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第一章 「回想那年春天的愛戀」

1.

──我答應妳。

──我一定會如實將那個時候的感受……回覆花和華公主。

*

分別與花還有華度過聖誕節之後。

夕等人在忙得昏天暗地的情況下跨了年,而這陣子被抓去參加考前衝刺集訓的知佳,也獲得短時間的重見天日。年初影研會所有成員一同到美櫻鎮內的神社新年參拜,並在那裡與電影社的社員不期而遇。他們社團的主要成員同樣相邀來新年參拜,另外還碰到戲劇社的前社長──美園學姊,之後眾人順著花的妹妹麻菜的提議,跑到美櫻高中的操場放風箏,然後夕等人再次將精力投注在「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剪輯工作,進行最後衝刺。總而言之,新的一年,日子依舊是一天天飛快地流逝────

「我想拍攝一部新的電影。」

夕對花與華等影研會的成員們說出他已經放在心裡一陣子的想法。時間是在寒假結束後第一天上課的放學後,一連好幾天放晴,讓年底的積雪幾乎融化殆盡。

說是放學後,時間其實也還沒到中午,因為學校這一天只舉行了開學典禮。

大家此刻在破舊校舍的社辦裡,從門縫吹進來的風冷得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夕的這番發言可能完全出乎大家意料,花眨了眨她那又大又圓的眼珠子;華則是靜靜看著他,等待進一步的說明;一年級的三個人則紛紛露出「咦……?」「啥?」或是「……」的驚訝表情,就連平常總是會冒出各種點子的知佳也訝異地問:

「新……電影?阿夕,你之前有提過這件事嗎?」

「不,這是我第一次提這件事──啊,內容的部分我當然會先和大家討論一下,但是無論如何,我希望能馬上著手開拍。」

「我們大家一起進行?」

「當然囉。」

「……你確定?」

夕能理解知佳為什麼會這樣再三確認。

聖誕夜時,一句「我要試試看」,花決定接受葉奈子的邀約,也就是葉奈子當初說的「妳願不願意參與我的舞台劇演出?」──

葉奈子那邊已經傳來後續聯絡,告知花排演的日程以及其他相關資訊。時間就在元旦那天大家一起去新年參拜,正好和蓮井社長、美園學姊等人聊天的時候。

花預計參與演出的那場舞台劇將在縣政府所在地舉行,日子排在這個月底。

葉奈子還說,這週末她會帶韮本劉生導演再次造訪美櫻鎮,讓花與導演先碰個面聊聊,並拿劇本給花。韮本劉生導演同時還是一位劇作家,除了編寫舞台劇,有時還會負責電視劇和電影的劇本。

換句話說,從花拿到劇本到舞台劇正式演出距離的時間相當有限。雖然花擔任的只是一個小角色,但是對於毫無舞台劇經驗,只有之前校慶時和葉奈子一同即興演出的花而言,留給她揣摩角色的時間並不充裕。這一點社團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所以知佳想問的其實是,在這種狀況下,你還想要花一起擔綱影研會的拍攝嗎?也因為這樣,這次連知佳都對夕的提議感到訝異。

夕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每個人,表示:

「我確定,我是認真的。當然,這次的拍攝應該不會弄得像『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那麼正式費工,會再小品一點……我也很清楚即使只是小品,在時間上還是有許多勉強之處,但在考量這些種種因素後,我還是想拍新的電影。」

小菫像是想通了什麼,拍手說:

「啊……!夕學長,你說小品,莫非你已經私下寫好這部電影的劇本,所以想快刀斬亂麻,在狩野葉奈子小姐他們過來之前完成這次的拍攝嗎……夕、夕學長好厲害喔──」

「小菫同學,這是不可能的。園端學長剛剛才說過,內容要和大家商量,何況寒假期間學長應該沒有那樣的空閒才對。」

朱美冷靜地分析,而且說的都完全正確。夕等人的嘔心瀝血之作「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幾天前才完成,就算有創作新作品的靈感,也不可能有時間加以發展,並且寫成文字。

「而且啊……」芹菜跟著補充:

「就算劇本真的已經寫好了,到週末之前的短短幾天,應該不夠我們討論各種相關事宜以及進行拍攝……況且這個星期我們都要正常上課。不過如果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作品,倒是還有可能──」

「──嗯,我的意見和芹菜相同。但話說回來,阿夕,你向我們提出這個提議時,應該都有考慮到這些事情吧?」

知佳如此表示。夕點點頭肯定。

「嗯,這些我都有考慮到,所以才覺得也要參考一下大家的意見。我很清楚這樣做有難度,不過──」

「等等,你該不會是……」

知佳瞄了花一眼。

花不解地歪了頭。

「知佳學姊?」

「你該不會打著什麼……這次就讓小花當配角之類的主意吧?小花這陣子在精神上可是有許多的壓力耶。」

……知佳去了一趟考前衝刺集訓後,就變得對花和華有些過度保護的傾向。夕對此露出苦笑,不過他也能理解知佳的心情。

「我沒這麼想,這部新電影我打算採取雙女主角,由花和華公主主演……我真的很清楚,考慮到花擁有的時間和精神壓力問題,現在進行拍攝確實不是太輕鬆。所以這次拍攝的大前提是要最優先考量花的狀況和心情,她之後開始要應付舞台劇的諸多事宜時,我們的拍攝也可以中途暫緩。我不確定這次能不能拍出好作品,作品內容也僅止於有靈感的階段,可是──」

「────換句話說,你不確定拍不拍得出來,本身也有意識到這樣的困境,但你就是想拍這部新電影,對嗎?」

一道女高音響起。是華,她開口向夕確認他的想法。

花和知佳,以及一年級的社員們紛紛轉頭望向華,露出訝異的表情。華則是一臉肅穆,筆直地注視著夕……這樣的發展正如夕的猜想。剛剛在場眾人中,唯獨華沒有露出茫然不解的模樣,讓夕覺得或許華公主能夠理解他的想法。

「你還沒有確切的規劃,想拍攝的內容也還不明確,但你就是想以我們目前的成員進行拍攝……這便是夕同學抱持的心態,對不對?」

「……是的。」

這個念頭是在過年之後開始變強烈的。

去年年底他一直專注於「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剪輯工作也是原因之一,但觸發他想要這麼做的直接原因,則是葉奈子在元月一日打來的那通電話。葉奈子在神社境內響起的聲音,讓夕意識到花之後真的要參與葉奈子的舞台劇,心中更常浮現她的身影,這形成了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同一時間,隨著「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即將完成,花那無與倫比的反饋力變得更加鮮明,讓夕想拍攝新片的衝動愈發不可收拾。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身為一個不太靠得住的導演,我感到非常抱歉。也因為如此,我希望大家能幫助我,一起安排時間,讓拍攝不致於妨礙到花即將參加的舞台劇……我知道這樣花會很辛苦,而且在時間方面,其實還有一個人更湊不出時間──」

夕的視線落在考生──也就是知佳的身上。

再過不久,花便得登台參加舞台劇的演出,但這個月即將面臨重大考驗的人不只她一個。甚至可以說相較之下,知佳比花更沒有時間,事情更加緊迫。她在去年底的集訓應該有發奮圖強、急起直追,但現在也還不到可以放鬆的時候。

「──知佳同樣很忙,至少迫在眉睫的大學入學考試結束以前,她應該沒有多餘的心力投注在拍攝上……這次真的前途渺茫,失敗的可能性不低,不過大家應該能體會我的心情吧?應該也有同樣的心情吧?妳們是不是和我一樣,想以目前的成員陣容再拍一部作品,即使只是小品也無妨。」

夕的這番話,讓花和知佳等人都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因為「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讓大家都感受到,他們真的製作出一部很棒的作品,連帶也產生熱情,想再拍出那樣的作品──

姑且不論拍出來的成果是否能媲美「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大家有信心這次的拍攝一定能交出不俗的成績──

而且更重要的是,花已經請夕在舞台劇表演後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不論夕給出的答案為何,這或許是原班人馬最後一次拍片的機會──

所以,「就是想拍」。這個念頭很單純,但或許也是最重要的,也非常能夠激發大家的創作欲。夕清楚地看見花和其他人的表情先是震驚,而後慢慢出現不同的變化。熱情和活力漸漸打敗不安與憂心,占了上風。夕很瞭解花,知道她現在和自己一定有著相同的感覺,而且那種感覺非常非常強烈。話說回來,她心中應該還是充滿各種迷惘和猶豫吧。

不過夕馬上看到了證據。當大家內心都開始動搖時,率先表示「──你說得對」的便是花本人。花一開始的表情像是被子彈擊中,而那顆子彈隨即化為火種,點燃她的熱情。她神情誠懇地注視著夕說:

「真的,夕同學說得沒錯。夕同學,我也和你一樣,就算實行上很困難,我還是想和你──和大家再拍一部新的作品。我這邊沒問題的……呃,其實我沒把握,不過我很想拍!應該說,嗯,我不曉得舞台劇那邊到時候會是什麼情況,或許會給大家添麻煩,所以也得看你們是否能接受我兩頭跑……」

「怎麼可能會有麻煩!」聽了花這一番話,絕不會對她說NO的學妹芹菜搖搖頭說:

「夕學長也說了,最重要的是不能妨礙到小花學姊的舞台劇演出!話說回來,只要我們能同心協力徹底顧好這一點,芹菜當然也很希望能夠近距離看到小花學姊的演技,小菫小菫,妳說對不對?」

「沒、沒有錯……!我當然、當然也沒有任何理由反對……如果能不礙到小花學姊,試著挑戰一下應該也不是壞事,何況我還想再讓姊姊和蓮井學長為我們讚嘆一次……!」

「這個提議還不錯。」朱美也表示:

「昨天在園端學長家舉行放映會時,鴻池蘭子學姊似乎感到震撼,露出非常耐人尋味的表情。如果能再次體會那種感覺,或是自己看到成品時的那種感受,我覺得再次稍微拚一下也無妨──東雲學姊,妳覺得呢?雖然我覺得我應該知道妳的答案。」

華就像早就等著別人開口問她一般緩緩說道:

「大家都在擔心花要參加舞台劇的事,但我覺得只要能多加留心,就算後來因為考量到花在時間與精神上的負擔而中止拍攝,無法殺青,只要不會影響到花排演和開會,這次的拍攝對花應該很有幫助才對。」

花和芹菜等人轉頭注視著華。華則像是在引導她們,讓大家的視線集中在夕身上。

「夕同學,你應該也有想到這點吧?」

華公主連這一點都看出來啦?夕不禁莞爾回答:

「嗯,我確實有想到這點,也和妳有相同的看法。這次的拍攝或許會增加花的負擔,但我還是覺得開拍比較好,因為對她也有好處。」

「對、對我也有好處?」

花愣了一下,雙馬尾也隨之晃動。

夕點點頭表示肯定。

「我沒有向妳邀功的意思,我的想法很單純,只是想說妳在『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殺青後,就沒有認真演過什麼戲了,對吧?」

這句話沒有將她在聖誕夜的杜鵑花園裡的即興單人演出算在內。

知佳此時突然蹦出一句:

「……也是,畢竟花從上個月到這個月都沒有演戲的機會囉。我們因為要負責剪輯,一天到晚都在看大家的影片,所以沒什麼感覺。」

「最近這個情況是還好,不過一方面也是因為花是屬於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進入狀況的人,因此如果我們先展開拍攝,讓她的大腦切換到演戲模式,之後她要背舞台劇的劇本可能也會比較順利,而且……」

這是夕在看過「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影片後,心中產生的一個想法。

或許這是他身為導演,或者說是身為攝影師的一種自以為是──

「而且以花現在的狀況來說,和我們一起拍攝真的對花有幫助。我說的不是空話。」

「…………夕同學──」

花的眼神有些閃爍。

華輕笑了一聲說:

「我個人也這麼認為。如果開拍,我有一些東西可以教──不,花現在的演技已經不容我隨意置喙。不過我和花在風格上畢竟天差地別,再者,在戲劇方面我的經驗好歹長了十年,所以還是能給一些建議。」

「呃,華?妳願意幫我……?」

「聖誕節那天我不是說了嗎?妳既然下定決心要參與葉奈子的舞台劇,我就希望妳能全力以赴。為了這個目的,我也會竭盡所能幫妳──」

……當時華是這麼說的。

──我昨晚與我母親,以及那個人……嗯,和牡丹駿平說了很多話。談話的感覺並不差,對於這一點,我自己也覺得很意外。在去之前我明明做出很大很大的覺悟,最後卻和我的預期有點落差。

華回到美櫻鎮,聊到那次聚餐時,開頭說的便是這段話。

──我們一開始先聊學校和課業方面的事,接著他又提到他對我們兩人的看法……該怎麼說……我的母親因為能見到那個人,整個過程一直很愉快。至於那個人,當然也不是特別討厭我和花。

這段話是冬天時從宵待高原回來的路上華親口說的。她其實也一樣,至今仍未向她母親與牡丹駿平敞開心胸。畢竟人與人之間的基本原則是一方踏出一步後,另一方也會自然跟著走近一步。

不過正如華之前所說的,她母親的個性就是那樣,所以也無從得知她能理解華到什麼程度。更何況他們實際交談的時候,應該沒有華此刻輕描淡寫的這麼輕鬆。

華和他們交談需要非常大的勇氣,而他們之間存在的問題、爭執、誤解與齟齬,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解決。不過華又補充表示,至少雙方踏出了第一步。

──花,妳的表情不用這樣驚訝,又不是事情出現了什麼戲劇性的變化。關於我母親和那個人的事,我應該還需要很多的時間、次數去克服……

這方面的努力,華並沒有全部推給母親和牡丹駿平,而是親力親為,不論遭遇多少挫折,都堅定地改變現狀,突破自己的弱點。這樣的崇高情懷讓夕的心為之憾動不已,也讓花變得泫然欲泣,華卻只是面對著微笑,彷彿在告訴他們這條路就算再辛苦,也比什麼事都不做,任憑日子流逝來得正確。

──總而言之,這次與他們交談,我真的是前所未有地認真,始終心平氣和……只是當母親中途上洗手間,留我和那個人獨處時,他突然說:「妳和另一位花感情似乎很好呢。」

花瞬間愣了一下,心神有些動搖。

──老實說,我確實想和他說說花的事,但這些話在母親面前又難以啟齒……我在那個當下有些開心,因為他主動提起了花。可是我發現他當時的表情是笑著的,而且他不是開口問我「妳們之間相處得好嗎」,而是說「妳們感情似乎很好呢」。我因此直覺體認到一件事,甚至有接近絕對的把握。

就是他其實都知道。

──他清楚我們的近況,甚至也知道葉奈子小姐邀花參與演出她的舞台劇。我當時心想應該是葉奈子告訴他的,畢竟夕同學有說過,他們兩人彼此認識。就算不是這樣,那個人和葉奈子之間應該有一個很大的交集吧?

華說的是葉奈子和牡丹駿平都和夕的父親──園端朝地有交情。

意思是就算形式有所不同,兩人心中都仍緬懷著園端朝地。

──我當場開口問那個人,結果他開心地說「劉生親自邀請他客串參加同一場,也就是在東京的公演。這件事很偶然,所以我和葉奈子都有些驚訝……不過讓我覺得很有趣」。

華詢問是何事有趣,結果牡丹駿平的手先是指了自己,接著又指向華,臉上笑意更甚。

──我說的是血緣。

這句話既不是酸人,也不是要傷害誰。

而是牡丹駿平本身一個很單純的感想。

──「怎麼說,這個血緣的相吸,或是血緣註定的命運讓我覺得很妙。妳們真不愧是我的女兒」……他笑著說出這句話。老實說,我聽到這句話時並未感到生氣,只是,只是……怎麼說,心裡突然一陣激昂,感覺簡直就像……花,妳好好聽我說,先不要有情緒。我當時真的有種「我們」遭受挑戰的感覺,不管是我從小便持續參與戲劇一事,還是妳即將和那個人同台演出一事……

夕永遠也忘不了華在說那番話時的神情。

她臉上的凜然堅定深深撼動夕他們的心。

──我當時心想「你若想用血緣兩個字概括解釋這一切,我們會讓你知道的」。

花在聽了這句話後,也露出鬥志被點燃的表情。

──因為我很清楚我能一直走在戲劇這條路上、花和我們一起拍電影並被葉奈子小姐看中等,都不是血緣或天分這些單字能夠一語帶過的。花和那個人能客串參與舞台劇的演出,一個大前提當然是花具有無與倫比的天賦才能,但也絕非只有這樣,絕對不是。

華的下一句話也讓夕的心中燃起一股熊熊烈火。

──現在的花全力以赴演戲時,具有一股可以讓那個人以及其他人感受到的力量。但那股力量並非全靠與生俱來,而是我們遇到夕同學、喜歡上夕同學後,拚命努力才磨練出來的。我希望花能向他證明這一點,而且說句自私一點的話,要是能證明有很多事情其實比血緣更重要,對我也有很大的幫助……!所以,我會竭盡所能地幫妳……!

當時……三名一年級的學妹還不知道花與華之間的血緣關係,聽到後都震驚不已。但她們隨即釋懷,現在看起來更是毫不在乎。其中的原因或許便是她們從那番話當中,感受到了一些東西吧。

感受到大家努力進行的拍攝工作,比所謂的血緣更重要。

體會到那消息帶來的震撼不重要,重要的是花已經決定要參與舞台劇演出,大家應該要好好支持她。

華向花點點頭,並針對朱美的「東雲學姊妳覺得呢?」這個問題給出明確的回覆。

「所以我當然是採贊成的態度。不,應該說夕同學今天能做出這個提議讓我很開心,讓我覺得我和夕同學心有靈犀…………總之,如果能幫到花,我很願意幫忙,但就算不考慮這些,我也很想進行拍攝,希望進入夕同學的鏡頭中。」

始終一臉悸動地看著華的花,此時「啊」的一聲回過神連忙表示:

「華,妳也太狡猾了!妳要那樣說的話,我當然、自然、無庸置疑地也想讓夕同學將鏡頭對著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唉,阿夕,說真的……」

此刻開口的人是知佳。

她舉起雙手聳聳肩,揚著嘴角露出無畏的笑容說:

「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個有藝術細胞,但仍有點靠不住的導演,想不到現在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這樣就算我仍有諸多不捨也能把棒子交給你,然後功成身退了。」

花此時又因為不同的原因著急起來。

「知、知佳學姊,功成身退的意思是……?」

「我會盡量參與這次的拍攝再引退啦。我也覺得阿夕的主意很好。說真的,實際上我在大學入學考試結束前應該幾乎無法一同參與。之前我在衝刺集訓已經做了不少題目,但為了將來著想,我實在不敢輕忽大意……而且視考試的成績,說不定之後我又要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不過就算只有一丁點時間,就算只有現在這一刻,我也想參與製作工作。」

知佳挺起胸膛,環視在場的社員們表示:

「我這次有很高的機率幫不上什麼忙,所以不想在這邊說什麼大話,但既然小花──以及華公主和其他人都贊成這個提議,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我現在以社長的身分拍板定案,我們試看看吧。時間上是有些軋不過來,不過正如大家所說的,比起什麼都不做,試著做做看應該是個較好的決定。」

夕有些促狹地問知佳一個問題,雖說他早就知道知佳會怎麼回答。

「知佳,這樣真的好嗎?幾乎不能參與製作,對妳而言可能就像凌遲處死喔?」

「就算是凌遲處死,多少有一點機會能參與,總比零還好吧!不過我再提醒一次,我們要優先考慮的人是小花……小花,撇開一時衝動或其他人怎麼想,妳冷靜想一下,這件事到底可不可行?妳覺得這樣不會對舞台劇產生不良影響嗎?」

「沒、沒問題──」

花反射性地點點頭,但頭點到一半便停住,低頭沉思。

她思考了一會後,抬頭先看看夕與華,接著表示:

「──我會注意要客觀審視自己的狀況。而且就算我真的很累,或是拍攝工作真的影響到舞台劇,卻因為我是個傻瓜沒注意到,到時候夕同學他們也會提醒我的。要是有這種情況,我會好好聽他們勸告,所以沒問題!」

知佳露齒微笑。

「好!小花,答得很好!哎呀,不只阿夕,就連小花都真的懂事了……華公主則是打從一開始就很懂事。好了,阿夕、大家,心動不如馬上行動!」

知佳原本因為念書疲勞和天氣冷顯得有點懶散,但一旦點燃動力便會馬力十足。

她拍了一下桌子,振奮精神說道:

「一來已經沒什麼時間,再者是我難得也在這裡,我們這就來開會吧!討論這次的拍攝概念、內容、點子,以及大家的時間安排等等!」

花發出「嗯……」的聲音,雙馬尾像尾巴一般搖擺著,芹菜則是精神奕奕地附議:「好!主角人選可以不用考慮,就由小花學姊和華公主來擔任。」小菫和朱美也都露出笑容。

就在社辦氣氛一片大好之際,「夕同學。」華開口喚了夕一聲。

「唔,嗯?華公主,怎麼了?」

華輕輕側頭詢問:

「你剛剛說你已經有點子了,對吧?可以請你先跟大家說說嗎?」

夕的話華聽得很仔細,小細節也沒錯過。

「啊,妳說得對。」知佳也跟著附和:

「依阿夕的個性,他要是沒什麼想法是不會提議要拍攝的。」

小菫也急忙表示:

「我、我也這麼覺得,而且……夕學長剛剛有說會拍成小品,所以對於拍攝的大方向,學長心裡應該……嗯,已經有相當的概念,或是一些具體的想法了吧……嗯……」

「……點子有是有,可是也只是有個大概的想法,就算可以靠華公主和花的演技來彌補不足的部分,我覺得想構成一部影片還是很困難,所以我在這邊想多多徵詢大家的意見。」

夕見大家給的回饋都很正面,也跟著放鬆了一點。

「我想到的,是拍一部回歸我們原點的作品。」

「原點?」

花的頭輕輕側向一旁表示疑惑。

向來思路清晰的華聽到這句話,也眨了眨眼睛,似乎沒什麼概念。知佳的反應雷同,就更別提入社到現在才三個月時間的一年級學妹們了。

不管何時,親自說明拍攝點子或是故事總令人害羞,即使這次是花和華加入影研會後第四部作品也一樣。更何況這次是夕最沒有具體點子的一次,他自己也很清楚僅憑這樣很難拍成一部影片,所以感覺有些難開口。

不過,他的心裡也暗自期待著──如果是和花、華和知佳她們一起拍攝,如果是現在這樣的人馬,就算多少有些難處,最後應該還是能拍出一定程度的結果吧。

「剛才大家也都提過很多遍了,基於諸多因素,我們現在時間不是很充裕,就連我自己都沒有充分的時間來寫劇本,尤其花又必須同時兼顧葉奈子小姐的舞台劇,所以應該沒空背太多台詞。所以這次拍攝有一個大前提,就是我們盡量不要倚賴故事和出乎意料性,而應該以花和華公主這兩位主角的魅力,以及這個地方──也就是美櫻鎮的場景為優先。」

如果是已經熟悉到滲透身心的事物,就算細節沒辦法處理得太仔細,夕自己身為導演的能力尚且不足,大家或許還是能拍出一部小品。

因為影研會每一個成員都是土生土長的美櫻人。

也因為夕和「HANA」們還有知佳都很熟悉那一部影片……

「我們先前以此為目標拍攝而成的影片是『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但這次我希望不設定什麼目標,而是抱著致敬的心態。至少對我而言,我覺得我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完全是因為那一部的關係──」

「啊。」

此時發出驚呼的,是認識他的時間壓倒性勝過其他人的知佳。

夕透過知佳的表情知道她已經完全抓到自己的意思,便向她點點頭,停了一拍後繼續說:

「沒錯,就是父親他們拍的『美櫻』──」

夕這群人的原點。

便是園端朝地在高中時拍攝的傑作,夕自幼便憧憬不已的影片。

一部沒有台詞,截取了美櫻鎮的風景、一幕幕生動的景象,以及攝影者和主演少女之間愛戀悸動的影片──

2.

百合峰展望公園。

地主為以造船業發跡致富的東雲家,地理位置上算是「華公主家」的一部分,園內處處是美景,一年四季都開放一般民眾進入,是美櫻鎮數一數二知名的觀光景點,居民往往誤以為這裡是「鎮裡的公有土地」,就像過去的夕一樣。

對夕而言,這個公園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這裡既是他被花和華告白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拍攝影片的地點、第一個殺青地點、暑假時試膽大會的起點兼終點,更是他和花在聖誕夜造訪的地方。

……夕一行人跑來這裡準備開拍,是在大家於社辦開了長達一個半小時的會,暫時解散各自回家吃午餐、換裝和準備不久之後的事。

公園這裡在春天到初夏期間,可在日沒後欣賞美櫻鎮璀璨瑰麗的夜景,若是假日,則是一整年都可以見到滿滿的觀光客。即使如此,在此刻一月寒風亂舞的平日,公園裡除了夕一行人之外,便見不到什麼訪客。在這樣的情況下,眾人來到了瞭望台。此刻理所當然地見不到任何花苞,但一到四月,這邊便會被櫻花所環繞,形成大家口耳相傳的「櫻花陸橋」。

「好,可以了,夕同學,你們準備好就說一聲,我現在已經充分培養好情緒,隨時都可以入鏡。」

「啊,好……華公主,妳真的可以了?」

「應該沒問題……當然,拍出來的成果是否堪用全依你的判斷。不過我剛才也說了,我有這個自信。夕同學,你可以相信我嗎?」

華問了一聲,夕則微笑表示:

「嗯,對喔,既然妳都說沒問題,那就根本不需存疑了。」

……簡單地說,夕大致的靈感,第一步便是不採用具體的劇本,而是透過拍攝以概念和影像美為主的影片來當做這次拍攝的基本主線,省下準備時間,就像夕他們的第一部作品「杜鵑絕景」那樣。這次的情況和當時相同,夕有把握若是只想拍一部小品,應該足以做出一定的成果。只不過現在的夕等人應該有能力追求更好的才對。

所以夕決定不只以「美櫻十二景」裡一月的項目──「雪白新年的豔紅日出」為主題,而是加以擴大,想拍攝出具有季節更迭概念的影片來向那部影片「美櫻」致敬。時間則是和「美櫻」及攝影集一樣,從四月「櫻花陸橋」到三月「櫻花再次綻放的階梯」。

夕一開始說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所有人都是滿頭問號。知佳代表大家表示:「……可是阿夕,現在才一月耶?有些東西是可以設法模擬一下,但我們應該不可能拍出櫻花和杜鵑花的畫面吧?」是的,知佳說得一點都沒錯。

但夕在聖誕夜那一晚便想到解決這個問題的點子。

就在他看了花在展望公園這裡的杜鵑花園演出的即興獨角戲之後。

他在攝影機的另一頭看見原本沒有綻放,照理不可能見到的杜鵑花,同時震驚無比,體會到原來花的演技已經到了那樣的境界。

花聽了夕的說法,頓時手足無措、驚訝且害羞了起來。她拚命搖著頭,表示那只是一時興起,自己並沒有那麼厲害。不過夕還是向大家說明當時的情況──在我們擁有花的表現力和華的演技,要拍攝的又只是一部小品影片的情況下……我們是不是有可能讓觀眾感覺到有別於現在的季節感?

「話說回來,即使花和華再優秀,我還是有自知之明。想拍出這種感覺對我們影研會的機器與技術來說,無庸置疑是困難重重。所以想請大家針對拍攝設計、劇本、氣氛和台詞等環節盡量發表意見,想到什麼就說」……夕補充了這麼一番話,引發大家之後熱烈不已的討論。

大家給了不少意見,包括稱讚夕這個點子。只不過大家也只是體會到一時的熱血激昂,稍後冷靜下來思考一下,還是感覺想以「電影」的形式讓實際上「無」的東西看似「有」,是件很困難的事……快要成形的共識隨即被推翻;再成形再推翻,這樣的過程反覆了好幾次,讓眾人都陷入沉思,傷透腦筋。就在這個時候──

──……啊,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華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語氣帶著先前沒有的自信。

「喔!」夕等人懷著期待問她是什麼點子,華罕見地為了自己的靈感興奮不已,表示:「就是我試著思考有什麼方法可以不需要劇本,但還是能便於我和花演出……」說到這裡,她看了花一眼,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接著她搖搖頭,食指抵住自己小小的下巴。

──……這要用嘴巴說明或許滿困難的,實際試一下會比較快。況且花和知佳學姊的時間很寶貴,大家可以讓我試一次看看嗎?夕同學要是覺得不行,我當然就會放棄這個點子,但就算這點子不被採用,嘗試過這個方法之後大家說不定又會有更多新點子……不過,我對這個點子很有自信。

基於上述的經過,大家決定馬上試著開拍,動作迅速得就連夕這個一開始便打算不做精細準備、只憑一個大概念就開拍的人也覺得有點不安,想著「這麼做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但是夕很信賴華。從過去到現在,華在攝影方面的意見不曾出過任何大紕漏,更何況這次華還信誓旦旦地說「我有自信」。反正大家先前開的會都快鑽進死胡同了,華又這麼表示,夕才因此做出值得一試的判斷。再加上夕,以及包括花在內的其他人似乎也一樣,心裡或多或少都清楚──

今天這樣馬上開拍,就可以讓已經說了明天起或許就無法參與的知佳一起拍攝了。這次算是情況特殊,慢工出細活不如快刀斬亂麻,能讓大家覺得這次的拍攝是大家一起進行的感覺或許更為重要。

夕是攝影組──這次的拍攝採雙主角花和華的模式,演員僅她們兩人,芹菜和朱美這次轉調幕後工作組。在兩人以外的所有人開始討論拍攝事宜和檢查機器後,華趁著這個機會向花使了一個眼色。

「花。」

花被點到名字,露出愕然的表情。

「咦……華?怎、怎麼了?」

「花,我剛剛看妳爬樓梯的腳步好像有點沉重,依稀覺得妳──」

華瞇起眼睛直直地盯著花,像是要看穿她的心一般。

「妳剛剛在社辦時明明就充滿了幹勁,一副情緒激昂的模樣,現在又有點……妳是不是每次一要開始拍攝就會感覺緊張?」

「唔!」

「妳現在有點在發抖,應該不是因為覺得冷吧?」

「那、那是……不,不是,是因為我覺得冷──應該說……」

花似乎是話說到一半,突然想到要是表示覺得冷,夕他們便會為她操心。她輕輕低下視線,放棄矇混的心態再度開口:

「……嗯,我很緊張,一來是感覺大家已經很久沒有一起拍影片了,再加上妳……還有大家都,呃──」

──都抱持著想幫我一把的心情。

──這樣的想法讓我很開心,也成了我的動力,可是多少也讓我有點緊張……

花沒說出口的這些話,夕多少能夠體會。

班上同學只知道花平常是一個非常開朗,永遠精力百倍,朋友不分男女遍及班上、同年級以及全校的人,但是對於人際關係,實際上她有著非常纖細膽小的一面。這一點夕很清楚。

夕暫時放下和小菫共同進行的作業,來到有些忸怩的花身邊叫了她一聲。他注意到華瞄了他一眼,不過還是說了:

「放心,我們今天會開拍,其實有很大一部分也是我們自己想拍影片,而且就算出了什麼紕漏也沒有人會介意。這部分妳可以再放輕鬆,相信我們一些。」

「花,就是這樣啊。」

華彷彿──不,或許是真的在等夕說出這句話,接著她又淡然說道:

「我從以前就覺得妳這個人分明就是個愛吃鬼,心思卻意外地細膩……奇怪,明明這麼貪吃耶。」

「這、這件事和貪不貪吃沒關係吧!」

各自在保養反光板和副攝影機的芹菜和小菫當場噗嗤笑了出來。「說的也是,之前去新年參拜的時候,小花看到賣雞蛋糕和章魚燒的攤子也是開心得不得了。」知佳點頭同意。「……知佳社長好像沒什麼立場可以說別人就是了。」朱美則幽幽補了一句。

花的臉頰微微泛紅。

「可、可是,就算這個說法成立,我還是沒辦法控制我的緊張啊!」

「對,這一點似乎真是這樣,所以我並不打算叫妳不要緊張。」

華說到這裡,口氣突然認真了起來。

「再者,我也不覺得會緊張是件不好的事。只不過妳想像一下,要是妳站上葉奈子小姐主演的職業舞台劇舞台,而且假設夕同學和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不在身邊,到時候妳就不會只是現在這樣,而會變得全身僵硬,連關節都彎不了吧?」

「──唔。」

花似乎真的想像了畫面,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

「所以妳必須學會在不可能不緊張的情況下,有意識地試著減緩自己的緊繃……妳現在就是因為覺得『不可以,我不可以緊張』,身體才會繃得這麼緊。花,妳要更懂得將情緒交付給身邊的人。」

「交付……?」

「對,交付給我們……參與舞台劇演出時,則是交付給葉奈子小姐他們。我們或多或少會有心理準備,可以在妳出一些小紕漏的時候幫忙圓場。所以妳要更相信身邊的人,抱持著就算我犯點小錯誤也沒關係的心態參與演出,這樣對妳應該會好一些。因為妳只要一進入狀況,就不會有問題。」

或許打從一開始,華對花說的這番話就不單單只針對現在的攝影,而是為她登上大舞台做準備。花似乎感受到華的認真態度,瞪大眼睛感到有些訝異。

接著,她緊緊握住拳頭說:

「……嗯,我懂了,妳說得對……華,對不起。」

華呵的一聲笑了出來。

「沒有啦,妳能演得順利一些,我演起來也可以比較輕鬆。」

「……華,謝謝。我清楚感受到妳的心意──瞭解到妳想多給我一些建議,好應付之後和葉奈子小姐共同演出的舞台劇。妳的演技好過我太多,經驗也遠比我豐富,所以這次的拍攝我也會盡量參考妳的演技,就像之前的拍攝工作一樣。」

「好的,不過我這麼做也是為了我自己,妳不用太介意……請仔細看我的表演,如果是妳應該馬上就能領悟我想做的是什麼,並做出適當的配合。我覺得可以由我先開始,妳中途再加入,不過也要看夕同學怎麼判斷就是了……夕同學?」

「沒問題。」看到華的視線投向自己,夕微笑同意。知佳和小菫之間的討論也差不多告一段落,雖然她們和華、花沒有特別商量要怎麼配合,不過既然華表示她有自信,大家先試著配合,嘗試拍出華想到的點子,之後再思考如何改進,這樣倒也是一個可行的方法。

「好,不然這樣,花,我覺得差不多沒問題的時候會做手勢提醒妳,妳可以依自己的判斷加入演出。只不過現在不確定的事真的很多,我們這次主要是先試華公主的點子行不行得通,所以NG也很正常,請記得這一點……華公主,我們先以櫻花樹為背景來拍妳,這樣好嗎?」

「好的,就先從那邊開始。氣氛的掌握就麻煩夕同學了……中途開始拍攝的地方當然就交由你全權判斷,我覺得這樣做效果會最好。」

「嗯,小菫妳從那邊拍過來,芹菜和朱美的話──」

夕開口指示一年級學妹們該怎麼做,不過真正的目的是要將拍攝組先前大致討論好的內容說給華聽。

「──懂嗎?我們試試看能不能拍出那種感覺。華公主,這樣可以嗎?」

「沒有問題。」

「妳需要麥克風吧?妳會講台詞,對不對?」

「是的。」

此時,華向夕和花等人露出微笑表示:

「放心吧,我們就抓個大概,拍攝時大家先以夕同學的意思為優先,其他部分可以憑各自的感覺下判斷。現在的我們彼此間應該有著良好的默契,因為先前拍攝與觀賞『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的感覺和感動,都還留在我們的心裡。」

……夕其實或多或少已經猜到了。

他大概知道華想做的是什麼,知道華會怎麼用她完美無瑕的演技盡可能將自己那無視於季節,想如同「美櫻」一般拍出「美櫻十二景」意象的異想天開點子呈現出來。這是夕在先前暫時返家,吃著午飯再次觀看「美櫻」時想到的。

華想要做的大概是敘述吧。

華應該會敘述她對於每一個季節的回憶,因為華,還有另一位女主角花,兩人都是生於美櫻鎮、長於美櫻鎮十幾年的人。不管是近年還是小時候,她們或多或少都帶著關於「美櫻十二景」這些為人所稱頌的景點的回憶。若只是述說那些回憶,她們便能即興侃侃而談,所以華打算那樣喚起季節感──

當然,現在還無從得知僅憑這個點子是否真的可行──

──話說回來,大家似乎都想到了呢。

夕打開攝影機的電源時,在心裡喃喃自語。

或許這樣真的可以吧。不過同一時間,他也有些懷疑,華想到的表示想透過實踐向大家說明的點子,真的就是自己想的那個方式嗎?

反正這次只是試試看,先不想成不成功。

畢竟真的不能否認,這次的拍攝不管是時間、安排還是企劃上,都有強人所難之處。這次的情況比較特殊,大家在意的不是要拍出一部好電影,而是要大家一起拍電影。既然如此,讓每個人自由發揮,想到什麼就去嘗試的做法或許也是可行的。

沒人猜得到這次的拍攝是否能夠成功。

夕將花和華在聖誕節送他的那條長長圍巾重新纏了一次,確認華做好心理準備、攝影組準備就緒、花也準備好以後──

「好了,華公主,準備……開始!」

一道風咻的吹過,搖動不帶半片葉子的櫻花樹。

華露出和先前截然不同的表情。

「────」

除了夕一行人之外沒有其他人的瞭望台上;除了華之外沒有其他人的夕的攝影機裡,她默不作聲,朝圍欄的方向踏出一步。

畫面定在華的側臉,她輕輕按住被風吹動的頭髮,看著遙遠的彼方。她的視線既未停在眼前的櫻花樹群,也未落在瞭望台下方美櫻鎮與海灣的景色上。彷彿在追憶過往的年華,原本便夢幻不真實的容貌蒙上一股哀傷,整個氣氛讓觀看者瞬間冒出疑問:「這女孩遇到什麼事了?她有什麼憂愁?」

夕早就知道華很厲害,但還是不禁再次讚嘆「真不愧是華,演技就是好」。她很清楚要露出什麼表情、以何種方式行走、以什麼動作按住頭髮才能抓住觀眾的注意力。即使這次的拍攝沒討論細節,而且還是第一幕,她卻已經進入狀況了。

打從一開始,她便完美操控著自己的演技,溶入夕的攝影機裡,化身為作品世界裡的一名登場人物。演出的感覺就像事前已經和眾人經過縝密討論,也再三排演過一般。太強了。夕心裡這麼想著。

像華這樣從第一幕便演得彷彿拍攝已經進行了好幾天的能力,是起步較慢的花目前很難做到的。這一點無庸置疑值得花參考一番。想到這裡,夕瞄了身邊的花一眼,發現花似乎也注意到這件事,正全神灌注地看著華的表演。

華的指尖輕輕點在圍欄上。

「──……櫻花……」

銀鈴般的女高音喃喃細語。

接著間隔數秒鐘,華低頭像是想起什麼般露出微笑,時機掌握得依舊精準,恰恰能吸引觀眾的注意力。

「櫻花……到了現在……」

說到這裡,她仰頭望向沒有開花的櫻花樹。

「我還是會想起那時的櫻花,一切就像昨天──不,就像不久前才看見的一般。我每次來到這裡,記憶裡的畫面都會甦醒,顏色就像當時的櫻花一般鮮明。甚至還會想起那時心裡發顫一般的感動。呵呵,我這樣很怪嗎?」

華一開始採取自語自語的口吻,但說到一半,不知不覺間又變成與人對話,一切自然得讓人搞不清楚她是何時改變口氣的。與人對話……跟誰?某個並不存在於這裡的人──不,華的動作依舊很自然地回頭望向夕的攝影機時,答案就出來了。

「不,不奇怪唷,因為那個回憶對我真的真的很重要,在即將完全盛開的櫻花樹群環繞之下,我一大早就一直很緊張,腦中閃過無數念頭……要是他拒絕我怎麼辦?要是他露出嗤笑,說對我沒興趣該怎麼辦?我想像了很多,很多不同的可能──」

站姿優美的華此刻凝視的不是夕的攝影機,她的眼神完全沒有一般人看向攝影機時的不自然。華現在的表演是想定攝影機的位置此刻正站著一名男生?或者,她凝望的是攝影者?她是否帶著滿滿的愛與回憶,想像著對自己很重要的人此刻正拿著攝影機拍她?

這一切彷彿在「美櫻」裡主演的少女──青春年華的櫻,當年心裡掛念著拍著她,同時也是她心儀的園端朝地所進行的表演一般──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因為我以前有點討厭自己,對自己沒自信,害怕會被拒絕……而且說不定,你最後牽手的對象會是花,而不是我──」

──……呃,這?

「可是,我非那樣做不可……我得向你表達我的感覺,告訴你我在看見你為我拍攝的影片後所感到的開心、救贖,以及開始在意你,眼睛總不自覺尋覓你的身影之後,心裡越發強烈的感情……還有會讓我小鹿亂撞,就像小鎮比鄰的海灣閃閃發亮一樣,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擁有的感情──」

她似乎在回想、敘述當時春日時分,在櫻花繽紛的環繞下自己真正的心情。

華臉上帶著甜甜的微笑攫獲夕,或者是她假想在攝影機另一頭觀賞畫面的觀眾的心……她那完全即興的演出與台詞……呃,等等……嗯,我是有預期她不會只展現演技,還會透過敘述關於櫻花的回憶作為讓人嗅到一抹春天氣息的調味料,但她現在所說的──嗯……

「──因為當時的我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鑽進死胡同,即將無法更進一步。不過,我還是很慶幸,自己能在櫻花樹群裡向你表達心意,那便是我開始蛻變,變成現在這個我的起點。想來,我以後每次來到這裡……每一次看見櫻花,應該都會回想起當時那珍貴、值得我珍藏終生的心情吧。」

華纖瘦的身體倚在圍欄上,表情絲毫不受寒風影響,讓觀眾察覺不到一絲寒意,幸福地緩緩閉上雙眼。始終捕捉著畫面的夕則是感到心跳加速,血脈賁張,如果現在不是嚴冬,他應該會冒出大顆大顆的汗水吧。

「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從那個時候到現在,我的心意沒有絲毫改變──不!比起之前,我現在喜歡你更多更多……同時,每當這種心情變得激昂,我就會想起當時──我在這裡看見的櫻花色彩。」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件事,確實會是花和華在沒有劇本的狀況下最好即興發揮的話題……可是!優秀,太優秀了──!

「對我而言,那個春天的顏色、味道,已經化為關於你的回憶的色彩和味道──也是我愛情的味道。你看──…………」

華揚起手,彷彿想觸碰吹拂而過的清風,亦像是想仰望此刻沒有開花的櫻花樹群……此時,一道彷彿突破臨界點的大叫聲突然迴盪在眾人耳中,像是要擾亂華的表演一般。

「────喂!」

啞然失聲好一會的花回過神來,臉頰變得像顆蘋果一般紅通通,有些慌亂無措地衝向華的身邊。

「妳給我等等,等一下!妳、妳妳妳是在幹嘛!呃,妳在說說說什麼啊──!」

「呃,花!妳幹嘛啦?現在正在拍攝──!」

華也因此露出驚訝的表情,擔心夕他們攝影組的狀況,略顯焦慮。但花還是帶著紅通通的臉頰,慌亂地表示:「沒、沒錯!」隨即又說下去:

「現在……現在可是拍攝中耶!可、可是妳講那些到底是什麼?我可是因為妳剛才說想到一個很有自信的點子,我心想著要盡可能學習才待在旁邊專心觀摩,想知道到底是多厲害的點子,可、可是妳剛才那樣──」

花帶著慌亂動搖的眼神看向夕。

「根本是對夕同學的正式告白,不,應該說是冠冕堂皇的求愛嘛──!」

……嗯,哎,我能瞭解妳此刻的混亂心情──夕在心中喃喃自語,並暫時中止拍攝。他觀察了一下其他人的反應。小菫和朱美似乎受到那番話的影響,此刻變得滿臉通紅;知佳是從一開始的啞然無言轉變成暗自竊笑;芹菜的表現則有如花的促銷大眾版一樣。

「沒、沒有錯!你們看,夕學長現在一臉小鹿亂撞的表情!」

「…………呃,是啦,我現在是小鹿亂撞,不過芹菜,妳的臉也很紅喔。」

芹菜被夕反將一軍,「唔」的一聲,聲音變小了。

「那……那是因為華公主搔了人家的少女心嘛!」

「是啊,芹菜說得沒錯,妳那少女心求愛是怎麼一回事!這、這哪是要給我建議?而且什麼叫做很難說明,要實際做給我看?這根本不會不好說明,而是簡單至上主義吧!」

華也不容別人不停數落。花氣勢洶洶的質問讓她「唔……」地短暫沉默後,情緒從戲裡跳脫出來。

「我就是覺得妳會這樣大吵大鬧才不想先說出來!而且妳說這樣很簡單,我要是口頭表示要『以我們對夕同學的心情帶出季節感』,妳會不會覺得很難懂?而且我這樣做錯什麼了?」

華和剛剛演戲時的表現完全不同,緊緊拉起外套兩側,一副很冷的模樣。

「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主題如果定為我們和夕同學之間的回憶以及感情,我們應該有很多話可以說才對!即使是完全即興的表現,我們也能輕輕鬆鬆想到台詞,說話時也能投注很多情感,呈現季節感的部分也可藉著遙想我們和夕同學一起走過的季節,讓我們更好演,就算沒有劇本,主題也可以連貫起來。我這樣有說錯嗎!」

「說……說……說得是沒錯,或許真是如此!可、可可可是,這實在讓人害羞,而且這樣還能稱之為作品嗎?這變成私人影片了!」

「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避而不提夕同學的名字。在我和妳一起搭檔,又由夕他們負責攝影的情況下!我那真誠的感情和回憶可以超越一般的私人影片,讓觀眾感受到!」

華見花露出動搖的樣子,趁勝追擊。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有信心可以演出好的作品。既然如此,在其中,嗯……加進我個人對夕同學……像是最後衝刺的……示好……應該也沒關係吧!這樣是一石二鳥──不!除此之外,我還能像剛剛那樣一有能夠給妳建議的地方就提示一下。所以要是拍攝工作順利進行,絕對也能為妳的舞台演出助上一臂之力,所以是一石三鳥!」

「唔──」

「而且!我們這次拍攝要怎麼進行的最終決定權既不在妳也不在我,而是在夕同學身上!明明都已經說好了,妳卻擅自打斷了拍攝,這樣對嗎!」

「唔唔──」

「而且現在的妳應該有能力放入感情和我演對手戲,剛剛妳要是不跑來攪局,而是加入配合我演下去,應該可以拍出不錯的成果吧?還有,我要再唸妳一句,夕同學剛剛也說了,他可能會打手勢給妳,要妳加入一起演,所以妳不是應該在一旁乖乖待命嗎!」

「唔唔唔,那、那是因為──」

「──總之就是這樣,夕同學……」

華說到這裡壓低說話的音調,轉頭看向夕等人的攝影組。華那有如白雪的晶瑩臉頰泛著淡淡紅暈。她清了一下喉嚨,重新正色道:

「雖、雖然剛剛演的最後被花打斷了……但大概就是那樣。我所想到的,就是剛剛演的那一段……你、你覺得如何?我剛剛也跟花說了,最後能決定我們該怎麼做的人是你……只、只是,我還是要說…」

華的表情嚴肅了幾分,認真地說:

「我演起來有感覺,也對這樣的呈現方式有自信……你覺得呢?」

「──…………」

「……阿夕。」

知佳帶著笑意,以手肘輕輕頂了夕的側腹一下。

……夕明白華要表達的。他回想剛剛華做出的表演──透過攝影機觀看的感覺,陷入沉思。嗯,第一個感想是訝異,同一時間也覺得很難為情。華所說的一字一句都輕輕刺進他心裡,連帶喚醒他的記憶。冷靜思考一下,以攝影機拍下一個女生對自己表述情意,以及述說與自己之間回憶的畫面,也滿令人害羞的……可是,怎麼說,夕突然想通了。

華之所以不事先採取口頭說明,或許是想讓大家先真實體會一下。

體會這部作品是可能拍成的。

就算再害羞,再令人難為情,這種方式一定能拍出成果,讓成品接近夕想表達的概念,也讓大家在這種連劇本都沒有,有如趕鴨子上架的狀況下也能完成這次的拍攝。

……光是煩惱、畏怯,沒有任何幫助。華在心裡一定也是害羞得不得了,可是考量到大家想一起拍攝的心情,以及不想浪費夕的靈光一現,她做出剛剛的表演。說真的,現在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沒錯,反正這一次的拍攝打從一開始就處在一個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狀況之下。

夕頓了一拍才接著說:

「嗯,或許這個方式真的……行得通,我個人覺得。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方式能夠實現這個難上加難的點子。」

夕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正急速變紅,但還是表示:

「所以,嗯……我們再拍一次看看,這次,嗯……花,請妳在中途加入。」

正處於沮喪狀態的花抬起頭。

「……咦?」

「嗯,就是……怎麼說,要是妳覺得自己也可以──覺得妳有辦法配合華剛才的演出,就一起加入。」

「咦……咦咦咦咦咦!」

花當場跳了起來,臉紅得像是要噴火似的。「小花,妳聽我說。」一旁似乎比夕更早想通這一切的知佳則忍俊不禁,開心不已地喚了花一聲。

「我知道妳覺得很害羞,不過妳剛剛的反應這麼慢是為什麼呢?」

「知、知佳學姊,妳說什麼為什麼?」

「妳剛剛應該是在更早的時候就發現華公主在傾訴她與阿夕之間的回憶吧?可是妳卻隔了一會才衝上前阻止華公主演下去──這是不是說,剛剛華公主的演技也讓妳看得入迷了?正是因為妳自己也察覺這一點,情緒起伏才會這麼大,對不對?」

知佳繼續說下去,讓花無路可退。

「妳察覺到這個方法確實可以讓妳和華公主都不需倚賴劇本,不需斟酌什麼設定就可以滔滔不絕說下去,也可以帶著感情表演,就算是趕鴨子上架也可以拍出不錯的成品,覺得華公主的點子其實還不錯。」

「唔──!」

「還是……」華見到花無力反駁,慢條斯理地微笑表示:

「妳覺得真要將妳和夕同學之間的回憶、妳對夕同學的感情放入表演之中,妳會遠遠不及於我?也是啦,如果妳對夕同學的感情無法和我相提並論,那也沒辦法。夕同學,既然花這樣猶豫不決,我們還是再集思廣益一次,想想別的方──」

「──我……」

花的臉頰變得愈來愈紅。

「我也可以!」

「……!對啊對啊!」芹菜聽見花這一聲大叫,也跟著大聲說:

「剛剛夕學長拍著拍著,整個人害羞地小鹿亂撞!所以這對小花學姊來說也是一個好機會!仔細思考一下,華公主說的其實一點都沒錯!這是一石三鳥之計!不,芹菜也因此很開心,所以是四鳥!」

「……!夕、夕同學!」

花似乎也曉得華和知佳是在激她,臉羞得微微顫抖,但還是帶著一點豁出去的感覺,熊熊燃起心中的烈火。

「打斷剛剛漸入佳境的拍攝,我感到十分抱歉!再一次,請再拍一次!這次我也會好好……呃,好好演出的!華說的沒有錯!這是一石三鳥……四鳥!我會說出很多我對夕同學的心意,以及我們之間的回憶,回想起春天時發生的事情,在這裡重現『櫻花陸橋』……!」

夕聽見知佳、小菫和朱美終於忍不下去,分別發出呵呵、嘻嘻和嗯呵的笑聲,也知道自己和花一樣臉愈加發燙。不過事到如今……算了,就這樣吧!夕也有些豁出去,拋開有的沒有的想法,下定決心看向花與華兩人。

「好吧……!決定了,就採用華公主的點子!這次要一次拍好,所以重新開始吧!一樣由華公主開始,中途花再插進來──這樣也和當初的情況比較雷同。小菫,妳站那個位置,避免干擾到她們──」

花就不用提了,華則跟她一樣都很害羞,芹菜則是幹勁十足,大喊著:「小花學姊,加油!」其他三人則是拚命笑著,但仍然手腳俐落地各自完成重新開拍的準備。夕感覺到現場的氣氛變得比剛剛好上許多,包含他自己在內,大家的積極程度都提高了。

這次拍攝的重點不在拍出好作品,而是為了想拍而拍。

不過,基於這個想法展開的拍攝,最後拍出來的成果卻是──

3.

「我很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從那個時候到現在,我的心意沒有絲毫改變──不!比起之前,我現在喜歡你更多更多……同時,每當這種心情變得激昂,我就會想起當時──我在這裡看見的櫻花色彩。對我而言,那個春天的顏色、味道已經化為有關你的回憶的色彩和味道──也是我愛情的味道。你看──…………」

華揚起手彷彿想觸碰吹拂而過的清風,亦像是想仰望此刻沒有開花的櫻花樹群……

夕順著她的視線、動作將鏡頭輕輕帶過去,躍然呈現在畫面裡的是位於樹群另一頭的美櫻鎮街道建築,以及海面的彼端和水平線相融在一起的冬日晴空。華眺望著眼前的冬日景象,但眼裡浮現的卻是不同的事物。

是春天。華此刻凝望的必然是那時候的櫻花。這一切透過她那晃動的眼眸、哀傷卻又柔和的表情,以及想握住凋謝櫻花花瓣的手勢,完整地呈現出來。這畫面彷彿和夕的拍攝手法疊合在一起,夕將全身的注意力都投注在攝影機的整體畫面上。

「……是風……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全都誕生在當時的櫻花樹下,因為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喜歡上任何人,也不會因為誰而為愛痴狂。所以──」

「──這種心情……」

此時……

另一道女高音接著加了進來,彷彿算準華會在這一刻輕輕呼吸換氣一般。

在那瞬間,夕感覺自己渾身發顫。

因為他感覺到聲音出現的瞬間,他透過攝影機看到的世界便換了一個色調。

「這種心情和我感受到的一模一樣。我和妳相同,也是伴隨著當時的櫻花誕生了現在的自己。那個時候,我得知華……即將向你告白,整個人坐立不安,一路跑到這裡──」

夕當然能夠理解這其實是一種錯覺。

即使能理解,夕還是彷彿看見四周寒冷的空氣因為那道聲音帶來的色彩,「色調」似乎增添了一些溫度。樹木微微搖晃,整個世界被注入一股生命力、躍動感,彷彿季節出現了些許的變化,螢幕上的氣氛彷彿開始倒轉,回到寒冬以前,差不多是秋天的那個時候……

「我的心狂跳不已,我不知道那是因為我一路奔跑的關係,還是我一直想著你和華……覺得自己快要被不好的、可怕的想像給壓垮,但我最後還是跑到了這裡。當時櫻花的顏色,以及我一路衝上『櫻花陸橋』時的感受──…………」

攝影機的鏡頭一轉,花出現在畫面之中。

「……!」夕倒抽一口氣,提醒自己要集中精神,不讓畫面出現搖晃。當花躍然出現在螢幕上,在胸前緊握拳頭,臉上露出徘徊在決心與憂鬱之間的神情時,她的存在感,一種說不清的明豔動人,讓世界再次為之一亮,增添了色彩與溫度。

花憂傷的眼神看向攝影機──不,是看向夕,硬是忍住心裡湧出的感情,深呼吸調整她彷彿因為奔跑過來而紊亂的氣息,和華一起看向櫻花樹群。接著,她朝華的方向踏出一步。

「我當時在趕往這裡的途中,心裡一直很害怕,害怕因為自己的磨磨蹭蹭導致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害怕你和華──兩人已經走在一起,所以當時我帶著後悔不已的心情,驅策自己快點、再快點。我全力向這裡奔跑,使盡吃奶的力氣,不帶一絲保留──」

花一步一步向華和櫻花走去,每踏出一步,空氣便多一分色澤和溫度。她的話語、表情和給人的感覺,彷彿真的奔向那個春天裡的那天,蘊藏著一股堅定的力量──花的生命力具有的璀璨,以及她那顆躍動的心。

「不過,我害怕的事沒有發生,所以我來到這裡所看見的櫻花色彩對我個人而言,就是奇蹟的顏色,味道是得到救贖的味道。對我來說,『櫻花陸橋』便是一幅充滿希望的景象,我所身處的『現在』便始於那個時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愛戀尚未黯然落幕的証明──」

華也轉頭望向花。

兩人視線交會的瞬間,夕的攝影機捕捉到的那個世界顯然已經不再是萬物蕭條的冬天。充斥在兩人四周的熱度,讓兩人激昂的甜美愛情炙熱得使觀眾瞬間忘掉現實世界的寒冷,以及北風的冷冽。

一抹微笑浮現在華的臉龐。

那抹微笑一出現,空氣再次變得和緩,四周變得更溫暖。

「……要是妳那時沒趕到……」

華帶著促狹的口吻說了這麼一句。

就好像她沒有忍受任何冰寒,而是在盛夏陽光的照耀下吹著和煦的風,對花開玩笑地說:

「要是妳當時行行好,沒趕到這裡,那就更好了。」

「妳騙人。」

花也跟著笑著說:

「華,妳明明在心裡的某個角落也在等待我的到來……不,應該說,謝謝妳等我,讓我也擁有這個機會──或者說,擁有這個可能性。只為了和我公平競爭,我覺得……妳這樣很偉大,真的,很偉大。」

「…………就算反過來……」

華的視線突然從花的身上移開,轉身向後,將手肘靠在圍欄上,仰頭望向櫻花。此刻的氣氛讓夕頓時驚覺一件事。他幾乎是憑直覺便理解到華希望他做什麼。他維持鏡頭對著兩人的狀態,從側邊繞過去慢慢靠近她們。拿著外接麥克風的知佳也在沒有提示的狀況下察覺到他的意圖,跟了上去。拿著另一台攝影機的小菫和負責拿反光板的芹菜和朱美等三人,動作雖然稍顯慌亂,但還是想了一下再移動她們的位置,避免不小心入鏡。

「就算當時的狀況反過來,妳應該也會跟我一樣吧?」

「……一樣?」

花也移動到華的身邊,將手肘靠在圍欄上。

她仰頭看向櫻花。

「對。」華回應:

「假使……妳才是能鼓起勇氣先去告白的人,然後也發現我和妳有一模一樣的感覺,妳有辦法拋下我一個人,自己先告白嗎……不用想也知道,這件事絕不可能發生,對吧?所以我當時會那樣做絕對不是因為我很溫柔,而是一種不得已的必然──」

由於改變了角度,畫面中完全見不到兩人眼前的櫻花樹群。此刻夕拍攝的,是華在說這番話時仰頭望向櫻花的側臉,以及在她更後方的花的側臉。拍攝特寫鏡頭後──華透過表情所呈現出的當日光景,以及花瞳眸裡自然映照出的櫻花色彩、味道與氣氛,在在讓夕受到更鮮明的感動。

畫面上的冬櫻消失,天空灑下的和煦陽光莫名帶有初夏時分的溫和。

「不過,事實就是那樣嘛。」

花也跟著抬頭看著櫻花表示:

「要是妳在那一天,在『櫻花陸橋』這裡,不希望我趕過來,不管是現在的我還是從春天的那一天起便不斷出現的開心、快樂的感覺……傾慕、喜歡、愛得不得了的感覺,一定都無法像現在這樣閃閃發亮。所以──」

說到這裡,花轉頭望向華。

接著,她面向華的側臉,以及拿著攝影機的夕。

「所以,我心裡真的真的……很感激。」

呵──她笑了。

她開朗地笑著。彷彿在這一刻,她回到那個春天的那一天,說出她當時絕無可能說出的感受。花臉上的笑容不似此刻嚴冬冷風中的產物,而是落在春風裡。夕從吹拂過花和華臉頰的風中嗅到春天、戀愛的氣息,讓他感受到一陣更加強烈的顫抖。

春風,那溫柔的感觸僅屬於櫻花的季節──

「這話我只說一次……華,謝謝妳。」

華的臉龐看來剎那間愣了一下,震驚得停止呼吸。或許,這已經不是演技了。但是無論是或不是,那都是華。下一個瞬間,華甚至將她所感受的震撼融入自身的演技裡,仍望著櫻花的眼睛微微瞇起。緊接著,她在花帶來的春風裡說:

「……櫻花,那時候的櫻花,不,應該是自那時起就沒變過的櫻花……」

她似乎感受到春天的溫暖,輕輕脫下外套。華在厚厚大衣底下穿著的,是很有春天風格的薄洋裝。她脫下的大衣飄然落下,消失於畫面中。華隔了一拍,轉頭望向攝影機。她看的同樣不是攝影機,而是更後面的那個人──她含情脈脈地注視著自己喜歡的夕,或者是看著這段影片的觀眾,露出幸福的微笑問:

「你,依然記得嗎?」

夕有種雞皮疙瘩全冒出來的感覺,同時閃過「我想起來了──!」的念頭。不用說,他當然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完全不會褪色、開啟了這一切的季節──「櫻花陸橋」!不論是當時的顏色、氣氛,甚至是風帶來的觸感!因為,那一切完全和此刻呈現在夕眼前的分明一模一樣。這一股春天特有的風,以及盛開的櫻花──!

夕彷彿想證明這件事,將攝影機轉向此刻他們面前的櫻花樹群。真的,夕真的拍了。就在那個瞬間,短短的一剎那,他在鏡頭的另一邊真真實實地看見和那天一模一樣的櫻花。不,眼前櫻花開得比當時更繁盛,是真正「櫻花陸橋」本來的樣貌。完全盛開的染井吉野櫻隨風搖曳,數不清的花瓣飛舞風中──

華像是要作結一般說了:

「好漂亮,好美的櫻花,讓我覺得自己能選擇這裡、選擇春天做為向你告白的場景,真的是太好了。多虧了那次跟你告白,我的櫻花永遠美麗綻放著,因為我們和你的回憶,就是始於春天──…………」

夕原先拿著攝影機的手握得更緊了。

四周寂靜無聲。

隆冬的風冰寒不已。

有那麼一瞬間,春天的殘光、櫻花的色彩停留在畫面裡,隨後整個世界理所當然地回到寒冬裡。即使如此,他還是聽到自己的心臟怦怦跳著。剛剛的感覺和這個場景雙雙進入尾聲,他的心卻還是有種被緊緊勒住的感受。

「……卡!」

說出這句話後,夕發現這樣還是不夠。雖然成果好壞大家都很清楚,但他身為導演,還是必須有所表達。他頓了一拍,轉頭面向花與華,還有包含攝影組在內的所有人,賣力地又補上一句:

「OK!妳們兩個演得太好了!無懈可擊……!」

話一說完……

花與華兩人瞬間都露出開心的模樣,攝影組的成員們也跟著一陣歡呼。

「好棒好棒喔,小花學姊,妳的演技真的好好喔!」

一馬當先起鬨的是芹菜,就連朱美也綻放出平常很少顯露的滿面笑容。

「東雲學姊,妳……真的……實在是太……園端學長,快,快給她看,讓她看看剛才拍的片段……!」

「阿夕,聲音應該也都絲毫不漏地錄下來了,你就放心吧──小花,妳原先明明那麼害羞,可是一旦認真起來,真的是完全難不倒妳耶!總之就是要豁出去啦,這是有沒有做出覺悟的問題!」

花得到知佳的讚美,有些靦腆地笑著說:

「夕同學,我剛剛表現得如何?演得好嗎?有沒有稍微接近你原先想表達的意象──嘿嘿♡……華,怎麼樣?有沒有感到後悔?基本上演技方面當然是妳比較厲害,但是要是能夠以對夕同學的愛來演戲,就算是我──」

「對󠄊󠄀󠄃󠄎啊󠄊󠄀󠄃󠄎,妳󠄵󠄀󠄀󠄂很󠄫󠄏󠄼󠄡棒󠄁󠄀󠄮󠄕,剛󠄍󠄈󠄬󠄺剛󠄲󠄹󠄐󠄏演󠄰󠄖󠄝󠄂得󠄩󠄸󠄱󠄙真󠄓󠄩󠄢󠄥的󠄮󠄾󠄞󠄂很󠄶󠄹󠄨󠄂好󠄫󠄲󠄾󠄍。」⁠󠄁󠄋󠄊󠄔⁠󠄼󠄂󠄟󠄼⁠󠄢󠄭󠄻󠄟⁠󠄡󠄓󠄈󠄶⁠󠄗󠄷󠄝󠄷⁠󠄄󠄾󠄺󠄾⁠󠄃󠄍󠄧󠄞⁠󠄲󠄌󠄢󠄍⁠󠄞󠄷󠄪󠄜⁠󠄟󠄭󠄫󠄜⁠󠄷󠄜󠄲󠄛⁠󠄀󠄱󠄆󠄳⁠󠄌󠄽󠄚󠄜⁠󠄪󠄇󠄾󠄰⁠󠄎󠄺󠄝󠄒⁠󠄕󠄃󠄒󠄐⁠󠄞󠄤󠄵󠄝⁠󠄒󠄨󠄞󠄪⁠󠄻󠄟󠄒󠄄⁠󠄴󠄇󠄉󠄸⁠󠄄󠄀󠄔󠄟⁠󠄄󠄈󠄭󠄼⁠󠄄󠄖󠄩󠄱⁠󠄌󠄡󠄑󠄍⁠󠄮󠄭󠄕󠄋⁠󠄉󠄫󠄛󠄫⁠󠄘󠄾󠄷󠄅⁠󠄽󠄦󠄭󠄜⁠󠄚󠄥󠄐󠄾⁠󠄮󠄘󠄷󠄩⁠󠄄󠄞󠄂󠄦⁠󠄉󠄍󠄪󠄼⁠󠄈󠄮󠄓󠄴

華微笑表示,這一點大出花的意料。她「咦?」了一聲,眨了眨眼睛。

「花,請不要忘記那個感覺,妳要是能像剛才那樣不受無謂的想法拘束,敞開心胸演戲,最後一定能夠交出亮麗耀眼的成績,所以妳要更常保持妳的自信。」

「……唔──」

花的臉頰頓時泛紅,整個人僵住了。華接著又促狹地說:

「而且,呵呵,我也很開心可以清楚地聽到妳的真心話。」

「咦!不,不是──!剛、剛剛的是,嗯,這個──」

「妳很感激我,是嗎?原來如此。謝謝我,對吧?這實在太讓我訝異了,不枉費我那天特地向妳宣告──哈啾!」

就在華帶著開玩笑的心情,想要繼續逗花的時候──

她突然抖了一下,打了一個對她而言相對大聲的噴嚏。這才讓夕愕然說了:「抱歉,幫我拿一下!」他連忙將攝影機交給此刻人來到他身邊的小菫,跑去撿起華的外套,急忙用手拍掉灰塵,在華冷得雙手抱住肩膀時將外套罩在她身上。結果,華有些忸怩地仰頭望向夕。

「……對不起,還有謝謝。」

「妳、妳就是那樣一直開我玩笑,才會打出這麼大的噴嚏!妳剛剛脫掉外套,露出溫暖表情的演技是很精湛沒錯,但還是要注意一下,不要因此感冒……等等,假的!剛、剛剛那個是在演戲,是騙人的,不是我的真心話!」

華一邊將手穿進外套的袖子裡一邊說:

「夕同學,你聽見了嗎?」

「嗯,什麼……呃。」

她趁夕來到身邊,將身體靠在夕身上。

「花說她剛剛拍攝時說的不是她的真心話,所以她說很喜歡你的那一段可能也是騙人的耶。話說回來,花真的很厲害呢,可以像剛剛那樣即興扯出漫天大謊。既然她演得這麼輕鬆,我們完全可以不用像之前那樣擔心她適應不了舞台劇,所以下一幕──以『杜鵑絕景』為意象的場景,是不是可以大幅刪減花的戲碼,改成以我為主呢♡」

「等、等等等一下,華……!不是,我剛剛說騙人,只針對先前我很感謝妳的那一段。喜歡夕同學喜歡得不得了以及關於那一天的感覺都是真的……啊啊,煩耶!夕同學!應該反過來才對,下一幕多給我一些鏡頭吧。我還不夠!現在還完全無法使出那個什麼渾身解數的,也還沒徹底表達出我喜歡你的心情和心裡關於你的回憶!」

芹菜也大聲給予聲援:

「對呀對呀!小花學姊,妳應該像剛剛那樣在演戲時……更大膽地向夕學長示愛!小花學姊的演技很棒,所以一定更可以……!華公主的話,就繼續打噴嚏好了!」

「啥!芹菜,妳在說什麼呀?東雲學姊的噴嚏明明就很可愛啦!」

「呃,那個,朱美……那一點並不是……嗯,怎麼說……夕、夕學長,剛剛那一整段真的很棒,不過有沒有幾幕需要補拍一下的?」

「對、對喔,小菫。剛剛拍的應該是可以直接用,不過保險起見,還是照妳說的做比較好。那我先看一下妳這邊拍的成果──……咦?知佳,怎麼了?妳在笑什麼?」

「沒有。」知佳搖搖頭說:

「我在想,雖然我從明天開始應該就無法參加拍攝,不過感覺還是很開心。即使只有第一天,但是能跟你們討論拍攝的大方向還是很快樂,有種不枉在寒假前半段去參加地獄衝刺班的感覺。大家照今天的感覺去做,應該是大有可為──朱美,我想請妳從明天起代替我擔任錄音的工作,怎麼做我待會再教妳喔。」

──……不管怎麼說,像現在這樣每個人都近乎隨性的拍攝方式,最後的成果在完成度、故事和整體安排等方面,應該都無法和「美櫻鎮的兔與愛麗絲」相提並論。畢竟後者對眾人而言,是有如「美櫻」一般的傑作。

但夕確實感覺到,只有在「現在」才有辦法拍出這部作品。

夕他們這一路拍出來的作品,某方面來說都具有這樣的特性,不過這一次的拍攝又是青出於藍。

在現在這一刻,這樣的環境與狀況,這個時期與現在的人際關係,甚至連花之後要參與舞台劇的演出,以及夕答應要在那之後做出抉擇等情況統統加在一起,使這次拍攝必然能拍出只有在這種種奇蹟時刻重疊在一起的「現在」,才有辦法完成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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