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記得有人說過,那種感覺真是太爽快了。

於是他決定,自己也要來試試看。

在困居山中的歸途上,淺羽直之盤算著要潛進學校游泳池游泳。

時間是國二暑假的最後一天,而且還是晚間八點過五分。他在附近的錄影帶店停好腳踏車,將塞得鼓鼓的粗呢包包背在肩上,走過路燈稀少的街道回到學校。

穿越北邊的側門。

從主任辦公室的後面快速通過。

躲在焚化爐陰影底下偷偷窺探四周,感覺就像潛入敵營的間諜。寬廣是鄉下學校操場的唯一優點,歪歪扭扭的白線不知道是哪個社團的笨蛋畫的,經過整個夏天已經被踩得一塌糊塗,看在還沒習慣黑暗的眼裡,就像納茲卡圖騰(註:Nazca Lines,位於祕魯納茲卡地面的巨大圖騰,據說是外星人遺留在地球上的傑作)。右手邊是老舊的體育館,正面則是因過於老舊反而形成某種風格的園原市立園原中學木造校舍;接著左手邊是所有學校建築物當中,算是最新的園原地區第四防空洞。周遭很暗,理所當然是空無一人,但遠處的聲音傳到耳邊反而出乎意料地清晰︰持續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彷彿追逐著什麼的警車警笛、某個地方的五十CC速克達引擎正在轉動、自動販賣機正對著某個買了果汁的人道謝。猛然之間,高聳在夜空中的紅色「佛」字映入眼簾。那是最近才在市郊豎立起來的佛壇廣告塔。因為會破壞情緒,所以他決定不看。

位於學校正中央的鐘塔,正指向晚間八點十四分。

那可不是隨隨便便的晚間八點十四分。

而是國二暑假最後一天的晚間八點十四分。

對於都到了這節骨眼,作業還是完全沒寫的淺羽來說,隔著操場,沈入夏日夜晚的校舍加上鐘塔,就等同於木造三層樓的定時炸彈。最可恨的就是那座鐘塔。他總覺得要是能讓那座鐘塔的齒輪停止轉動,這世界的時間就會停留在八點十四分。這麼一來暑假就不會結束,第二學期也不會開始。在這一個半月,明明抬頭仰望鐘面的就只有運動社團那些頂著三分頭的傢伙,稍微摸個魚誰也不會發現,況且它連秒針都沒有。但那座鐘塔卻還是分毫不差地、將一個半月的時間一秒又一秒地刪去。

所以現在淺羽所剩的時間,還不到十三小時。

在十三小時後,第二學期就要鏗鏘一聲、毫不留情地展開。三十五歲單身、以理科教師身份擔任二年四班級任老師的河口泰藏,想必會讓交不出作業的人在講台上排成一列,用他科學性的眼神死瞪著你,然後一邊拿著點名簿在並排的頭顱上面喀咚喀咚地進行科學性的敲擊,一邊提出「為什麼會交不出作業」這種科學性的問句。

──老師,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在暑假第一天就被UFO綁架,帶到位於月球另一端的金字塔。那座金字塔是他們準備用來侵略地球的祕密基地,我被押到牢裡,除了我之外,裡面還有同樣來自世界各國、遭到綁架的七名少年少女。我們逃出那間牢房,奪走他們的光線槍大打一場,最後破壞金字塔,搭乘UFO逃了出來,昨晚才終於回到地球,因此沒有時間寫作業。不過就是因為有我們,人類才能免於滅亡的命運,我和老師也才能有今天。不,不是的,這不是日曬的痕跡,這是在UFO區域所造成的放射線曝曬殘痕。你看仔細點,是不是很像第五福龍丸?(譯註:原指一九五四年因美國核子試爆,而在太平洋海域遭到放射線影響的日本漁船,此處是指放射線感染造成的後遺症。)

鐵定會被大卸八塊。

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坦承自己「為了尋找UFO,和新聞社社長水前寺兩人相約,在園原基地後山待了一整個暑假」,結果想必沒什麼不同。這份現實和淺羽一齊躲在焚化爐的暗處。時間只剩不到十三個小時,幾乎可以確定將會成為小小的歷史事實。

淺羽直之的國二暑假,就在園原基地的後山被吞沒、消失了。

還剩十三個小時。

就算是死刑犯,最後好歹也能抽根煙吧!

自己不過是在半夜潛入學校泳池去游個泳,應該無所謂。

當然非做不可。

在某個很近的地方有隻失去節奏感的蟬,在黑暗之中鳴叫了一小節。淺羽最後一次確認了四周完全沒有人。唯有木造三層樓的校舍窗戶全開,用一種「你想做的壞事全都被我看穿了」的姿態瞪視著淺羽。校舍的中間往左是辦公室,隔壁還有名為「休息室」,地方又窄又堆滿東西、用途不明的房間,淺羽連這個都知道。要是有值夜班的老師,應該就是待在那裡。不過校舍窗戶完全沒有透出燈光,同時淺羽也不是很確定,自己的學校裡是不是有配置值夜班的老師。

作為目的地的泳池和體育館在同一邊,和淺羽所藏身的焚化爐有三十公尺左右的距離。泳池周圍並不是籬笆,而是以合成樹脂材質隔板圍成一座高高的牆。這座柏林圍牆雖然惡名昭彰,但它還是獨自抵擋了男學生「這樣就不能偷看女生上游泳課」的抱怨,是座屹立不搖、固若金湯的高牆。然而對此刻的淺羽來說,這座牆可是他的夥伴。因為有了這座牆,自己半夜在泳池裡游泳的樣子從外頭就看不到。入侵路線的目標也已經鎖定。更衣室入口的門已經鬆脫,雖然上面有加鎖,不過只要用力轉動門把就能打開,這點淺羽相當清楚。

接下來只需要膽量。

應該沒有人。絕對不會被發現。

只是──難以抹去這份不安。萬一被逮到,那可就很慘了。

快跑。

粗呢包包啪答啪答地拍打著,橫越了無處可躲的最後三十公尺。鑽進位於更衣室入口、呈ㄑ字形圍起的圍牆陰影下面。他調整呼吸,再度環視周遭,終於感到一絲絲的安心。兩手抵住更衣室入口的門把,一口氣將它扳開。手心感受到已經磨損的金屬彼此摩擦,隨著「卡啦」一聲的觸感,門鎖馬上跟著打開。

在這時候,耳邊傳來警車的警笛聲。

雖然知道不可能和自己有關,淺羽還是不自覺地全身僵硬,屏住呼吸。

他心想又來了,剛才躲在焚化爐陰影底下的時候也有聽到。

警笛聲彷彿化開了似地逐漸遠去,然後突兀地中斷、消失。

今晚的警車特別活躍。可能是有什麼事件。說到這個,在快要放暑假之前曾有寫著「附近可能藏有北方的間諜,要小心」字樣的傳閱板在進行傳閱。間諜可是不放什麼狗屁暑假的。

深呼吸。

他󠄊󠄀󠄃󠄎輕󠄊󠄀󠄃󠄎輕󠄵󠄀󠄀󠄂拉󠄫󠄒󠄉󠄨開󠄶󠄊󠄧󠄜更󠄨󠄉󠄝󠄁衣󠄮󠄩󠄶󠄚室󠄪󠄪󠄃󠄶的󠄌󠄠󠄑󠄕門󠄰󠄟󠄼󠄜,朝󠄁󠄁󠄤󠄘著󠄬󠄠󠄗󠄪裡󠄏󠄔󠄚󠄫面󠄞󠄛󠄒󠄄窺󠄡󠄠󠄙󠄱探󠄠󠄱󠄺󠄑一󠄇󠄂󠄠󠄢下󠄿󠄖󠄢󠄣。⁠󠄯󠄻󠄇󠄙⁠󠄛󠄺󠄸󠄌⁠󠄘󠄈󠄡󠄝⁠󠄂󠄇󠄙󠄓⁠󠄂󠄆󠄻󠄥⁠󠄟󠄺󠄾󠄧⁠󠄑󠄘󠄃󠄂⁠󠄄󠄕󠄿󠄦⁠󠄃󠄖󠄡󠄍⁠󠄋󠄋󠄪󠄯⁠󠄘󠄿󠄳󠄅⁠󠄠󠄔󠄁󠄇⁠󠄛󠄑󠄌󠄣⁠󠄏󠄗󠄮󠄽⁠󠄚󠄴󠄺󠄯⁠󠄿󠄠󠄞󠄦⁠󠄥󠄃󠄌󠄅⁠󠄢󠄍󠄦󠄽⁠󠄨󠄭󠄺󠄗⁠󠄉󠄑󠄊󠄒⁠󠄀󠄛󠄉󠄆⁠󠄢󠄀󠄿󠄋⁠󠄔󠄘󠄵󠄈⁠󠄴󠄄󠄖󠄻⁠󠄂󠄱󠄤󠄅⁠󠄍󠄪󠄶󠄴⁠󠄾󠄀󠄟󠄢⁠󠄳󠄗󠄋󠄰

一片黑暗。

實在是太暗了,心裡想著沒辦法在這裡面換衣服。開燈怎麼想都太危險。稍作猶豫之後,淺羽決定就在當場換衣服。因為是在圍牆陰影下面,想必誰也不會過來。他將包包從肩膀上面取下,拉開拉鍊,到這時候,淺羽才察覺自己犯下重大的錯誤。

這是困居山上的回程。

也就是說,這包包裡頭塞的是困居山上時所用的行李。牙刷、毛巾、換洗衣物、防蟲噴劑、相機與迷你無線電之類。只是再怎麼想,困居山上總是用不到泳褲。

因為這個緣故,自己目前並沒有泳褲。

真是太沮喪了。

淺羽當場蹲了下去。那種氣餒的感覺,就像前一晚痛定決心要借A片,於是跑到很遠的錄影帶店,心裡想著「就是它了!」然後將手伸向影帶空盒,結果卻在這時發現忘了帶錢包一樣。

突如其來的念頭掠過了腦海。

既然如此,那就裸泳吧!

來個這種程度的惡搞吧!

半夜在學校泳池裡面裸泳不曉得會有多爽,這個想法才剛停留了一秒,馬上就被懷疑自己是否有暴露狂的念頭給取代,而變成了不安。裸泳還是不大妙。然後他在包包裡頭亂撈一陣,想著是否有什麼可以拿來當泳褲的代替品。

拿出來的是揉成一團的短褲。

那是睡在睡袋裡的時候穿的,學校規定的運動短褲。

再次確認周遭沒人之後,淺羽匆匆脫掉內外褲,套上了短褲。連T恤一起脫掉之後,俯看自己的模樣。短褲上不但附有古怪的口袋,而且還和泳褲不同少了內襯,所以涼颼颼的。

不過他自己覺得並沒那麼奇怪。

既然都來到這裡了。

於是他打定主意。淺羽將脫下來的東西塞進包包,走入更衣室。藉著勉強可以辨識的櫃子輪廓,用手在飄散著氯氣氣味、潮溼陰暗的空間裡摸索前進。直接穿過淋浴間和消毒槽。他用腳掌探測著溼濡地面的滑溜程度,邊想著去年夏天讓三宅摔得滿臉是血的地方,確實就是在這一帶。「老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的哭泣聲,直到此刻還如此鮮明,淺羽暗自在心底道歉。歹勢了,三宅,那時候你實在太搞笑了。

推開旋轉門,來到夜晚的池畔。

一走進去,淺羽回憶往事的笑容就消失無蹤。腳跟瞬間停住,踩著紊亂不堪的腳步,差一點就要跌倒。

在夜晚的池畔,已經有人比他先來一步。

是個女孩。

大約長二十五公尺、寬十五公尺,尺寸正常的泳池就在前方。星光熠熠,彷彿映照著數百光年的深邃,在靜寂如幻的水面襯托之下更是目光的焦點,看起來好像裁切成泳池形狀的夜空正鋪展在那裡。看在剛從更衣室的黑暗之中走出來的淺羽眼裡,這幕光景更是出奇地明亮。在這明亮到出奇的光景裡頭,女孩背對著淺羽,蹲在泳池前方右側的角落,緊緊抓著身旁的扶手。身上穿著學校的泳衣。戴著泳帽。全神貫注地凝望著暗沈沈、宛如金屬的水面。

就連這人是誰的念頭都來不及浮現。

因為遇到太令人意外的情形,結果完全無法思考。

淺羽就像凍成冰棍似地,直挺挺地僵在那裡。

雖然已經留意不要被別人發現,但每個人都有自信過剩、馬失前蹄的時候。更衣室的門被硬打開來,一路走來也不可能完全沒發出腳步聲。要是女孩打一開始就在那裡,不可能沒聽到這些聲響。可是直到目前為止,女孩壓根兒沒留意到淺羽的存在。只是背對著淺羽,動也不動地專心凝視著水面。那背影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認真,彷彿下一秒就要跳水自殺似地籠罩著緊張氣氛。

女孩動了一下。

右手緊緊抓著扶手,左手則往前伸出、碰觸水面。

宛如在從事著某種實驗,女孩慎重地用指尖微微攪動著水面。連一片樹葉都沒有的水面生出了幾層波紋,然後像雷達電波一般橫渡水面,反射到泳池的邊緣。女孩定定凝望著這個景象。

這人是誰?

這個念頭終於浮現。

是這間學校的學生?泳衣看起來是學校規定的款式,不過沒有名牌。年齡應該和自己差不多,不過光看背影也難以斷言。在女孩斜後方有個大包包,彷彿被拋擲似地擺在那裡。周圍則是才剛脫下、亂成一團的衣服。看來應該就是女孩的包包、女孩的衣服。

自己是這麼想的。

也就是說,女孩是在池畔這邊換的泳衣。

他強烈感受到自己為何要生為人類。為何會是想要用力指著大叫、腳底扭來扭去的自己,為何不生為掛在那邊牆上的刷子。在空無一人的學校、空無一人的夜間池畔,有位女孩就著星光的照耀,將身上所穿的衣服緩緩地、一件又一件地──

接下來的念頭,被淺羽用意志力將它扭轉拋棄了。

看起來極為認真的女孩背影,讓淺羽在突然之間感到窘迫起來,覺得自己抱有無謂妄想的事實在可恥。淺羽並不明白女孩為什麼會在這裡、正在做什麼。不過他認為女孩並沒察覺自己的存在,這點相當不公平。即使自己並沒有惡意,不過這跟偷窺還是沒有兩樣。

於是淺羽決定要出聲叫她。

讓她知道自己的存在。

在這麼決定之後,淺羽連該用什麼話、字彙該如何排列都還沒想好,就直接吸了一口氣。

時機實在太差。

就在淺羽吸了一口氣、準備吐出化為聲音的那一瞬間,女孩突然站起身來。可能是蹲了太久的緣故,女孩起身的姿勢有些搖晃──

「呃…」

在起身途中受到淺羽這句話的驚嚇,女孩整個身軀朝著背後一扭,原本就不太穩的重心終於徹底失去了平衡。

僅僅一剎那的四目相對。

因為驚嚇而瞪大的眼白殘影仍留在空中,女孩便從臀部位置跌進了泳池。

隨著嘩然的水聲,大粒水珠濺上了池畔的瓷磚。

淺羽也很慌張。事態的急轉直下讓他感到害怕,心裡打算就這樣直接溜掉。混亂的眼神環視著周遭,這才發現理所當然的事實。泳池是被薄而高的牆壁給圍起來的,既然從外面看不到這裡,那就表示從這裡也看不到外面。總覺得有值夜班的老師還是什麼人正怒吼著要闖進來。

快逃。

猶豫半天之後,終於做出這樣的決定,淺羽的腳步卻在右轉前往更衣室方向的時候停了下來。

水聲一直沒有停止。

女孩在水中掙扎。她的手腳三不五時就用難以想像的角度劃破水面高舉出來,然後再敲擊著水面沈落下去。

原本還以為是在開玩笑。

即使察覺對方似乎真的溺水,之前已經擺出開溜架勢的身軀,還是無法即刻展開動作。淺羽慌慌張張地跑向池畔,然後直接縱身跳入水中。或許是腳先入水的關係,短褲裡面累積了空氣,在水中像南瓜一般膨了起來。他一邊用兩手撥水一邊前進,在女孩手腳亂揮、灑出的水花潑到單邊眼睛的時候伸出手,大聲說道︰

「來,抓住我,這裡……」

腳可以踩到地吧?正要這麼說的瞬間,自己已經被女孩整個抓住。腳在泳池底部滑了一下,連驚叫失聲的時間都沒有,淺羽的頭就直接沒入水中。

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因為被女孩抓住,身體無法自由行動,當然也不能呼吸。

他陷入了驚恐。

在片刻之間就已搞不清楚東西南北。原本只要伸手就能搆得到的泳池邊緣到底在哪裡?哪邊是水面?哪邊又是池底?自己的身體究竟是往上還是往下?感覺就和身處於太平洋正中央一樣。雖然一度想把女孩甩開,可是淺羽身子一縮,女孩就死命地抓得更緊。那是股難以想像的力道。淺羽真的覺得自己會這樣跟著溺水。這裡可以踩得到地、旁邊就是泳池邊緣,只好努力對自己這麼說,然後用兩腳、單手專心在水中搜尋。

指尖碰到了泳池邊緣。

腳尖碰到了泳池底部。

終於重新站了起來。兩人總算把頭伸出水面。一邊將跑進氣管的水咳出來,一邊在體內想著得救了。剛才還像無底沼澤的泳池,這時把腳站穩了再看,其實深度還不到淺羽的胸部位置。哈哈,自己輕輕笑了幾聲。

然後淺羽抬頭──

不過並沒有四目相對。

女孩的臉就在相隔不到一根煙、有生以來首度最近距離的位置。

兩人的呼吸都很紊亂,而且還摟抱在一起。被兩人胡亂攪起的水波緩緩搖晃著兩人的身軀。

她比淺羽稍矮一些,從泳帽邊緣露出的髮稍正滴著水滴,表情彷彿訴說著有生以來、首次見到自己以外的人類,直勾勾地盯著淺羽。在應該空無一人的夜間學校、應該空無一人的夜間泳池、和一名未曾謀面的女孩、一起沐浴著星光。

實在不像現實裡頭會發生的事。

女孩微側著頭,似乎想說些什麼。

彷彿還記不住辭彙的幼兒牙牙學語時所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外語的感歎詞。

然後──

「咿!」

突然之間,和淺羽緊貼著的女孩身體一陣使力。然後和淺羽隔開半步距離,背過臉、用兩手掩住口鼻。

因為這個機會,淺羽終於見到眼前女孩的面孔,也一口氣被拉回到了現實。狼狽地想著自己是不是氣味那麼古怪,然後偷偷在手心吐氣,確認有沒有口臭──

嘔地一聲,女孩咳了出來。

驚嚇過度,還以為她要死了。女孩正在吐血。血從按著嘴巴的手指之間滴落。

「啊、哇、嗚哇!呃…」

女孩翻轉眼珠望著慌張失措、緊張到不行的淺羽,用終於可以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是鼻血。」

說完之後,她用單手舀水,抹去從鼻尖滴向嘴邊的血跡。原來是淺羽誤會了,以為她在吐血,仔細一看還真的是鼻血。

不過對淺羽而言,兩者都一樣。

總而言之,自己總該做點什麼。

這件事並沒有改變。

淺羽像火箭般迅速從泳池裡面起身,跑向放在池畔的女孩包包。盡量不看散落一地的衣服,手指碰到幾乎有拇指寬度的粗柄拉鍊。腦袋裡面慌張失措的部分想著「至少有毛巾吧」,殘留著少許冷靜的部分則是想著「不像女孩用的包包」。顏色是深綠色,用觸感粗糙的堅固材質製成,附上許多大大的口袋。就像園原基地的軍隊拿來帶著走的包包。一口氣拉開拉鍊,抽出放在最上面的毛巾,眼睛看到正下方的東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那是裝滿了藥錠、有果汁罐大小的三瓶塑膠瓶。

看到了不能看的東西。

他心裡如此想著。

淺羽神色倉惶地拉上了拉鍊。因為動作慌張、眼睛又被瓶子塞有大量藥錠的震撼奪去了注意力,所以沒有再仔細看。就因為這樣,在藥瓶隔壁有把九釐米口徑、裝彈數十六發的「更不能看的東西」正露出槍柄,淺羽卻沒留意到。

手裡拿著毛巾,臉上儘可能裝出自然的表情,淺羽快速跑回池邊。女孩正好不容易要從池裡上來,可是卻像腳上綁了鐵棍在往上爬、彷彿滑雪似地,淺羽覺得不可以直盯著看,於是近乎不自然地將頭撇向一旁──

「這個給妳。」

然後遞出毛巾。

稍待一會之後,淺羽挪回視線,和女孩翻轉著眼珠的視線正面相對。女孩兩腳放在水裡、坐在泳池邊緣,用披在肩膀上的毛巾兩邊按住了鼻子。鼻血似乎已經止住了,不過毛巾上面沁染的紅色還是叫人嚇了一跳。

他心裡想著這該怎麼辦才好。

那種一腳踏到現實外面的感覺依舊還在。坦白講,甚至覺得有點恐怖。想要說聲「那我先走了」,然後迅速離開現場的心情,在心底絕對佔了不小的比例。

只是──

女孩定定凝視著淺羽。淺羽再度把頭撇向一旁。

總覺得,要是這樣把她丟在這裡不管,她會不會就一直這樣坐在泳池的邊緣。

「你看到了?」

女孩突然這麼問道。

突如其來的問句讓淺羽為之語塞。雖然見到血讓人驚慌失措,不過隨便打開別人的包包是不大妙,淺羽如此想著。而且被她如此直接地問起卻仍繼續裝傻似乎過於狡猾,也太不像男人。

於是淺羽用目測量出不近不遠的距離,和女孩一樣坐在泳池邊緣。

「──妳生病了?」

有一瞬間,女孩露出微微訝異的神情,然後接著搖頭。淺羽想著接下來是不是還有什麼說明,正等著她接下去說,不過女孩卻直接閉上了嘴巴。淺羽受不了那份沈默,心裡想著總該說點什麼──

「妳叫什麼名字?」

「IRIYA。」

講什麼都像外語的聲音,帶了一點不靈活的感覺,不可思議的嗓音。

「──那是名?還是姓?」

女孩吸了一口氣,然後如此答道︰

「就是IRIYA吧。」

或許是「伊里野」,淺羽如此想著。因為園原市內有這樣的地名。

女孩靜靜等著淺羽的下一句話。

淺羽思索著,總該說點什麼。

「──妳不會游泳?」

話說出口之後,自己都覺得為什麼不問稍微實際一點的問題,真是個傻瓜。她當然不會游泳,自己不是才剛在她溺水的時候救了她嗎?

在淺羽刻意不讓眼神交會的視野裡面,女孩應聲點頭。

淺羽思索著,總該說點什麼。

想是這麼想,不過或許是受到只能說出零碎單字的女孩影響,無法將腦袋裡面迴轉的疑問順利轉換成帶有意義的「問句」。要是讓疑問直接脫口而出,就會變成「妳是誰?」這樣唯一一句。他不認為這女孩能夠給出明快的答案。沈默持續、緊張加重,總該說點什麼的感覺就像在油鍋裡頭煎熬一樣,除了「那我先走了」這句話,腦袋之中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你會游泳?」

突然之間,女孩這麼問道。

她在問你會不會游泳。要理解這件事,稍微花了點時間。

然後那一句話變成突破的關鍵。

「──呃,要是妳願意…」

她不會游泳。而雖然這並不是最拿手的專長,不過自己會游泳。

基於這一點,自己多少看起來有些優點。

「我可以教妳怎麼游。」

淺羽這麼說道。

說了之後才發現,自己都對自己的提議感到猶豫。這女孩剛剛才流鼻血。包包裡面還塞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藥物。雖然不曉得她本人做何想法,不過或許連她自己都覺得,要在泳池裡面游泳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女孩卻應聲點頭,露出微微開心的表情。

光看那個表情,就讓淺羽迅速生出了力量。

「妳等我一下。」

他心裡想著要拿浮板,於是用小跑步跑向置物處。覺得背後有人而轉身一看,明明叫她等著,女孩卻像小狗一樣跟在淺羽的後面。淺羽在堆積如山的浮板之間翻找,想找出一塊最乾淨、不會溼黏的浮板,在這段時間裡,女孩的視線盯得他背脊直發癢。

他猛然想到。

說不定她不只不會游泳,而且是打從出世就沒游過泳。

雖然如此,說不定她還是想游游看,所以才會下定決心來到這裡。

一定是這樣,淺羽毫無根據地想著。

淺羽問她是不是生病,女孩搖頭。不過不管有沒有生病,身上帶了那麼多的藥,絕對不是一般情形。

譬如天生體弱多病。

或是重病已久、最近才剛治癒之類的。

淺羽心想一定是這樣。她從很早以前就過著在醫院進進出出的生活,學校也常常請假,所以體育課總是在一旁見習,在泳池上課的時候只能看著朋友游泳的樣子,然而她對游泳還是非常嚮往,最近身體的狀況總算比較好轉,問媽媽︰「可不可以去泳池?」卻得到「妳在胡說什麼?這孩子真是的,當然不可以啊!哎呀,都這麼晚啦,妳吃藥了沒有?」的答案,不過她還是不肯放棄,於是就偷偷離開家來到夜晚的泳池,淺羽心想一定是這樣的。

這麼一想,那種莫名纖細的感覺,凝望著泳池那時候的沈重氣氛,以及還戴著泳帽、認真到不行的舉動,還有突如其來的鼻血以及大量的藥物,似乎全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淺羽手裡拿著兩塊浮板回到池邊,撲通一聲由腳入水。女孩在泳池邊緣稍作猶豫,然後和淺羽一樣由腳入水。看起來就像把淺羽的動作從頭到尾、整個模仿起來一樣。

淺羽把浮板交到女孩手裡──

「抓住這個,就不會溺水了。」

這時他猛然想起──

「──對了,妳可以把臉浸到水裡面嗎?」

女孩驚恐地搖頭。

於是,首先得從這個部份開始。

最花時間的也是這個部份。即使又是鼓勵又是安慰,女孩還是沒辦法把臉浸到水裡。不過就在花了不少時間、終於能夠把頭整個放進水裡之後,接下來也就快了。抓著泳池邊緣做伸直身體的練習,練習打水練習換氣,接著就輪到用浮板來練習。

然後,國二暑假最後一天的晚間九點又過了十分左右。

然後在這時候,女孩已經可以抓著浮板游個十五公尺左右。打水的膝蓋彎曲濺起盛大的水花,前進的速度慢吞吞的,放著不管就會漸漸往右歪斜。不過一想到她原本是個百分之百的旱鴨子,便會覺得這是明顯的進步。說不定她的運動神經原本就不賴。

負責教她的淺羽剛開始是戰戰兢兢,心裡想著要是女孩又流鼻血就馬上停止。不過隨著女孩的迅速上手,漸漸也就燃起了鬥志。女孩依舊沈默寡言,對於淺羽的話只有點頭或是搖頭,不過只要多學會一樣,她的表情就會變得更明亮一些。

「了不起。照這樣下去,到下禮拜就會變成游泳社的明星。」

女孩露出帶有一絲開心的表情。在這大約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淺羽學會辨別這種只有「一絲」的微妙差異。現在這個表情,是到目前為止最開心的臉。

「好,浮板大概可以用不著了。」

女孩的表情隨之一僵。

「沒關係,妳可以自己游。有沒有浮板都一樣。」

女孩應聲點頭。不過並不是認同他所說的話,看來只是不想讓淺羽失望。

「呃,這個…」

淺羽在片刻之間做出妥協──

「不然妳先抓著我的手。這樣就不怕了吧?」

淺羽說著就伸出手來。

這回女孩似乎也認同了,表情看起來有一絲安心。抓住淺羽伸往自己方向的手腕。淺羽的手比出正要抓住女孩手腕的姿勢。

然後,淺羽終於發現了「那個」。

在那瞬間,女孩也察覺到淺羽已經發現,身子為之一僵。自己的手腕上面有「那個」,說不定在這之前,連女孩本身也都忘了。

淺羽用指尖摸索女孩的手腕。

有種又硬又圓的物體。

緩緩地,將她手腕翻過來看。

那是差不多蛋黃大小的銀色金屬球體,嵌在女孩的手腕裡面。

女孩定定地望著。

水波晃動著身軀。

現實被水一搖,再度朝著遠方飄去。

「不會痛。」

女孩這麼說道,為了讓淺羽能看清楚手腕上的金屬球,女孩伸出兩手、靠了過來。

最直接的疑問,再怎麼說都該先問的問題。

妳是誰?

「沒什麼。」

情勢已經逆轉,現在是女孩在叫他不要怕。淺羽雖然想要倒退,不過卻被她專注凝望的眼神、帶有外語腔調的口吻給鎮住了。倒退的第一步,怎麼樣也跨不出去。

「要不要舔舔看?」

女孩已經來到眼前。

在女孩和淺羽的臉孔之間,只剩下嵌有銀色球體的手腕。

「有電的味道。」

應該空無一人的夜間學校、應該空無一人的夜間泳池、星光、不認識的女孩,一切的一切,都不像現實之中會發生的事。

突然之間,耳邊聽到了警車的警笛聲。

由於過度驚嚇,淺羽口中發出可恥的驚呼。

聽起來真的相當接近。不是在學校裡面,就是在外面靠近操場周圍的某條路上。從體育館窗口可以看到警示燈閃爍的反光。不只是一兩輛。

女孩沈默無語。

表情雖然也有變化,不過看在淺羽眼裡,那份驚訝還不及自己的十分之一。這點更加深了淺羽的驚慌。不論如何,自己總該做點什麼。於是就在摸不著頭緒的狀況下,淺羽拉著女孩的手,一臉茫然地準備從泳池爬上來。

然後,就在淺羽抵達池邊之前,那名男子已經出現。

他從更衣室旋轉門緩緩走向池畔。

一名身材高大、看不出年齡的男性。

肩上勾著西裝外套,另一隻手則拿著毛巾。沒有紮領帶。臉孔很年輕、眼角下垂、看起來就像常常會講下流笑話然後自己一個人大笑。不過卻莫名地帶著一種極度倦怠、筋疲力盡的味道。

「該回去了。」

男子停下腳步,從池畔直直望著女孩,這麼說道。

淺羽想著,現實已經隨著女孩的鼻血一起流進泳池排水孔然後消失了。

完全摸不著頭緒、一片混亂,要說不怕也是騙人的。不過淺羽還是虛張聲勢,他往前一步,站在將女孩擋在背後的位置。

男子看著這一幕,彷彿見到什麼出乎意料的東西而覺得感動似地,臉上出現「喔」的表情。

女孩在背後輕聲說道︰

「沒關係,是我認識的人。」

淺羽的目光還是沒有離開男子,越過肩膀問道︰

「他是誰?」

男子回答了這個問題。

「──是啊,該怎麼說呢…我就跟她哥哥一樣。你又是誰?」

淺羽嚥下一口唾沫,特地裝出不爽的聲音。

「這所學校的學生。」

淺羽強忍著不露出客氣的聲調。男子朝著周遭環視一圈──

「怎麼又來這套?都這麼晚了。」

「因為她想游泳。」

聽到淺羽這句話,男子突然笑開了臉。

「──也對。原來如此。今天是暑假的最後一天。」

男子在池畔蹲下。一邊傻笑一邊盯著淺羽──

「我以前也常這樣。我們學校有住校的一般職員,而且還是脾氣超壞的老頭。說是游泳,其實還不是哥兒們在比膽量。一邊吵鬧一邊游泳,兩次裡面有一次,那老頭會帶著掃把衝過來,這樣正合我意,我可不會隨隨便便就讓他逮到。順利逃跑之後咧,我就打惡作劇電話去給老頭,『喂─長澤──』這是模仿校長的聲音,長澤就是老頭的名字,『喂─長澤。我說啊,你連溜進泳池的學生都抓不到,我要把你炒魷魚。』──老頭氣得要命,真是有意思。」

泳池外頭有複數的人聲與車聲。安靜的引擎聲、輪胎與砂礫的摩擦聲、砰然作響的關門聲。

被包圍了。

可是除了這男子之外,誰也沒有走進泳池。

這男子同樣完全摸不著來歷。體貼的兄長模樣,看起來不像是虛偽的表面工夫。不過這樣反而讓淺羽感到有點恐怖。

「請問…」

他再次提出直接的疑問。

你們是什麼人?

然後,就和女孩一樣,他不認為這名男子會明快地給出答案。淺羽說出口的話突然失速,被男子搶先了一步。

「我到現在都還覺得感激。長澤那老頭肯陪我們這些小鬼玩遊戲。一天到晚搗蛋,他老早就知道我們的長相,就算沒逮到,一定也知道我們的名字。可是老頭卻沒向我們老師告狀──所以咧,現在對你這種淘氣的小孩,我會特別寬貸。」

他一邊說著,一邊直直盯著淺羽。

你在這邊的事我會保密,你什麼也不要問。

就是這個意思。

淺羽所理解到的是這樣。

淺羽盯著男子,微微點頭。

男子咧嘴大笑。從上衣口袋拿出類似無線電的東西──

「剛剛結束。C1,我現在要出去了。」

男子只快速地說完這些,然後一邊伸著懶腰一邊起身。

「好了,起來吧。把浮板收好,然後眼睛洗一洗。還有妳──」

「今天是第一次游泳吧?」

藉著淺羽的手爬出泳池的女孩,回了一句話──

「他教我的。」

男子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把毛巾扔向女孩頭上──

「那傢伙還真照顧妳。妳也來道謝──」

說著就連毛巾一起、粗魯地按住女孩的頭,要她點頭道謝。

「你先出去。外面的人不會傷害你。」

淺羽腦袋裡一片混亂。

想說、想問的話都堆積如山。

步履蹣跚地走向池邊、推開更衣室的旋轉門,淺羽在那裡朝著背後回望。男子輕輕揮手。女孩在他身旁,像重心不穩的人偶一般佇立著。從蓋住頭頂的毛巾陰影裡頭定定凝望著淺羽。

一切都不像現實中會發生的事。

雖然把收拾浮板、清洗眼睛的事全都忘了,不過男子連一句話也沒說。

◎

淺羽直之UFO之夏的開端,要回溯到至今兩個月前,六月二十四日放學的時候。

園原中學三年二班有個名叫水前寺邦博,真正高規格的男生。座號十二號、十五歲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全國模擬考的偏差值是八十一分、一百公尺跑十一秒、臉長得也不難看。

只是……

這人發洩精力的方式生來就有問題,淺羽心裡老是這麼想。

怎麼說呢?他是在升學調查表上,認真把「CIA」填為第一志願的男生。

三年二班十二號一百七十五公分八十一分加上十一秒,水前寺邦博自稱園原中學新聞社社長兼總編。至於為什麼是「自稱」,因為新聞社並不是學校公認的社團。成員始終只有三年級的水前寺以及二年級的淺羽兩人,今年春天,和淺羽變成同班的須藤晶穗不曉得在想什麼,喊著「我也入社好了」然後跟著胡亂加入。

於是社員就變成了三個人。

根據校規,社員只要是三人以上就能申請成為社團,一旦變成正式社團,就有社團室與社團經費。所以晶穗老是催著要人去申請去申請,最關鍵的水前寺卻完全沒那個意思。他的理由更是驚人。

「為了守護新聞界的獨立自主,必須和體制保持慎重的距離。」

「白癡啊?」晶穗這麼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水前寺真的提出申請,淺羽還是覺得學校不會承認這個社團。

因為紙上的內容僅供參考。

在園原中學裡頭,就算有人不知道水前寺邦博一百公尺跑十一秒,不過水前寺邦博是異常現象專家的事,可就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甚至可以說水前寺就是天下第一的CIA,活著便是為了替異常現象找出真相。說到水前寺邦博為什麼以CIA作為志願,本人說法則是「只要進了CIA、變成本領高強的工作人員,得到足以參與祕密作戰閱覽極機密文件的資格,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或許就能得到答案。」

至於「我想知道的事」又是什麼,大致上會隨著季節變化。

譬如今年冬天,水前寺的主題是「超能力究竟存不存在」。這時水前寺(和淺羽)就會在午休時間佔據視聽教室,以全校學生作為對象進行心電感應實驗,把老師氣得半死。

接著春天來了,水前寺的主題變成「幽靈究竟存不存在」。這時水前寺(和淺羽)就會在半夜,潛入據說有幽靈出沒的帝都線市川大門站女子廁所取材然後被人報警,把老師氣得半死。

有這種男生在當總編,難怪會出現這樣的報紙。

說到報紙名字,在不久之前還是《太陽系電波報》。

不過在晶穗加入之後,情況稍微有點改變。目前與水前寺主題相關的報導依舊佔了版面七成左右,不過晶穗主編的「責任報導」正在一點一滴地擴大它的範圍。最近晶穗還在編輯會議提出「更換報名」的主張。在長達五小時的舌戰後,淺羽的調停工作總算得到成果,雙方找到懸崖勒馬的妥協點,決定以《園原電波報》這條底線為它劃下句點。被淺羽問到對新報名有什麼看法,鄰座的西久保這麼說道︰

「叫『太陽系』的時候口氣太大了很好笑,這次改成了『園原』──又覺得電波就在身邊有夠噁心。」

因為各種原因,水前寺邦博今天還是以主任辦公室空房作為根據地大肆惡搞,《園原電波報》則持續成為每月一次,在校內各公佈欄上看來廉價、內容艱澀的壁報新聞中的一份游擊報紙。

話說至今兩個月前,六月二十四日放學的時候。

對春天以來的主題「心靈現象」,水前寺的興趣看來絲毫不減,淺羽則是勤於肉體勞動。被兩手所抱的行李重量弄到走得歪歪扭扭,千辛萬苦才來到室長室。把行李先擺地上過於麻煩,於是想著晶穗不曉得來了沒有,先出聲叫她看看。

「晶穗─在的話就開門─」

她在。須藤晶穗將新聞社非法佔據的社團室房門打開,探出頭來,朝著淺羽所抱的大行李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麼?」

淺羽走進社團室,將行李咚一聲擺在桌上,然後癱坐在一旁的鐵椅嘆氣。

「嗚啊─重死了。」

那是從圖書館借出來的成堆畢業紀念冊。二十本堆起來大約有五十公分左右的高度。因為紙質好,所以很重。

「這裡還不是全部,像這樣的山還有兩座。老學校真是麻煩。」

晶穗一臉迷惑──

「這是要拿來幹嘛?」

「啊,社長沒跟妳說?」

「說什麼?」

「七月號的企劃。『戰慄!畢業紀念冊中的靈異照片!』」

「咦?下回的企劃,不是說要做筆仙──」

淺羽把一直在褲子口袋滾來滾去的罐裝烏龍茶拿了出來,拉開拉環──

「『問問筆仙!預測試題實驗!』是吧?那個取消了。」

「為什麼取消?」

晶穗不自覺地拉高了聲音,淺羽則是略顯意外的表情。如果在這僅有三人的新聞社還有派系,那麼水前寺就是保守派、晶穗則是改革派。既然晶穗是以「責任報導」作為目標,那麼水前寺的企劃泡湯,淺羽心想她應該會覺得高興才對。於是他含著一口烏龍茶,想著她是不是還有話要說,翻轉眼珠盯著晶穗。晶穗卻把眼睛撇向一旁,在之前淺羽所坐的鐵椅上面粗魯地坐下。眼前是筆記型電腦,游標正在寫到一半的「幼犬贈送」報導中間閃爍。晶穗把手放上鍵盤,突然說道︰

「可是淺羽,我們不是已經做了各種調查和準備。那些全都不要了?」

「有什麼辦法?社長又不是毫無理由就把它取消。妳看,我和社長不是偶爾會在社團室裡過夜?河口好像來問過預測試題企劃的事,還說『你們該不會打算半夜潛入教職員室吧?』」

附帶說明,淺羽以及晶穗的級任老師,三十五歲的單身「科學信徒」河口泰藏,和三年二班十二號一百七十五公分八十一分十一秒的「真相探索者」水前寺邦博,理所當然的關係十分惡劣。

「河口好像在教職員早會說了什麼。社長似乎被叫到辦公室,還被班導海削了一頓。結果就說會很麻煩,討論試題實在不妙,還是改成別的企劃好了。」

「社長這麼說?」

「是啊!」

晶穗微微皺起了眉頭──

「──可是讓人有點難以相信。那個水前寺邦博,居然只為了被老師海削一頓就決定放棄。」

淺羽笑道︰

「算了,我也搞不懂他。他一點都不後悔。說不定對社長來說,筆仙和靈異照片都是通往同樣的目標,只是路上掉了一坨大便,所以才繞路而行,如此而已。」

淺羽想著,心裡感到後悔的反而是自己。

將烏龍茶一口氣喝光,淺羽做出「好了」的姿勢、站起身來。從成堆畢業紀念冊的上面拿起幾本,啪答一聲擺在桌上。

「不過,我想這回的企劃也很不錯。妳看,光看老照片就覺得有點恐怖,總會有那麼一張,讓妳在照片上面隨便畫個圈,就感到強大的說服力。誰管它是不是真的靈異照片。」

「你還真會掰。」

晶穗這麼一說,然後又回到了「幼犬贈送」的報導。淺羽搞不懂她的意思──

「妳在說什麼啊?」

「只給願意愛護的人」晶穗輸入這些字,然後終於從液晶螢幕上面抬頭,用溼潤的眸子瞪視著淺羽。

「什麼叫做『誰管它是不是真的』。我知道。你早就被我給識破了。你老是擺著一副『我是逼不得已才會跟隨社長』的表情,其實像超能力或是幽靈之類的東西,你根本也不討厭。」

出生兩個月的雜種公狗,只給願意負起責任飼養的人──

「那個企劃我不幫忙。哼,不關我的事。你借了那麼多畢業紀念冊,等你全部看完不曉得要多少年。要是讓那個社長來看,想必每翻兩頁就要大叫『這是誰的手啊─!』。唉──我還以為你是中立的呢!在這個社團,我的夥伴就只有你了。唉──改革派的路真難走啊!」

就在這個時候──

「笑死人了!」

這人想必已經在門外偷聽了好一會。

「妳是用哪張嘴說要改革啊呀!妳的改革就是為運動社團的輸贏憂喜參半是嗎!還是替小狗小貓尋找飼主!須藤特派員快快回答!」

帶著幾乎要把門給撞破的氣勢,水前寺走了進來。右手菠羅麵包左手牛奶利樂包,伴隨心情有時候戴有時候不戴的帥氣眼鏡銀框閃了一下。

淺羽被水前寺的氣勢弄得愣住了──

「──有…有什麼好事嗎?」

晶穗只有冷冷一瞥,然後送上一句︰

「白癡啊!」

水前寺哼哼地笑道︰

「無法從報名上抹掉『電波』這兩個字,看起來還在記恨的須藤特派員。或許根據妳那小家子氣的改革觀念,將報名改為《園原中學報》是比較妥當。可是!現在已經成為舊報名的《太陽系電波報》可是擁有如太陽系般廣闊無垠的知識、如電波般迅捷的報導速度──」

這時晶穗從椅子上面一彈、站起身來。

「我要對新聞社加以改革!我可不像某人,想用電波來對全世界的常識進行手術!要是報名嚇跑了讀者,看你要怎麼處理!」

雖然被突然回鍋的辯論夾成了夾心餅乾,淺羽還是噗嗤一笑。

「搞什麼,原來社長還是捨不得『太陽系電波』?」

「是囉,超捨不得的。對了,淺羽特派員。」

水前寺用拿著菠羅麵包的手,呈射箭狀指向了桌上堆積如山的畢業紀念冊。

「那是啥東東?」

淺羽感到不解。原本交代淺羽、要他去圖書館借畢業紀念冊的人就是水前寺。

「──畢業紀念冊啊!從圖書館借來的。」

「淺羽特派員,這裡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這次連隔壁的晶穗也皺起了眉頭。淺羽莫名所以地問道︰

「呃──不是要從這裡面找出可以用的照片?」

「淺羽特派員。可以用的照片又是什麼意思?」

淺羽不自覺地回頭望著晶穗,晶穗則是一臉「你來問我也沒用」的表情。兩人同時說道︰

「這不是社長的提案嗎?『畢業紀念冊中的靈異照片』。七月號的新企劃。」

「是淺羽跟我說的啊?之前的企劃不是取消了?」

水前寺發出長長的嘆息。彷彿仰望著夕陽的眼神凝視著遠方,然後用囈語般的聲音細聲說出「取消」兩個字。

淺羽聽到了。

晶穗則是沒有聽到。就在晶穗重新問道「什麼?」的時候──

「那種狗屁東西給我取消─!」

水前寺突然像哥吉拉一樣大叫。然後一邊用手抵著前額、焦慮地搖頭,一邊啪答啪答地穿越社團室──

「快回答,兩位特派員快回答!天啊,為什麼會這樣,你們居然還沈溺在什麼靈異現象?」

水前寺將社團室一隅的窗戶打開,對著六月二十四日放學之後的藍天,發出對空飛彈一般的吼叫。

「真是落伍啦────────────────────────────────────────────────────────────────────────────────────────────────────────────────────────────────────────────────────────────────!」

卡啷。

水前寺用兩手靜靜關上窗戶,反身背對著從毛玻璃透過來的光。用截然不同的沈穩口氣說道︰

「好了,兩位特派員。今天六月二十四日,你們知道是什麼日子?」

兩人再度面面相覷。晶穗用「他是怎樣,吃錯藥了嗎?」的眼神望著淺羽,淺羽則用「我哪知道啊」的表情搖頭。在無可奈何之下,晶穗毫無自信地答道︰「是禮拜四啊?」淺羽則是胡扯瞎掰地回答︰「衛生紙節」。

「不對。」

然後水前寺一臉嚴肅地說出了正確答案。

「六月二十四日是全世界的UFO日。」

噢噢──

兩人終於理解了。

水前寺的主題會隨著季節一起變換。

超能力的冬天過去了,幽靈的春天過去了,水前寺感到興趣的對象毫無預兆、徹底改變的日子又來臨了。

淺羽沮喪地垮下肩膀。晶穗又回到了「幼犬贈送」的文字上。出生三個月的母芝健、芝賢、芝件、芝研(譯註:這幾個字日文讀音都與「柴犬」同音),手在空白鍵上面按著──

「對噢,都已經是這個時候了。」

淺羽只說了一句︰

「很重耶─」

「我明天要改穿夏季制服。」

淺羽還是那一句︰

「很重耶─」

水前寺的口氣突然間又軟化了──

「喂,你們怎麼這麼沒勁。多少也感動一下嘛!」

「怎麼可能!」兩人同時想道。淺羽受到嚴重打擊,朝著桌面堆積如山的畢業紀念冊送上一瞥,想到又得把這些還回去,身體就像要沈到地底一樣。至於晶穗則是──

「所以你已經不管幽靈,接下來要追逐UFO就對了。」

「是啊!」

水前寺點頭,瞇起眼睛,露出燦爛的微笑。每年都有為數不少的女子新生被這個笑容拐騙,做出最惡劣的蠢事,將珍貴的紙資源化為情書,丟到水前寺的鞋櫃裡面。

晶穗想著還是要問問看──

「──請問,為什麼六月二十四日是UFO日?」

「須藤特派員!妳這樣還算是園原電波的特派員嗎?連這個都不知道,妳要如何挺起胸膛、說自己是個竭盡心力的新聞人員!」

「這種事誰會知道啊!」

「那我給妳提示。時間是西元一九四七年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五,地點在北美華盛頓州雷尼爾山頂上空大約九千五百英呎。」

聽到這個提示,正從重傷之中一點一點慢慢回復的淺羽出現了反應。

──咦、啊,你說在什麼地方──

雷尼爾山。

這個名字有印象。

記得是很久以前,在某本給小朋友看的UFO書上面看過──

「──呃,是肯尼斯.阿諾事件(譯註:世界首樁幽浮目擊事件)。」

那個名字咻地就從淺羽嘴邊脫口而出。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連長相都記不起來的朋友名字,聲調讓人感到非常的懷念。發現這名字還殘留在自己腦海某處,心裡有點兒感動。

「不愧是淺羽特派員!」

水前寺走向掛在牆上的軟木板,在「優點評分表」上的「淺羽」一欄啪地貼上一張紅色圓形貼紙。然後轉頭說道︰

「肯尼斯.阿諾在搭乘輕航機飛行途中,於雷尼爾山頂上空目擊到『像被丟擲到水面的盤子一樣,一邊跳躍一邊飛行、實體不明的九個飛行物』。這是官方報告當中的首樁UFO目擊事件,後來六月二十四日就被定為全世界的UFO日。」

水前寺這麼說道,然後一臉滿足地點頭。

不過淺羽還是捨不得「畢業紀念冊中的靈異照片」──

「──那下一期的企劃要怎麼辦?有什麼目標嗎?」

「當然有。接下來的取材可是一段極其艱辛的漫長道路,要有心理準備。」

「咦?」

「須藤特派員,七月號的版面就整個交給妳了。妳儘管寫妳的責任報導。這段期間我們要進行祕密取材的準備。」

淺羽和晶穗兩人傻傻地發出「啥?」的聲音──

「你…你突然這麼說,很傷腦筋耶!」

「請…請問,我們指的是我和社長嗎?」

「淺羽特派員有體力方面的顧慮。看是要用健身器還是養命酒,從現在開始,先把身體給練一練。」

淺羽的心情轉為不安。祕密取材這幾個字,聽起來總是有點恐怖。說不定會被帶到什麼悲慘至極的地方,做些悲慘至極的事。

「那是要到哪邊祕密取材──」

「什麼?就是旁邊的後山啊!」

淺羽一聽,感到了些許安心。卻不知道他的大意會讓整個暑假被吃得乾乾淨淨。然後他又問道︰

「可是,為什麼又是後山?」

水前寺露出無敵的笑容,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道︰

「要看UFO,當然得去後山啊!」

那是夏日已近的六月二十四日放學之後的事。

超能力的冬天過去了,幽靈的春天過去了,淺羽直之的UFO之夏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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