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真的是一點也不可愛。

而且還跟精悍、充滿野性美、理性等字眼完全無緣。

臉上盡是沒出息的表情,一臉窮酸又畏畏縮縮,再沒比這更丟臉的事了。

我是無藥可救的狗。

一󠄊󠄀󠄃󠄎留󠄊󠄀󠄃󠄎神󠄵󠄀󠄀󠄂才󠄫󠄐󠄇󠄢發󠄒󠄒󠄲󠄕現󠄳󠄆󠄵󠄏我󠄚󠄴󠄊󠄽只󠄤󠄶󠄹󠄎是󠄜󠄌󠄟󠄊一󠄴󠄡󠄦󠄜隻󠄱󠄘󠄽󠄲孤󠄶󠄏󠄌󠄱零󠄉󠄬󠄾󠄕零󠄡󠄇󠄵󠄾的󠄃󠄵󠄤󠄺狗󠄪󠄕󠄧󠄊。光󠄲󠄽󠄵󠄠是󠄔󠄸󠄑󠄨走󠄲󠄩󠄑󠄉路󠄁󠄊󠄰󠄢就󠄋󠄃󠄆󠄮顯󠄺󠄻󠄷󠄨得󠄴󠄠󠄀󠄨氣󠄠󠄉󠄯󠄝喘󠄅󠄶󠄭󠄺噓󠄞󠄛󠄓󠄘噓󠄝󠄒󠄹󠄝,寂󠄖󠄈󠄪󠄴寞󠄃󠄮󠄞󠄪到󠄝󠄔󠄎󠄋了󠄞󠄾󠄤󠄴無󠄋󠄌󠄺󠄽藥󠄔󠄄󠄢󠄬可󠄶󠄄󠄆󠄃救󠄞󠄨󠄥󠄪。因󠄇󠄫󠄲󠄢為󠄍󠄢󠄰󠄑無󠄻󠄚󠄜󠄚藥󠄐󠄻󠄐󠄶可󠄅󠄰󠄭󠄸救󠄹󠄼󠄝󠄼──所󠄷󠄱󠄲󠄋以󠄣󠄙󠄡󠄻只󠄫󠄺󠄛能󠄸󠄦󠄆下󠄞󠄗󠄳跪󠄙󠄍󠄠。

對著「她」下跪、拜倒、懇求:拜託妳、拜託妳可以和我在一起嗎?只有我這隻狗根本活不下去、拜託妳嫁給我。

真拿你沒辦法。「她」一腳踩在狗腦袋上,從鼻子呼出長聲嘆息。眼神複雜地混雜侮蔑與同情,扭曲的唇吐出:「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是這麼小氣的人啦!」

於是狗和「她」結婚了。

新居就是高須家──經過師父完美的手藝之後,模樣正如所見──整棟兩層樓的出租公寓變成三角屋頂的狗屋。

小竜、快來看看,生了好多寶寶囉~~有白、有花、還有褐色!你看,生了一堆小狗狗~~這可是大河妹妹生的喔~~

泰泰當上小狗狗的奶奶囉~~~~

「……」

啪!眼睛睜開。

眼睛雖然睜開了,心臟還是帶有被丟進擠乳器的感覺。

這是高須竜兒打出娘胎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從枷鎖釋放」。他連擦拭額頭汗水這點小事都辦不到,只能不斷呼呼喘氣,好不容易才以翻滾姿態離開被窩,四腳著地的狗模樣匍伏在乾淨的老舊榻榻米上。以額頭扺地的跪拜姿勢從腹部深處擠出二氧化碳──

「是、夢、啊啊啊啊啊……」

──連像樣的呻吟都發不出來,只能僵在原地動彈不得。T恤被冷汗弄得濕漉漉,全身肌肉都因剛才的惡夢而顫抖不已。手指用力伸進彷彿剛洗完澡,還不斷滴著汗水的頭髮裡,隨手搔了幾下。

──這是什麼夢?怎麼會有……這樣的惡夢?

身為狗的我把人生弄得一團糟之後,居然跪下來求大河和我一起生活,還和她生了小狗──還有比這更沒出息的未來嗎?還有嗎?還有更糟的嗎?告訴我,至少讓我可以和緩一下這個夢帶來的衝擊。竟然窺見這麼衝擊的黑暗未來……我是狗、下跪、大河還有狗屋,而且還很窮……感覺上好像是這種設定。當上奶奶的泰子與抱著小狗的大河都像原始人一樣用獸皮蔽體……而且大河還是虎斑獸皮。

這個凌晨四點未免太過駭人。盛夏的黎明時分,窗外已經朦朦亮了。一大早就聽得見蟬的叫聲。

嘆了口氣,全身虛脫。竜兒終於想起自己為什麼會作這個夢──

昨晚吃完晚餐之後,因為太熱加上電視太無聊加上沒事做加上冷氣不冷,於是和想看恐怖DVD的大河兩個人跑去租片。

片名是「實錄‧恐怖列島日本」。隨手選了片子之後,才發現它的租金很便宜。看完之後的想法是:開什麼玩笑?到處都是電腦CG,別說吊著看似屍體的假人的繩子看得一清二楚,甚至還看得到拉繩子的男性工作人員。順帶一提,那個工作人員還在下一齣劇裡擔任男主角,被頂著一頭無層次長髮、一看就知道是抄來的跟蹤女追著跑……

兩人邊看邊罵這部一共三篇的無聊迷你影片,最後還是把它看完了──八成是因為實在太無聊了。

第三則故事就是「那個」──「恐怖列島‧關西篇~我生了狗小孩!~」見都沒見過的廉價女演員以悲慘的表情淒厲慘叫時,的確有點恐怖。「呀啊啊啊!寶寶身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斑點!」──手上抱著大麥町幼犬,口操冒牌的關西腔,演得非常賣力。

竜兒與大河兩人狂笑一陣之後,互相說聲:啊──真是浪費錢、浪費時間!最後大河終於想睡了,回到隔壁的大樓。

受到無聊的影片影響作惡夢?自己都覺得沒出息!這個夢是想要賺回租片錢嗎?如果真的這麼恐怖,就算付錢我也不看。

「真是……這種夢、糟透了……」

不是指夢的哪裡很糟糕,而是整體來說都很悲慘。吐出不知第幾回的嘆息,擦擦冷汗涔涔的冰冷脖子。

至少呼吸一下早晨的清爽空氣,讓涼風吹散糟到不行的心情吧!竜兒「喀噠」一聲打開床邊窗戶,卻沒想到外頭的空氣意外悶熱,忍不住吐出舌頭。

結果──

「……!」

僵住。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窗外那頭是比夢更恐怖的現實……

隔了道矮牆的隔壁大樓,正對竜兒的房間、高度差不多的二樓窗子,就是逢坂大河的房間。此刻出現在敞開窗前,隨意穿件細肩帶上衣瞪視竜兒的傢伙,不是大河還會有誰!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緊鎖眉間擠出閃電皺紋,溢滿厭惡的上唇微顫……那頭亂髮是她自己抓的嗎?樣子看來彷彿剛經過一場大爆炸。大河就站在那裡,狂氣滿溢的眼神宛如剛吞下一條毒蛇而噎住的老虎。她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以那副模樣站在那裡狠狠瞪著竜兒──高須家窗戶的呢?

竜兒連句早安都說不出口。她全身散發的負面劇毒電波正在啪滋啪滋噴出火花。

「竜兒……」

一陣冷。竜兒感覺冰冷的血液似乎正從腹部底處湧上。然後──

「我作了個討厭的夢。非常、非常……討厭……的夢。你是狗,這隻狗竟然是我的老公,小孩子也是狗,我身上還穿著虎斑獸皮……總而言之糟到不行……」

咕嚕。竜兒嚥下口水,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不會吧?

真的假的?我們兩人真的在同一個晚上、同一時間,作了同樣的惡夢嗎?同步率也未免太高了!照這樣下去,這間出租公寓會不會和那棟高級大樓融為一體?

啊、眼前這也是夢吧?竜兒就這麼緩緩關窗,假裝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再度鑽回床上。

我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了──

※※※

逢坂大河低語著:「警告夢。」

「……精搞猛?這是哪裡的色情網站……喔!」

「笨蛋、才不是!是警、告、夢!」

不過是不小心聽錯而已,這個女人竟然用筷子夾住洋蔥絲瞄準我的眼睛射過來。

「我是在說今天清晨那個恐怖到極點的惡夢。那應該是警告夢……因為明天就要去旅行,我們的潛意識才會作那種夢。」

「妳說什麼?」

竜兒擦去臉上的沾醬反問,同時瞥了大河一眼──大河正在一股作氣吸食麵線。竜兒凝視她的嘴邊,一邊嚼著提味的茗荷──閃亮眼神猶如吸飽人血而充滿妖氣的日本刀──不過他可不是因為吸食違禁藥品而作起七彩的夢,只是有點受到惡夢的影響罷了。

早上十一點,窗外早已熱到不行。太陽雖然沒有照進屋子裡,這間2DK的空間還是悶熱得很。

現在是暑假期間沒錯,不過這頓早餐也太晚了。高須家難得出現這種情況。

竜兒與大河面對面坐在矮桌兩邊。大河一副了不起的模樣碎碎唸道「你什麼都不知道嘛」同時貪心地想要一次夾起大量麵線。

「唔──!」

麵線從筷子上滑落。無言的竜兒用自己的筷子,漂亮捲起適量的麵線,放入大河的沾醬裡──當然沒有一句謝謝。「咻嚕嚕!」雪白的麵線瞬間進入薔薇色的櫻桃小口消失無蹤。大河吞下那口麵線之後──

「我要說的正如同字面所示,那個夢帶有警告意味──如果我們不好好研討對策,結果就是那個樣子。」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說,那個夢跟我們睡前看的奇怪DVD無關囉!話說回來,為什麼會跟川嶋等人的旅行有關係呢?」

哈──啊──啊──大河誇張嘆氣,不耐煩地放下筷子,抬起下巴輕睨竜兒,還一副了不起的模樣用手撐住臉頰:

「你今天的遲鈍真是讓我受不了。都是你害我食慾盡失,可以收下去了。」

「明明一個人吃掉兩束麵線……吃完飯至少收一下餐具吧?」

「肚子飽到動不了。」

「小心變成牛。」

「總比沒用的狗好。」

與其繼續爭論,不如就此打住,才不會浪費力氣。竜兒一邊詛咒「快變成牛吧,我好搾妳的牛奶」一邊疊起吃完的餐具。比起一輩子當狗奴才,和虎紋牛一起過著酪農生活,心情還比較好一點。

「繼續說下去──那個夢的意思,正意味無法向小実告白就結束旅行的你,與沒被北村當一回事就結束旅行的我,兩個人悲慘的未來。你不想變成那樣吧?很恐怖吧?那就得好好努力才行!就是這樣。你也不喜歡變成那樣吧!」

「這……的確是不想。」

竜兒以閃著晦暗光芒的眼睛,看著吃飽飯也不幫忙收拾的大河,咬牙痛苦低語。

「是你自己要下跪還這麼囂張……不過,那就是對於這趟旅行的警告,警告我們如果不充分善用這個絕佳機會,我們的將來就會是那副模樣。這是我的看法啦!」

說完話的大河將原本坐在屁股下面的坐墊對折當成枕頭,側身躺在榻榻米上。然後以跳水上芭蕾的姿態垂直舉起雪白的腿,將腳底板踩在牆壁上。

真是沒規矩。竜兒皺皺眉,可是除了警告夢這點值得懷疑,又沒什麼辦法反駁她。

大河所說的絕佳機會、這趟旅行,就是他們從明天開始,前往川嶋亞美家別墅的三天兩夜之旅。

上學期期末,一群人為了去還是不去,甚至展開了牽連全班的游泳對決。最後演變成北村、実乃梨、亞美,加上竜兒與大河的五人旅行。不管怎麼說,對於因為諸多因素無法和家人一起旅行的竜兒與大河來說,這趟旅行是無趣又無聊的暑假裡唯一的活動。兩人雖然到目前為止嘴上什麼都沒說,不過他們可是成天扳著手指、熱切期盼旅行當天的到來。而且他們等一下還要去車站大樓購買旅行要用的東西。

期盼的理由不用多說,當然就是能夠和單戀的對象一起出外過夜……搞不好還會出現不錯的氣氛呢!竜兒的目標當然是櫛枝実乃梨。

竜兒收拾東西的手沒停過,臉上表情也變得和緩:

「沒必要把那種夢當成什麼莫名其妙的警告夢吧?這種好機會可是很難得的。再說我在學校也沒辦法和她多聊上兩句,所以希望能夠趁著這次旅行,拉近和櫛枝的距離、和她多親近一點。」

「出現了。這就是你的問題!」

大河仍舊躺在榻榻米上,大大的眼睛閃耀光芒盯著竜兒。

「怎、怎樣啦?」

「你就是老是那樣,才會夢到那種討厭的警告夢!」

大河撥弄輕柔流洩在榻榻米上的長髮,手放在坐墊上撐著臉頰抬頭──瀏海之間能夠窺見滲出汗水的圓額頭、線條精緻的鼻子、令人聯想到薔薇花蕾的薄唇,加上仰望竜兒猶如魔性寶石的眼神,低垂的長睫毛更散發令人眩目的光芒:

「打從骨子裡就是隻單『蠢』笨狗!那種慢吞吞的模樣,只適合有特殊癖好的人。」

──如果不是這種個性,眼前的女孩子的確是個美女。

「幹嘛一直盯著我看?討打嗎?」

「……」

如果是她,一定說到做到。

人如其名的逢坂大河,是個猛烈殘暴有如老虎的女生,人稱「掌中老虎」──雖然一百四十公分的身高在高二學生裡的確少見,可是嬌小的身體裡蘊含驚人力量,加上性格粗暴兇殘,周遭害怕她的眾人紛紛敬而遠之。

話雖如此,端坐在她身邊的竜兒,外表也堪稱是掌中老虎的夥伴──散發凶惡目光的三角眼,可怕的程度,只要被他一瞪,就能做掉五個普通的小混混……事實上一切只是遺傳,只有臉長得很可怕。

認真、笨拙、不愛強出頭的好好先生,所有家事技能就像呼吸一樣自然、與生俱來──高須竜兒不過就是這樣的男人。竜兒不禁再次感慨,這樣的自己竟然能夠與大河這種女生一起生活到現在,真是了不起啊!

大河當然感覺不到這股纖細的感慨。

「聽好了,為了遲鈍到不行的你,我就從頭再說一遍。給我聽清楚。」

「唔。」

由下方伸來的纖纖玉指,充滿命令意味刺向竜兒的下巴。瞪視竜兒的眼睛,蕩漾著近似暴虐的侮蔑:

「你剛剛說過『所以希望』、『多親近一點』是吧?」

「我、我是說過!那又怎樣?不要刺別人的下巴啦!」

「你老是這樣,『希望~~』、『如果~~』、『順利的話~~』嗚呼呼扭扭捏捏的!直到現在你……不、我們都是這個樣子,輕輕鬆鬆等待偶然的好運,所以才會老是以失敗收場。這已經快變成例行公事了。再這樣發展下去,等我們回過神來……啊、你已經變成狗,而我已經成了你的新娘,兩人在狗屋裡舉行婚禮。搞不好小実和北村同學還會發表動人的感言:『我們可是一路為這兩人加油打氣!』之類的!」

「……唔……這、這樣……」

嗚呼呼扭扭捏捏?我不記得自己做過這種事──例行公事更是……說不定就是這樣,很難否認。大河看著竜兒的表情,深深點頭:

「對吧?所以我才說是警告夢。我們如果不趁現在一決勝負、跳脫以往的模式,就等著面對狗未來吧!這次機會難能可貴、千載難逢,錯過或許就不會再有了!」

「妳的意思是說,這次旅行我們又要互相幫忙……」

「又來了!那也是我們常有的失敗模式!我想到了,我們這次不再合作,兩個人都要認真一決勝負,絕對不讓惡夢的情境實現!所以這次採用一個人全力支援另一個人的方式,卯足全力上吧──這樣總比兩個人一起失敗好多了。」

「喔喔……」

大河的手指頂住下巴,所以竜兒沒辦法點頭,不過也許她說的沒錯。真難得大河會說出這麼聰明的──

「所以這次就麻煩你忘記自己的事好好支援我和北村我們是命運共同體謝謝啦!」

「啊……?」

大河一口氣迅速說完。用書面資料來打比方,大概就像是地下錢莊的契約書背面那些小到不行的規定──這番話完全是犧牲竜兒的單方面發言。大河再度躺回坐墊上:

「啊──喉嚨好乾。你去幫我拿個麥茶,別忘記加冰塊。」

給我等一下!竜兒忍不住坐正姿態,緊盯大河的臉。眼前的事情這麼重要,自己這次可不能再逃避了。

「……妳別傻了,我可是一字不漏聽得清清楚楚!妳怎麼可以擅自決定呢?依照妳剛才的說法,也可以由妳來幫我吧?」

「……」

「不准無視我的存在!」

「囉嗦……痛!」

竜兒抽走大河枕著的坐墊。

「開什麼玩笑!說了這麼多,最後一句才是妳想說的吧?到頭來還不是只為自己著想!」

「搞什麼鬼啊,禿頭!」

「我才不是禿頭!」

「當然是為自己著想!哪裡有錯了!」

「竟、竟然說變臉就變臉……」

「枕頭還來!」

「這是我家的坐墊!」

「我的枕頭!」

「坐墊!」

結果演變成一場沉默的坐墊爭奪戰,兩人坐在榻榻米上盡全力拉扯坐墊,彷彿是誰搶到就贏了。

「唔……!」

「唔……!」

啪哩!聽到坐墊發出撕裂聲,竜兒不知不覺鬆開手(※這真是大岡的判決),於是大河便順勢朝正後方漂亮摔去。

「咦!」

後腦勺狠狠撞上矮桌。隨著可怕的「鏗!」一聲,大河直接捲起身子緊緊抱住戰利品坐墊,一言不發按著頭。

「喂、喂……要不要緊?」

這個聲音可不是開玩笑的,要是她變得更笨的話可就糟糕了。竜兒小心翼翼接近大河身後出聲呼喚她。

「……!」

「唔喔!」

大河仍舊沒出聲,美麗的容顏因為疼痛與憎惡而扭曲。掄起坐墊對著竜兒一陣猛打──砰!砰!沒出息的竜兒只能邊閃避坐墊攻擊邊大喊:

「住手、別鬧了!灰塵都飛起來啦!」

「囉唆!」

就在閃避掌中老虎全力的坐墊攻擊時──嘎啦!竜兒身後的拉門打開,可是大河的動作已經停不下來。高須家的寵物鸚鵡‧小鸚因為受到驚嚇,以醜上三倍的模樣大叫:

「啦、啦喔!」

停不下來的坐墊攻擊──

「噗!咳……咳、咳、咳……」

砰!漂亮的一擊,正好打在竜兒三十歲的童顏母親泰子臉上──渾身疲憊的家庭支柱正好從拉門探出頭來──早上八點到家,剛剛好不容易才入睡。

「對對對、對不、對不起……!」

就算大河也只能丟下坐墊,趕忙來到按住臉,熱淚盈眶的泰子身旁。身上穿著竜兒國中時代的運動短褲,配上斑馬條紋細肩帶上衣的泰子似乎承受不住剛才的攻擊,癱坐在地。

看到母親的臉,竜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大河也發現異常快速退開。現在他才弄懂小鸚剛才在說什麼──「啦喔」,合在一起就是「老」。

泰子突然變老了。是天氣太熱了?還是沒睡飽?還是因為沒卸妝就直接醉倒?平常總是充滿女性荷爾蒙彈性的粉嫩肌膚,此刻卻是一片皺紋,呈現那個年紀該有的慘不忍睹。

「那張老臉是怎麼一回事……?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快喝點營養補給品!快點幫那張臉敷點什麼!」

「嗚、嗚~~因為,好吵喔,人家睡不著嘛~~睡不著,泰泰就會變老~~」

面對眼淚不停落下的親生母親,竜兒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兒子與食客只能拚命道歉。為了確保泰子的安眠,兩人只好慌慌張張趕緊出門。

※※※

「……這樣就好了。準備好了嗎?」

「隨時都行!」

大河居住的大樓馬路另一頭,是一座公園──

充滿綠意的櫸木步道圍繞四周,中間是一片相當寬闊的廣場。帶著狗的主人或是散步、或是聊天;現正就讀幼稚園小朋友們坐在樹蔭下大喊:「好熱!」、「好累!」;周圍的蟬鳴嗡嗡作響……雖然有風,卻像吹風機吹出來的熱風。

時值眼睛都快著火的盛夏正午時分,竜兒與大河向房東借來羽球拍,用腳尖隨意畫出幾條邊線,面對面站在線內。額頭上的汗水拚命流下,臉頰因為熱氣而泛紅。

兩人的眼神都很認真。原本身穿輕飄飄連身洋裝的大河甚至還回到大樓換了一身T恤短褲,並將長長的頭髮確實綁好,發光的眼中還有火焰在燃燒。

「先取得三分的人贏,要哭要笑全看這一場。至於輸的一方……懂吧?」

「都說知道了!」

這不是普通的羽球賽,而是一場攸關未來的比賽。輸的一方必須在旅行的過程中全力協助贏的一方。

竜兒站在夏日青草氣息中,隨手把玩羽毛球,內心暗自竊笑。不管大河多麼具有野生動物的運動神經(游泳除外),可是還是很不好意思,這場比賽我贏定了!別看竜兒這副長相,其實他在國中可是羽球社的一員。

從正中間分成兩半,沒有球網的長方形臨時球場,這是一場嚴苛的比賽。總之就是拚命把球送到對面,趕緊結束比賽。猜拳決定發球權……得在中暑之前結束這場比賽才行。

既然那場惡夢是警告,那我就更不能輸,我才不想變成夢裡的樣子。說真的,雖然不期待大河能帶來什麼助益,可是叫我幫助大河,對我來說實在負擔太大了。至少不能讓她來干擾我──為了這場期盼的難得旅行!為了我與実乃梨光輝燦爛的未來!

「開始囉!」

輕飄飄的羽毛球飛上藍天,比賽才一開始竜兒就卯足全力揮拍──羽毛球隨著「乓!」的暢快聲響,畫出一條斜線直入地面。

才剛這麼想──

「喝!」

大河以野獸之姿向前奔跑,手上的羽球拍挖起草地的土壤,輕輕挑起羽毛球。竜兒根本沒料到大河會趕到,慌慌張張追上剛好越過中線的羽毛球,忍不住認真撲倒在地救球。

好不容易救起的羽毛球在空中拉出一條弧線。「哼!」大河一聲冷笑,緩緩落下的羽毛球剛好掉入球拍正中央──

「……!」

「嘿!」

勝利姿勢。另一邊的竜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剛剛穿過身旁的東西是什麼?火箭嗎?

「喂!發什麼呆啊!我拿下一分!」

臉上露出微笑的大河揮舞羽球拍,羽毛球落在──應該說是插在竜兒身後的柔軟土地。

「妳、妳打過羽毛球?」

竜兒知道問題不在這裡,不過他還是想問一下。大河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沒有。不過我在小學和國中都就讀私立女校,這九年都是網球社的社員。可能跟這一點有關吧?」

咻!

叫人清醒的急速揮拍。如果她手上不是羽球拍而是牛刀,跑過大地的牛群會被那股力量劈成兩半吧。「熱死了──快點打完啦!」大河以無所謂的表情搧風。「等一下。」竜兒撿起羽毛球,不安的眼神顯得不知所措──這下子根本沒有優勢嘛!這場戰爭明明輸不得……

「現在換我發球了。」

「喔、喔!」

竜兒擦拭早已滿是汗水的額頭,盡量以面無表情的樣子把羽毛球遞給大河。大河的手輕輕拋了幾下羽毛球──

「預備!」

把球拋向盛夏藍天,盡可能彎曲纖細的手臂,用上全身的彈力揮動羽球拍。竜兒站在無論左右都能對應的中央屏息以待──

「咦!」

用力、揮空。

大河的羽球拍畫過天際,讓她丟臉的羽毛球落在腳邊。不再沉著冷靜的竜兒大呼:

「好!一分、一分!同分、同分!同分啦!」

「才怪、才怪!剛剛不算!不──算!」

「怎麼可能不算!當然要算啊!笨──死了!笨蛋!」

竜兒以必死的決心衝進大河的場地,用羽球拍靈巧挑起地上的羽毛球,打算把球帶走。可是有人扯住他的衣領──

「喂、你給我等一下!哪有這樣的!那是我手滑!手滑、手滑、手滑──!」

「什麼嘛!明明就是妳沒打到,當然要算啊!所以換我發球!」

兩人在草坪上展開一場醜陋的爭論,手拿羽球拍互相戳刺對方──大河想搶回竜兒手上的羽毛球而揮拳攻擊,竜兒則以身高優勢墊起腳尖、高舉雙手維護球權,同時還以屁股相撲的訣竅扭動身體擠開大河。

悠閒地帶狗散步的太太軍團遠遠看著他們兩人,不禁笑了:「天氣這麼熱還玩得那麼開心啊──」、「男孩子明明一副壞人臉──」、「不過兩個人還真有精神呢──」、「會不會玩一玩就中暑昏倒啊?」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她們帶的狗也張開嘴「嘿嘿嘿」笑著。

不過現在可沒閒工夫在意那種事。

「好啦、快給我!我要重發!」

不耐煩的大河拋開羽球拍,折響手指關節,打算襲擊竜兒而上前一步──

「嗚!」

沒想到羽球拍飛得太遠了,竟然正中某隻狗狗軍團的腦門──「咚!」清脆的一擊。糟了!竜兒和大河都轉過頭,只聽到飼主大叫:

「唉呀唉呀唉呀!奇哥寶貝,要不要緊啊?」

「嗚、嗚嗚嗚……」

只見看起來很要緊的奇哥抬頭瞪視大河──牠是附近少見的大型哈士奇,肌肉發達、大熱天還頂著厚厚的雙層長毛,外加小心惡犬的兇猛長相。

奇哥以可怕的表情盯著大河,接著皺起鼻子,向前踏出一步──牠的眼神似乎在說:是妳幹的吧!道歉的話我就饒了妳!

大河看了奇哥一眼,立刻轉頭對奇哥身後的飼主鞠躬低頭說聲「對不起」。坦率表現出反省態度。

接著大河又挑眉看了奇哥一眼,然後以鼻子「哼!」了一聲,驕傲地抬起下巴。「對主人道歉可以,要我對狗低頭?免談!」嘴裡雖然沒說,可是態度一目了然。

「不不不,沒關係啦!奇哥雖然長得這麼可愛,可是也是個很健康的孩子,力氣也很大,和外表完全不同呢!我們都叫牠『橫綱(註︰相撲選手裡最高階的稱呼)奇哥』……啊!」

就在此時──

奇哥掙脫飼主手中的繩子,朝大河狂奔而去。「呀──!」飼主軍團一起放聲大叫,就連竜兒也被牠的可怕長相嚇得往後退。

「要動手嗎!」

「汪!」

咚────!大河擋住體型巨大的奇哥衝撞。

站起來高度相當的女高中生與哈士奇,在盛夏的草地上發生衝突。彼此的威力幾乎是勢均力敵。奇哥的後腳顫抖,大河的運動鞋正在往後退。竜兒心想:這場戰爭應該會變成持久戰吧?就在這時「嘖!」、「汪!」一人一狗暫時分開,快速拉開距離。

「嗚~~」奇哥低聲鳴叫,捲起尾巴低下頭,淺藍色的眼睛往上瞪視大河。「幹嘛!」大河也低聲應戰,吊起炯炯貓眼,揮動雙手擺出能夠隨機應變的姿勢。雙方的眼中早已沒有理性,化身為野獸一對一單挑。

兩頭猛獸保持等距離繞圈,只見奇哥搶先出手──牠以後腳站立,伸出巨大爪子閃閃發光的前腳──

「唔!」

推了大河的肚子一把。大河低哼一聲,瞪向奇哥:

「要玩是吧!」

「嗷!」

大河給奇哥的長鼻子一巴掌。

「竟然和動物認真了!真、真是對不起……!」

竜兒不禁焦急不已。這傢伙到底想對別人家的寵物做什麼!竜兒語無倫次地向飼主低頭道歉,卻沒有勇氣阻止兩頭野獸。

「不、不……我也很抱歉。那位嬌小的小姐不要緊吧?」

歐巴桑飼主看到竜兒的臉,「唉呀,美少年!」突然羞紅了臉。其他的飼主軍團紛紛竊竊私語:「眼光果然異於常人。」、「這位太太真是喜歡怪東西!」是是是,反正我這張臉就是屬於奇哥的同類。

竜兒和旁觀者一起屏息看著大河與奇哥幾近勢均力敵的對抗,雙方數度伸手過招,彼此互瞪,認定對方是敵人。

「嘿!」

「汪!」

再度緊緊抓在一起。

大河已經全然忘記竜兒的存在,全心全意和呼吸紊亂的大狗戰鬥。竜兒稍微想了一下,小聲說道:

「喂、大河……剛剛那一分不算,這次換我發球了。」

大河連忙抬頭: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我現在只聽得到這隻笨狗的喘息聲!」

沒聽到就算了。

竜兒手拿羽毛球和羽球拍,自己一個人回到臨時球場,「啵──!」一聲把羽毛球打出去,球落在大河的場上。竜兒走過去撿起球,接著又「啵──!」打出去,落在大河的場裡。竜兒再走過去撿起來,又一次「啵──!」

「好,比賽結束。我先取得三分,所以是我贏了。旅行的時候好好為我賣命吧。」

「啥、啥!你給我等一下,你說什麼?別開玩笑了!閃開!現在不是和你玩的時候!」

大河總算回過神,想要推開奇哥。可是奇哥和大河緊緊靠在一起,一副可怕的模樣一動也不動。也許牠覺得如果力氣輸給她,人稱橫綱的自尊可就不保了。

「我說夠了!好、好啦!我知道了,我認輸、我認輸!是我不好、我道歉、對不起!好了,快讓開!快回去!」

大河邊說邊想要抽身,奇哥卻死不讓步。大河滿臉通紅,汗水直流:

「不過……好、好熱……熱死人了!一身長毛好熱!長毛超熱的!熱死了!」

與奇哥緊緊相擁的姿態,的確像是在大熱天穿著毛皮外套。

大河打算擺脫奇哥,於是轉身向後仰,可是奇哥也配合大河的動作,後腳向前踏步逼近。大河又往斜後方移動,奇哥也跟著跨出華麗的一步。

雖然這對拚命的大河(和奇哥)過意不去,不過在旁觀的竜兒眼裡,他們兩個的模樣簡直像是在跳騷沙舞。

「搞什麼啊……滿合得來嘛?」

那副景象似乎觸動飼主的心弦,只見她慢慢拿出手機,開始拍攝自家寵物與附近的高中女生共舞的奇景──當然是攝影模式。

「離我遠一點!叫你離我遠一點!啊~~連吐氣都是熱的!」

時值盛夏,火辣的陽光毫不留情加熱奇哥的毛皮,連靠在一起的大河都快要燃燒起來。他們的步伐開始加速,還加入跳舞的動感熱情節奏……可是滿頭大汗的大河眼眶帶著淚水,腳步開始蹣跚,於是奇哥開始主導舞步──

「夠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算你們贏可以了吧!竜兒,你如果是狗的話就快把這隻狗帶走!快點叫牠走開!」

向後仰的大河正式向竜兒求救。

「真的算我贏嗎?」

大河沉默猶豫了一秒、兩秒……終於在混雜喘氣聲的沉默中──

「好……好啦!」

──竜兒拚命說服飼主,奇哥才心不甘情不願饒過棄權的大河。竜兒終於獲得勝利。

老實說,竜兒雖然利用這種手段獲勝,可是完全不指望笨神附身的大河能幫上什麼忙。全宇宙最不值得期待的事,就是大河的努力。

可是──

「我想到一個很棒的方法……」

兩人為了納涼來到須藤吧。T恤上沾滿狗腳印的大河邊喝冰奶茶邊抬起臉如此說道。「歡迎光臨須藤巴克!」在打工的女大學生響徹店內的聲音裡,大河發出微弱的聲響。順便解釋一下,這裡名叫須藤咖啡吧,店名沒有任何「巴克」。

聽到大河的低語,口中含著冰咖啡的竜兒瞪大三角眼:

「真的假的!原來如此,這下子……不過話說回來,該怎麼做才好?」

「我們兩人聯手。」

大河纖細的手指尖來回指著自己與竜兒:

「雖說那場比賽你贏的很卑鄙,我根本不想替你加油,而且你也配不上小実,可是那場惡夢……拜託,如果是真的我可受不了!所以我就好好幫你一次……再說,總不能一直抱著無法實現的夢想,乾脆豁出去讓你的夢想破滅不是比較好嗎?夢想破滅的人們也會有所成長,這樣一來,那個如夢的沒出息未來就不會實現了。」

「……妳已經確定我會夢想破滅了嗎?」

「我可不是隨便亂說。此刻的你,早已具備一大堆足以讓夢想破滅的可能性,最後只能弄得腰痛住院,望著天花板嘆息。」

坐在對面座位看著竜兒的巨大貓眼裡,搖曳比盛夏陽光更強烈的侮蔑色彩。

※※※

白天的羽球對決隔天早上六點──

「好!」

竜兒在昏暗的廚房裡確認冰箱冷凍庫裡的東西,心滿意足點點頭。

用五杯米煮好的大量白飯──竜兒將白飯分成每餐的份量,再用保鮮膜一份一份包起來儲存。至於配菜就很抱歉了,只是各種冷凍食品與乾燥食品的組合。

「在拋下妳去旅行之前,我有話想先跟妳說。我要說的內容相當複雜,妳要注意聽……聽好了,所有料理只要微波加熱就可以吃,千萬不要用到火喔。」

「喔……」

「那些做好的裏海優格可以吃……至於小瓶裝的是下次要用的,必須完全殺菌保存才行,千萬別亂動!每天都要攪拌米糠──記得戴上塑膠袋,一邊用心攪拌一邊在心中默唸:『感謝各位。』還有小黃瓜今天晚上、茄子明天晚上正好吃。」

「吃……」

「小鸚的水不管有沒有剩,至少每天早晚都要各換一次,飼料即使還有也要更換兩次。籠子底下的報紙每天都要更新、偶爾和牠說說話、上班前將布蓋上。這些事情盡量就好,不是很重要。」

「要……」

「要繳的錢都已經繳了,應該不會再來……我想應該不會再來了……會嗎?嗯,還是準備一點好了。」

嘮嘮叨叨的大男人宣言……錯、是注意事項。竜兒說完之後,站在兒子面前的老媽仍舊不發一語,前後左右晃個不停。

「喂、妳有沒有在聽啊?懂嗎?覆誦一次看看。」

「喔吃要……」

在這間一如往常、朝陽照不進來的昏暗2DK裡,母親泰子吐出的氣息依然帶著濃濃酒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在一個小時前才剛進家門,正準備上床睡覺時就被兒子強迫離開床舖,拖進廚房。

搖搖晃晃的泰子眼睛只張開了2mm。反正不是有一種睡眠學習法嗎?既然能夠覆誦出「喔吃要」,基本上算是有聽進去,應該不用擔心。兩年前國中的四天三夜畢業旅行,家裡不是也大唱空城計嗎?雖然待洗衣物堆積如山、外送的餐具在流理台裡發臭、沒拿去扔的廚餘開始發酵……不過泰子和小鸚還是活得好好的。

「那我走囉!」

「走……嗯?」

泰子總算注意到兒子身穿T恤+五分褲+背包的模樣,懷疑地皺起眉頭,偏頭問道:

「小竜……要去哪裡……?」

「旅行。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

「旅……?旅……」

也不曉得她到底明白還是不明白,泰子點了幾次頭。嘴裡小聲說著「喔吃要……」然後光腳回到床舖。唉,算了。竜兒轉身──

「小鸚,我走囉!」

走近擺在窗邊的鳥籠,輕輕掀起蓋布。

「喔……!」

在離別的早晨,熟睡的小鸚毫不留情發揮最強的實力!為什麼睡覺不闔起啄子?為什麼從啄子間露出來的舌頭會流下好像口水的東西?為什麼眼睛不但翻白眼還斜視,身體正在不斷痙攣……這些問題的答案到現在依舊無法得到解答。

即使如此,無論別人認為牠有多噁心,依然是我家最可愛的寵物!竜兒還是滿懷愛心幫牠換上新的水與飼料。

「那麼……出發了!」

竜兒起身背起塞滿物品、準備萬全的背包。

打開不停作響的玄關門,外頭吹進帶有些許夏天清晨涼意的微風,吹涼竜兒的眼皮。待在屋裡雖然看不出來,但外面是一片晴天,遠處天空湧起積雨雲,看樣子今天依然是很熱的一天。

變熱的時候,我們八成已經抵達別墅了──東聊西聊,開心地什麼都聊。

在這個三天兩夜裡,會有多少開心事在等待我們呢?我和実乃梨會聊些什麼?我們能夠進展到什麼地步?和北村也是好一陣子沒見了。一想到亞美和大河即將再度開戰,竜兒又感到一陣疲憊。不過現在可是暑假!沒有父母親同行的短期旅行……開心的事應該會比較多吧!一定沒錯!

竜兒為了房東著想,小心翼翼壓低腳步聲走下鐵梯,來到清晨的天空下。他的目的地是徒步數十秒的隔壁大樓──

她應該還沒準備好吧!所以竜兒特地提早出門。

「啊……」

只見大河站在大理石入口大廳的階梯上,抬頭看著竜兒──舉起右手算是打招呼。

「喔!怎麼回事?妳竟然會在約定時間前出現,太神奇了。」

「偶然而已……」

話說這個偶然準時的大河,今天早上身穿全新的薄荷綠連身洋裝,頭髮弄得漂漂亮亮,將一邊的頭髮綁成辮子,嘴唇還擦上淺色唇彩,整個人宛若夏天清晨盛開的清新薔薇。竜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挪開視線,還是不忘舉起左手回禮。

我會好好幫你──說雖如此,畢竟要和自己喜歡的對象去旅行,想來大河也會開心到睡不著。竜兒企圖掩飾自己想笑的心情,邁步走在前頭。

距離集合時間還有十五分鐘,慢慢走也來得及吧?可是心中卻不知不覺只想快點抵達集合地點。

兩人稍微提早抵達約好的車站總站收票口,在那裡迎接兩人的是──

「嗯?」

「那個……應該是……小実……沒錯吧?咦?」

旅客、家族、出差上班族等人雖然不多,還是稱得上人來人往、至少絕不是空無一人的車站裡──那個人正站在那裡。

「早安!」

竜兒與大河眼前這位姿態柔軟的微笑少女,不正是櫛枝実乃梨嗎?実乃梨注意到兩人的到來,突然慢動作跨開腳步、彎曲膝蓋、上半身前傾,開始以臉畫圓。比実乃梨的動作慢半拍,從她身後以同樣姿勢探出頭的,是一張熟悉的眼鏡臉──

「喲!嚴格遵守時間!你們兩個真了不起!」

他們兩人一前一後,說話的同時依舊繼續轉動臉部。面對這副光景,竜兒與大河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呆立原地。周圍的目光全都毫不客氣望著兩位不可思議的年輕人。獅頭鷲!那是獅頭鷲的動作!兩名三十幾歲的上班族懷念不已地瞇起眼睛。

実乃梨與北村──這對壘球社男女社長像螺旋槳一樣輪流露出臉蛋:

「哈哈哈──!大家都在看!大家都在看我們喔,北村同學!」

「不枉我們費心練習!」

開心微笑的兩人左右分開,互拍肩膀稱讚彼此的勇於挑戰。

「跳得好!」、「好一個獅頭鷲!」……看來因為旅行而興奮不已的人,不是只有竜兒與大河而已。

「你們兩個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啊……對了,獅頭鷲是什麼?」

「別在意、別在意。我因為太過期待結果太早來了,沒想到北村同學也到了。」

「正好那邊有面鏡子,所以我們就順便練起這種舞蹈迎接你們。」

「真是蠢啊……喲!眼鏡仔,好久不見。」

「喲喲!三角眼!」

竜兒邊說邊和北村互戳腹肌──事實上,竜兒的目光完全沒離開微笑的櫛枝実乃梨。

在晨光中停止怪舞的実乃梨有如太陽之子一般耀眼──一面玩弄大河的頭髮,一面確認大河味道的她,比什麼都亮眼。

五分褲加上短袖連帽上衣,這麼簡單的穿著也是可愛、可愛到不行!她比先前曬得更黑了吧?臉頰與鼻子兩側都跟小孩子一樣通紅的実乃梨,眼睛正瞇成兩條線微笑──那副模樣真的太可愛了!要是由竜兒來說,那個單邊背包背帶掉落的樣子也可愛、那個穿著運動鞋的纖細腳踝也好可愛、那個好心情的微笑臉龐,更是比什麼都耀眼,到了無法正視的地步。

「嗯?高須同學怎麼了?我們難得出來旅行耶!說話啊!」

「喔、喔!」

咚!実乃梨在竜兒肩膀上拍了一下,於是從茫然模式轉為發抖模式──隔這麼久沒見,心中的緊張更是倍增。

至於身旁的大河──

「唉呀!逢坂,我們也好久不見了!應該是從結業式以來吧?」

「啊、咿、唔……」

同樣遭遇到北村的微笑攻擊,全身僵硬呆立原地。不知她是在宣誓「我可不是平常的我」或者只是單純地害羞不安,大河的手指不停玩弄辮子,連聲招呼都說不出口,眼睛只是可疑地轉動,嘴巴不斷開闔──我看她是想不出要說什麼吧。

「話說回來,川嶋還沒到嗎?」

竜兒雖然不打算解救陷入窘況的大河,還是打破沉默,開口詢問北村。

「人還沒來、也沒收到簡訊,不過也還沒到約定的時間……」

「這樣啊……嗯,這樣的話……大家集合!」

実乃梨揮手要大河、竜兒與北村到鏡子前面集合。「什麼!我才不幹!」竜兒與大河打算抗議的聲音也被実乃梨一句「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壓過,只能硬生生吞下肚。於是──

川嶋亞美晚了幾分鐘才在收票口現身。

「咦?大家到哪去了?嗯……?咦?」

她微微挪開擋住大半小臉的太陽眼鏡,呆呆張開有如花瓣的美麗雙唇,無言以對。

「……喲、川嶋!」

「亞美,遲到兩分鐘囉!」

「亞美!早安!」

「先聲明我可不是心甘情願這麼做,是小実叫我做的……」

竜兒、北村、実乃梨、大河依照身高排成一列,由最前頭開始依序伸出手臂,移動、變換高度。由亞美的角度來看,就像竜兒的身體長出八隻手臂。

至於亞美作何反應呢?

「……哪裡呢?大家上哪去了呢?」

「喂、川嶋!」

「亞美,我們在這裡!」

「亞美要去哪裡啊?」

「蠢蛋吉娃娃別想逃!」

「哪裡呢?大家在哪裡呢?」

亞美裝做不認識他們,加快腳步離開現場。四個人一面舞動雙臂一面跟著她。

至於事後実乃梨的感想是:才練了五分鐘,這個千手觀音真是太棒啦!

TIGER×DRAGON!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