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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沙──在聽到這樣一聲柔軟草皮摩擦的聲音後,秋晴慢慢地睜開眼睛。

秋晴的右手壓著讓視野裡充滿一片鮮豔色彩的綠色草皮,而右手的旁邊──在真的是只要稍微動一下手指就可能會接觸到的超接近距離──

那裡是一名用力緊閉著眼睛的少女,除了有一眼就能看出具有外國血統的西洋風格臉孔,睫毛的長度也令人驚訝,小小的臉蛋配上高挺的鼻子,潔白細緻的肌膚跟淡淡櫻花色的嘴唇相互襯托。那個容貌──如果說得俗氣一點,簡直是有在連繪畫以及雕刻裡面都不容易看到的水準,具有完全不須經過思考就能讓人感佩的強烈美感。

光是看著都彷彿覺得時間像是停頓一樣,雖然心裡很清楚但還是沒辦法轉開視線,反正從結果來說都是動不了──其實自己也很清楚這是個錯覺,不過,卻根本就沒有處在時間流動下的實感,就像是連呼吸都沒有了一樣。

但是──這樣的感覺也只有到少女的長睫毛開始顫抖、嘴唇微微振動之前的那段時間而已。

由於她開始動了起來,讓秋晴反射地做出「要趕快起來」的想法。

維持這個狀態實在不太妙──一名仰躺著的美少女身上有一個同年代的男生趴著……怎麼說呢,這事就算被人報警也不會奇怪啊!反過來說,如果以第三者的立場看到這個狀況,自己應該也會去報警──狀況看起來就是這麼糟糕。

如果在這個女孩睜開眼睛之前不趕快想想辦法,人生恐怕就要結束了。秋晴慌慌張張地想用還能自由行動的左手推了一下地面讓自己起身──

但是指尖卻傳來一陣陷入某種柔軟物體中的觸感。

「嗯……」

在那同時,少女櫻花色的嘴唇吐露出一聲悶哼,光是這麼輕輕的一聲都能讓人瞬間失去思考能力。

為了確認自己的左手到底放在什麼「地方」,於是秋晴戰戰兢兢地把視線往下移動。不過其實他早就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但是一部分的理性依然希望這是自己的誤解而不肯接受事實,就像是抱著一線希望般,準備確認……

視野裡面,少女皺著眉頭的表情微微地扭曲,無袖的純白中長洋裝看起來令人炫目。然後,雖然是呈仰躺的狀態,但那兩個高挺而且有著強烈自我主張的突起物依舊非常顯眼。

就在那樣有著強烈存在感的豐滿胸部之間──左手就像是完全沒辦法逃離一樣地被夾在其中。

話說回來,從指尖到手掌所感覺到的柔軟程度,就好像剛從容器中倒出來的果凍一般;另外也聽說過在高速公路上高速行駛途中,把手伸出窗外的這種危險至極行為所感覺到的風壓,差不多就是這種觸感。而這種觸感現在就以現在進行式傳達到手上,應該根本不需要看了吧!

這個觸感還真是好到令人難以相信有隔著一層布,所以才會想要以夢境或幻覺來說服自己。不過,由於視覺跟觸覺的情報完全一致,「犯人就是你的手啊!」這樣的訊息半強制地傳到腦中,根本不讓人有逃避現實的餘地。

自己的手正對著年紀差不多的少女──而且是名在近距離下看到,會無法做出反應的年紀相仿美人──那對幾乎可以確定有著世界級,或至少有平均以上等級的豐滿胸部上下其手。這狀況正強迫自己面對現實。

……不管怎麼看都是穩穩抓著胸部,雖然自己沒有那個意思,但總覺得手指好像順從著本能做出猥褻的動作,這種狀況應該是敗訴確定了吧?再怎麼說在這個場所做這種事實在不太妙──

這時候,秋晴終於注意到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原本緊閉著雙眼的少女已經睜開了眼睛,以那透徹天空般湛藍的瞳孔看著周圍……

然後,四目交會。

「…………?」

秋晴慌張地想要趕緊退開──但是,身體卻完全無法回應這個想法,整個人僵在那裡,既然如此,就想說趕快講一些謝罪的話而嘴巴一開一闔,但乾枯的喉嚨卻拒絕發出聲音,不聽使喚的身體也讓混亂更加嚴重。

這是怎麼回事,這真的是自己的身體嗎?明明確定是自己的身體,但就是已經絕望到想要這樣問自己──嘴巴出不了聲音,腳也動不了。

所以,秋晴能做的事就只有呆呆地看著對方。

少女的表情開始轉為驚愕……

藍色的眼睛漸漸濕潤……

然後張開那櫻花色的嘴唇──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色、色狼!變態啊!」

「嗚哇,果然是這樣啊?」

聽到那早就預料到的尖叫,秋晴也下意識地跟著喊──

然後,「地獄捉迷藏in少女園地」就正式展開了。

◆                    ◇

東京郊區有一所名為白麗陵學院的貴族學校──

白麗陵乃是十歲以上的所有日本國民一定至少曾聽過一次的超有名私立學校,而且還是從幼稚園到大學的一貫式直升學校。

如果說到為什麼要採取這種一貫式升學,主要是為了培育出「畢了業之後不管到哪裡都不會有損校譽的大小姐」,所以拒絕一般平民就讀,挑選學生的門檻還相當高,根本就是完全不看成績只看家世的徹底貴族學校。

不過,現在有了另一個機會。由於校舍改建之後,從今年度起改成男女同校,也增加一個新的學科……

原本的普通科改名為「上育科」,而新的學科則命名為「從育科」,這件事也在學界造成相當的話題。附帶一提,從育科的正式名稱是「侍從育成科」,從字面上就可以看出來這是為了培育從事侍從工作的專門人才,跟上育科乃是完全相對的內容。

若要以一句話來說明從育科,那就是「培育執事以及女僕」的專科。

上育科採取跟以往一樣的選定基準,唯一的變化也只是開放加收男學生而已……至於從育科則是不管家世,學費雜費住宿費全免,這也是因為只有良家子女能讀的超貴族學校才有辦法做出的事吧!

也因此還吸引到電視台前來採訪,上了全國性的新聞節目,讓原本就已經有極高知名度的白麗陵,因為從育科而一口氣成為世人話題的中心。

──這些其實也是秋晴到今天之前心中對私立白麗陵學院的認知。情報來源乃是之前所就讀高中的同學跟老師,還有就是幾年前的招生簡章,以及隨手翻到的青年雜誌上登的小篇幅報導。

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就像實際上見到職業摔角選手會比想像中還要更壯一樣……

「…………該怎麼說呢,感覺還真是缺乏真實感啊!」

從大門的「裡面」穿過,進入白麗陵校園之後,秋晴嘴裡嘀咕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樣。

他回頭看看眼前那扇巨大、而且厚重到誇張,甚至讓人想要吐槽比在攻城戰中所見還要離譜的正門。它的高度粗估大概有十公尺以上,從鋼鐵製的門扉及巨大的水泥建築內部來看,厚度則差不多有四公尺,就算要展現莊嚴感也不用這麼誇張吧!感覺像是當有什麼事時,牆上就可能會伸出大砲一樣,以一個原本還是女校的大門來說,似乎是有點太過頭了。

然後現在,眼前看到的是跟兩週前第一次造訪──就是在轉學考試時完全相同的景色。這誇張的奇幻風格,讓他在考試那天看到眼前這景色時,還曾經懷疑自己的眼睛跟腦袋有沒有出什麼問題……從那之後只過了兩週,當然不可能有任何改變,但還是會覺得好像某種主題樂園。這種童話般的感覺就跟會出現像人一樣大、且能直立行走的老鼠,還每天都有煙火跟花車遊行的那個地方差不了多少。

就拿從正面看到的校舍來說好了,因為已經知道那是校舍,所以頂多覺得「真是個華麗的校舍啊!」但如果不知道的話,恐怕會誤以為是搞錯國家跟時代的那種西歐風格宅邸,就算再妥協一點,也一定會以為是美術館吧!話說回來,為什麼校舍的柱子上要有雕刻,兩側還蓋了很多三角錐形的高塔啊!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明明從近距離看是一座豪華巨大的校舍,為什麼從正門前看會變得像鳥籠一樣一丁點大呢?校舍離正門到底有多遠,這點目前依舊不明,反正很遠就是了,只要知道這樣就夠令人在意了。

當然,從正門到校舍之間有一條路可以連通過去……在整片的綠色草皮上有著以磚塊鋪成的走道,兩旁到處都有著不知道是為了休息用還是景觀設計,很有義大利風格的曲線造型白色長椅,在陽光照耀之下讓上面的金色裝飾閃閃發亮──只不過恐怖的是,那看起來似乎不像是單純的鍍金。

然後右手邊後方有一座噴出高高水柱的噴水池,周圍還圍繞著花壇,裡面開滿了色彩鮮豔的花朵。反方向的左手邊則是一座哥德式的時鐘塔,頂層裝著一座閃著金色光芒的大鐘。再往後一點還可以看到一棟像是教堂般的建築,明明不是美國學校也不是教會學校,為什麼會有教堂啊?更何況在這個手錶跟手機都已經普及的時代,蓋一座時鐘塔又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想來應該就是為了視覺效果跟氣氛而蓋的!而且根本已經變成大雜燴了,就像是上流建築物的黑暗火鍋一般。

就算是只有上流富家子弟才能進入的學校,眼前這讓人誤以為走進好萊塢大作電影攝影棚的光景還是太誇張了。而且這裡好像還只是中學部跟高中部的土地……到底是有錢到什麼程度才能這樣浪費啊,太神祕了!這裡可是日本耶,而且還是東京都內呢!

退個一百步來說,或許這是少女們會喜歡的景觀也說不定。人總是會有喜歡這種童話風格的年紀啦!但是,就像「煎薄餅上搭配草莓冰淇淋,然後加上巧克力醬攪和,最後再淋上蜂蜜」──眼前的童話風格就是甜膩到這個地步,對一個青春期的男孩子來說實在是非常痛苦。

秋晴很清楚自己跟這間貴族學校到底有多麼不配──不用其他人來說都很清楚。

從外表來看就根本不可能了──脫色的褐色短髮,右邊的耳朵上還穿了三個安全別針,身上穿的是正面有品牌圖案的紅色便宜襯衫跟黑色的長褲,然後再披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跟這個充滿錢味的學院完全不配。

「從現在開始要在這裡面過三年啊……真是……」

光是想著未來就已經快受不了,忍不住讓人嘆了口氣。白麗陵的高中部需要全體住校,校地裡面就有準備宿舍,也就是說不管睡著還是醒著全都要在這個童話國度裡度過。左看右看都只有童話般的風景,每一天都只有童話般的日子在等著,這應該要改叫童話地獄了吧!

當初,順利通過轉學考試、確定可以進入白麗陵的時候,本來還想說一定要努力地撐過去…………不過現在,早就全身無力了。

「……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啊!」

畢竟是自己決定要轉過來的,再也沒有條件比這裡更好的地方了──

不用花錢而且還能住進宿舍……

何況還是念從育科,這是個對實現夢想非常有幫助的學科。

這麼說來,還記得小時候很想當麵包師傅,只是因為吃到附近麵包店剛烤出來的麵包實在太好吃了這種單純至極的理由……而之後還想當蛋糕師傅,當然也是因為相同的理由。

再怎麼說,現在的未來展望已經沒有那麼單純了……不過,真正想要從事的職業確實跟這個童話空間很接近,所以不趕快習慣這種世界恐怕也不行吧!

「反正已經考進來了,就別要求那麼多了吧!」

總算在自己心中找到了折衷點,秋晴把右肩上背著的背包給放下來,再一次張望了一下周遭──

接下來他準備先在校園內隨便參觀一下之後,再到教職員室去一趟,然後到宿舍去整理行李。不過,在那之前已經有約了人在這裡碰面。

昨天傍晚學校的事務員打電話來說:「我有拜託一位同樣一年級的女同學來帶你參觀學校,你就跟她一起在學院裡逛逛吧!」話說得這麼隨便反而會讓人有點不安啊!

約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在正門前。電話裡說──「你就在進了門那裡等吧!」所以秋晴就乖乖在這裡等了……但光是待在這個充滿奇幻的氣氛裡,就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好像一點一點在流失,說不定遊戲裡的角色走進毒沼澤會扣HP就是像這種感覺啊!

腦袋已經開始有點不太清醒了,為了想要趕快解脫而看了一下手錶,差不多已經快要兩點了。雖然才剛到這裡沒幾分鐘,不過因為周圍視野很好,完全沒有看到任何女學生朝這裡過來的跡象。基本上連長椅跟樹蔭也都確認過了,連個人影都沒有。

……好吧,再等一下應該就會來了吧!轉學考那時候幫我帶路的那個事務員……該怎麼說呢,像穿著睡衣出門走到便利商店要結帳時才發現忘了帶錢包之類的……她就是會讓人覺得一定幹過這種蠢事,所以會遲到似乎也很稀鬆平常。

不過應該不至於會放人鴿子吧!就算是個具有像是吃飽的企鵝一樣悠閒氣氛的人,好歹也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秋晴一邊想著,一邊像是要習慣這裡的氣氛一樣地深呼吸。只要換一下肺裡的空氣,腦袋應該也能清醒一點才是!先不管眼前看到的情景怎麼樣,雖說位在東京都內,但山間的白麗陵學院空氣非常清澈,完全沒有任何雜味。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只要想到這裡幾個月前還是女校──青春期的男孩子可能會認為女校的空氣就該是這樣吧!應該吧,至少會這樣想也是很正常的。

──就在秋晴想著這種無聊事情自嘲的時候……

「嗯……來了嗎?」

隱約可以看到從校舍方向有人走過來的身影。

現在的距離還很遠,但已經能看得出來走過來的人影有兩個,看來那就是自己在等的人了。雖然有點距離,但能夠看到人就已經讓人鬆了口氣。

「…………不過……還真是遠啊!」

雖然說是在可視範圍內出現人影,但那輪廓還是一直很渺小,要走到這裡可能還要好幾分鐘才行!

從小學以來視力就沒有低於2.0過,這也是秋晴少數可以自豪的地方,所以接近中的兩人服裝跟臉孔都漸漸變得清晰。

走在前面的果然就是轉學考試時幫忙帶路的事務員。名字好像是叫天壤慈楓,穿著接近白色的水色套裝跟貼身的短裙,腳步交錯的動作看起來雖然很頻繁,不過速度卻一點都不快──根本就該說是很慢!看她們走了半天距離都沒有縮短的原因,想來應該就是那個事務員才是!

來者總算是越來越接近了,那身服裝還是跟之前一樣讓人以為她只是來參觀的,加上讓人以為還是學生的娃娃臉──甚至可以說一點都不可靠的長相。果然沒錯,就是那個很糟糕的事務員。

只是話說回來,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會覺得她其實還算是相當漂亮而且很親切的人……確實是會讓人那麼想啦!不過,因為當她看到自己的瞬間就發出「嗚呀!」一聲奇怪的慘叫,這種詭異的行徑一下子就把原本的第一印象全都打消了。就算差不多只有一秒的時間,不過在這短短的一瞬間自己居然有點心動,實在是太丟臉了。俗話說由愛生恨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只是現在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至於那一聲怪叫的理由──「呃,那個……實際看起來比照片還要恐怖……」是什麼意思啊!或許當時因為緊張所以表情有點僵硬吧──儘管如此也太過分了。

就因為這樣,被認定為冒失又沒禮貌的大人事務員走在前面,她身後則有一位穿著白麗陵制服的少女正配合著她的速度走著──胸前裝飾著一個大蝴蝶結緞帶,雖然單純但還是讓人覺得真不愧是貴族學校。也因為穿著這身高中部的制服,她就是那位「要帶人參觀校園的一年級學生」應該錯不了。

雖然還沒辦法看清楚臉部……不過該怎麼說呢,那位學生走路的優美姿態非常引人注意──不僅背挺得直直的,手腳的擺動方式應該也有一些訣竅吧,這部分以外行人來說絕對是搞不懂的。不過,跟那些刻意想要強調存在感的閱兵隊伍踢正步、或是模特兒的走台步完全不同,像這樣非常自然的走路方式反而更吸引眾人的目光。

上次來的時候因為是轉學考,所以完全沒有遇到過學院的學生……現在像這樣直接出現在眼前,終於讓人有一種真不愧原本是貴族大小姐專用學校的感覺啊!不管是站姿還是走路方式都有特別的氣氛,以前從來沒有遇過這種事。

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新發現,不過的確滿有意思的。而走在前面的楓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也更顯得有趣。

「這麼說來,這裡之前還是女校啊!」

從決定要轉過來到今天的這段時間,簡直就像是超快發展再做成濃縮精華版一樣,所以秋晴到目前為止都沒有意識到這件最重要的事……對啊,這裡原本是女校啊!雖然現在改成男女同校,但二年級以上還是只有女生。

一想到這點,秋晴臉上的表情突然就放鬆了下來。今後的學院生活,說不定可以期待喔……不對、不對,絕對不可以對桃色氣氛有著過度期待。不過、說不定、一個不小心、自然而然地就會做錯事也不一定!當然,那只是一時的錯誤,絕對沒有期待,也不會去期待,又不是戀愛喜劇漫畫,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呃,現在可不是想這種蠢事的時候……」

從太過理想化到幾乎快要到達妄想領域的未來預想圖中回神過來,才發現事務員跟學生的兩人組已經相當接近了。看到楓不停揮著手,讓人瞬間認清了現實。

不過那傢伙,明明速度不快還跨著那麼快的腳步,讓人覺得再這樣走下去可能隨時都會跌倒,忍不住令人擔心起來。話又說回來,雖然像個大人穿著整齊的套裝,卻又是遲到又是小孩子動作,根本不會覺得她是個成年人。儘管眼角只是有一點點下垂而且也不算是非常娃娃臉,但真的一個不小心就會讓人覺得她比自己的年齡還小。

相比之下,走在後面的女學生就算看著自己眼前的教職員揮著手──而且應該也跟秋晴一樣擔心她會失去平衡摔倒,但依舊不慌張。露出像是小朋友看著小動物的溫和微笑,當楓一失去平衡就立刻用雙手抓住楓的右手臂支撐住她,展露出驚人的冷靜反應。真是了不起。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有一種不像是一年級的穩重。而對著她不停鞠躬的楓居然已經是個成年人,這個事實更是讓人難以置信。

「……好!」

秋晴一邊嘀咕著一邊把背包再背起來。

在這邊發呆差不多也膩了,反正對方都已經這麼近,主動過去應該也沒關係了吧!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打招呼才好呢?首先還是先自我介紹,然後既然要讓人家帶路,那應該說聲「麻煩了」會比較好吧?啊──那樣子會不會有點自己地位比較高的感覺啊?不然稍微放低一點身段說「今天請多多指教」如何?不過這樣好像跟個性不太合。

光是打個招呼,就得考慮到之後的事情還真是困難啊,秋晴一邊煩惱該怎麼辦一邊踏出腳步,跟那兩個人越來越接近。

──這時,對完全靜不下來的楓展露鼓勵般笑容的女學生,大概是聽到腳步聲,維持微笑的表情朝向秋晴看了過來……

兩人眼神交會了。

然後,女學生原本微笑的表情瞬間凍結。

只見她杏眼圓睜,凝視著自己;秋晴被那股詭異的魄力給嚇到,忍不住停下腳步。

雖然那表情很明顯有點不自然,但看起來還算是相當的美人,有著美麗的鼻梁,小小的下巴跟小小的嘴唇。如果不是在微微顫抖的話,看起來肯定是楚楚可憐。長度及肩的薄墨色頭髮非常艷麗而且沒有任何捲翹,中等身材的苗條體型也跟清純的白麗陵制服非常搭調。

像這種等級的外表,十個男人裡面就算有好幾個對她一見鍾情也不奇怪,秋晴的體溫似乎也上升了不少,不過……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一種不協調感。

秋晴感覺到胸中有一股沒來由的疑惑,不禁皺起眉頭。

會有這股不協調感的理由完全無法理解──明明是跟在電視或雜誌上看到的藝人比起來毫不遜色的高水準美人,甚至能夠當著面看到,就已經可說是大幅超越畫面裡跟紙上的那些藝人了……

而且對方還肯帶自己參觀學院,這種狀況肯定會覺得心跳加速,就算對今後的學院生活抱持一點點希望應該也沒關係才對──這才是普通的青少年,一般來說應該是這樣才對。

可是,現在感覺到的卻是──像是吞不下去、無法消化的不純物質留在胸口般,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就只是有股讓人背脊一涼的感覺,讓人下意識地在意起來……就像是把絕對不能忘記的事忘掉了,或者說是把不該想起來的事情想起來了那樣,皮膚底下充斥著一股微妙的疼痛感覺。

……不過,說不定真的只是想太多。總覺得這可能性很大,畢竟這輩子從來沒有什麼預感成真的經驗。

可是…………

這樣的話,為什麼那位女學生看到自己會那麼驚訝呢?

只有這點就是想不透,讓人非常不是滋味,總覺得有點靜不下心來。

話說回來,又不是有精神感應能力或是超驚人的觀察能力,所以當然也不可能找出答案啦!對方驚訝的理由怎麼可能猜得出來啊!而且根本就還沒打招呼。

再怎麼想也沒用……不過,就是會令人在意。

心中的一股矛盾讓秋晴差點悶哼出來,眉頭也皺了起來,這時候卻看到悠哉的事務員歪著頭問:

「……彩京同學?那個,妳怎麼了嗎?」

「咦?不,沒事。」

突如其來地被這麼一問,女學生有點慌了手腳回答著。

聽到她這麼說,楓也稍微放心地嘀咕著:「那就好。」本來秋晴還想趁這機會一起問個清楚的,這下子也沒辦法問出口了。明明看起來就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啊!那個事務員到底有多不會察言觀色啊,真是誇張。

不過……「應該不會什麼事都沒有吧?」這樣子問不但非常失禮,八成還需要很大的勇氣。就算問了,恐怕也只會被說染了頭髮、耳朵上掛著安全別針、眼睛上方還有傷痕的人有什麼資格說話。要自己對第一次見面的女性問東問西實在是沒有辦法……這並不是優柔寡斷也不是膽子小,畢竟基本上自己的個性就是被動。

──反正等一下要讓人家帶路參觀學校,遲早會兩個人獨處,到時候再問就好了。就算沒辦法問,今後三年要一起在這個校園內度過,機會還多得是。

心情轉換成功的同時,剛好楓也走到眼前,秋晴趕緊點頭示意。

「秋晴同學,真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剛好、前天買的那個……呃,實在沒想到會那麼撼動人心啊,握著控制器的手實在放不下來,不知不覺時間就……」

「……該不會是在玩遊戲吧?」

「呼啊……居、居然一次就說中了?秋晴同學該不會是超能力者,老師腦子裡在想什麼全都看穿了吧?」

看著一臉驚訝嘴巴一開一闔的楓,秋晴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就算沒有超能力,聽到控制器之類的詞,大部分人也都會猜到是遊戲吧,這個事務員到底是呆到什麼程度啊!

不過也沒有必要說穿,於是秋晴就只是以呆滯的眼神看著她,這下楓反而更慌了──

「啊哇哇哇,該不會?該不會連我玩的遊戲是『純愛☆明星高中!』都被看穿了吧?就連老師正在追求片桐同學,但是又覺得新城同學也不錯這件事也被看穿了嗎?」

「………………這種事誰知道啊!」

「是、是嗎…………真是太好了。」

看著用手拍著胸口鬆了口氣的事務員,秋晴他……怎麼說呢,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實對方只是遲到一下下,所以秋晴並沒有想抱怨什麼。不過就算是說謊也好,至少也該想個好一點的藉口吧!玩的遊戲居然還是最近話題中的男校戀愛模擬遊戲。記得遊戲的內容是女扮男裝的女主角為了不要讓人發現自己的身分,一邊小心行事、一邊跟朋友發展友情,甚至是更深入的關係。身為一個教育工作者,玩這種遊戲好像不太妙吧!

聽到這種小學生等級的遲到理由,根本就無心發火了。從這點來看,說不定也算是作戰成功,不過這種狀況絕對不會是她的作戰啦!

「…………那個,果然還是不高興嗎?」

「……不,沒有啊!」

其實秋晴只是有點茫然。楓聽到這樣的回答之後終於放鬆了表情。但是那種辦事不力的形象又更加強化了,甚至已經到了連身上的套裝都發揮不了效力的地步,根本看不出來是名社會人士,感覺還比較像是個長不高的高中生。

還好她只是個事務員,如果這種人是教師的話,就算上課中根本沒人聽課、整個鬧翻,也一點都不奇怪。

「那個、這個嘛,今天主要是準備搬進宿舍跟參觀學院的設施。就像我在電話裡說的,會由上育科的學生來帶你參觀。」

聽到楓這麼說之後,原本站在稍微後方的女學生戰戰兢兢地向前跨出一步。

這個動作就感覺不到剛剛的那種美感了,反而有一點怪怪的。她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就好像是那種輕輕推一下就會倒地──「人生結束了」的那種表情。

果然還是不對勁,秋晴提高了警戒。

楓還是完全沒有發現這個狀況,以悠閒的笑容把手舉向那位女學生:

「她是上育科一年級的彩京朋美同學。中學部的時候是以第一名畢業的優等生,而且還是個美女,秋晴同學應該也心動了吧?」

「不,先別管心不心動,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問題是她所介紹的名字──彩京朋美。

秋晴對彩京這個姓並沒有任何印象……但是朋美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雖然是個到處都會有的菜市場名啦!

可是對方儘管露出一種對某種東西感到恐懼的眼神,卻也散發著一股一恍神就會被她吃掉的壓力……秋晴確實曾在某個地方體驗過這壓力。絕對不會錯。就好像是面對關在籠子裡的可愛熊貓時那種逐漸增強的恐懼感,這並不是第一次。附帶一提,熊貓表面上看起來雖然可愛,但畢竟還是肉食性的動物,在容易興奮的繁殖期可是非常危險的。

總覺得現在的危險度……跟那個不相上下。

好想直接向右轉個身離開這裡啊!

就好像是跨入了「上方有槍彈,下方有地雷」的死亡戰場中,有一種有如站在深夜毫無人煙墳場裡的惡寒籠罩著全身。

危險。雖然搞不太清楚,但她絕對很危險。不知道是本能還是理性,反正身體就是想離開這裡……可以的話真想立刻從這裡消失。

──不過,當然是不可能的。

就󠄊󠄀󠄃這󠄎󠄊󠄀樣󠄃󠄎󠄵什󠄀󠄀󠄂麼󠄫󠄢󠄵都󠄄󠄥󠄍沒󠄁󠄰󠄈弄󠄿󠄤󠄚清󠄿󠄕󠄅楚󠄅󠄷󠄦就󠄘󠄥󠄷逃󠄯󠄃󠄢走󠄯󠄩󠄴也󠄆󠄫󠄥不󠄛󠄧󠄕是󠄞󠄧󠄭滋󠄭󠄷󠄝味󠄸󠄬󠄥,更󠄘󠄵󠄛何󠄋󠄨󠄳況󠄂󠄌󠄸如󠄗󠄲󠄞果󠄩󠄰󠄕提󠄼󠄜󠄛出󠄊󠄱󠄹這󠄗󠄵󠄲種󠄗󠄋󠄤意󠄖󠄒󠄻義󠄃󠄭󠄺不󠄡󠄔󠄺明󠄖󠄠󠄯的󠄅󠄶󠄩理󠄌󠄒󠄷由󠄾󠄤󠄞拒󠄲󠄶󠄧絕󠄺󠄂󠄠人󠄪󠄷󠄂家󠄹󠄑󠄉的󠄡󠄿󠄩好󠄆󠄴󠄇意󠄰󠄝󠄒也󠄩󠄺󠄦不󠄾󠄫󠄢行󠄖󠄖󠄵,老󠄶󠄉󠄣實󠄥󠄧󠄲說󠄴󠄊󠄵,本󠄳󠄋󠄲來󠄐󠄇󠄦還󠄘󠄪󠄳想󠄑󠄪󠄟乾󠄔󠄯󠄍脆󠄱󠄢󠄦裝󠄵󠄻󠄣病󠄒󠄶󠄮溜󠄁󠄛󠄼走󠄼󠄀󠄸……但󠄒󠄞󠄭已󠄿󠄲經󠄜󠄋太󠄧󠄚晚󠄃󠄟了󠄳󠄤。

深呼吸一口氣,秋晴下定了決心──

再怎麼逃避也沒有用,而且為了解出心中的疑惑,直視著「彩京朋美」。

隱約覺得她的臉頰上有微微顫抖,不過還是先別管這個:

「我該不會……」

──在哪裡見過妳?

才正要問的瞬間──

「不、不好意思!」

彩京朋美在喊出來的同時很快地靠到秋晴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秋晴根本還沒機會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出乎意料的蠻力拉動,一路被拖到大門旁邊。

「喂!」

「那個……彩京同學?」

對方好像完全沒有聽到秋晴在慌亂中發出的抗議和楓的聲音。

這突然的發展讓秋晴根本沒辦法正常思考。其實並不是不能甩開她的手站住腳步,但這麼做真的好嗎?從對方手的力氣可以感覺到一種拚命的氣氛,飄動的黑髮跟背影有著一種讓人無法插嘴的魄力,實在是無法反駁。

就在腦袋裡一片混亂的狀況下,秋晴被拉到那個跟大門一體化的白色城牆旁邊。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這到底怎麼回事啊!眼前的彩京朋美以銳利的眼神巡視著周圍,她到底想做什麼?為什麼會露出這麼緊迫的表情?還有為什麼自己會感覺到一股如果是小孩子絕對已經哭出來的壓力?全部的問題都找不到答案。

但是也沒有人可以求救,視野的角落就只有呆站在一旁的楓,看起來也不像能幫上忙的感覺,完全是孤立無援的狀態。

在莫名其妙而且求助無門的狀況下,彩京朋美露出帶有滿滿殺氣的眼神。如果靠眼神就能殺人的話,現在秋晴應該已經死了吧!眼前的狀況就是這麼恐怖……老實說,真的恐怖到不行。

「……這種狀況你應該很清楚吧,我也不打算多說什麼。」

「……………………?」

「這種狀況」?就算這樣說也搞不清楚啊,秋晴只能歪著頭。這種狀況到底是什麼狀況啊,雖然很想這麼問,但看到眼前這個散發出黑色氣氛的詭異人物,如果敢這樣問恐怕會非常危險。

總之還是先慎重一點看看狀況吧。這時她突然把臉靠近過來。

這麼美麗的外表突然靠近到幾乎鼻子碰鼻子的超近距離,令人忍不住吞了一口氣──

這時候看到眼前那對茶色的眼睛,秋晴的腦袋突然開始轉了起來。

這對眼睛果然在哪裡看過──

「要是敢把以前那些事情挖出來多嘴……你應該知道會怎樣吧?」

──然後,因為這一句威脅的話,讓深藏在他腦中最深處的記憶重新浮現。

「!妳……妳是鈴橋朋美?」

「不對啦,我現在的姓是彩京。敢講錯你就慘了!」

還是一樣尖銳的眼神……突然,「彩京」朋美好像注意到什麼似地眨眨眼睛退開一點:

「……嗯嗯?該不會還沒有想起來吧?」

「…………真感謝妳啊,現在已經完全想起來了。」

沒錯,全都想起來了。眼前這個女人是誰,還有對自己來說是個什麼樣的人。

鈴橋朋美──小學三年級為止都是同校同班,可說是天敵般的女人。

而且也是造成了自己很多心理創傷的元凶。

到現在腦子都還是下意識地拒絕去回想那些事,不然像這種極具衝擊性的同班同學應該不可能忘記才是。

…………可以的話,真的很想一輩子不要想起來。

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個「原本」應該是貴族大小姐讀的學校裡面?明明是個跟大小姐這詞一點都不搭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個心裡住著惡魔的暴君,為什麼會這樣──

秋晴用手撐著忍不住抽動的右臉頰,顫抖地發出微弱的聲音:

「怪不得會有不好的預感……就算想裝做忘記,傷痕都還是會隱隱作痛。」

「哼……還真是失禮的打招呼方式啊!」

「──是不是要把妳對我做的那些事,從一到一百一一細數一遍啊?」

「唉喲,那倒是沒關係。不過,我最近好像有一種只要想起以前的事就會大聲說話的習性,說不定會因為重逢的震撼而不小心說話太大聲讓楓小姐都聽到喔!」

「什……!」

「例如說,這個嘛……某個人小時候的夢想……之類的?這樣也沒關係嗎?」

「……………………呃,是我不好。所以,那個,那件事還是麻煩您三緘其口……」

「哼哼,就這麼不想被人提起來嗎?好吧,的確也是啦!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小學時代的,而且還是那種夢想,果然還是不想被人知道吧──」

「啊啊,就是不想被人知道啦!所以真的是拜託您了啊!」

「好吧,既然你都這樣講了……嗯,我也不是那麼不通情理。」

說著這句話的朋美,臉上的笑容就像惡魔一樣,被整得亂七八糟的秋晴無力垂著頭,看來已經累到不行。好幾年不見之後難得再次見面,那種感慨萬千的驚喜卻一點都感覺不到。

沒錯,鈴橋朋美就是這樣的傢伙。不論男女都能以那種強硬的態度,加上靈活的頭腦跟口才,把對方置入自己的支配下,無聊的時候還會隨便抓個男孩子來惡整一頓,自己早就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深受其害了。

如果沒有遇見過朋美,夏天看到蟬的屍體時就算會有惆悵的感覺,也不會回想到嘴裡那股令人噁心的苦味;在路邊看到青蛙應該也不會因為罪惡感而避開眼神;游泳的時候應該也不會那麼用心綁好泳褲的繩子──啊,不行了。

根本不想再想起的記憶一個一個浮現出來,趕緊用力搖搖頭把這些想法甩掉。

居然會再次遇到原本以為再也不會遇到的朋美,秋晴想要說的話多得跟山一樣。而且還有為什麼會在這間學校裡、為什麼改姓等等,一大堆想問的事情。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還是──

「也就是說,不要隨便提以前的事就是了吧?」

「嗯嗯,是啊!如果只說以前就認識這種程度那還沒關係,要是你敢多提一句有的沒有的話──」

「知道了啦!妳也一樣別多嘴喔!」

在對方說出具體的威脅之前趕快做出回應,然後也提出相對的條件。

朋美把說到一半的話收回去,眼睛眨都不眨地凝視著秋晴。光是這樣而已,就讓人害怕到想要反省剛剛那樣是不是說得太過火了,可見這心理創傷有多深刻。

努力忍住不要讓越來越快的心跳反應在臉上……過了一小段時間,朋美才呼地一聲鬆了口氣:

「……你以前是個瘦小又很聽話的孩子啊,現在倒是變得很囂張嘛!那頭髮跟安全別針是搞什麼啊!」

「妳少管那麼多,到底怎麼樣嘛!如果不想答應的話──」

「知道了啦,交涉成立……那麼,我會跟在那邊扭扭捏捏的楓小姐說明,你可不要多嘴什麼喔!」

秋晴聽她這麼說著,稍微動一下看了看朋美身後那位事務員小小的身影。的確,很明顯可以看出她一副隨時都可能衝過來的不安模樣,一點都沒有事務員該有的穩重態度。雖然會覺得很容易親近,但能不能在貴族學校裡任職就很令人懷疑了。

「好啦,該走了,希望你能拿出配合一點的態度。」

「…………好好。」

秋晴隨便回應一句之後,跟在爽朗跨步走著的朋美後方大約三步的距離。這樣看起來,穿著制服的朋美走路姿態真的很美,而這點現在就讓人感覺到濃濃的詐欺味道。雖然一分鐘前或許讓人看得出神,現在再看一次只會覺得是一種新的詐欺手法──為什麼「那個」鈴橋朋美會展露出彷彿像另一個人般的大小姐風度,實在太神祕了。

……話說回來,前一刻還那麼慌亂,沒想到這麼快就已經恢復了。該怎麼說呢,這人調整心情的速度還真快。

現在也不是可以吐槽的狀況,最好還是照著那傢伙所說的去做比較好……雖然很不願意就是了。

把被朋友們說是帶著「就像隨時會從背後踹人一腳」般眼神的眼睛瞇得更細,並在心裡感嘆著怎麼會變成這樣,無奈地垂下了肩膀。當然這副樣子如果被眼神閃閃發光的楓看到可能又會被誤解,所以只能偷偷地做。

就好像朋美的跟班一樣,秋晴跟在她稍微後方的位置,正面看向前面的楓。或許是幸運又或者是必然的結果,一派悠閒的事務員雖然露出很有興趣的表情,但倒是沒有注意到這邊細微的表情變化。

「楓老師,真不好意思。因為有一些想要跟他說的事情……」

「沒關係、沒關係,我一點都不在意的。不過話說回來,以老師的立場來說,我倒是很在意你們兩個人的關係。」

「正如您所猜想的,我跟秋晴同學是小時候的朋友……萬分沒有想到會在這裡再會,真的令我非常驚訝。忍不住出現一些失禮的行為,真的非常抱歉。」

「喔~原來是以前的朋友啊!這還真是巧合啊……」

楓的嘴上雖然這樣說著,但還是歪著頭一臉疑惑。

反應是有一點令人在意,但秋晴還是決定先不回應了。看起來雖然還是一副有著什麼疑問的樣子,但既然對方都沒有說出口了,還是不要主動深入會比較好。

越聽越覺得朋美的大小姐語氣令人厭煩,真想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但這件事也一樣別管比較好。腦中的逃避目的地就是冬天的日本海……或許會被冷冽的寒風吹得椎心刺骨,但都比待在這個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層的地獄要好得多。

「那麼,之後交給彩京同學應該沒問題吧?你們兩個人應該有很多話想講才是!逛完之後差不多四點左右記得到職員室來喔!」

「是的,請交給我吧!我會努力回應老師們的期待的。」

露出一臉微笑的朋美怎麼看都是個優等生,但這又是另一種詐欺的感覺。以秋晴的認知,就算朋美做出像是優等生的行動,那副面具底下肯定充滿著邪惡的算計。要是被她的笑容騙了就死定啦,等到發現真相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事務員已經徹底上當了,很開心地說:「交給彩京同學的話肯定沒問題的~」並一點都不擔心地沿著剛剛來的路往回走去。走著走著還不時回過頭來揮手,但是秋晴卻以沒有什麼反應的眼神看著她,因此她也只好落寞地垂下肩膀,從頭到尾都是這麼孩子氣。

看著她越來越小的背影,秋晴無奈地嘆著氣。

「……真是的,有這種職員真的沒問題嗎……?」

「有什麼關係?至少事務的工作都有做好,反正理事長的工作也會有其他人來幫忙。」

看來是已經沒有必要再裝了,朋美以有點隨便的語氣回答。這種切換的速度實在是驚人……這時候,秋晴突然眉頭一皺──

剛剛好像聽到了什麼詭異的單字……很希望只是聽錯,怎麼想都應該是聽錯了吧?

「…………喂,鈴──啊、不對,彩京!」

「嗯,看在你自己注意到說錯的份,這次不處罰你。怎麼了嗎?有什麼事想問的?」

不知為何朋美得意地挺著胸,讓人很想抱怨個兩三句,但秋晴還是先忍住,因為還有另一個想要趕快解除的疑惑。

「妳剛剛說那個事務員是什麼?該不會是因為被這個童話世界影響,害得我腦袋有點怪怪的……我好像聽到理事長……」

「咦?你不知道啊?」

看來是很普通地感到驚訝,朋美瞪大了眼睛:

「楓小姐也是白麗陵的理事長喔!因為她是前任理事長的孫女……聽說是因為她看起來最閒,所以就任命她接任了。」

「……前任理事長啊!」

秋晴所知道的理事長是一位滿頭白髮、年過七十的女性。據說是位在政經界都受人敬重的女帝,而且還常出現在電視之上。

這麼說來,幾個月前似乎有看到新聞報導她病倒送醫的消息……

「沒辦法啊,年紀大了很多事情還是抵擋不了。關節炎造成的腰痛越來越嚴重,看來短期內只能好好養病了,所以才會把位子交給楓小姐……」

「怎麼看都覺得選錯人了吧!」

「很難說喔?其他的老師們都很優秀,所以聽說理事長幾乎沒什麼工作,只要負責蓋章就好了。」

「……聽說的事情誰知道真的假的?」

「是沒錯啦,但可以確定的是,有很多人都曾親眼看到楓小姐在辦公室裡頭遊手好閒的場面。而且……從這樣看來,轉學考試的時候她也完全沒有以理事長的身分出現,或是做什麼事吧?」

「……」

的確是這樣沒錯!除了介紹以外,其他的工作還有主考官都是由一名叫做深閑的女老師在主導。

也就是說………………那傢伙就是真正的理事長啊!

該說是無法相信還是不想相信呢,這個事實讓秋晴仰望著天空。

一整片蔚藍的晴空,一朵朵的白雲高掛在空中。看樣子明天的天氣一定也很好,這片天空就是會讓人這樣想。

如果是這樣的天氣,應該會發生很多好事吧!就算沒有特別的好事,至少也能度過和平安穩的一天吧!

但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為什麼總是遇到一些讓人不好過的事。

「怎麼說呢…………跟原本想的差好多啊!」

親身體驗到事實的殘酷,讓秋晴忍不住閉上眼睛。但是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也就是說想怎麼樣都沒有用了。就好像肚子餓得快死的時候,想把速食炒麵的熱水倒掉卻不小心碗蓋一滑把麵全都倒進流理台一樣地空虛。

在心裡做好覺悟的同時──

「別說些有的沒的啦,趕快走吧!」

旁邊的朋美剛好冒出這麼一句話。

看來殘酷的現實根本不允許人家躲在自己的世界裡啊,秋晴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                    ◇

在主要校舍旁有一棟並列的第二校舍──三樓有一間掛著「執務室」牌子的辦公室。負責人的欄位寫著「深閑」,裡面則有一位正在檢閱著成堆文件的女性,她就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同時也是名才二十幾歲,就站上私立白麗陵學院高中部從育科教師陣容頂點的才女。

戴著細黑框眼鏡,穿著在手腕以及胸前有白色褶邊的藍色女僕裝,彷彿假人般冰冷而美麗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僅是以機械般的動作用手拿著鋼筆在紙上來回寫著,速度快到讓人懷疑她根本就沒有照著內容在寫。這種陸陸續續處理好文件的姿態簡直就像藝術一般,只不過──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打開,機能性的藝術就在這一瞬間被迫中止。

才剛跨進門,天壤慈楓就開始喊著:

「吶,深閑、深閑──」

突然一聲劃開風的聲音,把她說到一半的話給打斷。

剛踏進執務室的楓,以嚇呆了的表情硬是轉動僵硬的身體,看了看背後──

在匆忙關上的木製房門表面──剛好是楓的臉部高度附近,一支鋼筆正插在上頭。看到這個狀況,楓才終於發現幾秒前從右臉旁邊超高速通過的那個東西是什麼,全身立刻開始冒出冷汗。

就算是這樣,楓還是強忍著裝出笑容,戰戰兢兢地面向前,詢問那位正從抽屜拿出新鋼筆的女僕裝同事:

「……那個,深閑……剛剛,要是一個搞不好,恐怕會發生嚴重的慘案吧……?」

「這只是包含警告意圖的威嚇而已。除非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失手,不然是絕對不會『有事』的。」

「那、那……要是真的發生那個萬分之一的話……怎麼辦?」

「所以說,建議妳最好多遵守該有的禮節!進門之前至少別忘了敲門──就算是理事長,這種程度也該遵守吧!不然,恐怕真的會發生那萬分之一的意外。」

做出丟鋼筆這種危險行為的深閑,不但一點都沒有反省,反而還對人說起教來;楓則是幻想著未來恐怖的一幕,以後說不定有一天那隻鋼筆真的會插在自己的額頭上──

為了再也不要忘記敲門的重要性,楓用力地握起雙手下定決心。

深閑接著以冷冷的聲音繼續說:

「那麼理事長有什麼事嗎?彩京同學已經順利跟轉學生見到面了嗎?」

深閑把新的鋼筆蓋子拔開,視線一直看著桌上的文件,頭也不回地這麼問了。楓聽到這句話之後就把剛剛的恐怖經驗忘記,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他們兩人確實是順利見面了啦……不過,深閑!」

「怎麼了嗎?」

「聽說他們以前就是朋友了……這件事,妳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

楓會這樣對深閑提問,當然是因為提案讓朋美去帶領秋晴參觀,而不是找從育科學生這件事的就是深閑本人。

如果是偶然的話,那也未免太過巧合,所以楓提出這個問題時差不多有一半已經確信了。深閑面對這個提問,一邊在文件上簽名一邊說:

「是啊,因為我調查過了。」

就好像沒什麼大不了般的回答。

「調查………什麼時候?」

「從日野秋晴提出轉學申請的那天開始幾天吧!轉學考試的時候就已經掌握到了大部分情報。」

「…………我說啊,我好歹也算是理事長耶?為什麼我完全沒聽說這件事,能不能跟我說明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說著說著剛剛那鋼筆飛鏢的恐懼感越來越薄,楓漸漸因為興奮又恢復成那種孩子氣的語調,趁著勢頭還用手叉著腰想展現一下理事長的威嚴……

深閑就只是瞥了楓一眼──

「我只是認為這件事並沒有必要特別通知理事長而已。」

「……………………是、是這樣嗎……?」

「嗯,是的。話說回來,楓小姐,事務的工作應該堆了不少吧,上午的進度如何呢?」

「咦?呃、那個……一切順利完全沒問題啦,那個……妳知道的?親密度應該提升了很多才是!」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我還擔心妳該不會又只顧著玩遊戲而把工作全都忘了呢,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吧?」

「…………呃、啊……………………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看來是想不出藉口,楓趕緊逃離現場。

等確認了人已經出去、門也關上之後──深閑小小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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