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聖誕夜爭奪戰」
1.
到目前為止也不知是第幾次了,每次起頭幾乎都好像是知佳一時興起的發言。
「啊!……聖誕夜,我們來辦派對吧!」
多麼突然又讓人摸不著頭緒。
從她開頭用了「啊!」看來,應該不是好像,這個提議非常有可能是一時興起,只是這次的提議規模也太浩大了些。
此時,花和華她們正在外頭打雪仗,一群人弄得滿身是雪,開心地哈哈大笑,而夕正拿著攝影機將這歡樂的畫面記錄下來。
聽到知佳脫口而出的發言,一時之間大家都無法意會過來,就這麼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咦?』
二年級和一年級各有三人,總共是六名社員。春天時還無法想像會有新成員加入,然而現在全體社員竟異口同聲,並將視線轉向同一處。只見社長知佳似乎還在玩味自己的發言,開始一個人喃喃自語:
「對……對啊,前陣子氣象報告說預期今年的冬天將會非常寒冷,而且現在這個時期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深的積雪了……照這種情況看來,今年應該會有一個白色聖誕。這麼美好的夜晚,小花和華公主就不用說了,連平常愛假正經的阿夕應該也會變大膽──」
……美櫻高中的午休時間。
冬日耀眼的陽光穿過薄雲灑在校園內。
由於從昨晚到今天早上整整下了一夜的雪,因此今天是這個季節以來美櫻鎮首次被染成一片雪白。
夕一群人在社辦集合,針對最近才終於定案正式名稱為「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新作,進行剪輯討論並吃午餐。用完餐後趁著難得的機會,一群人便相約到外頭玩雪。
走出社辦後果不其然,和夕他們有同樣想法而跑出來玩的學生還真不少。聽到這些人的嘻笑聲,原本就心癢難耐的花便拿起剛下過還軟綿綿的雪用力丟向華,並非惡意,而是像朋友間互相捉弄的惡作劇。華也開心地反擊,一來一往當中三個一年級生也一起加入戰局,進而發展成沒有遊戲規則也沒有敵我之分的雪仗。
看到這種景象,知佳立刻表示「我超怕冷」而退出戰局,不過倒也興味十足地看著大家。靠著與生俱來的靈敏反應,花用雪球把大家打得落花流水。與朱美一起四處逃竄的華、芹菜和小菫,在這麼冷的天氣玩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在知佳不時注視著她們時──
忽然毫無預警地說了。
──聖誕夜,我們來辦派對吧!
「……知佳學姊?那個、呃……妳、妳說什麼?」
華儘管知道,仍以一種不可置信的表情問道。今天戴著毛茸茸的耳罩,看起來比平常更像小動物的花,先是搖搖頭將散落在雙馬尾上的細雪抖落後也開口:
「聖、聖誕節?妳剛剛是說聖誕節……對吧?」
「──唔……聽說今年沿海的彩燈大道要擴大舉辦,還有展望公園也是……對了,也要去跟蓮井同學他們商量一下,還有很多……」知佳不知為何自顧自的繼續說著,這段時間她腦中似乎已經將這些想法彙整完畢。
聽到花和華的詢問,知佳抬起頭,嘴角露出夕從小只要看到包準沒好事的的賊笑。
「呵呵……不──小花,我不是在講聖誕節喔。」
「咦?可、可是──」
「我說了吧?是聖誕夜。」
聽到知佳回答得這麼乾脆,不只花,就連夕、華、小菫、芹菜還有朱美都是一片沉默。
﹃…………﹄
「前夕啦,前夕☆還是對天主教來說,原本從那個時間開始就算是聖誕節?不過不管怎樣,對我們不是基督教徒的日本人來說,就是以二十四日的晚上為主,那天晚上才有跟心愛的人一起共度的氣氛吧?既然如此,就得選那時候才行。說穿了,不就是那時候才有意義嗎?那為什麼不使出渾身解數呢?就像美國前總統那樣?」
『…………』
「這樣不是很好嗎?就這麼決定吧。虧我能想到這麼棒的主意!哇,想著想著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連我都被自己的反應嚇到……或許我也該去邀請蓮井同學他們和山田美園,召集一大群人!而且那時候也已經放寒假,扣除電影社三年級像鴻池蘭子那樣的部分同學,大家為了考試都非常認真,應該都跟我一樣準備得很累,偶爾也想痛快地玩一下吧!至於一、二年級,反正大家都是因為喜歡電影才會加入電影社的靜態族群,我想應該也沒有能一起過聖誕夜的男女朋友吧!」
知佳大放厥詞,卻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因為喜歡影研會才加入,而且這輩子也還沒談過戀愛,還用力握緊一直貼在臉頰上的暖暖包。同時,就像拿出在心裡蘊釀已久的企畫般,宣布其實是剛剛才想到的提議。
「再說,這也可以當作我、蓮井同學他們和山田美園這些三年級生的告別社團歡送會啊?把這次的派對籌備得比之前小花和華公主的慶生會更盛大──呵呵……讓我們來開一場一年當中最浪漫,對戀愛中的少女來說不同於其他任何活動,既珍貴又特別的聖誕夜派對吧……!」
夕整個人呆住。
──什麼?
『……為什麼要扯到聖誕夜!』
幾乎和夕內心的呼喊相同,花驚訝地甩動雙馬尾,而華那如同洋娃娃的絕美容貌也絲毫無法掩飾隨之浮現的慌張模樣,就連芹菜原本吹整有型的俏麗短髮,此時也像豎起般,朱美則是放掉原本手中的雪球,所有人同時開口大叫。
「知佳學姊──妳怎麼會這麼輕易又滿不在乎地說出來呢?」
「難道是因為突然想到,所以才能這麼輕率地隨口說出來嗎──?」
「真是太遲鈍了!就算是再怎麼不懂女兒心的知佳社長,最起碼也還是個女孩子啊啊啊!難道妳都沒發現,最近這陣子大家一直避談這個話題嗎──!」
「竟然連聖誕夜是這麼敏感的話題都沒察覺到……!真是的!就是這樣!就是因為這樣知佳社長才會……!」
就在這個有花和華兩大校園偶像的團體大聲叫嚷後,一點也不誇張,不只校園,甚至引來校舍裡同學的注意。事實上,原本校園裡到處充滿大家玩雪的歡鬧聲,頓時一片寂靜。就連小菫的龐大身軀都被嚇得蜷縮起來。
不,然而的確如此。
連夕都感覺到了。
自從前陣子新的攝影作品殺青以後──
更別提周遭也漸漸有了聖誕氣氛。
連平時不太常看電視節目的夕,也開始不時看到店家推出聖誕促銷專案,去商店街買東西時,雖然只是偶爾,但也已經會聽到像是「聖誕鈴聲」等代表聖誕節的歌曲。現今的日本,就算是過著極其普通的平凡生活,也絕對不可能忘記聖誕節的存在。
因此,即使像夕這樣並非特別細心的男生,大概也知道今年剩下的大型活動就屬期末考跟聖誕節。花和華她們是女生,也各自有很多朋友,又喜歡閱讀,也會買流行雜誌。總之並沒有和社會脫節的她們,自然是不可能會不小心忘記的。儘管如此,影研會從未聽過有人提起。
至少在夕面前沒有。
夕有時甚至認為,在二年D班教室裡和大窪同學他們一起吃便當時,只要扯到相關話題,花和華就會很有默契地轉移話題。可是有時候又會看到花和華心神不寧地看著十二月的日曆,也會忽然察覺花和芹菜、華和朱美兩邊陣營相互牽制的氛圍。
總而言之,大家並不是對聖誕節毫無興趣。
反而是相當在意。正因為十分重要,不能犯下任何失誤,所以雙方都很小心翼翼地試探夕及彼此的態度,才會表現出「主動避諱」的樣子。
儘管如此……
知佳不可能完全沒發覺──!
就連知佳也沒預料到,不只花和華,包括仰慕雙方的學妹共四人竟然會有如此大的反應。她稍稍被她們的氣勢嚇到而發出「唔!」的聲音後退一步,踏在雪地上的步伐因此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
知佳僅以有些柔弱的口吻裝無辜地說:
「咦?奇怪?不、不能說嗎?」
「這個話題本身當然是禁忌。就拿我來說好了,我就在像剛才那樣莫名其妙的時間點,被提出這個提案的知佳學姊嚇了一大跳!」
「就、就是說啊!知佳學姊一直都沒有對聖誕節發表過什麼意見,虧我還相信妳很了解情況才在一旁看著的!」
這時忽然有人拍手。
不知道是因為想替知佳說話,還是純粹出於本意。並非體積較大就比較容易瞄準,但此時全身是雪的小菫甚至忘了雪一旦融化便會沾濕,並沒有將雪抖掉,而是尷尬地笑著說:
「可、可是……!那、那個……呃……呃!確實是很突然,但也很棒不是嗎?大家一起快快樂樂地參加聖誕派對。真不愧是知佳社長,這個提議聽起來很不錯──」
「對、對吧?對吧?不愧是小菫,我就知道如果是善解人意的小菫一定會贊成──」
「──怎……」
芹菜緊咬不放地打斷想趁勢扳回一成的知佳。如果說花是靈敏的小動物,那此時芹菜的表情就像鯊魚、鱷魚或鱷龜的兇猛生物。
「怎麼可能會棒呢?小菫──!」
「咦!是、是是、是這樣嗎……?」
「當然囉!真是的,小菫根本還是個小孩啦!聖誕夜、聖誕夜……總之根本不能那樣過啦!不行!那一天真的很特別……對吧,小花學姊?我愛看的流行雜誌也都是這麼寫的!」
花偷瞄夕一眼後,緊張地點點頭。
「嗯、嗯。雜誌有寫!雜誌有寫!」
「可、可可可是,我的一個天主教徒表姊說歐美的聖誕節其實是和家人共度的日子,所以……開派對並不奇怪──」
「歐美是歐美!日本有日本的習俗啊!」
還是老樣子,朱美只要扯到華整個人就會亢奮起來,而且意外地無法保持冷靜,現在竟對一針見血的芹菜附議:
「說的沒錯。芹菜說的完全正確,耶穌誕辰確實是值得賀喜,只是雖然很棒,但日本的聖誕節早就和原本的意義大不相同!日本不是有句很貼切的俗話『別人是別人,我是我』,對吧?園端學長!」
「啊、啊啊──……這個……咦?」
夕認為目前早已不是玩雪的時候,才剛停止攝影,卻因突如其來的問題而顯得十分驚慌。
看著朱美和芹菜投射過來的銳利眼神,還有花和華兩人略顯緊張的目光,夕好不容易擠出一聲「呃」。
因為夕發現花和華默默意識到聖誕節或聖誕夜很重要。既然如此,夕當然也得謹慎地回答,絕不能有分毫閃失。雖然要夕「給個答案」,以現況看來很難判斷到底該如何是好──
「──小花!華公主!」看到夕不知所措的樣子,知佳的表情驟變。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只見她靈光一閃,忍不住會心一笑,一掃剛才掠上心頭的頹勢,大聲叫嚷著:
「妳們兩個,還有崇拜妳們的芹菜和朱美!大家有點誤會喔!」
花發出「咦」的一聲,華則說著「是誤會嗎」,一時間每個人都驚訝地眨著雙眼,只有朱美瞇著眼提出質疑:
「……我想妳一定是要開始辯解,不過看在妳是社長的分上,就姑且聽聽看妳怎麼說。誤會什麼?」
夕心想身為社長的知佳果然深得朱美信任,不過一旦卸下社長身分變成一般人,知佳完全是信譽掃地。這時小菫慌慌張張地出聲「啊,朱美妳──」想制止朱美,不過知佳本人看來倒是無動於衷。
「我並不是要辯解,通常我講出來的事情都是為了大家──不,尤其是以我們最最最可愛的小花和華公主為第一考量,所有的發言都是真心的!大家以為我提出聖誕夜派對的原因──莫非你們認為我是因為看到玩得滿身是雪、蹦蹦跳跳的小花和華公主,才聯想到白色聖誕,然後靈機一動想到『這或許是個大好機會,能讓阿夕在劈腿的道路上繼續勇往直前』,加上我自己也想看熱鬧,所以才會這麼提議?」
「唔!這、這個……知佳學姊。」
「……」
「我就是這麼想的!」
「難道不是這樣嗎?」
「那、那個……真、真是抱歉……」
夕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口,只在心裡吐槽「呃,就是這樣吧」。
然而,此時面對以沉默代替回答的華,以及當下大家的吐槽,知佳一點都不畏怯,反而「嘿嘿嘿」大膽地笑出來。
「這完全是誤會,不是這樣的。雖然我不否認自己的確想看熱鬧──看到大家率直的反應後,我覺得繼續否認也沒用。只是事情真的不光是這樣,我也都是為了小花和華公主著想才會提議。」
「……為了我和花著想?」
「既、既然如此,芹菜認為妳根本不該提出那種提案啊!」
「不,剛好相反,芹菜!就算我再怎麼不懂女兒心,好歹我也是個女生,當然知道聖誕夜的重要性。正因為我很清楚──我說小花,要是我今天什麼都沒說,就這樣一直不去談論聖誕節,妳認為最後聖誕夜會怎樣?」
「咦?這個、這……」
花再次望向夕,雙頰泛起已不屬於這個季節的落葉楓紅……此時夕也察覺到花視線背後的涵義,內心不禁掀起一陣波瀾。
事到如今,既然知佳已經一股腦兒挑明開來,花認為再矇混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不再猶豫,說出了實際的狀況。
「……當、當然!如果可以,那個……我想跟夕同學兩個人──!」
「既然如此,小花……妳又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說呢?」
「什麼?」
「一直到剛才為止,不只小花,華公主也是。妳們就像在試探般一直避開這個話題。這是為什麼呢?華公主?」
被知佳這麼一問,華也有些慌亂。
她和花一樣,瞄了夕一眼後害羞地說:
「……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那個、總而言之,我、我認為要謹慎一點──」
「謹慎是吧。好,這我了解。我想一定是小花和芹菜、華公主和朱美都在思考『該怎麼辦才好?』或『這樣做不知道好不好?』之類的事,所以才想要謹慎一點,先看看狀況,以致於難以說出口吧?可是……」
知佳神態自若地輕輕搖頭。
「我所認識的小花和華公主並不是這樣。就算平常會相互牽制,但應該會更積極才對。就只有這次竟然會謹慎到這種地步……我知道了。」
小菫疑惑地問:
「妳、妳知道?知佳社長,那是……?」
「是的……小花、華公主,這是因為『一起過聖誕夜就幾乎代表了阿夕對妳們兩個的心意做出回應』,對吧?」
花、華還有夕一時間顯得相當錯愕。
『──!』
「也就是說,萬一聖誕夜邀請阿夕……卻被拒絕……萬一他答應的不是自己……那麼不用等到完成目前很認真製作的『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就能判定自己出局』,對吧?」
『────!』
現在連芹菜和朱美在內,五個人全都一陣動搖。
小菫則是一臉「的確是這樣……!」的表情。
看到大家的反應,知佳滿意地用手撥了撥頭髮。
「誰叫聖誕夜是那麼特別……意義那麼深遠的節日,所以絕對絕對不能失敗。因此再怎麼勇敢的小花和華公主,這次也必須相當謹慎……何況阿夕現在的心意……」
知佳將視線轉向夕。
和剛才花與華的視線不同……這次的視線略顯陰沉。
「我就是不懂……這並不是單純由小花和華公主自己決定就好的事情,現在連阿夕自己都還搞不清楚狀況,更別說要做決定吧?」
『……………………』
花、華,以及三個一年級生頓時陷入沉默,此時夕忽然驚覺。唔,這個……難道是因為自己剛才回答不了朱美的關係嗎──?不過,雖然覺得「誰叫她要突然問我這麼敏感的問題」,可是知佳說的也不全然是錯的。
看到夕等人全都啞口無言,知佳大概心想這招成功了,於是笑得更燦爛並繼續說:
「──因此!所以!就是這樣!我既然身為理當關心大家的社長,看到小花和華公主在精神上被這麼一大片牆阻隔,以致無法提出聖誕夜邀約,另外也為了阿夕好,才會提議大家一起開派對……!」
本性純良的小菫則是一副有同感的表情。
「原、原來是這麼回事,知佳社長……!啊,那那那個……我……完全沒想到知佳社長這麼為大家著想,真、真是抱歉。知佳社長人真好,我尊敬您。」
「是吧?呵呵呵,怎麼樣啊?芹菜?朱美?現在還是認為聖誕夜派對不行嗎?」
芹菜和朱美兩人都有些退縮。
不知是不是仍舊無法接受。
「可……可是,可是可是!難得的聖誕夜就這麼變調──」
「就、就算妳這麼說,但是要東雲學姊配合知佳社長計劃的什麼劈腿之路向前衝,這種事絕對──」
「錯了!太天真了。妳們兩個都太天真了,就像柴薪聖誕蛋糕一樣(註:原文「甘い」有天真、甜的意思)!」
知佳看起來越來越有氣勢。
「小花和華公主的聖誕夜不會變調,而我提出的小菫提案──讓阿夕和她們兩個的戀情加溫大作戰,如果妳們反對,那我也不會勉強!」
華顯得有些疑惑。
「咦?這、是……什麼意思?」
「知佳學姊?妳、妳說不會變調是──」
「妳們兩個──不,包括芹菜和朱美在內的四人,妳們只要帶著對聖誕夜的強烈熱情來參加派對就好了。我啊,打算規劃很多活動,預計讓阿夕在派對中對小花和華公主都能有心動的感覺,讓妳們彼此的戀情都能加溫,並不是大家熱熱鬧鬧地吃頓飯而已,例如會有增進情趣的小遊戲之類──」
華嚇了一跳。
「可、可以增進情趣的小遊戲?」
「還有像是令人期待又害羞的交換禮物──」
聽到這裡,連花也跳了起來。
「交換禮物?」
「如果妳們願意,就辦得盛大一點,例如替妳們各別安排每人二十分鐘左右短暫的時間,讓妳們獨享阿夕也行!」
此時連芹菜和朱美也異口同聲說:
『獨享時間……?』
「簡而言之,我當然也可以達到看熱鬧的目的,雖然感覺上有點助長『Let s Go☆劈腿之路』,不過小花和華公主不需要在意這些,只要順從妳們自己的欲望,盡全力向阿夕展現自己就行了!」
夕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轉頭看花和華──不過,最後還是靠意志力忍住了。
「知佳,妳說的、欲、欲望……」
「妳們也可以自己準備各種菜色,向阿夕展現出賢妻良母的一面!看妳們是要趁機或是等派對結束之後,視情況把阿夕拐走,兩人先離開還是怎樣,總之我是沒權利阻止妳們熱情如火的欲望!派對中既沒有規定妳們必須公平分享阿夕,也不會因為大家都在就無法和阿夕共築屬於兩人的回憶!」
混雜著海味的乾冷寒風呼嘯而過,不知是否因為長髮迎風飛起,此刻的知佳燃燒著完全蓋過冰冷空氣的熊熊氣勢,高聲地說:
「我要告訴各位──絕不能因為那是一場派對,大家都在而被既有的觀念束縛。聖誕夜就是奇蹟降臨的夜晚,可是一年之中最美好、最神聖的夜晚!不管是什麼時候,如果不把目標設在最高處就無法完美著地,那為什麼不想辦法在既有的環境下使出渾身解數呢……?」
外頭的積雪此刻正閃耀著光芒;四周的空氣就好像看得到光明的未來般澄清;寒風凜冽刺骨。在知佳說完這席話後,四周的氛圍丕變,頓時耀眼四射,周遭的空氣也漸趨炙熱──一時間夕竟然有如此錯覺。
或許是預感。
或許是經驗法則。
就在夕轉頭環顧花和華等人時──
正好看到花望著芹菜,而華則和朱美相視。
從花、華及學妹們的表情──夕發現她們雖然還不至於狂熱,但看起來又比妥協或沒辦法來得躍躍欲試。夕察覺她們已決定接受這樣的聖誕夜安排。
幾乎在同時,知佳也察覺計畫得逞而露出得意的笑容。過沒多久,小菫也拍手歡呼。
「啊、啊……!那麼,聖誕夜最後還是決定採納知佳社長的提議,大家一起開派對嗎……?哇啊……!」
「……讓我們一起共度美好的夜晚吧,小花、華公主!各位!喝──」
聽到知佳的語氣,夕不禁苦笑心想「……還真是有自信啊」。儘管對花和華那麼說,不過看來就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態度。既然是由自己主辦的派對,想必她相當有信心將大家玩弄於股掌間,也很有自信策劃出自己所提出的小菫提案「劈腿之路向前衝」。
雖然上個月,當夕看到知佳在遊樂園那副打從心底快哭出來的難過表情,就下定決心不再繼續劈腿。可是說實話,對夕來說,就算到聖誕夜為止還有短暫的猶豫時間,不過要他在花和華之中做出選擇,現階段……仍舊相當困難。
儘管覺得自己很糟糕,但如果開派對就表示暫時無須考慮這個難題,也能夠從煩惱該怎麼辦當中解脫,心裡某部分的確鬆了口氣──
「──…………!」
思索到此,夕忽然發現知佳正在一旁看他。
看到知佳眼神中透漏的訊息,夕不禁又是一陣驚慌。
──記得感謝我啊,阿夕♡
唔。
知佳呵呵笑著,抬頭望向天空。
「──你們看!雪也替我們高興呢!」
此時,上學時間才停止的雪,彷彿是被剛才那陣風吹過來似的,再次輕輕地一點一點飄落。看到這種景象,花的眼眸透露著光芒,發出「……哇──!」的一聲,華則是輕輕一笑。這時夕再次將攝影機的電源打開,在心中默默向她們兩人道歉。
目前先全心專注在「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這部電影,一定要讓大家毫無遺憾,然後──
──真的,我一定會找到答案回答妳們。
……那時還是十二月上旬。
大約是距離楓葉和初雪,以及花和華淚水交織的殺青結束之後兩個禮拜。夕等二年級生還有小菫等一年級生即將迎接期末考的到來,而等待著知佳等三年級生的則是更艱困的終極目標──大學入學考試。儘管大家每天都認真苦讀,不過也差不多到了該開始認真進行剪輯工作的時候。
這是距離聖誕夜約三個禮拜前所發生的事。
2.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多禮拜。
這段期間要說有什麼事情發生,就屬期末考了。
和知佳一樣超級認真準備考試的三年級生,每天當然只有讀書、讀書,然而對夕這些二年級生及小菫這群一年級生,這些人生尚未面臨殘酷大學入學考的人來說,這只是個迎接快樂寒假、開心聖誕夜之前的最後一道殘酷關卡。
……對華和朱美來說,這或許根本談不上是什麼關卡。不過對夕、花及芹菜而言,這確確實實是個大難關。尤其是夕,還得分身進行剪輯工作,因此儘管這次華特地幫他統整並指導,對夕來說仍舊相當吃力。不到考卷發回來的那一刻,無法得知到底有沒有順利通過。
再󠄊󠄀󠄃󠄎來󠄊󠄀󠄃󠄎就󠄵󠄀󠄀󠄂是󠄫󠄆󠄭󠄀花󠄂󠄉󠄀󠄐和󠄔󠄬󠄢󠄊華󠄣󠄴󠄧󠄉──還󠄱󠄓󠄏󠄑有󠄈󠄇󠄜󠄊芹󠄆󠄜󠄕󠄙菜󠄢󠄭󠄀󠄐和󠄯󠄎󠄪󠄛朱󠄀󠄹󠄑󠄸美󠄣󠄻󠄉󠄯的󠄵󠄴󠄠󠄬轉󠄘󠄇󠄃󠄠變󠄌󠄻󠄛󠄎。󠄒󠄪󠄀󠄮󠄒󠄰󠄱󠄭󠄑󠄢󠄐󠄨󠄢󠄸󠄵󠄰󠄘󠄋󠄜󠄰󠄥󠄿󠄲󠄅󠄩󠄒󠄢󠄀󠄗󠄁󠄑󠄝󠄷󠄫󠄙󠄰󠄰󠄸󠄭󠄦󠄗󠄉󠄉󠄞󠄧󠄲󠄻󠄞󠄣󠄘󠄩󠄛󠄉󠄢󠄹󠄣󠄊󠄸󠄤󠄽󠄌󠄕󠄭󠄘󠄚󠄓󠄥󠄠󠄓󠄦󠄥󠄯󠄍󠄖󠄋󠄃󠄺󠄤󠄗󠄀󠄱󠄾󠄜󠄲󠄨󠄲󠄹󠄳󠄓󠄠󠄂󠄮󠄮󠄶󠄹󠄋󠄤󠄛󠄖󠄜󠄶󠄸󠄼󠄝󠄆󠄔󠄈󠄱󠄟󠄏󠄽󠄡󠄩󠄝󠄐󠄰
這是因為之前在影研會雙方陣營不經意流露出互相牽制的氛圍,私下打探夕態度的「主動避諱」行為已完全被廢止的緣故。現在休息時間或放學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已經能夠輕鬆談論快樂聖誕夜的話題。
例如──
「啊,對了,夕同學,知佳學姊之前好像有提到什麼沿海彩燈大道的事,派對結束後你想不想去看看?那個啊……那個……我啊,有一個很難實現的夢想,如果可以和喜歡的人在聖誕夜一起到那裡散步,一定很棒──」
例如──
「夕同學,聖誕夜有什麼想吃的料理嗎?櫻阿姨說要給我園端家的食譜,所以我想考完試再來挑戰一下……當、當然我的手藝沒有花那麼好,但是我會盡力的!」
例如──
「夕學長,你應該不知道小花學姊有多期待聖誕夜吧?既然已經決定要開派對,那也沒辦法,不過芹菜會在派對上盡量協助小花學姊,就請你覺悟吧!」
例如──
「……園端學長,這件事情請向東雲學姊保密。之前東雲學姊在櫻阿姨店裡幫忙時,曾經帶著少女情懷說過喔。她說自己理想的聖誕夜如果能和夕同學一起度過,說不定會是一生中最完美的一天──呵呵呵……」
於是,像這樣能把話說出來之後,即使不是夕和花或夕和華這種只有兩個人的聖誕夜,而是大家一起舉辦派對,每個人似乎仍舊相當興奮。感覺大家的情緒都因為聖誕夜而日益高漲。如此一來,這次夕就可以把很多用不著操心的事暫時擺一邊,也能單純和大家一起度過一個愉快的聖誕夜──
因此──
夕完全沒想到知佳會在期末考結束那天的下午,再次投下一枚炸彈。
「抱歉。」
由於期末考這段時間社團活動暫停,因此大家已數日不見。
全體社員在寒風竄入窗隙的影研會社辦內集合。
有點遲到的知佳忽然宣布一項消息,使得原本總算從考試中解脫而快樂閒聊的夕等人瞬間安靜下來。就像重現一個多禮拜前第一場積雪那天。只是,這次的內容完全相反。
「聖誕夜派對最後還是辦不了了。」
「……啥?」
聽到這裡,夕不禁叫出聲,震驚的程度就和其他社員一模一樣。
知佳輕浮地笑著說「哎呀,真是抱歉」,並將社長專用的椅子拉出來坐下。連小菫站起來說「啊,我、我去泡點紅茶」,她也只是很自然地回答「好的,麻煩妳」,然後又繼續傻笑。
但其實不然。
夕很清楚。
那種笑法只是想掩飾自己的尷尬。
「……沒辦法辦?妳說沒辦法辦,呃──」
面對眉頭深鎖的華,知佳搔了搔頭。
「呀哈哈,那個……當、當然啦,我也是很努力,竭盡所能希望可以把派對辦起來。我先去問了電影社的蓮井同學,還有戲劇社的前社長山田美園──」
「然、然後呢?」
花如此問道。
「蓮井同學他馬上就答應了,也跟我說會去問問看其他社員。然後,我也想說按照以往的經驗,這樣應該是萬事OK……誰知道……」
這時小菫急急忙忙將熱水倒入茶壺,發出了啵啵啵的聲音。
「期末考這段時間就有結果了。正如大家所知,蓮井同學就算沒事也可以動不動就到我們社辦晃晃,至於完全不需要擔心考試或找工作的鴻池蘭子當然也沒問題。只是其他的三年級生……聽說有點困難。」
每個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到大家的反應,知佳又「呀哈哈」笑了笑,並說了一個再單純不過的答案。
「就算很想參加,還是得準備考試。」
『……』
「而且意外的是一、二年級生竟然都說要跟家人或朋友……還有人好像已經跟男女朋友約好了……小菫。」
之前還大放厥詞說電影社社員不可能有男女朋友的知佳,隨即將視線移到正在泡茶的小菫身上。
「聽說加東麗亞最近好像也交到男朋友了?」
「咦?啊,是、是啊。好像……是這樣。所以前陣子我有聽姊姊說,這次她沒辦法跟大家一起參加派對……」
「呿!我還想說大家連聖誕節都那麼浮躁,真不愧是本校文化性社團中最有勁的啊。明明就喜歡靜態活動,沒想到大家的現實生活竟是這麼多采多姿……真是世界末日了……」
……說到這個,他們的社長蓮井福助本來在各方面就是個完美無瑕的超人,以整體的規格級數來看,在美櫻高中僅次於華。而且電影社的演員清一色都是俊男美女,不,說起演員的外表,現在的影研會可一點也不遜色。
「加上有很多人覺得,把這場派對當作辛苦三年的告別歡送會有點太早,現在就鬆懈下來並不好,應該等到雙方的剪輯工作完成之後再說。所以現在蓮井同學也沒那麼積極,他說等入學考試結束,可以自由到校的時候大家再一起開派對也不錯。哎呀呀,蓮井同學也不得人心,這倒真讓我意外。還有問了電影社之後,連場地也──」
「知、知佳學姊,請喝茶。」
小菫將茶杯放在桌上。
「謝謝妳,小菫──場地也變得很難找……這次就算拜託櫻阿姨也沒用,因為聖誕夜一定會卯起來做生意。」
「……知佳學姊。」華有些不解。
「美園學姊──戲劇社的前社長又怎麼說呢?」
「哈哈哈……我想要是邀請她和華公主一起參加聖誕夜派對,一定只會有兩種答案……」
看來也是不行。
夕心想──也對,美園學姊確實也是正在用功讀書的考生。雖然她已經從美櫻祭的公演引退,不再擔任主要演員,不過第三學期開始也要進行學生會長交接,要處理的事情自然不少。
花搖了搖雙馬尾,一副怎麼會這樣的表情。
「就是說……除了我們社團以外,全軍覆沒……?」
「我、我也是拚了命跟大家說由我主辦的派對會多有趣,我會把莊重和情趣拿捏得多完美,請大家來看看就知道……」
「──可、可是……」重新回到自己位子上的小菫,對一邊將砂糖和牛奶加進紅茶並用湯匙攪拌,一邊試圖肯定自己的知佳說了。
「知佳社長,我、我不認為……不,姊姊他們在的話一定會比較好玩,可是就算只有影研會的社員們,對我來說也非常……!如果是知佳社長辦的派對,我想一定還是會很好玩──」
「──應該說……」
一直在一旁觀察知佳並未作聲的朱美,露出十分警戒的神情輕聲插話。
「我們這位喜歡惡作劇又搞不清狀況的麻煩製造者,連問都沒問就厚著臉皮大放厥詞。十足的騙子,不懂事還外加反應遲鈍的知佳社長──」
「咦?奇怪?原來我在朱美心中評價這麼低……?」
「──反應遲鈍的知佳社長就因為這點事──也就是被電影社社員還有那個戲劇社前社長拒絕,就這麼放棄自己那麼滿意的聖誕夜派對計畫。從過去的經驗來看,我還真沒想到會有這種結果。」
聽了朱美的這番話,芹菜像是察覺到什麼而發出「……啊!」的一聲。
「該、該不會……!小、小花學姊、小花學姊!」
「咦、咦?什、什麼?」
「因為是知佳社長,到目前為止──該不會連對我們說派對辦不成也是一開始就策劃好的……?就像朱美說的,就算人變少了,知佳社長也不可能會放棄自己的樂趣才對!這一定是社長想助劈腿之路一臂之力的……可怕陷阱──」
「──可、可怕陷阱?」
「沒錯。因為、因為是那個知佳社長啊──!」
這時,夕──
他看看知佳的表情。此刻她迅速別開視線,端起還冒著熱氣的奶茶。忽然間夕發現──這種感覺和剛才一樣,是身為自懂事以來就一直玩在一起的青梅竹馬才會有的第六感。
知佳的表情不對。
不過並不是因為被朱美和芹菜說中才會有的表情。
應該是有某種更害怕失望、難以啟齒的原因。
「…………知佳。」
夕想到了一件事。
「……妳該不會──」
「什、什麼啦?夕同學?」
「──考試?」
「咦?」
「我可以理解電影社三年級生還有美園學姊因為考試迫在眉睫所以拒絕……可是妳呢?妳最近念書念得很辛苦,應該說妳相當努力吧?所以,那個……我是猜的啦。雖然妳真的很想辦派對,可是妳自己也必須花更多時間準備考試,所以才想還是算了。我這樣的推測──」
華和花一陣苦笑。
「夕同學,再怎麼說這實在──」
「就、就是說啊!這可是前陣子知佳學姊那麼興高采烈提議的耶。才過了不到十天,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情就──」
話之所以說到一半就停住,全是因為知佳看起來似乎完全不想辯解。
外頭的寒風呼嘯而過,將嵌進建築物上不太牢靠的窗子吹得喀噠作響。社辦內的溫度此時也大幅滑落,夕不禁輕輕打了個冷顫。
看著大家投射過來的目光,知佳放下茶杯──
「……………………嘿嘿☆」
每個人已經不只是說不出話,而是感到愕然。
『………………』
「呃、呃……阿、阿夕,你觀察女孩子的功力還真不是蓋的!這點我真的很佩服你…………那個,這件事啊……」
知佳畏縮地輕碰茶杯裡的湯匙。
「這次的派對比我想像的還要困難,就在我跟我媽討論的時候,好像正好被站在旁邊的爸爸聽到……阿夕,你也很清楚我爸的脾氣吧?」
「啊……是啦。」
花偷偷問道:
「夕同學夕同學,知佳學姊的爸爸是個怎樣的人啊?」
「給人的印象很好,為人很溫和,是個非常認真的人。原本是位會計師,現在是議員的私人祕書……只是生起氣來相當恐怖。」
「就、就是這樣!」
知佳直點頭。
「我爸生起氣來真的非常恐怖,會一直講道理讓你沒辦法回話。」
「怎、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這樣的,華公主,我爸好像去問了家教關於我的讀書進度,說我現在要拚大學入學考試根本就是泥菩薩過江,繼續玩社團也就罷了,居然還想過聖誕節──!」
知佳一臉拗脾氣又沮喪,還有些孩子氣地說了。
夕心想「啊!就是這個表情!每次被爸爸罵完就是這副樣子」。從小到現在,這種表情每年大概會出現一、兩次。
「不過,其實我爸是贊成我參加社團的。他知道我喜歡電影、喜歡園端導演,也知道我對影研會不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只是他說這跟聖誕派對是兩回事。他很認真地對我說,要我現階段專心準備考試,如果還想繼續玩社團,至少寒假必須盡全力,讓父母安心……」
「……然後呢?」
在夕的追問下,知佳低著頭又喝了口紅茶。
「短期衝刺,絕對及格,寒假追分集訓入學考特訓營。」
知佳喃喃唸出這串咒語般的口號。
『……咦?』花和芹菜當場傻眼。
「……然後我就看著他把寫好的報名表交出去,就在昨天,好像是我現在的家教他們公司企劃的認真衝刺集訓。爸爸要求我至少要去參加這個集訓,這樣過完年他就會同意讓我繼續兼顧學業和社團,還說學生的本分就是課業。我實在無法反駁,因為我的讀書進度的確是比預期落後,而且我爸基本上是讓我自己安排時間,只是到了必要的時候,我就得聽他的──」
知佳說完又呀哈哈笑了出來。
只是正如知佳現在的心情,儘管是在室內,在這樣的寒冷之中,額頭上的汗水仍舊悄悄滲出來。
「總而言之……沒錯,那個……我也說了這麼多!聖誕夜派對取消的最主要原因……除了因為參加的人數不足外,還有就是我從寒假第一天到除夕為止,確定要參加考試衝刺的集訓,自然也沒辦法擔任幹事……那個……各位影研會的社員們,很抱歉挑起大家的興致,讓大家這麼期待!呀哈♡」
夕、花、華及小菫當然不用說,就連對知佳投以懷疑目光的朱美和芹菜,此刻都有了事已至此的覺悟。
……這是真的。
沒有陰謀、沒有企圖,真的什麼都沒有,只是單純因為知佳預測失準,打壞了大家好不容易才開始期待的派對計畫而已……
『……………………』
──……不。
在腦袋開始運作之前,夕忽然嗅到了不妙的氣息。
等等!不對,這是怎麼回事?先是突然說要辦聖誕夜派對,之後又突然破局。總之,花和華是真的很期待,這全是因為知佳說了出來,又或許該說多虧知佳,雖然不是只有兩個人獨處的兩人世界,不過至少讓她們卸下了「謹慎」這個防備,開始期待聖誕夜到來。最後,越接近聖誕夜大家興致越高昂,氣氛慢慢變熱絡。這、這全是──
──……也就是說……
夕想到了某種可能性,轉頭看了看周遭的情況。此刻的花和華看來相當困惑,像走失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著知佳,好像在說:「聖誕夜派對沒了嗎?」「那就不能和夕同學一起過節了嗎?」分別坐在她們旁邊的芹菜和朱美則是一臉驚訝地看著知佳……朱美察覺到夕的視線,將頭轉了過來。
眼神對上了。眼神……對上了──
「────!」
夕頓時寒毛直豎。
就像突然想到什麼好主意似的,朱美露出「嘿……」的邪惡笑容。
「……東雲學姊。」
朱美緩緩開口。
「什麼小遊戲、交換禮物,還有園端學長的獨占時間──」
聽到華發出「咦?」的聲音轉過頭來,朱美接著說:
「這些東雲學姊非常期待的活動全部破滅的確令人遺憾。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聖誕夜這個重大節日就會一併消失吧?」
「咦……啊!」
朱美究竟在說什麼?
幾乎就在華意會過來的同時,花和芹菜也察覺到似的倒抽一口氣。
就像燃起熊熊火焰,芹菜也露出了耀眼的笑容。
「沒錯……就是這樣!知佳社長主辦的派對或許會很好玩,而且我想那一定會是一個非常美好的聖誕夜回憶。可是既然事情演變至此,那也沒辦法不是嗎!誰叫知佳社長是考生嘛,當然有可能會這樣。知佳社長,妳就不用在意芹菜跟小花學姊了,請妳好好認真念書吧!我們影研會的學弟妹們會一起替妳加油的!」
「對啊對啊,芹菜說的沒錯。東雲學姊,妳這麼善解人意,我很清楚妳對知佳社長的事感到惋惜,不過相反的,如果太在意這件事,那麼逝去的知佳社長一定會很難過的。」
對於被用「逝去」來形容,知佳並沒有吐槽,只是再次低下視線。
「嘿嘿嘿嘿……」這時朱美露出毒婦般的笑容繼續說: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至於知佳社長的遺願……就像前陣子說的,現在的我們才更應該繼承美國前總統吉米.卡特的格言﹃為什麼不盡全力呢﹄,唯有這樣才足以供養知佳社長!總歸一句話,就只有盡全力……一定要讓知佳社長覺得試圖為我們辦聖誕夜派對是有意義的!」
「…………!」
華就像被子彈貫穿一般,美麗的臉龐有所動搖。
「對啊,小花學姊!」聽了朱美的話,芹菜也趁勢說了:
「說到底人多一點是會比較好玩──不過聖誕夜畢竟是屬於兩個人的節日!日本的聖誕夜就是戀人的節日,大家一起熱熱鬧鬧開派對根本就是旁門左道!因為那可是聖誕夜耶!一年當中最浪漫的節日呀!」
「…………!」
聽到這裡,連花也為之一震。「確實如此,沒錯,確實如此!」緊接著朱美又補充:
「東雲學姊,有件事情妳可不能忘記,關於知佳社長提議開派對的真正原因。聖誕夜是一年之中最美好,也是奇蹟降臨的夜晚。總之,聖誕夜是──」
應該不是事先計劃好的。
芹菜和朱美奇蹟似的一唱一和。
『──如果能和心儀的人一起共度聖誕夜,那就等於是對方回覆心意一樣,是非常特別的時刻!』
『…………!』
兩人的言論跟釋放出的火花,就這麼撲向花和華的內心。
夕忽然感覺到在這間破舊的社辦裡,出現了一股比今年第一次積雪那天,大家表現出的妥協及無可奈何更加強烈,甚至用狂熱這個詞還不足以形容,像是捲起了一道刺眼的熱氣,一股腦兒將狂熱這個詞甩向遙遠的後方,激昂的程度讓人想起星火復燃的情景。
夕目睹了花和華表情驟變的瞬間。
沒錯。什麼情趣小遊戲、什麼交換禮物,之前的依依不捨倏地煙消雲散,一點也不剩,取而代之的是更耀眼的東西──
「芹、芹菜……!沒、沒錯,妳……妳說的沒錯!」
「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小花學姊!」
「朱美……沒錯,聖誕夜就是奇蹟降臨的夜晚……恰如妳所說的,現在不應該謹慎小心,也不是惋惜派對破局的時候,而是應該進入真正的最後衝刺,迎接一年中最浪漫的夜晚──」
「沒錯、沒錯!東雲學姊,妳說的完全正確!越是這種時候,才正是上帝的旨意!妳聽,妳不覺得聽得見鈴聲嗎?妳不覺得有看到駕著雪橇的聖誕老公公嗎?」
在這股熱情的籠罩下,寒意早已被遺忘,謎樣的斗大汗珠瞬間湧現。夕急了──不,等等!「可、可可可是,各位……!」同樣因為焦急而站起來的小菫張著嘴:
「那、那個……!請、請請請……請大家等一等。呃……我、我也不是不了解大家因為派對取消而感到興致勃勃的原因……!可是,那個……畢竟聖誕節是個神聖的日子!大家千萬別起衝突,不要吵架。總之,讓、讓我們和和氣氣地過節吧──!」
「上、上帝啊……!」忽然間夕真的很想在慶祝耶穌誕生的聖誕節當天,一起慶祝小菫的生日,只是為時已晚。
這就叫做覆水難收。
或許火花可以熄滅,不過要是已經延燒成森林大火,那就是非人力所能輕鬆辦到的。
聽了小菫的呼籲,花和華說:
「──那當然。」
「是的。」
花,恰如其名,就像令人憐愛的植物瞬間綻放的花朵。華,沉穩美麗得就像女神。她們的臉上各自掛著屬於自己一貫的笑容,轉頭看著說到一半的小菫,並對著夕回答:
「沒問題!我們會相處得很好。」
「不用擔心,我會讓你度過一個最美好的夜晚。」
於是眼底浮現出聖誕樹、花圈、馴鹿及聖誕老公公的兩人,視線牢牢轉到夕身上。
並不是像剛才芹菜和朱美的眼神,而是一副「我才是真命天女」的樣子,幾乎同時──
『──我要和夕同學一起度過只有我們倆的聖誕夜♡』
──這……
知佳究竟打的什麼算盤?就算她的目的是讓要夕周旋在花和華之間,讓他繼續往劈腿之路前進……
如果僅從結果看來,答案真是單純得可怕,再簡單不過──
──知佳階段性推了一直很謹慎的花和華一把,然後在距離聖誕夜不到十天,幾乎可以說是讓人措手不及的時間點,再放棄所有的一切。就只是這樣而已不是嗎──!
不,知佳之所以仍舊別開視線,一句話也不說,不就是因為已經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嗎!眼看著在旁邊一直「呃……呃──」試圖打圓場,卻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小菫,知佳仍舊低著頭不看夕,只是迅速抬起雙手──
雙手合十。
就像在說「真的很抱歉」。
……跟我道歉也沒用!
3.
「夕同學!」
「啊……早、早安,花。」
又是一個禮拜的開始。
侵襲日本的寒流越來越強,儘管今天並未下雪,晴空萬里,然而美櫻鎮到處仍殘存著前幾天的積雪。氣溫來到零度以下,是個冰冷刺骨的早晨。
上學途中在鎮公所前面巧遇花時,夕之所以心臟「撲通!」像要跳出來一樣,都是因為想到上週末期末考結束後兩位「HANA」的求愛宣言。事實上就在兩人四目交接的同時,夕發覺有那麼一瞬間,連花自己也露出些許害臊的神情。花小碎步跑向夕,像是呼出一口白霧般對夕呵呵一笑。
「早!今天也好冷喔,夕同學。」
「對啊。最近都這樣,每天都好冷。」
「嗯!每天都好冷。還有夕同學每天都很帥!」
「啊啊──……這、咦!才、才沒這回事呢!」
「呵呵呵呵。」
花害羞地開著玩笑,不知不覺間兩人自然而然並肩走著。由於夕和花都比較早起,現在時間也還早,而且最近這個季節大家很難從被窩裡爬起來,因此路上還看不太到其他學生。
今天的美櫻鎮,朝陽在略起波濤的海面上閃著金光……
「……夕同學。」
夕嚇了一跳,視線從海面上拉回到花。
「什、什麼事?」
「呃、呃……」
花低著頭慢慢走,聲音猶疑就像美櫻鎮的大海一樣。
「是關於演戲的事。」
啊,搞錯了。
並不是要說有關從上週末起就讓夕緊張不已,不知該如何是好又沒有答案,只能默默等待的聖誕夜的事。夕頓時鬆了口氣,卻又因為其他原因而心裡一驚。演戲這個詞,讓夕聯想到葉奈子。
彷彿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殺青前夕來到美櫻鎮的葉奈子,邀請花一起演出由新銳導演創作的舞台劇……
自從那天葉奈子直接邀請花以來,花一次也沒有提過這件事。不僅如此,並沒有知佳說出派對等關於聖誕節話題之前那種故意不去談論的不自然感,花看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非常開朗,似乎完全不在意──
話雖如此,並不代表花完全沒在考慮這件事。對花來說,葉奈子之於演戲,代表的是一個憧憬、理想。那時花的表情絕不只是想拒絕,而是發自內心想將葉奈子的邀約、葉奈子說的話仔細思索品味。
當然就像華告訴花的,這是花自己的問題,必須由花自己決定,也因此夕等人並沒有七嘴八舌提出意見。然而……如果能有機會給花忠告,夕希望自己能夠幫上忙。
因此夕伸出手,摸了摸花那有如高級動物毛髮般鬆軟的頭髮,並對著抬起頭來的她微笑。
「嗯。演戲的事怎麼了?有什麼想找我商量的,儘管說吧。」
「夕同學……」
「我對那件事,其實……也不太清楚,不知道能不能幫到妳,不過傾聽倒不是問題。」
「……嗯!」花轉頭看了看夕,開心地點點頭。
「謝謝。呵呵……那個,就是啊……有一部戲……我、我想和夕同學去看一部舞台劇。」
「舞台劇?」
「對……你也知道,到目前為止我從沒看過正式的舞台劇演出。剛好最近有一部舞台劇好像很有趣。」
這是因為一直以來花都盡量避開戲劇的緣故。
對葉奈子找她合演舞台劇感到不知所措,因此想去接觸看看,想去看真正而非業餘者演出的舞台劇,這是再自然不過的念頭。「啊啊。」夕呼出一口氣表示理解。
「這樣啊,原來如此。這當然沒問題,我會陪妳去。」
夕繼續補充浮現在腦海的事:
「我也從來沒欣賞過專業的舞台劇表演,去看一下說不定能為現在進行中的剪輯工作帶來一些靈感,反而是我該感謝妳約我。」
「真、真的嗎?」
「是啊。妳說妳想看的舞台劇,大概是什麼樣的風格?」
「那個那個……」花興奮地舉出好幾個演員的名字。從資深演員到新進演員,夕都能將他們的名字和長相一一對上。只是演員陣容清一色都不是非常出名,不過當中有許多人被稱為個性派,不難理解為什麼花會有興趣。
另外花還告訴夕這部舞台劇的名稱和大致的劇情,演出地點就在縣政府所在地,在這個地區只進行一天公演──
就在夕差不多踏進美櫻高中校門時……
「是喔……聽起來好像滿有趣的。」
「對吧?」
「嗯,我有興趣……那演出是什麼時候呢?」
花也發現夕是單純真心地開始期待,於是開心地嘻嘻一笑並接著說:
「是二十四日!」
夕忽然停下腳步。
「………………咦?」
「是這個月的二十四日。下午開始公演,那個時間平常要上課就沒辦法,不過因為已經放寒假了。然後啊,我查了一下門票,也沒那麼──」
花轉頭繼續向夕說明,說著說著雙頰竟有些粉紅。
十二月二十四日。
那天不是……那是……就算夕沒特別敏銳,但花在這個時間點邀約,無論如何夕不認為這只是單純的偶然,花也不可能不知道夕已經察覺。花和夕相視了一會兒,便上下轉動著兩隻手指吞吞吐吐地說:
「──也、也沒那麼……沒那麼貴……啊!不、不是喔!你別誤會!我並不是找藉口,而是真的想去看這部舞台劇喔!我以為夕同學也覺得還不錯……是吧?呃、那個……」
花趕緊低下越漸漲紅的臉,長長的睫毛不停顫動。
她看似相當緊張,小心翼翼地往上看。
「……你、你不願意?」
「啊?」
「夕同學,二十四日跟我一起去看舞台劇,你……不願意嗎?」
「!」
這樣的表情,這樣的問題──
怎麼可能不願意?完全、一點也不會不願意啊……!
夕慌慌張張地回答:
「沒、沒那回事……!花,我沒有不願意,我完全不會不願意。我也真的覺得那部舞台劇很不錯,說到底我從來就不會不喜歡跟花出去──!」
聽到這裡,花頓時笑逐顏開。
她雀躍地說:
「啊,那……那夕同學……!」
夕越來越慌。
「不、不,可是,那個……我雖然沒有不願意,雖然我一點也不討厭──!」
……萬一現在就輕易答應……
這樣的話,那個……不就會變得非常非常糟糕嗎……?和花一起去看舞台劇,那絕對會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可是二十四日也就表示……此刻夕的腦海裡浮現華笑咪咪卻又令人感到壓力百倍的笑顏。也就是說,總而言之,結果會是──!
看到夕一臉困擾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表情,花心跳加速,緊張認真地注視著他。
似乎想藉此確認夕的答案,她有些緊張,就這麼目不轉睛地靜靜等待夕的回答────
這時──
「──啊,喂,小花……咦?夕也在啊?」
一個響亮的聲音自校門口傳來,夕和花都嚇了一跳。
原來是從一年級開始就和夕很要好的同班同學篠田,一大早便笑咪咪地朝他們走過來。
「嗨嗨,早!沒想到上學途中會遇到小花,我今天還真走運!你們兩個還是老樣子很早起──是說……小花?妳怎麼了?」
花刻意笑了笑,試圖想掩蓋雙頰上旁人一眼便知的潮紅。
「沒……沒什麼,呵呵……沒事沒事。早安,篠田同學。那、那麼……這麼難得,我們三個就一起進教室吧?夕同學。」
「喔……好啊。」
花一手牽著夕一手抓著篠田的書包背帶,拉著他們再度邁開步伐。篠田雖然嘴上說「喂、喂喂?小花,等一下等一下──!」心裡卻很開心,然而夕手裡牽著的花,不知是不是因為還殘留著剛才的緊張,感覺有些顫抖。雖然話題已經結束,卻也不能什麼都不說。
「……花。」
被花拉著走的夕小聲呼喚。
雖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自己也覺得很害羞,可是只要一想到可能會被花討厭,或是可能會讓花失望,自己不由得也緊張起來,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我……我會考慮看看,好嗎?」
只是這樣。只能做出這種回答。
花轉頭望向夕。
「……嗯!」
好像稍稍鬆了口氣,總之看似滿意,像是又重新獲得衝勁般,花就像不安的雪融化後,隨之綻放的花朵探出頭似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