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對方一臉客氣,於是更顯得夕子很誇張。超辣蝦肉漢堡、青蘋果口味蘋果派、芒果香蕉奶昔、雙份炸薯條再加上「今年夏天才有的辣味雞塊」十二塊。

絕對吃不完。

不過夕子並沒有手下留情,反正是水前寺負責出錢。水前寺倒是毫無怨言地掏出錢包,用排在櫃台前的所有人全都為之側目的音量說道:

「妳食慾真旺盛啊,淺羽!叫妳哥好好跟妳學一學!」

連櫃台前的大姊姊都笑了。夕子馬上橫了他一眼,不過水前寺還是一臉不痛不癢的表情,拚命加點著份量足以用來餵大象的餐點。然後手裡托著大把餐巾紙以及滿到不行的托盤,水前寺那雙巨大球鞋的腳跟飛也似地爬上狹窄的階梯。一樓只有靠窗的座位,上了樓梯以後二樓是非吸菸區,三樓則是吸菸區。

事前已經確定,哥哥和伊里野加奈是在三樓吸菸區的角落。

夕子想著,真是叫人佩服的安排。因為不是用餐時間,進出的客人並不多。不用刻意上到三樓,附近也有許多空座位。但是哥哥一定會選三樓吸菸區,因為三樓的客人最少,有人帶著吵鬧不休的孩子坐在旁邊、或是被同學逮到的可能性總是會少一些。

走在前頭的水前寺在狹窄的樓梯中央站定,讓路給從二樓走下來的兩位客人。夕子也以背脊緊緊貼住牆壁,像要用水前寺的身軀,將堆積如山的托盤遮掩住似的讓那兩人通過。單邊耳機從水前寺的包包垂墜下來,正好落在眼前。把它塞進耳朵,竊聽器的電波從三樓吸菸區角落發射出來,連在這個地點都能清楚地接收到。

是哥哥在說話。

──不好意思啊,事情好像變得很奇怪。電影看到一半就沒了,連消防車也都來了。真是的,我拿的是招待券,這也沒辦法。

沈默。

──啊,對了。這小鎮對這種事特別囉唆。尤其是電影院、百貨公司、車站之類人潮聚集的地點,只要稍微有點怪味,或是被人放了奇怪的包包,警車和消防車馬上就會出現。

沈默。

──說到這個,電影快結束的時候,座位後面的位置好像有人跑來跑去。不曉得怎麼回事。

沈默。一個過度明朗的女性聲音,從距離竊聽器收音範圍相當遙遠的位置逐漸靠近。讓您久等了──號碼牌四號點了區域限定UFO披薩的客人──

水前寺將托盤擺在二樓座位最裡面的四人桌上。手則伸進包包,調整著竊聽用收音機的旋鈕後就座,針對夕子所說的「愛哭的女生」提出明快的答案。

他說,伊里野特派員並不是在哭。

「那你說她是在幹嘛?我都看到了,哥哥難得會帶手帕。」

「伊里野特派員大概又流鼻血了。」

「鼻血?」

水前寺一邊咬著第一個漢堡,一邊含糊不清地加以說明。

根據他的說法,伊里野加奈似乎是才剛入社、身價不菲的新人。首度在社團教室露面的時間是星期四放學之後。今天是星期天,伊里野擔任新聞社社員的時間只有短短三天。然後在這短短三天裡面,水前寺就已看過好多次伊里野毫無理由、突如其來地流著鼻血。

「──她生病了?」

水前寺手裡迅速拿起了第二個漢堡。

「有可能。──不過我看著看著就慢慢發現,她好像常常在心情激動的時候會流鼻血。」

什麼跟什麼啊!

夕子想著,這傢伙簡直跟漫畫人物一樣。水前寺把剩下一半的第二個漢堡一口氣塞進嘴裡,也不細嚼就直接吞了下去──

「接下來換妳了。伊里野特派員入社申請書那件事。」

夕子咬著吸管,挺不耐煩似地加以說明。包括東西是在哥哥的字典裡面找到,以及上面寫著伊里野的名字、希望加入的社團名稱、以及希望入社的理由。

「原來如此。」

水前寺一邊從喉嚨底部發出笑聲,一邊把手伸向第三個漢堡。讓人光看就跟著飽了起來。夕子想著,這傢伙接下來是不是要開始冬眠?這麼會吃的人,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

「淺羽特派員不讓我看,也很正常。──不過淺羽,那張入社申請書藏在字典裡頭,代表藏得相當隱密。妳有小心放回原處、避免穿幫吧?」

夕子點頭──

「啊,對了,有個叫椎名的在上面蓋章。」

「蓋章?」

「喂,入社申請書的單據不是有個空格,用來給導師或是顧問蓋章的嗎?顧問那邊的空格沒人蓋,導師的空格則是椎名蓋章。」

水前寺正想朝著第三個漢堡一口咬下,嘴巴卻突然停住──

「──哪個椎名?椎名真由美?保健室那個?」

「不然還有誰?我們學校又沒有其他老師叫這個名字。」

水前寺的視線飄向遠方,似乎正在專心思考些什麼。

不過夕子卻對「椎名」的印章沒那麼大的興趣。伊里野加奈想必是覺得隨便哪個老師都行,所以就去拜託最好講話的人來幫她蓋章──夕子的思考也只到這個程度。相較之下,為什麼參加地下社團新聞社還要寫入社申請書,這件事反而讓她比較在意。看來也不像是把它當成別出心裁的情書在寫,怎麼想都覺得太過古怪。

「喂。」

「──嗯?」

「新聞社還不是正式社團,為什麼要寫入社申請書?」

「噢。因為伊里野特派員並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新聞社是地下社團的事,她不知道。」

夕子想著:那怎麼可能?

然後在突然之間感到生氣。

夕子是曲棍球社的社員。因為比賽的規模小、社員也少,所以新手變成選手的可能性很高,可以跳過初選直接晉級縣大賽。別人是這麼說服她的。不過少數分子會受到打壓卻是人間常情,說到場地的分配比例,恐怕就連種族隔離政策都得靠邊站。完全和原則反其道而行,學校社團的待遇絕對不可能公平。每次聽別人問到「我們學校有這種社團嗎?」夕子就覺得很不甘心。反之說到新聞社,那可不是普通的出名。社員不過區區三名,加上伊里野也才四名,非法佔據社團教室空房間的地下集團。園原中學或許有人不知道曲棍球社,不過新聞社則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想到新聞社的社長就在眼前,夕子心裡受虐民族的憤怒也就油然而生。既然那麼想當地下集團,那就到特拉維夫去耕地雷田好啦!

她一個巴掌敲向了桌面──

「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在新聞上有看到,孩子們在挖地雷、還跳到河裡捕魚!你把那裡當成什麼地方?」

「妳…妳在說什麼啊?」

夕子更進一步──

「只要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有誰不知道新聞社?明明是地下社團,還老是那麼愛現──!」

水前寺皺起了眉頭。無法溝通。心想或許是自己搞出什麼天大的錯誤,為了加以確認,於是水前寺把話題重新再倒轉一遍。

「──等…等一下,淺羽。妳聽好了,我們新聞社不是正式社團的事,伊里野特派員不知道也很正常。」

「為什麼?」

「因為她才剛轉學進來。」

這時候,在兩人各戴一邊的耳機裡面,之前始終保持沈默的伊里野終於開口。

──為什麼要問這個?

──沒有…這個…我是想說,那個叫榎本的人,說他「就像伊里野的哥哥一樣」,他真的是妳哥嗎?河口說的「在自衛隊任職的哥哥」指的就是他?你們真的一直住在一起?

沈默。

──因為妳看,那個人總是叫妳「伊里野」對吧?明明是兄妹,卻用姓氏來稱呼妹妹,我覺得很古怪,之前就有留意到,所以才會──

沈默。

──這…這個,抱歉問了奇怪的事情,妳要是不想講也無所謂不用勉強。

榎本?

水前寺用中指抵住耳機,豎起了耳朵。

伊里野有個擔任航空自衛隊軍官的哥哥,這件事連水前寺都知道。不過「榎本」這個名號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心底浮起了幾個疑問。

疑問之一…如果他們是理所當然的兄妹關係,「榎本」用姓氏來稱呼伊里野加奈確實有點古怪。「像哥哥一樣」又是什麼意思?

疑問之二…為什麼淺羽直之會知道伊里野加奈哥哥的名字,還知道那位哥哥平常對伊里野加奈是以姓氏來稱呼?是不是因為淺羽直之和那個叫「榎本」的傢伙有見過面?那麼又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狀況之下見的面?

「──淺羽,『榎本』這個姓氏妳有沒有印象──妳…妳那是什麼表情?」

夕子瞪著眼睛、張大了嘴巴。聲音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她是轉學生?」

「妳在問誰?」

「──就是那個叫伊里野加奈的人。」

水前寺露出「怎麼妳到現在才知道」的眼神。

在夕子腦中,所有情報終於用一根絲線串連了起來。

轉學生應該沒那麼多個。

「那…那難不成就是…被哥哥帶進防空洞的那個──」

水前寺一臉驚訝。

「啥?原來妳不知道?現在和你老哥在一起的,就是前陣子防空洞事件的另一位當事人──伊里野加奈。」

夕子並不知道。

即使平日不和哥哥交談,每天只要到了學校,就算不想聽也會聽到。「水前寺的跟屁蟲」在防空演習中所搞出來的凌虐婦女未遂事件傳聞,連夕子的班上都在傳。在防空演習的混亂之中把轉學過來的女生帶進防空洞──

不會吧──

那個古怪的女生,就是傳聞中「轉學過來的女生」。

水前寺開始爆笑。

「淺羽特派員沒跟妳說?你們兄妹倆平常都不講話?我正覺得奇怪,原來妳是不曉得這件事就來跟蹤他們。」

還以為他終於笑完了,沒想到水前寺又抖起肩膀──

「──原來如此,不過這是兩回事。淺羽特派員可能不想對妹妹說得那麼詳細。不過傳聞妳應該也有聽到吧?真是傑作,那個淺羽特派員居然會把女生帶進防空洞…啊,好痛!」

水前寺低頭忍住湧現的笑意,頭頂被夕子啪地一聲猛K。

「妳…妳幹嘛啊!」

夕子把耳機從耳朵裡拔出來,朝著椅子一踢。

「不…不要亂來!喂!」

然後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水前寺的頭頂背脊肩膀全都落下夕子拳頭的陣雨。

「我要回家!」

水前寺慌忙起身──

「等…等一下,淺羽!」

「放開我啦!」

就在夕子大叫的時候,耳機傳來這樣的聲音──

──妳怎麼了?wire是什麼意思?

差點就要錯過了。

水前寺的手就抓著要從座位探出身子的夕子的手,然後突然止住了動作,按著耳機專心一意地聽著。

「我叫你放開我啦,笨蛋!」

夕子想把水前寺的手甩開。不過水前寺卻不眨眼、也沒有動作。用潛水艇聽音手般認真的神情,朝著從耳機傳來的聲音集中注意力。然後──

──廁所是在那邊啊!哇!等一下,妳是怎麼了?

椅子的腳用力摩擦地面的聲音──

裝了冰塊的紙杯掉落地面的聲音──

「穿幫了。」

水前寺低聲說道。

夕子露出訝異的神情。水前寺不慌不忙地起身,抓起包包,拉著夕子開始往前跑。夕子莫名其妙地嚷著──

「幹嘛啦,你是怎樣啦!」

沒有回答,水前寺毫不介意地跑著。跑到通往三樓、非常狹窄的樓梯途中,耳機突然傳來「沙」地一聲雜音。失去感度的竊聽器雜訊控制迴路中斷了雜音,耳機陷入白紙般的沈默。雖然心裡也知道這樣不管用,不過水前寺還是停下腳步,轉動著竊聽器的旋鈕。果真還是無效。備用的竊聽器一一遭到破壞,最後連藏在鞋底的定位器也失去了連繫。

「──不過…」

水前寺臉上浮起壯烈的笑意。

「在我身邊的女性,似乎有不少優秀的人材。」

夕子終於搞懂了狀況──

「穿幫指的是竊聽器的事?被他們發現了?」

「很可惜。」

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水前寺臉上卻見不到一絲感到可惜的神情。

去上洗手間的淺羽回來一看,伊里野正把頭埋在桌面寫些什麼。淺羽還來不及問「妳在做什麼?」伊里野已經用食指按著嘴唇,然後遞出了紙巾。

上面用原子筆這麼寫著:

『你身上有wire。不要說話,跟我一起到廁所。』

「──妳怎麼了?wire是什麼意思?」

伊里野突然伸出手來,掩著淺羽的口要他閉嘴。受到驚嚇的淺羽反射性地將那隻手甩開,不過伊里野還是站在前面,緊緊揣著淺羽的手往前走。

「──廁所是在那邊啊!哇!等一下,妳是怎麼了?」

伊里野以驚人的氣勢回頭,再次比出用手指按著嘴唇的姿勢。意思應該是不要說話──這點雖然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麼不能說話,為什麼自己非得跟著她去廁所,淺羽完全搞不清楚。

彷彿切換按鈕似地,伊里野接下來的行動有如機械般迅速。

就像被她拖進防空洞那時候一樣。

伊里野不由分說地將淺羽拉進女生廁所。廁所既狹窄又有點髒,有三間房間和兩個洗手台,幸好並沒有人在。伊里野將頗不情願的淺羽拉到最近的房間,把手裡所拿的某種小小的物件扔進馬桶。雖然伊里野馬上沖水,不過看得出來是白色圓圓的、類似洋裝釦子的某種東西。

「妳剛剛丟的是什麼?」

「兩手撐在水箱上面。」

要是沒有照做,下場可就很慘──淺羽從伊里野的眼神裡意識到這點,於是乖乖照做,兩手撐著水箱雙腳打開。伊里野用兩手從背後仔細搜索全身。淺羽想著,就像外國電影裡面警察常常會做的搜身動作。伊里野從淺羽的長褲口袋抽出錢包開始檢查,馬上在卡片夾裡頭找到和剛剛一樣的洋裝釦子。然後扔進馬桶丟掉。

「轉過來。」

淺羽跟著照做。

T恤突然一口氣被掀到胸口上面。

「嗚哇!」

忍不住驚叫出聲。不過伊里野的表情非常嚴肅,把被剝得光溜溜的淺羽上半身裡裡外外仔細檢查了一遍──

「長褲脫掉。」

不…不會吧?

「快點。」

雖…雖然那時我也看過伊里野的胸部,那…那是因為被人指使沒有辦法而且伊里野也暈過去了!等…等一下!長褲、長褲不能脫啊!我不要────────!

「這裡是吧──────────────────────────!」

水前寺把夕子夾在腋下,闖進三樓的廁所。

三樓廁所是男女共用,一打開門就是房間的單人用廁所,只有馬桶和洗手台,既不能躲也不能逃的窒悶空間,裡面沒有任何人。對了,雖然門沒有鎖,不過也有可能是使用者忘了上鎖,幸好裡面並沒有人,看來神偶爾也會上工的。

嗯…水前寺沈吟著。

「喂放開我啦讓我下來啦你在想什麼啊笨蛋!既然竊聽器穿幫了那就完了再追也是沒用不是嗎?」

不,這樣不行,水前寺低聲說道:

「──伊里野特派員,算我見識到妳的手段。」

水前寺腋下夾著不停嚷嚷放開我啦讓我下來的夕子,轉身往右跑了出去。

被看到了。

而且還在幾乎鼻尖抵著鼻尖的極近距離受到莫名其妙的質問。最近有沒有被什麼不認識的人攀談?美國真正的首都在哪裡?家裡有沒有接過不出聲的電話?華倫委員會(譯註:調查甘迺迪總統刺殺事件的真相調查委員會)裡面有誰跟誰不是人類?有沒有想過果汁自動販賣機裡面可能有人?舉出MJ-12報告(編註:Majestic Twelve,在美國由十二位專家所組成的秘密團隊,他們有各自的特殊專長,負責評估與幽浮及外星人有關的物理學、生物學及科技等各方面的資訊,並提供決策意見,上對美國總統負責。而十二人中的第一人「MJ-1」則是中情局長。MJ-12報告則是指羅茲威爾事件的相關報告)可能造假的三個理由。

走出四樓的女生廁所。淺羽用無顏見江東父老的神情扣上長褲皮帶,被伊里野拉著手,跑在門全都長得一樣的狹長走廊上面。

從走廊盡頭的後門轉向防火梯。

伊里野在後門門口留下「機關」,然後拉著淺羽的手,一口氣跑下滿是鐵鏽的階梯。大樓後面是細長形停車場,有三邊被建築物的背部圍繞,剩下一邊則朝向通往大路的小巷。

伊里野在大樓映照於停車場的影子當中停下腳步,思考了一秒鐘。

「幫我把風。一百秒之內可以完成。回家之後我有好好練習。」

──一百秒?練習?

就在淺羽別無選擇、負責把風的時候,伊里野在滿是斑駁的柏油路面跪了下來,拉開今天整天寸步不離、帶著行動的黑色包包拉鍊。裡面是筆記型電腦、連接端子、工具之類,各種淺羽搞不清楚用途的機械井然有序地塞在裡面。

然後,在伊里野眼前是一台速克達。

伊里野拔出了刀子,從背後,將手伸到制服底下。那是刀柄用套子小心捲起,絕對違反槍砲刀械管制條例,光看都覺得恐怖的一把刀子。伊里野迅速將它反手握住,從速克達的正面劈向煞車裝置,FRP的發動裝置就像瓦楞紙似的被直線切開。然後將暴露在外的防盜裝置接上電腦端子,開始破解密碼,藉著軍用積體電路的運算速度一舉展開攻擊,破壞密碼鎖。接著用反面螺絲起子插入鎖孔,強迫汽缸整個回轉,啟動主要發動鈕。之後撤除所有道具,跨上座椅用兩腳夾住車身,使力轉動龍頭,將鎖加以破壞。最後壓住煞車,按下發動裝置。

引擎一口氣就啟動了。

才花不到一百秒的時間。

「上來!」

這時兩人頭頂已經掀起了騷動。淺羽呆愣愣地仰望著,留在四樓後門的「機關」已經啟動。滅火器軟管像蛇一般捲曲著,一邊撒出白煙一邊四處彈跳。

「快上來!」

兩人所乘的速克達飛奔進入小巷。沾了滅火劑的雲霧、弄得一身雪白的水前寺站在防火梯四樓高聲吶喊:

「幹得好!太厲害了,伊里野特派員!要當記者的人就得有這種本事!我要再次歡迎妳,歡迎來到園原電波新聞!」

被他夾在腋下的夕子咳咳咳咳地咳個不停──

「笨蛋──────────────────────────!」

她對著水前寺痛罵:

「我要回家!放開我,救命!綁架啊────────────!」

痛罵馬上轉成了慘叫。水前寺用讓夕子張不開眼睛的速度跑下防火梯,從停車場轉進小巷,奔向大路。一邊奔跑一邊還用眼角餘光加以確認,速克達已經領先五十公尺左右,逆向行駛在單行道上,使盡全力加速逃離。水前寺從口袋取出滑雪用面罩遮住臉龐,抱著拚命掙扎大嚷放開我讓我下去的夕子,只用少少三步就橫越了馬路。夕子說得沒錯,水前寺的那個模樣,任誰看了都會以為是綁架。

現在不是忙著羞恥丟臉的時候。要是不用力抓緊伊里野的腰,恐怕就會被摔出去。每次只要伊里野忽左忽右地改變方向,原本穩定度不佳的車身就會產生可怕的傾斜,屁股也會從容易滑落的座椅上掉下來。伊里野背上的刀子頂著臉頰很痛。而且伊里野的頭髮被風一吹就刮著臉龐,看不清楚周遭的模樣。球鞋正下方的柏油路面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往前流去,路面的白線彈跳似地往左往右跳躍。淺羽想著可能是以時速兩百公里左右的速度在行駛。

突然之間,背後傳來喇叭的聲音。

追兵很快就來到附近。就在三十公尺左右的後方,有輛摩托車一邊壓過垃圾桶一邊從小巷橫著飛奔出來,傾斜車身試圖將離心力勉強蓋過。那是已有相當歷史的越野摩托車,騎車的人是用面罩遮住臉部的男子。後面是兩人座位,看來似乎有誰坐在上面,不過被伊里野的頭髮擋住了看不清楚。

──那個排氣管的聲音──

淺羽朝著背後回頭。把才一發呆就飛進嘴裡的伊里野頭髮撥開,試圖對耳朵有點印象的引擎聲加以確認。不過伊里野卻突然像將身軀整個拋出似地把車身往左邊放倒,然後速克達就用飛天般的氣勢騎上了走道,闖入狹窄的小巷。穿進對面的巷道之後右轉,然後油門再次催到極速。喇叭開始大合唱,一屁股坐在走道上的老人隨著咒罵聲扔出了拐杖。

好快。

甩不掉。不曉得是技術還是坐騎上的差異,每次只要伊里野轉過一個轉角,越野摩托車就會確實地拉近距離。

水前寺高聲吶喊:

「太天真啦────────────!喂喂妳是怎麼搞的伊里野特派員!這樣哪能成為獨當一面的記者啊────────────!」

夕子高聲吶喊:

「我受夠了────────────!停車讓我下來────────────!」

追著速克達。夏日的熱氣像黏土一樣,重重地朝身軀直襲而來。雖然離市中心還不是很遠,周遭卻已經完全看不到高聳的建築物,商店的裝璜一下子變得土里土氣,從住宅空隙甚至還看得到田地與田間小路。所有風景全像被風吹翻似地朝著背後流去。水前寺笑了、夕子吶喊著停車讓我下來、越野摩托車一點一點朝著伊里野逼近。伊里野顯然對這附近的道路不太熟悉,只要有所意圖,隨時都能超到她的前面,不過水前寺並沒有這麼做,反而像背後靈似地緊咬在後。追著伊里野不放。

速克達再度溜進小巷,從停靠在路邊的車陣縫隙鑽進了縣道。

伊里野把前進方向由西改到東。水前寺看穿她的意圖之後咧嘴一笑。前面是商店區,再前面則連接著住宅區。她想製造出驚人的引擎聲、在住宅區間繞來繞去,然後再趁住戶報警、一片混亂的空檔伺機逃走。不會讓妳得逞的──水前寺闖過平交道闖過紅燈,對吶喊著停車讓我下來的夕子視而不見,一心一意繼續追蹤。每彎過一個轉角,路面就變得更窄。伊里野驚險不已地閃過停在路肩上的卡車,卻還是輕微碰撞,速克達右邊的照後鏡跟著飛了出去。路面轉為徐緩的斜坡,前方是流經鎮上的河流、橋面、不合常規的十字路口以及──

野狗。

摔倒了。

那一瞬間,在水前寺眼裡看起來便是這樣。

那一瞬間,伊里野用看起來便是這樣的氣勢,彷彿要將車身摔出去似地整個傾斜。輪胎輪軸被魯莽至極的速度打敗,後輪空轉起來,不過伊里野還是想把速克達轉進在十字路口險險右轉的車道。

水前寺所看到的就到這裡為止。

如果不是後面載著夕子,水前寺或許也能做出和伊里野相同的事。不過他被伊里野的偏激行動引開注意力,降低了反應速度。慌忙想要逃跑、堵住去路的野狗也帶來了災難。結果越野摩托車幾乎什麼也不能做地直線前進、撞上護欄、橫過「禁止釣魚」的看板飛向空中,夕子飛向空中、水前寺也飛向了空中。

夕子大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前寺大叫:

「太幸福啦────────────────────────────────────!」

向晚的夏日夜空非常美麗。

隨著速克達減速,淺羽終於得以回頭觀望,確切見到了流速緩慢的水面濺起壯麗的水柱。

「掉…掉下去了!伊里野,對方掉到河裡去了!」

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說、該怎麼做,淺羽只能來回重複著「掉下去」這幾個字。伊里野讓速克達慢速前進,朝著只剩一邊的左方後照鏡瞄了一眼,再度催起油門。突然加速的動作讓淺羽的「掉下去」變成了「哇啊」兩個字。

雙人騎乘的速克達,沿著河邊的道路揚長而去。

◎

「──所…所以,為了讓她帶你到園原基地,你強迫狗哥跟她約會?」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

在夕陽映照的徐緩流水正中央,水前寺的越野摩托車,呈倒栽蔥的姿勢倒插在那裡。

水前寺和夕子神色茫然地坐在水泥砌成的河岸斜坡上。兩人都被泥水弄得全身濕淋淋的。

「其中一個原因──那還有什麼原因?」

「──噢,或許是我想太多了,不過──」

水前寺這麼說著,然後癱成大字形──

「總覺得有點在意。伊里野特派員有些古怪。」

「哪裡古怪?」

水前寺先猛力吸了一口氣,整理自己的想法。

「巴士和電話。」

「什麼跟什麼啊?」

「伊里野特派員每天都搭巴士來學校。」

「──那又怎樣?」

「從見樽車庫發車,經由園原基地開往園原車站的巴士。八點十三分在『園原中學正門前』的巴士站下車。回程搭的是同樣路線的折返巴士。」

「所以咧?」

「在暑假稍早之前,這條路線的巴士還沒開始行駛。」

水前寺究竟想說什麼,夕子還是不太明白。

「園交巴士是虧損連連地賠本生意。因為它是鄉下極少數的公共交通機制,算是必要的代步工具,照例是被市府當成白浪費錢的垃圾箱在使用,為什麼非得開出新路線,我實在搞不懂。而且只要沿著路線一走就會發現,無論再怎麼算,都不是一條划算的路線。整條幾乎都是山路和農業道路,根本不會有人從這種地方搭車,卻愚蠢地設置了全新的巴士站。實際去看就知道不對勁,周圍連一戶人家都沒有,山路上卻有附候車室,閃閃亮亮的巴士站。」

夕子想著,那確實是有點詭異。不過巴士路線和伊里野加奈又有什麼關係──

「然後還有電話。淺羽,記得妳說過,伊里野特派員今天從站前會合地點前往電影院的途中曾經打過電話。」

「咦?啊…嗯。」

「伊里野特派員喜歡打電話。每天一定要打兩次電話。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從學校正門口的公共電話打出去。那邊有三台電話,不過伊里野看上的是右邊的電話,每次用的都是那台。」

夕子首次感覺到不對勁。

「──可是,那台電話──」

「沒錯,右邊那台從很早以前就故障了。只是不曉得為什麼,每次伊里野特派員要用的時候就沒問題。那麼伊里野特派員究竟是打到什麼地方?完全不講話、馬上就把話筒放下,我想是不是在聽些情報服務之類的東西──」

「像是天氣預報?」

水前寺點頭。

「你不知道號碼?」

「我想大概是#0624,不過並不確定。我怕靠得太近偷看,被她發現了可就不妙。」

「你有試著打打看那個號碼?」

「當然有。一個事先錄好的女人聲音,要你確認號碼之後重新再撥。」

夕子想著,這有一點點可怕。

思考墜入了妄想之中。就像蟬聲唧唧的午後,夕子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走廊的盡頭就是學校正門口,伊里野加奈正背對這裡,用話筒緊貼著耳朵。排球滾到她的腳邊,伊里野加奈用人類無法辦到的角度將脖子往右傾斜,話筒傳來女子的聲音,連夕子的耳朵都能微微聽見。「您所撥的號碼現在無人使用,請查明之後再撥。」夕子心裡想著要馬上逃走,可是身體卻無法動彈。後來從伊里野加奈的話筒傳來的女子聲音,說出這樣的句子「──請查明您的背後之後再撥。您的背後有人。」突然之間,伊里野加奈像野獸似地回頭。從臉到脖子貼滿了幾十張的OK繃。那張臉上既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只剩下一張嘴,直直裂開到耳朵,她把夕子──

「這個電話的事也和巴士的事有關。剛才我說的全新路線全新巴士站,很不可思議的一定會有電話。」

水前寺的聲音拯救了她。

夕子被拉回到全身沾滿泥水的現實。她正坐在用水泥砌成的河岸斜坡上面,隔壁的水前寺躺成了大字形。

「隨著場所不同,有些是電話亭,有些則是設在候車室裡的公共電話。不過卻有個共通點──每個巴士站裡的電話狀況都很差。不是完全打不通,就是打通了硬幣和電話卡卻被吃掉。」

時間已經到了傍晚,熱心買賣的曬衣竹竿小販正沿著河畔的路緩緩前行。統統都是兩根一千日幣,還可以回收用過的竹竿。

「還有。還是跟電話有關,伊里野特派員常常被校內廣播叫到辦公室,妳應該有聽過吧?」

夕子試著翻找自己的記憶,不過和自己無關的廣播平常並不會去留意,所以沒有什麼特別清楚的印象。

「每次伊里野特派員被叫出去,都是誰來了電話,趕快到辦公室的這種方式。到目前為止,那個『誰』的部分包含了三個人的姓。田中、鈴木和佐藤。要是覺得這種姓過於普通沒有搞頭,那也就沒下文了,不過聽起來實在像是某種暗號。只要接到這三人的電話,伊里野特派員就有相當高的機率會直接早退。她到底是去什麼地方?」

腦袋開始混亂。

從昨晚開始,在園原車站附近來回交錯的謎樣暗號通訊。

出現在電影院裡,行蹤可疑的雙人組。

在伊里野加奈入社申請書上所蓋的「椎名」印章,自己確實親眼看到過。我們學校的職員,姓椎名的只有一位,就是調來接替黑部阿姨的保健老師椎名真由美。田代那個禿頭在朝會上這麼介紹,她打聲招呼接過麥克風之後突然高唱起英文歌,把全校的人都嚇壞了。記得也是暑假快要開始的時候。和水前寺所說,重新設置古怪巴士路線的時期是在同一時間。

「──連枯萎的芒草都會被你看成幽靈。」

夕子想著,真是蠢斃了。

用這種眼光去看,什麼都會被他看成真的。賣竹竿的開輕型車經過住宅區,可能是北方的間諜;車站人員站在剪票口,可能是企圖炸毀電車的恐怖分子。

「是有可能。」

不過水前寺倒是很乾脆地承認。

「不󠄊󠄀󠄃󠄎過󠄊󠄀󠄃󠄎無󠄵󠄀󠄀󠄂所󠄫󠄀󠄊󠄌謂󠄢󠄳󠄈󠄰。只󠄯󠄕󠄢󠄕要󠄥󠄺󠄟󠄵有󠄬󠄁󠄁󠄊意󠄯󠄮󠄙󠄿思󠄝󠄨󠄚󠄫,管󠄰󠄛󠄚󠄵它󠄁󠄏󠄗󠄌是󠄲󠄽󠄞󠄏枯󠄨󠄖󠄩󠄜萎󠄍󠄀󠄭󠄒的󠄿󠄺󠄕󠄀芒󠄑󠄞󠄈󠄐草󠄁󠄏󠄖󠄨或󠄀󠄨󠄤󠄓乾󠄊󠄸󠄌󠄑燥󠄩󠄣󠄌󠄟花󠄢󠄬󠄹󠄽都󠄶󠄼󠄪󠄖無󠄸󠄌󠄛󠄟所󠄬󠄾󠄗󠄄謂󠄺󠄎󠄭󠄍。」⁠󠄼󠄁󠄯󠄿⁠󠄯󠄱󠄧󠄰⁠󠄥󠄪󠄳󠄁⁠󠄈󠄌󠄳󠄓⁠󠄭󠄆󠄤󠄡⁠󠄁󠄃󠄘󠄙⁠󠄌󠄆󠄸󠄌⁠󠄥󠄣󠄜󠄴⁠󠄿󠄹󠄈󠄄⁠󠄑󠄯󠄝󠄭⁠󠄙󠄆󠄜󠄝⁠󠄔󠄱󠄷󠄛⁠󠄒󠄕󠄒󠄈⁠󠄊󠄼󠄄󠄼⁠󠄙󠄏󠄨󠄊⁠󠄾󠄽󠄙󠄯⁠󠄤󠄞󠄓󠄁⁠󠄌󠄼󠄮󠄿⁠󠄪󠄹󠄽󠄿⁠󠄰󠄦󠄣󠄬

水前寺撐起上半身,朝著倒插在河正中央的越野摩托車輪胎扔小石子。

「只是我覺得,這跟枯萎的芒草還是不太一樣。我有一種期待,要是去挑撥他,誘導他進入和平日不同的狀況,不知道淺羽特派員會做出什麼樣的事。結果算是『多少有些收穫』,只是作法有點過於慎重。要是再跟緊一點,說不定可以揪出更多狐狸尾巴。」

夕子心裡想著,真是胡扯。之前的跟蹤先不提,最後的追趕行動,鐵定是跟拿著有毛毛蟲的樹枝追趕女生屬於同一種性質。

「──說到淺羽特派員──」

不知道第幾顆小石子,終於扔中了輪胎。

「那傢伙,好像知道些什麼內幕,最近樣子有點古怪。不知道是在隱瞞什麼、還是有什麼心事。」

這時水前寺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算了,之前的防空洞事件也才過沒幾天。他可是橫跨在沒穿上衣的伊里野特派員身上。會聽到伊里野特派員的名字就嚇一跳,其實還滿像那傢伙的個性。」

夕子回想起來。

防空演習的隔天,拚命擦掉黑板上面的字,還有桌上彆腳的塗鴉。

「哇啊!」

被夕子從背上一踢,水前寺沿著水泥斜坡滾了下去,從臉的位置掉進水面。

「妳…妳莫明其妙,搞什麼啊混帳!」

滿身泥巴的水前寺直直瞪了過來。腦子裡一片混亂。夕子並不擅長吵架,心裡只覺得不甘心,卻想不出什麼伶牙俐齒、痛快淋漓的話來加以辯駁。總是事後才想到啊可以這麼說可以那麼說,然後悔恨不已。

夕子吶喊:

「笨蛋────────────────────────────────!」

完全沒講到重點。

「我要回家!」

不過要是就這樣針鋒相對,最後鐵定會敗下陣來。就是怕會這樣,所以才想撂下狠話然後落跑。就在向右迴轉,正想用斷然的態度跨出第一步的時候,卻被後方伸來的一雙大手揪住了衣領。

不論對方是外星人還是女生,水前寺一概都不放過。

手往被揪住的衣領用力一扯,腳往前傾的下盤一拐,利用腳邊的傾斜抵消身高差距,水前寺將夕子用過肩摔的姿勢摔了出去。夕子還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叫,就已隨著撲通的水聲倒栽蔥地栽在河裡。水前寺忍不住為他的得意傑作比出勝利手勢,然後哇哈哈哈地開懷大笑。

「哎呀,妳還好吧,淺羽夕子!走在河邊,腳底和嘴巴都要小心啊噗!」

夕子的鞋子濺著水花直飛而來,砸中了水前寺的面龐。水前寺揚起了盛大的水柱猛然回頭,一邊吐出盛大的泥水一邊驟然起身──

「我是因為妳是女生,所以才手下留情,沒想到妳居然爬到我頭上來!這下我可饒不了妳!」

可以有效回嘴的句子,連一句也想不出來。

已經完全無法思考。連一絲絲的勇氣都不需要。面對逆光中的巨大身軀,二十公分以上的身高差距,甚至也不感覺到懼怕。朝著深及腰部的泥水一踢,發出既不像吆喝也不像哭喊的叫聲,夕子往水前寺的方向衝了過去。水前寺正面迎擊,起身、跳躍、像怪鳥似地發出聲如裂帛的吆喝──

「吃我一記蝴蝶飛踢!看招─────────────────────!」

夏日的飛踢男子,飛舞在傍晚的空中。

伊里野把速克達拋棄在水上神社後方的雜木林,拉著淺羽的手快步離開了現場。一邊被蚊子叮咬,一邊默默走在田埔中央的農業用小道,穿過好像看到了就會作祟的地藏菩薩森林,鑽過美影線的巡邏網,淺羽用近乎筋疲力竭的步伐、機械似的動作不停地往前走。

「──喂,不要緊了,到這裡就不要緊了啦!」

誰管它要不要緊,先讓我休息一下,這才是他真正的心聲。

不過淺羽的這句話,卻唐突地按下了伊里野身上的按鈕。

伊里野的腳步突然放慢下來,最後低頭站在路旁。因為實在過於突然,淺羽心裡想著伊里野她是不是肚子痛──

「妳…妳還好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回答。她被淺羽一看就把臉轉向一旁,試圖藏起滿面通紅的臉。

「──這…這個……」

聲音像是蚊子在叫。

「只要找到一個wire,就得從頭到尾加以檢查。因為不會只有一個,其他地方絕對還有。」

看來是在為她把淺羽拉進廁所,然後剝得光溜溜的事加以解釋。

這麼聽來,「wire」指的似乎是竊聽器。淺羽身上被安裝了好幾個wire,所以自己才會做出那種事,雖然不曉得安裝的人是誰,不過我想大概是北方的工作人員──伊里野用勉強足以辨識的聲音、實在相當拙劣的說話方式,加以說明的就是這個意思。

「──這個…」

不過淺羽也有他的看法。昨天晚上在簡餐店「清水」舉行了祕密作戰會議。由社長請客。當時自己曾經為了去廁所起身過好幾次。

還有追趕兩人的那台越野車,似曾相似的排氣管聲音。

嘆氣。

淺羽想著,早該料到會有這種事。

不過伊里野才看到竊聽器,馬上就懷疑是北方的間諜,這點也很厲害。

「那都無所謂。已經無所謂了──」

走吧──雖然這麼催促,伊里野卻遲遲不肯踏出腳步。淺羽突然感到焦急,看了看手錶,用這種方式說道:

「現在是六點,妳時間上沒問題吧?」

伊里野終於低聲說著,該回家了。

兩個人並肩而行。在滿是田隴與田地的周遭風景之中,房子一幢接一幢地出現,不久之後,黃昏的農業用道和全新住宅林立那區的其中一條棋盤狀道路結合為一。每幢房子看起來全都近乎可憎地相似。再怎麼走,眼前總是蔓延無盡的廉價行道樹,每根電線桿上鐵定貼著同一家錄影帶出租店的舊廣告。

累到筋疲力盡。

領先半步的淺羽,連一句話也沒說。

落後半步的伊里野,並沒發現自己頻頻留意淺羽的狀況。

最後,前方終於出現大型公園和巴士站。

巴士站的標示是「久川四丁目」,裡面擺著用來代替垃圾桶的鐵桶,以及貼有乳品公司廣告的塑膠材質座椅。淺羽抹著額頭上的汗,對著標示上用鐵絲拴緊的時刻表加以確認。

經園原基地往見樽車庫,六點五十七分。

還有三十分鐘左右,這場約會就要結束。

在心底某處,自己正鬆了一口氣。

環視公園,入口有著看板。在「河濱兒童廣場」這幾個粗體字下面附有括弧,寫著「園原市久川地區第七號避難所」。由圍牆圍起的區域大到有點詭異,裡面有原色塗料塗裝而成的各種遊樂器材,可以打棒球還可以讓飛機著陸的操場附有屋頂的飲水處,外觀豪華的公共廁所,以及一不小心就會漏看的防空洞入口。

完全沒有孩子的身影。

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論在哪邊,「附有括弧的公園」大致都是這樣。以防空戰略的狀況為最優先,至於那個區域的孩子是多是少,完全沒有列入考慮範圍。這種公園在園原市內就有無數個,於是「鞦韆的數目比小鬼還多」便成了園原市住民用來揶揄自己鎮上的常用句子。

「到裡面去等吧!」

在等巴士的時候,兩個人一起盪鞦韆。

我這點子實在不賴。淺羽疲倦的腦子裡這麼想。

因為社長的緣故,今天的約會搞得一塌糊塗。不過自己也不能單方面指責社長。要是社長不提供點子,那就沒有今天的約會,況且他的背後藏有不良動機,自己也是在一清二楚的狀態之下答應的。

不過,至少在最後,得要來個漂亮的結束。

淺羽這麼想著,然後用手指向盪鞦韆,側眼瞧著伊里野的反應。

伊里野的表情整個凍住。

「妳怎麼了?」

淺羽心想是不是看到什麼,於是轉頭望向公園。不過什麼也沒有。

「──欸,裡面有地方坐,比在這裡等要來得好。」

這時淺羽突然靜了下來。

伊里野又開始流鼻血了。

伊里野把脖子微微傾向左邊,瞪大了眼睛盯著公園。側眼都能察覺她的肌肉僵硬,纖細的頸部肌肉呈現不自然的震動。鼻血流到下顎,滴落在學校指定的鞋子上面。

她在低語些什麼。似乎是英文,淺羽聽不清楚。

突然之間,就像絲線繃斷了似地,全身的緊張感鬆懈了下來,伊里野的身軀往左倒下。

淺羽慌忙將她抱住。

拚命喊著伊里野的名字。

「──不要緊,沒事──」

如她所說,伊里野勉強用自己的腳站了起來,掏出面紙緩緩擦著鼻血。

「真…真的沒事?妳還是先坐下來吧,來。」

先讓她在樹蔭下休息,淺羽這麼想著,然後拉著伊里野的手要進公園,就在行人走道路磚與公園的散步道中間,伊里野彷彿眼前劃著結界似地一度停下腳步。不過在淺羽的不斷催促之下,結果還是走進了公園,坐在位於飲水處的水泥材質椅子上面。

「這個──」

「已經沒事了,真的沒事。」

淺羽可不這麼認為。剛才的樣子太不尋常。

「可是,妳現在的氣色還是不太好──」

伊里野沈默不語。

「欸,妳要是不舒服,我打電話叫人來接妳──」

這時連淺羽也跟著詞窮了。

結果就算自己是真心為她著急、還是問她什麼,伊里野完全不肯回答。

今天一天,自己真的問了伊里野很多問題。不過不管走到哪裡,伊里野還是一如往常,對於重要的事一概不予回答。明明就是一如往常的反應,對今天的淺羽來講卻特別難捱。今天畢竟是個約會,總得讓人看看和平常不同的那一面,心底某處總是有著這樣的期待。

這次的約會,馬上就要結束。

他嘆氣。

覺得疲憊。

「──抱歉。反正妳也不會回答。」

可以聽到伊里野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他心裡想著,自己講得太過分了。

自己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說「抱歉」是無所謂,「反正」這兩個字就不太妙。太疲倦了,腦袋轉不過來。欠缺思考的一句話,從漏洞百出的腦袋裡掉了出來。

「啊,不是啦,我…我只是覺得我干涉太多了──」

就在淺羽手足無措、開始拚命尋找藉口的時候,某處的蟬開始鳴叫。

「你可以答應我嗎?絕對不告訴別人。」

那是讓淺羽拚命尋找藉口的動作迅速中斷、叫人難以想像是出自於伊里野口中的強悍語氣。伊里野仍舊低垂著頭,不過那雙張開的眼睛籠罩著不同於以往的力道,視線直直盯著絞緊裙襬的雙手。

「你答應我,絕對、絕對、絕對不告訴別人?」

蟬鳴聲唧唧唧唧地愈叫愈大聲。那叫法和傍晚時分完全不搭、像是要從人的體內擠出汗水似的。

「我只說一次。也不能發問。不說具體地名和日期。這樣可以嗎?」

攻守的態勢瞬間逆轉。

淺羽完全被制住了。膽顫心驚。或許在這之前伊里野是不找藉口、只顧緊咬著嘴唇。要想搖頭,現在就是唯一的機會。「抱歉」無法解決,「反正」這兩個字也派不上用場。只要往前再踏出一步,就得抱持著和伊里野相同的覺悟。

淺羽垂直的點頭。

「──好,我答應。不過──」

「我的夥伴在訓練途中死掉了。」

◎

夕子記起來了。就在防空演習隔天。連寫錯字的事她都記得。

淺羽的老哥是變態老哥。

一大早,教室後面的黑板就寫滿了這幾個字。憤怒抓狂的班長緊咬著織田。因為犯人絕對是他。水前寺到教室裡打招呼的時候,又蠢又色又愛幫腔的織田就是糾纏夕子、又作弄她的頭號人物。班長還沒問他,織田就已承認自己是在黑板上面寫字的人,並在班長揮出的拳頭底下誇張地發出類似女子恐懼的哀號。夕子用力擦掉黑板上面的文字,回到座位,發現自己桌上被用粉筆畫了拙劣的塗鴉。由於手法過於拙劣,在讀到對白框裡的「討厭──哥哥你好色──」這些文字之前,夕子完全沒看懂對方到底在畫些什麼。然後,等到她發現以後,夕子走到織田面前,朝著他滿是痘痘的臉送上一拳。在他蹲下之前已經整整挨了三拳。然後被班長阻止、老師進來、滴在地板上面的鼻血也被清掉了。回家路上繞去咖啡店,班長說出了毫無安慰價值的一句話。

──那傢伙啊,對妳有意思。

不論對方是外星人還是女生,水前寺一概都不放過。水前寺不會在這方面加以區別。

或許是根據狀況,而不加以區別。

「看招──────────────────────────────────!」

夕子被他一陣亂K。

吃了一記幾乎整張臉都被埋進碩大鞋底的飛踢。倒在下游淺灘,腦袋直沈到底部,兩腳馬上又被抓住來個大回轉,這回則被扔向上游的深處。

她勉勉強強站起身來。

千辛萬苦才站了起來。

不過水前寺也倒在河裡。似乎被大回轉搞到連自己也頭暈目眩。像溺水屍體一般浮在泥水上頭的身軀猛然間蹦了起來──

「敢來招惹本大爺,我不會再上當了!妳覺悟吧,小水溝旁不會有人洗衣!妳就腦袋開花、直接到懸崖邊去觀光吧!」

水前寺朝著手心吐氣,然後站起身來。不過好像怎麼走都走不直。只能三步一個踉蹌、邊走邊修正軌道地緩緩朝著夕子靠近。

腳已經走不動,連手也伸不直了。

和河水不同的東西滲入了視野。

只有不甘心的情緒還在迴盪。埋在舊傷裡的記憶正在脫落。班長的怒吼聲、織田的笑聲、「淺羽的老哥是變態老哥」、「討厭─哥哥你好色─」、把哥哥趕出房間以後獨自咒罵哥哥的夜晚、細菌兵器的預防注射以及惡作劇的高聳跳箱、連一點好處也沒有的名字以及座號──

特地跑來教室打招呼時,水前寺那誇張的笑臉──

彷彿已經是百年前的事,就在兩人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哥哥把椅子擺進院子,幫自己剪髮時的手心觸感──

夕子用哭號的聲音大聲吶喊。

「狗哥才不是變態!」

就在拳頭射程快要捕捉到夕子的前一刻,水前寺停下了腳步。

「啊?」

「全是你害的啦!都是你,狗哥才會變得那麼奇怪!」

水前寺只考慮了短短的一瞬──

「──這話是誰講的?和女生在防空洞裡獨處,卻還不敢動手動腳,這種人是哪裡變態?」

「你怎麼知道他沒有動手動腳?」

「那妳又怎麼知道?因為大家都這麼謠傳?虧妳還是他妹妹,連自己老哥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

水前寺撲通一聲直接坐下、盤起腿來──

「真是的。要說哪裡有問題嘛──」

水前寺用手腕抹著嘴角,舌頭舔著臉頰內側,吐出含血的唾液──

「──妳聽好了,仔細想想。那傢伙根本就是個膽小鬼,要他把女生壓倒、脫掉人家上衣、擺出求愛姿勢,妳當他真有這種本事?」

「狗哥才不是膽小鬼!」

「喂,到底要什麼樣的老哥妳才滿意?是會趁機壓倒女生的老哥?還是死也做不來這種事的老哥?」

夕子沒辦法回答,只能嘶嘶地吸著鼻水。

「算了,就我來看,淺羽特派員百分之百是後者。要他非禮女生,我看是百分之百在做夢,就算全世界的時間都停止了,叫他喝下變成透明人的藥水,我看都不可能。所以呢,關於防空洞事件,那些街頭巷尾的謠傳完全缺乏事實根據。那位淺羽特派員,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可是…可是明明就有一堆人看到嘛!實際看到的人說是狗哥把轉學生壓倒,趴在她身上的嘛!」

「只是看起來像而已。一定有什麼原因,讓那個膽小鬼不得不如此。」

「那是什麼原因?」

水前寺把夕子當成小傻瓜似地,從鼻子哼了一聲。

「妳問我我要問誰?我可是會把枯萎芒草當做幽靈的男人。」

「我管你什麼芒草還是幽靈!」

水前寺嘆了口氣,用單邊膝蓋頂住腮幫子。

「──趁著防空演習一片混亂的時候,淺羽特派員把女轉學生拖進防空洞,意圖不軌但是沒成功。妳所聽到的謠言是不是這樣?」

夕子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點頭。

「妳聽誰說的?班上的朋友?」

夕子再一次點頭。

「反正都是二手消息。那個朋友也是聽別人說的,不是自己直接目擊這個事件。我沒說錯吧?」

夕子第三次點頭。大家還在走廊上呈龜縮狀的時候,學校就播放演習中止的廣播,自己班級也在導師的指示之下回到了教室。所以防空洞大門打開的時候,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是自己班上的人。

「從我開始留意到伊里野特派員身上的可疑之處,我就針對防空洞事件獨自進行了祕密調查,從真正直接目擊事件的人身上蒐集情報。話先說在前面,我沒有直接問過淺羽特派員。事情演變到這個程度,他已經是構成伊里野特派員之謎的要素之一。伊里野特派員或許已經發現我在刺探她,就算沒有,淺羽特派員他也藏不住祕密,馬上就會露出馬腳。」

這是騎著摩托車尾隨跟蹤對象的人該說的話嗎?夕子雖然這麼想,卻還是保持了沈默。果真如他本人所說,水前寺是個「一味追求刺激」的傢伙。只要追求真相的過程看來刺激就會全力以赴,若是發現其他更為刺激的事,他的整個興趣鐵定馬上跟著轉向。

「根據祕密調查的結果,第一。決定性的差異點。謠言的說法是淺羽特派員將轉學生拖進防空洞,不過真相恰好相反。」

哭泣的神情瞬間止住。

「──咦?」

「淺羽特派員是被伊里野特派員給拖進去的。千真萬確。二年四班的人有看到。妳應該也有聽到,當時中村那個白癡發出了無預警的第一次警報。伊里野特派員和擔任自衛隊軍官的哥哥一起長期居住在國外的軍事基地。她一定被嚇壞了。陷入恐慌的伊里野特派員拚死命地衝進防空洞,還對在走廊上蹲成龜縮狀的那些人大聲吶喊,說什麼『這樣做有什麼用』、『不想死就跟我來』之類的話。」

水前寺豎起手指──

「疑點之一:防空洞大門鐵定是封鎖的,伊里野特派員要怎麼把它打開?」

夕子啞口無言。被他這麼一說,自己才首次留意到。哥哥把轉學生拖進防空洞云云,謠言很簡略地這麼說。可是話說回來,哥哥是要怎麼打開那道門?

「那個防空洞是由中央──也就是園原基地直接加以控制。要想手動操作,大概只有趁著控制中心訊號斷線的時候。說妳老哥變態的那群人,似乎沒怎麼留意到這點。」

水前寺豎起第二根手指──

「疑點之二:伊里野特派員跑進防空洞,為什麼不找別人,偏偏找了淺羽特派員來作陪?」

「──那是因為──」

希望入社的理由,因為有淺羽在。

水前寺直直盯著夕子的臉,然後咧嘴大笑──

「幹嘛啊,一臉不爽的表情。──好吧,既然是這種理由,那就算了。不過除此之外或許還有其他理由,可以列為疑點之一,做為今後──」

水前寺突然停口。

剛才的竹竿小販又繞了回來。白色輕型卡車上面堆著二根一千日幣的竹竿,沿著河邊的道路,從剛才相反的方向繞了過來。

「──怎麼了?」

水前寺瞇起眼睛望向夕陽,盯著緩緩前進的輕型卡車不放。久久之後終於──

「──不,沒事。接下來是淺羽特派員的求愛姿勢。這有相當多的目擊者。不過跨坐在剝掉衣服的女生身上,不見得就是在進行猥褻行為吧?」

「那不然咧?」

水前寺從鼻子裡呼出一口氣──

「當然了,防空洞裡究竟發生什麼事,正確情況除了兩名當事者之外,誰也不會知道。接下來與其說是推測,還不如說是想像。妳要有這種心理準備。」

夕子點頭。

「緊急處理。」

夕子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怎麼說?為什麼?」

「伊里野特派員很容易流鼻血。午餐通常是用福利社的麵包和牛奶來解決,吃完之後總得吞服大量藥物。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可以想見,應該是在身體方面有什麼毛病。照這種情況,伊里野特派員在防空洞裡發作,我想不是什麼太過突兀的想法。」

「──然後咧?」

「在大門解除鎖定之前,防空洞周圍就有救護車在待命,還有之前提到過的椎名真由美,那傢伙似乎也在那裡繞來繞去。妳聽好了,這是我的揣測。」

水前寺啪地一聲把兩手往後拉,挺胸伸直了背脊。

「首先,伊里野特派員在防空洞裡發作了。失去意識倒地不起。淺羽特派員非常緊張。決定先和外部取得連絡,於是用通往園原基地的直撥電話告知緊急狀況。不過已經鎖定的大門無法馬上打開。事態已經是分秒必爭。這時園原基地的某人針對非做不可的事情對淺羽特派員做出指示。可能要他人工呼吸、可能要他心臟按摩、也可能要他對著心臟施打腎上腺素。淺羽特派員一邊嚇到快要尿褲子,一邊全部跟著照做,所以她才會沒穿衣服,也所以他才會跨坐在伊里野特派員身上。可是就在鼓起勇氣準備動手,或是心想天啊總算可以安心的時候,大門突然間打開來,被外面所有人看到了他的樣子。」

難以接受。

真相如果是像水前寺所講的這樣,再怎麼說,至少實際有在現場的人會看得出來哥哥在做什麼。

只是──

「就是這樣囉。當然,在場所有人看到的應該都是相同的景象。不過人類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所以會把飛機雲看成UFO,會把自己的影子看成幽靈,鼻息把千元大鈔吹得一掀一掀就自以為有超能力。加上實際傳播謠言的時候,開口的都是直接目擊者之外的絕大多數,對傳話內容會毫無責任地慢慢加油添醋,傳話的人不感興趣的資料則會被大家撇在一旁。不論事情的真相如何,一旦開始變成謠言,最後就是會成為『說來簡單聽來趣味』的版本。」

這時水前寺用手指指著夕子──

「喂,別當真,我可不負責任。以上全是我的揣測。我只是覺得,說那膽小鬼施暴未遂是太抬舉他了,對我來講這種說法還比較可信,如此而已。」

夕子再次噘起了嘴。

「狗哥才不是膽小鬼。」

「不,那傢伙就是個膽小鬼。實在有夠沒出息。虧我還提醒他,只要啵下去,人就是你的了。」

夕子面朝右邊,右轉,背對著小河。

「我要回家!」

水前寺迅速起身。

「拜拜。」

夕子嘩啦嘩啦地爬上河邊。聳著肩膀攀上了水泥斜坡。然後突然止住腳步,背對河岸,雙手握拳大聲叫喊:

「女生說要回家,至少也該說聲我送妳吧!」

「我才不要。」

水前寺不耐煩似地從斜坡上頭仰望夕子。

「叫我濕淋淋的一個人回家,很丟臉耶!都是你害的,你要負起責任,在我回到家之前陪我一起丟臉!」

夕子用傷痕累累的臉回頭,朝著水前寺用力一瞪。

水前寺從小河中央俯看夕子。臉上也有著好幾處的痣與傷痕。

「──那好,既然都濕淋淋了,順便幫我把摩托車拉出來。」

夕子有點不高興。不過還是走下斜坡,嘩啦嘩啦地走進了河裡。

暮色一點一點地加深。

「要我送妳是可以,不過──」

「沒關係。送到家門前就好。要是誰有意見我就說路上被小混混找麻煩,打了起來,幹掉第十六個之後終於沒力,結果被扔進河裡。」

「那我就說,我是在小路上差點被UFO綁架,我把追來的外星人扁了又扁、K了又K,在激戰五小時之後終於沒力,結果被扔進河裡。」

夕子嗯地點頭──

「而且,我想家裡應該是沒人在。除非哥哥先回家了。爸爸說要跟組裡的人聚會,媽媽要去參加少林寺的假日班。」

「原來是這樣!真是,我就想說妳是不是什麼練家子來著。」

「我才練了半年左右。偶爾會跟著媽媽一起去道場。」

「不過妳還太嫩。不是我的對手。」

「你說什麼!你平常就是這副德行?會用拳頭打女生?」

「嘿。少瞧不起人。妳是希望我放水,故意輸給妳是吧?」

「我才不會輸咧!」

「女人就是這樣。妳記住了,誰哭誰就輸,把人弄哭的那個就是贏家。這是吵架的不成文規定。」

「我才沒有哭咧!女人和不成文規定有什麼關係!我們還沒分出勝負,改天再來決鬥,誰逃誰就輸!」

在兩人合力之下,總算把越野摩托車勉強拖到了路上。

夕子走在前面。水前寺推著越野摩托車跟在後面。

「我忘了問你。」

「嗯?」

夕子邊走邊回頭,指著水前寺塞在越野摩托車車籃裡的包包。

「那個包包裡面有無線電、電腦之類的東西是吧?弄溼了不要緊嗎?在電影院拍到雙人組照片的相機也在裡面?真的有拍到嗎?」

「噢,包包是防水的,不要緊。那個雙人組有沒有拍到,我倒是有點懷疑。」

「還有件事想問你。」

「嗯?」

夕子停下腳步,水前寺也跟著停下腳步。電線桿加上圍牆加上籬笆加上垃圾場加上自衛軍官募集海報的黃昏。有咖哩的味道,可以聽到卡通片尾曲的聲音。

「我哥──他長毛了沒有?」

◎

還在內華達基地的時候,學到了花生模式(Peanuts Approach)的攻擊手法。

負責教導的人是YESTERDAY教官。雖然那鐵定是假名,而且教官直到最後都沒透露自己的經歷,不過應該是在某個共和國的空軍裡待過。因為那種手法,和北方的駕駛員偷偷接近敵方AWACS(編註:早期警戒管制機,參閱第1集165頁)的時候一模一樣。

一開始,先從超高度高速入侵。兩架兩組總共四架,像兩粒花生在空中飛行似地兩兩貼合,在不受引擎強風與機翼亂流捲入的距離下儘可能緊密相接。然後朝Seed直線接近。接下來時機就很重要。對方會發現我們的存在,但是不會發現其實共有四架。要看準這個時機,然後分成兩路。就像花生顆粒分成兩瓣一樣。兩架減速改變方向,用眼鏡蛇(編註:Pugachev Cobra,戰機必須減至一定速度範圍後再猛然將機頭拉起,代表飛機有相當優秀的靈活度,為前蘇聯所開發Su-27戰機的高難度動作)或勾拳(編註:Hook,亦為Su-27戰機的飛行特技動作)等機動動作,讓多普勒效應(Doppler)降到某種程度,然後以垂直俯衝,恢復因執行機動動作而失去的動能。剩下的兩架直線前進。順利的話,Seed會只看到直線前進擔任誘餌的兩架。擔任誘餌的另外兩架只要入侵到適當位置,就會迥轉離開空域。

趁這個空檔,俯衝後的攻擊小組由低高度加速入侵。把Seed納入攻擊區加以瞄準。擔任護衛的掠食者小組這時就算發現也太遲了,再以噴射推進引擎(ramjet)動力的長距離AAM(編註:Air-to-Air Missile,空對空導彈)同時射擊。

雖然是很早以前學的,不過這是最先學到的入侵戰術,現在仍是我的拿手本領。

只是剛學的時候相當辛苦,一點也不順利。

「──在內華達基地那邊…」

蟬聲唧唧。

「還有很多名字古怪的人,要我接受各種測試。像用YAG雷射的偽裝系統、自動導航、或是分析敵方資料做成威脅資料庫之類。Manta還算是半架實驗機,每次搭乘連駕駛座的基本方位都會改變,相當吃力。要是能把資料拿給開發Aurora的小組看看,應該會比較順利,但是祕密開發的小組非常堅持。當時在內華達的Manta駕駛員共有五名,其中年紀最小的人就是我。」

伊里野從右手手腕取下護腕。叫人難以忽視的金屬球反射著夕陽餘暉,發出沈沈的光芒。

「開始進行花生戰術的訓練之後,我每天都在哭。不但一點也不順利,還有一個同伴會欺負我。那個人也是Manta的駕駛員,男生,一直很壞心眼,在五個人裡面是年紀第二小的。不過在五個人裡面,他是最厲害的。真的什麼都會,那些名字古怪的人也最常拿他來當目標。只是很壞心眼,會在我的Manta上面塗鴉、在我的頭盔上面塗黏膠,開始練習花生戰術之後,明明正在訓練,他會說要學我,然後故意讓引擎失速,或是讓機體旋轉降落。」

伊里野的雙手捏緊了護腕。

「有一次,他和我要練習花生戰術,從一大早就吵得很兇。因為我的頭盔上黏著玩具降落傘。升空之後我還是很氣,覺得要和他一同飛往練習空域相當討厭。觀測機打出訊號,我負責當誘餌角色,一起緊密飛行,接到我的減速訊號,他就用9G左右的勾拳動作進行垂直俯衝。」

蟬聲依舊唧唧。

事到如今,還是原因不明。

或許真的是原因不明,不過就算知道原因,也永遠不會有人告訴我們。在那時候,我也以為他是故意的。我以為他又在模仿我的樣子,把我當成傻瓜。YESTERDAY教官從觀測機上看到,也是氣得罵人,叫他不要再胡鬧。

不過,他並不是故意的。

後來忘了是誰提議的,總之我們四個決定到墜毀地點去看看。當然沒有告訴任何人。除非有特別許可,不然我們不能夠離開基地,所以我們從飛行記錄員那邊偷走飛行日誌,用衛星照片加以比對找出墜毀地點,然後偷偷溜出基地。

汽油很快就用完了,那時我們拋下車子,在沙漠裡的直線道路走了好久。只要聽到飛機聲音、或是有車經過,大家就躲到路旁的石頭陰影下面。那時我們自以為逃得很順利,其實基地的人如果有心要追,我們三兩下就被抓回去了。其他的人也是這麼想。四個人裡面有個女生比我大,到了夜裡就很害怕,哭著說她要回家。不過我沒有哭,因為我很想去墜毀地點。我想親眼看到同伴的墜毀場所,還想撿拾碎片。

後來食物和飲水都沒有了,腳也走不動了,於是倒在石頭陰影下面,想著自己可能就這樣死掉。入夜之後遠遠可以看到城市的燈光,不過覺得再怎麼走也走不到那麼遠。那時連年紀最大的男生都說要回家,從包包裡拿出瞞著大家帶在身上的無線電。我把那台無線電搶過來,用石頭把它砸爛。大家非常生氣,不過我是怎麼樣也不想回家。於是我說服他們,要他們把經過的車攔下,請對方把我們載到城裡。年紀最大的人強力反對,說這樣做絕對不行,絕對不能讓基地以外的人發現我們的行蹤。不過我才不想理他。結果沒有一個人贊成,我獨自坐在馬路正中央等車子來。根本就是意氣用事。

我想那位大叔一定嚇了一跳。

因為在大半夜、沙漠正中央的路上有個女生坐在那裡。

大叔從車子裡跳出來,跑到直直站在路中央的我身邊,大聲怒吼。妳是誰、從哪來的、在這種地方幹什麼。我想開口跟他說,請載我到那個城市。不過那位大叔體格和嗓門都很大,我覺得害怕,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請載我到那個城市。明明只是這樣短短一句,我在等車期間還自己一個人不斷練習,可是事到臨頭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就在我快要急哭的時候,年紀最大的男生從路旁的石頭陰影下走了出來。我看他走出來,以為他要說「請把我們載回基地」,於是哇哇大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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