真是!有什麼不爽也不應該遷怒弱小動物吧?」

可是,竜兒的行為正是人們所謂的「不加思索」,或許也可以說是「有勇無謀」。說明白一點,就是「話太多」。

「哎──呀,原來你一點也沒有打算將我好心的『訂正』聽進去!哦────這樣啊,既然這樣要不要把話說清楚呢?解釋一下你為什麼覺得我在遷怒小鸚啊?我對什麼事感到不爽呢?我可是完全不知道呢!方便的話,麻煩你告訴我一下吧?」

颼!逼近過來的掌中老虎眼裡,開始閃起強烈的欲望光芒。她似乎決定要用爪子將到手的獵物玩弄至死。竜兒害怕地屏起氣息,不過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反正橫豎都是一死,既然如此,竜兒決定繼續說下去:

「妳才是呢!有話想說就直說啊!一副心情不好又煩躁的樣子,真是有夠惡劣!」

剎那間一片寧靜。

在寂靜中,大河慢慢舉起右手擺在右耳上,刻意傾斜身體,將右耳湊近竜兒嘴邊,下巴歪了一邊,左手插在腰際:

「你說什麼──?」

簡潔無比的一句話。

我聽不見、我聽不懂喔、再說我原本就對你說的話沒興趣……放眼全世界,有哪個傢伙能夠像她這麼厲害,只要輕輕歪著一邊臉頰,就能夠傳達出這麼多意思。

「妳……我說妳啊……」

走投無路的竜兒無力垮下肩膀。到了這種地步,大河仍舊不放過他,隨著「哼!」一聲高高抬起下巴,彷彿不把三十公分的身高差距看在眼裡般輕視竜兒,並以王者之姿開口:

「我說竜兒啊,趁這個時候我就跟你說清楚,我可沒空理會你這隻大閒狗的胡思亂想。以後要和我說話前,麻煩先慢慢數到三,好好想清楚。第一,你要說的事情對我來說重要嗎?第二,你要說的事我聽到時會開心嗎?第三,你要說的事對我來說有聽的價值嗎?聽懂了沒有?」

「懂──懂個屁啊,笨蛋!什麼胡思亂想!妳這傢伙從剛才就一直煩躁不已、心情不好找我麻煩,這些全都是事實!」

「哎呀,是這樣嗎……」

大河壓低聲音,雙眼發出異樣的光芒,嘴角高高往上似乎就要露出獠牙、瞳孔急速收縮,彷彿快要失去理智。糟了!竜兒本能地感到害怕,胃袋不禁縮了起來。如果是一般膽小的善男信女,光是看到大河瞪人的眼神,恐怕已經死了兩次吧?可是後面還有更恐怖的,就是她靜如止水的聲音……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生氣給你瞧瞧囉……」

飛在空中的白色小手,就好像不祥妖精的手,正在敲著有人過世的家門。啪!她以不可思議的強大力量伸出手指抓住竜兒的下唇。

「嗯、嗯咕!」

「不過呀,要說讓我不爽的原因……只有這麼一個。那就是你老是有些莫名其妙的無聊幻想──就是因為你一直隨便亂說話,我才會覺得很煩!」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放手!」

「不放!」

大河拉著竜兒的下唇上下左右胡亂揮舞,此時正在竜兒懷中的小鸚,身上的羽毛又開始掉落。有點擔心的獸醫低聲呻吟:「你們快滾吧……」

妳心情不好。

才沒有心情不好!

那妳幹嘛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就是因為你一直說我心情不好啦!

從距離現在五個小時前開始,這個對話就已經不曉得重覆多少次。

簡單來說,就是被亞美耍了。

竜兒可沒有遲鈍到連這種事情都沒發覺。但他雖然驚訝,倒也理解她的做法不過是惡意的玩笑,才任由事情在黃昏時分的2DK裡發生。

高須竜兒與川嶋亞美因為某個契機而拉近距離……也許吧!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倒在窗邊。再說清楚一點,就是大家看到竜兒被亞美壓在榻榻米上、兩人順勢躺下的樣子。

問題是第一位目擊者,也就是竜兒的媽媽‧泰子,似乎不認為那是在開玩笑,雙手拎著的購物袋掉落在地面上,好像還對兒子說了些什麼,可是那些話幾乎沒有傳進竜兒耳裡。

「不會吧……」

竜兒的腦裡只有一個清晰的聲音──那是從泰子身後的玄關、趴在死黨北村背上、滿身泥濘的大河口中傳出來的。

明知大河與亞美兩人水火不容,可是此刻的自己正以一定會被人誤會的姿態和亞美在一起──總而言之,只有一個「慘」字可以形容。竜兒心想,這下老虎肯定氣炸了。

光是開罵還不夠,發飆的大河鐵定會徹底發洩她的怒火,把這間租來的房子給拆了。這次說不定真的會被幹掉。再怎麼說大河都是掌中老虎,可是擁有輕鬆解決一切的特殊能力。

「這、這是……誤會。」

先把亞美的身體推開,和她保持距離端正坐好,接著從喉嚨發出連自己都覺得很沒出息的藉口。這個樣子簡直就像是外遇的男人。可是事到如今也沒什麼資格好抱怨。

大河圓睜著眼,來回看著竜兒與亞美。這種時候亞美當然不會幫竜兒說話。

「哎󠄊󠄀󠄃󠄎呀󠄊󠄀󠄃󠄎?好󠄵󠄀󠄀󠄂像󠄫󠄦󠄺󠄝有󠄡󠄟󠄔󠄅點󠄋󠄚󠄿󠄝不󠄼󠄽󠄲󠄭妙󠄮󠄨󠄮󠄂?亞󠄻󠄱󠄞󠄮美󠄻󠄄󠄗󠄙美󠄠󠄆󠄏󠄗選󠄻󠄪󠄥󠄍的󠄮󠄁󠄁󠄻時󠄔󠄜󠄻󠄤機󠄫󠄏󠄼󠄹是󠄵󠄦󠄣󠄃不󠄝󠄻󠄢󠄖是󠄿󠄳󠄚󠄀不󠄥󠄱󠄓󠄭太󠄈󠄄󠄣󠄬好󠄓󠄩󠄼󠄘?」⁠󠄖󠄒󠄀󠄇⁠󠄔󠄌󠄟󠄠⁠󠄴󠄢󠄈󠄐⁠󠄨󠄌󠄯󠄌⁠󠄂󠄄󠄂󠄄⁠󠄄󠄌󠄜󠄘⁠󠄂󠄀󠄰󠄝⁠󠄖󠄇󠄵󠄋⁠󠄋󠄮󠄳󠄠⁠󠄢󠄦󠄺󠄡⁠󠄫󠄃󠄵󠄽⁠󠄭󠄠󠄙󠄏⁠󠄙󠄝󠄷󠄮⁠󠄮󠄮󠄀󠄕⁠󠄼󠄧󠄋󠄬⁠󠄤󠄌󠄸󠄵⁠󠄚󠄂󠄴󠄷⁠󠄐󠄇󠄈󠄎⁠󠄃󠄑󠄰󠄕⁠󠄷󠄛󠄞󠄙⁠󠄊󠄙󠄂󠄪⁠󠄴󠄀󠄟󠄧⁠󠄒󠄹󠄆󠄑⁠󠄽󠄩󠄱󠄒⁠󠄉󠄀󠄆󠄈

她的自言自語聽來一點也沒有不妙的樣子,還「嘿嘿♡」笑得很開心。

「這個──那個──」

泰子拚命想搞明白情況,不斷來回彎曲雙手手指。

「那個──────」

腦袋裡一直反覆進行謎樣運算,最後腦中螺絲似乎全部鬆脫。

北村也有了反應。

從他臉上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在想什麼。只見他一語不發開始倒車……直接往後退。他全身上下都是跌進水溝裡沾上的泥巴,臉上仍舊掛著扭曲變形的眼鏡。大河也任由他背著……他們就這麼向外退,消失在竜兒的視線……才這麼想的下一秒──

「哼!」

大河的雙手離開北村的肩膀,抓住大門的門框,接著雙腳夾住北村的腰部,像夾娃娃機一樣將北村的身體往屋內拉。

「逢、逢坂!等一下……」

「北村同學為什麼要逃呢?你不是要借竜兒家沖個澡嗎?再說,也沒逃走的必要吧?」

不過這番發言對大河來說,恐怕是她目前所能做到的極限了。她轉過北村的身體、放開、只用以伸直的雙臂抓著門框上緣支撐身體、放開手,最後以膝蓋滲血的雙腳漂亮著地。

「……那個……那個大河妹妹……根據泰泰的計算,那個、小竜啊、該怎麼說……啊、啊、啊……」

泰子搖著沒穿內衣的胸部,扭扭捏捏不知道該說什麼。大河快速穿過泰子身邊,「踏踏踏」來到並排坐著的亞美與竜兒面前,讓竜兒倒吸一口氣。沾著水溝泥巴的大河髮絲可怕地貼在臉頰上,從髮間露出的眼睛有如鑲在上頭的玻璃珠,冷靜而清澈。大河彷彿殺人機器一樣冷酷盯著竜兒與亞美兩人的正中央。

大河在兩人面前停下腳步。竜兒看見她單邊臉頰僵硬地動了起來──

「高須竜兒是我的!不准妳隨便碰他!」

──難以置信的叫聲讓每個人都吞了一口氣。可是玻璃眼珠馬上有如溶化般瞇起:

「……妳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說不出半句話的竜兒身旁的亞美開口了:

「哎呀?妳不打算說嗎~~?怪了~~開、玩、笑、的!」

亞美擺出做作的模樣噘起嘴來。這種情況下還能如此回應,看來這傢伙真是有種。

「哼……我為什麼要說?真是可惜呀,川嶋亞美。真抱歉,我對於這隻好色狗想和誰交配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喀喀喀……對著亞美露出苦笑,而竜兒就連輕蔑的視線也沒有。大河直接轉過身:

「你們慢慢來吧,我要回家了。北村同學,剛才我沒告訴你,我家其實就在附近,感謝你特地背我過來這裡,不過我還是決定回家洗澡。」

大河淡淡地說完這些話,沒等到北村回答,便大步走出高須家。

之後的結局就是──「因為我的隱形眼鏡歪了,所以麻煩高須同學幫我看看而已~~」總之,亞美怎麼聽都是假的謊言暫時說服了泰子與北村。沖完澡之後,北村便送亞美回家了。原本以為事情到此告一個段落──

事件是發生在大河「一如往常」跑來吃晚餐的時候。事件的導火線是泰子。

「太好了~~大河妹妹,我還以為妳會在意剛剛的事而不來吃飯了呢!」就在泰子和平常一樣邊準備上班,邊開口說話時──

微微一笑……大河笑了。只是她的笑容依然是面對電視機──

「當然會來呀。為什麼會以為我不來呢?真是怪了,真好笑,這笑話說得不錯。到底大家以為我會在意什麼啊?」

面對泰子時,好歹看在她是高須家一家之主的份上而沒發脾氣,可是──

「啊、對了。真討厭,我完全────忘了!竜兒,你今天好像又發情了?哈!隨便你啦。話說回來,今天晚上吃什麼?哎呀,什錦菜飯?咦──怎麼不是紅豆飯(註:日本習慣遇到什麼好事,就用糯米跟紅豆煮飯來慶祝)?呵呵呵呵呵!」

一手叉腰,一手擺在嘴邊,大河仰天大笑──不過眼裡沒有一絲笑意,只是睜的大大,不耐地散發出殺氣。

在廚房準備晚餐的竜兒心想:照這個情況看來,還是要稍微解釋一下吧?雖然他在腦袋某個角落想著:並非我做了什麼、或是我和誰做了什麼,才導致大河對我話中帶刺……

「我說……大河?」

這件事和那件事是兩回事。

大河可不是普通角色,她是對世上事物十之八九都看不順眼,老愛發脾氣的掌中老虎。光是她最討厭的川嶋亞美和我的交情很好(看起來),八成就已經被她判定有罪了吧。再說,看她那個樣子──

「啊──啊──啊──無憂無慮真好!對吧,醜鳥!呵呵呵!」

大河正以蹲馬桶的姿勢蹲在地上,雙手抓著小鸚的鳥籠。背影看起來充滿殺氣,一邊啪滋啪滋閃著青色火花,一邊隨口說出「隨便啦!」看來大河已經抓狂了。

為了居家生活的圓滿,有時即使沒有做錯事也必須道歉。所以竜兒再一次開口:

「大河……」

「──幹嘛?」

竜兒走到她的身邊,輕戳她的背,大河「呵呵呵」的笑聲嘎然停止,高須家裡只剩下泰子使用吹風機的聲音。

「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傍晚那件事……」

「『那件事』是哪件事?我可不知道。」

面對她冷冷朝向自己的背部,竜兒似乎也有幾分畏縮:

「我被川嶋耍了。我想妳也看得出來,總之……該怎麼說,害妳心情不好,對不起。」

「咿……」

小鸚發出呻吟聲。牠抬起頭,看到竜兒看不到的大河神情,正打算往後退時,卻從木棍上摔下去。

「為什麼要道歉?竜兒真怪。啊!對了,我今天要看著醜鳥吃飯,幫我把飯拿過來。」

大河仍舊背對竜兒,伸出手要她的碗──她的表情只有小鸚看得到。

「配菜怎麼辦……今天是紅燒魚……是金目……」

「擺在飯上吧。不要用普通飯碗,用大碗公。還要淋上滷汁。」

大河就這樣背對著餐桌默默吃飯,泰子與竜兒也不敢說話,只能靜靜吃飯。

「泰、泰泰,該去上班了~~」

泰子比平常還要早出門。也就是說,她逃走了。

然後就剩下竜兒,還有打算「一如往常」懶洋洋在高須家混時間的大河。屋子裡只有電視機的聲音空虛地響著。大河執意盯著小鸚,一動也不動。

竜兒下定決心站起身,輕輕地從一旁抱起鳥籠。

「……」

咕嚕!大河美麗的眼珠球面閃著光芒,無言抬頭望向竜兒。

「我想……差不多該幫小鸚蓋上布,讓牠睡覺了。」

「為什麼?平常不是都比現在還晚嗎?」

「沒為什麼……只是……妳看,小鸚看來很累的樣子。」

「我還要繼續看牠,把牠放在這裡。」

大河伸出雪白的手從底座抓住鳥籠。鳥籠晃了一下,裡頭的水灑了出來。

「為什麼?妳平常也不會特別想看小鸚呀?」

「為什麼不能看?不好?奇怪?還是麻煩?」

兩人誰也沒開口,只是互相拉扯鳥籠。

「好了!我懂了,我明白妳的意思了,總之先把小鸚交給我吧!」

──大河的眼睛瞇得更細。

「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你懂了?你懂了什麼?你到底想說什麼?」

小鸚的鳥籠仍然卡在兩人之間,屋子裡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完全凍結。

「啊,就是……我已經知道妳在生氣……」

「我在生氣?你說我嗎?我看起來像在生氣嗎?為什麼?因為你和川嶋亞美調情被我看到,害我吃醋嫉妒抓狂發飆生氣,所以你應該要道歉──這就是你想說的嗎?我是個悲慘的女人,而你很受女孩子歡迎,值得讓我嫉妒抓狂──這就是你想說的話?」

大河一口氣把話說完,緩緩站起身向前踏出一步。竜兒將鳥籠摟在胸前,不自覺後退一步,可是背後馬上撞到牆壁……這就是38平方公尺的悲哀。

「冷、冷靜點,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要和平、平凡的生活……」

「你剛剛不是說了嗎,說我在生氣?說我很不高興?你從剛才不就一直在說這些嗎?我明明就和平常一樣,是你自作主張說我在生氣不是嗎?所以我才說好啊,既然你這麼想要我生氣,那我就生氣給你看!要生氣還不簡單!因為我跌進水溝、擦破了膝蓋、想哭得要命又臭得要死,結果這副糟透了的模樣竟然被北村同學看到,還讓他背著渾身發臭的我……結果就在這種時候,你竟然和那個超討厭的女人卿卿我我……!」

大河又向前踏出一步,皺起鼻子,以一副肉食性動物的模樣惡狠狠瞪著竜兒。一雙瞳孔裡閃耀著熊熊怒火,淺色嘴角扭曲的模樣看似正在甜甜微笑。

「可是最讓我不爽的,就是你自以為是、憑自己的想像對我的想法妄下結論!真是太侮辱我了!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大河惦起腳尖、抬起下巴,好像要和情人接吻,可是聲音卻是前所未有的冷漠殘酷:

「──我為什麼一定要為了你和誰友好而生氣?你高興對誰搖尾巴,又關我什麼事?」

果然是在生氣嘛──可是如果敢再多說什麼,八成會被殺掉。所以即使還有很多想說的話,竜兒還是選擇不開口。這個選擇恐怕是最正確的決定。

「……」

「從現在開始,不准再說些莫名其妙的事。這也是為了你自己著想!」

大河又「哼」給了竜兒一個藐視的眼神,便退開進逼竜兒的身體,轉過身說道:

「本來我對今天發生的事完全沒放在心上,可是你剛才說的話卻搞得我很火大,我要回去了。」

當她套著襪子的腳踏過榻榻米往玄關走去之時──

「……119……」

誰在說話?119……涉谷嗎?不對,那是109……話說回來,這是誰的聲音?該不會是小鸚吧?真是叫人流淚的逃避現實方式啊!竜兒連忙窺視自己手中的鳥籠: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竜兒不禁大叫出聲,同時反應過來──119,那是要叫救護車!

聽到竜兒的叫聲,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的大河也發出驚訝的聲音:

「咿咿!」

然後連忙跑到竜兒身邊看著鳥籠:「騙人!該不會是剛才搖晃的關係吧?」

鳥籠中那隻被當成爭執道具的可憐受害者已經開始掉毛了。不曉得牠是因渾身僵硬而倒在籠裡,還是因為失神而從木棍摔下去,總之牠的腦袋現正卡在籠子的縫隙裡。

大河快哭出來的聲音「完了完了,怎麼辦!」以及竜兒因慌亂而顛三倒四的尖銳聲音「叫救護車!不對,找獸醫!」兩者成了一首送葬曲。

高須小鸚,享年六歲……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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