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泡溫泉。」
忍者小曆是在靠近五月連休的某個夜晚唐突地說出這個願望。
戰巫女那由他合上書本外形的電子書，把視線移向躺在大腿上的小曆以及在她頭上歇息的黑貓。
「不過是溫泉，想去就去啊。關西的話有馬溫泉不是滿近的嗎？」
當那由他歪著頭這麼反問之後，小曆立刻就鼓起了臉頰。而她頭上的黑貓也同時打起了呵欠。
「才～不～是～哩！我是在說想和那由小姐一起來趟溫泉旅行！要有外宿的女孩聚會！豪華的晚餐！十分鐘一百圓的按摩椅！一瓶兩百圓的水果牛奶！穿浴衣的那由小姐！打桌球時敞開的胸襟！我想要的是這種充滿青春感的旅行！」
「……完全搞不懂妳青春感的基準在哪裡，不過我內心已經決定絕對不打桌球了。還有也不可能去旅行。」
淡淡地把話題帶過後，那由他就把視線移回書本外形的電子書上。
書籍的內容不是小說。算是與近現代世界史基礎有關的知識書籍，以簡單易懂的方式解說產業革命後大量生產所引起的社會構造變化，以及伴隨而至的勞工與資本家之間的對立，還有當時世界情勢的變化等歷史。
雖說也不是專門為了準備學測，但是大致了解一下這些內容似乎對小論文與申論題有所幫助。
（雖然只看到一半……不過產業革命與ＶＲ技術的發展，兩者給人的印象似乎相當接近喔……？）
那由他安撫著小曆，但意識不在溫泉而是在書的內容上。
產業革命造成的大量生產與勞動的機械化。
ＶＲ革命造成的虛擬生產與勞動的ＡＩ化。
雖󠄊󠄀󠄃󠄎然󠄊󠄀󠄃󠄎時󠄵󠄀󠄀󠄂代󠄫󠄛󠄰󠄿背󠄔󠄶󠄴󠄕景󠄗󠄰󠄝󠄄與󠄸󠄋󠄖󠄟技󠄨󠄣󠄇󠄨術󠄣󠄨󠄫󠄡的󠄍󠄽󠄹󠄄等󠄶󠄵󠄄󠄠級󠄯󠄷󠄟󠄈完󠄧󠄟󠄅󠄢全󠄚󠄒󠄒󠄳不󠄞󠄇󠄽󠄑同󠄲󠄍󠄠󠄗，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情󠄪󠄬󠄞󠄅況󠄶󠄔󠄡󠄈類󠄈󠄶󠄡󠄪似󠄏󠄹󠄛󠄘。󠄟󠄳󠄼󠄾󠄌󠄏󠄂󠄒󠄥󠄼󠄻󠄹󠄟󠄉󠄲󠄃󠄍󠄊󠄤󠄽󠄙󠄊󠄽󠄑󠄅󠄃󠄤󠄙󠄧󠄐󠄑󠄐󠄋󠄪󠄫󠄊󠄚󠄹󠄭󠄮󠄶󠄃󠄒󠄜󠄯󠄁󠄍󠄽󠄄󠄬󠄨󠄰󠄿󠄉󠄔󠄪󠄒󠄦󠄁󠄷󠄣󠄩󠄷󠄌󠄫󠄲󠄺󠄬
虛擬生產這個名詞，原本是指在電腦上進行生產模擬，不過在ＶＲ空間裡的商品──比如商店販賣的武器防具、貓妖茶屋的甜點等都確實是「虛擬空間裡的大量生產品」。
正如過去各種大量生產品席捲市場並且改變了消費方式那樣，現在各種虛擬生產的物品也浸透到日常生活當中，同時逐漸改變人類的生活方式。
（像這種時代，要學習什麼知識、選擇什麼出路才好呢……）
完全不清楚ＶＲ技術的急遽發展今後將會給什麼業界帶來何種程度的衝擊。其實不只是那由他，許多年輕人都對將來感到迷惘。
雖然有能夠商量的同性且身為社會人士的熟人──但她現在正抓著那由他的膝蓋，像個鬧彆扭的小孩子一樣不停踢著雙腳。
「那由小姐，太～冷～淡～了！馬上就要到黃金週了！卻完全沒有計畫！一直玩遊戲也太不健康了吧！」
對像個小孩吵著要外出般的小曆感到傻眼，那由他接著又嘆了一口氣。
「說起來現在已經訂不到連休時的住宿了。每個地方似乎都已經客滿，請乖乖地放棄吧。」
「……不對，偵探先生的話應該有辦法！憑偵探先生的人脈，應該能在哪個地方訂到一間房間才對……！」
辦公桌前的偵探克雷威爾聽見話頭轉移到自己身上，隨即以極度冰冷的眼神看向天花板。狐狸般的細長臉孔似乎扭曲了起來。
「……說得也是。準備住宿的話，那段期間妳們就不會在這裡吵鬧了……確實有考慮的價值。不過，我可沒有那麼方便的人脈。」
平日深夜的三葉偵探社。
今天也同樣登入到「飛鳥帝國」內的那由他等人，在這個可疑的偵探事務所裡度過各自的時間。
不知道為什麼，這裡待起來很舒服。
這裡和店舖不同，除了不用花錢之外，歇息時也不必在乎其他人的眼光，家具的品味雖然老氣但不算差。加上還有服務的機器人貓咪。
現在那由他也占據了接待客人用的沙發，閱讀著自己帶來的書籍，而小曆則是枕著她的大腿鬧彆扭。
工作中的偵探以手邊的筆記型電腦進行某種作業，同時對兩名女性提出問題：
「不過接下來的連假，妳們真的沒有任何計畫嗎？以妳們的世代來說，應該更歡樂地歌頌著人生才對吧。」
那由他靜靜地做出回應：
「我也算是考生，所以想好好地做參考書的題目。」
大腿上的小曆整個僵住了。
「……那由小姐妳說真的嗎……？連假時還看書，腦袋沒問題吧……？努力學習的女高中生已經是都市傳說了喲……？」
這樣的說法實在太過誇張。
「請向全國學測分數排名前段的女高中生道歉。在街上遊玩的一部分學生惹人注目也是無可奈何，但大部分的人並非如此。」
小曆低聲回答：
「……哎呀，說起來我的高中生活也是跟在街上遊玩無緣的那一種……島根縣的內陸到了秋天不是去挖松茸就是到河裡去補螯蝦……」
「……那已經不是女高中生，而是小學男生的消遣了吧。」
無視克雷威爾的吐嘈，小曆以望著遠方的眼神說道：
「爺爺家那邊山上的松茸……真的很好吃耶……放在道之驛站的話，一根大概可以賣兩千圓左右……那真的棒……」
那由他雖然感到傻眼，但也不得不同意。
「妳說的很棒，指的是收入上嗎──那麼螯蝦又怎麼樣呢？」
「那個只是隨便釣釣就放回去了。像是把照片放到ＳＮＳ上面，炫耀『我釣到這麼大隻的了！』。」
雖然實在不像女高中生的休閒活動，但確實很有小曆的風格。
撐起身體的她，在把貓咪頂在頭上的情況下突然逼近那由他。
「夠了，螯蝦什麼的根本不重要！溫泉！現在是在說想到溫泉旅館和那由小姐舉行女孩聚會！」
「都說過沒辦法了。現在每個地方一定都客滿……」
那由他準備加以勸導時，視界角落的偵探就露出想開口說話的表情。
但立刻又閉上嘴巴，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面對筆記型電腦。
小曆沒有錯過那一瞬間的詭異模樣。
「……偵探先生，你剛才露出『我知道有個地方』的表情了……」
她具備把從天花板落下的蛇在半空中砍成兩半的反射神經與觀察力。對於這樣的小曆來說，偵探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似乎極為明顯。
從沙發上站起來的小曆，眼睛像是瞄準獵物的貓一樣閃閃發光，同時緩緩靠近偵探。慵懶坐在她頭上的貓咪，不知道為什麼眼睛也同時發出光芒。
被她震攝住的克雷威爾移開視線，然後搖了搖頭。
「妳想太多了。我不知道哪個旅館還有空房。」
小曆更加逼近，宛如呢喃般壓低了聲音。
「……話說回來，偵探先生……你黃金週有什麼計畫呢？」
「……當然是工作嘍。我接到觀光導遊的委託。」
「要帶人到哪裡去呢？」
「富士山和……還有妖異橫丁的幾個觀光勝地……」
小曆持續瞪著偵探。
克雷威爾不將視線與其相對。
「……偵探先生。我就好心地再問你一次吧。黃金週你要去哪裡……？」
「……是工作。」
「嗯。我知道是工作。對了，我剛好有空，就讓我幫忙吧？不用付錢沒關係喲。」
「…………不，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經過了一段稍長的沉默。
小曆眼睛眨也不眨，只是用失去光芒的眼睛直盯著偵探看。
偵探拚命地凝視著筆記型電腦的畫面，裝出專心於作業上的樣子。
兩者互不相讓的情況持續了一陣子，結果先投降的是偵探。
「…………真受不了妳。我認輸了。我確實知道一個地方……」
「偵探先生太棒了！真有男子氣概！」
小曆用力拍打克雷威爾的背部，同時不停地對他搖尾巴。小曆當然沒有尾巴，但是至少在那由他的眼裡看起來是有。
那由他終於忍不住同情起垂下肩膀的偵探。
「偵探先生，你沒有必要說出來喔。反正我也不打算去旅行。」
「為什麼啊～！一起去嘛～！一起打枕頭戰啊～！」
克雷威爾按住眼頭。
「妳是小學生嗎……不對，抱歉。我知道的地方呢，不是真正的旅館而是ＶＲ空間內的溫泉旅館。所以實在不清楚能不能符合妳的要求。」
許多ＶＲＭＭＯ遊戲內都有實裝的旅館。基本上都是用來回復體力和精神力的設施，不過最近重視舒適性的豪華飯店也開始增加，有一部分人之間也逐漸興起在ＶＲ空間舉行連假旅行的風潮。
小曆立刻鼓起了臉頰。
「咦咦……等等，我要的不是這種，是真正的溫泉啦！就是對類風溼性關節炎有效的那一種。」
「……小曆小姐，妳應該是健康寶寶吧。哪需要泡溫泉啊。」
「但真正的溫泉就可能出現『哇，皮膚好光滑～來，妳摸摸看～！』這樣的狀況，如此一來就能光明正大地和那由小姐親熱了……」
「不可能。請別期待我會有那種輕佻的態度。」
偵探一邊聽著兩個人的對話，一邊點了兩三次頭。
「……嗯，說得也是。溫泉還是要去現實世界的比較好。無視我的提案，妳們兩個自己去找個地方吧。就算是連假，應該還是會有雙人的空房才對。」
小曆不高興地瞇起眼睛。
「……偵探先生有點奇怪。好像很不願意跟我們一起行動……」
克雷威爾低聲回答：
「……不，沒這回事……其實這是虎尾先生交給我的案件……」
在和矢凪一起攻略「幽靈樂隊」任務時，曾受到飛鳥帝國營運方的技術人員，錯誤檢驗室的虎尾先生提供幫助。
那由他自從那之後就沒跟他見過面，不過偵探似乎經常與他聯絡。
「虎尾先生的案件？那是要測試即將實裝的旅館嗎？」
「正是如此。營運方的不肖社員，似乎在ＶＲ空間裡製作了招待所。原本打算在伙伴之間偷偷使用，但似乎是品質相當高的地方，所以出現乾脆作為隱藏版設施來實裝的提案……他拜託我有空時過去用用看，然後把心得告訴他。」
克雷威爾的聲音聽起來毫無生氣。那由他對他超乎尋常的猶豫態度感到不可思議，歪起頭問道：
「發生什麼問題了嗎？就我聽起來，似乎不是那麼讓人討厭的內容。」
只是到溫泉旅館那樣的招待所去玩的話，似乎不像是工作，感覺反而能稍微喘口氣休息一下。
這時偵探發出乾笑。
「工作的內容本身當然不是什麼壞事……而且我已經接受委託，我不在的話就不能通過安檢。也就是說妳們要去的話，一定要有我跟著。這樣妳應該懂了吧？」
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當那由他感到困惑時，小曆就輕拍了兩下她的頭。
「那由小姐真是可愛……偵探先生呢，意思是說如果在左擁右抱的情況下去溫泉旅館，他會無法保持理性而由狐狸變成狼喲。」
克雷威爾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對。只是討厭事後被虎尾先生脅迫。因為他一定會說『暮居啊，竟然帶著女高中生和合法蘿莉去泡溫泉，你倒是變得很偉大了嘛』──要他閉嘴的話，不知道會被提出什麼樣的交換條件……」
「喂，你說誰是合法蘿莉啊。」
小曆雖然笑著以爽朗的口氣這麼吐嘈，但是眼睛卻沒有笑意。
那由他忍不住露出苦笑。偵探為了這種無聊事情煩惱的模樣，和他平常可憎的言行形成強烈對比，讓人忍不住覺得有點可愛。
「還不都是在遊戲裡面，說這是什麼話啊。說起來就算真有色心，憑偵探先生的能力值也拿我跟小曆小姐沒辦法吧。虎尾先生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先不管現實世界，在這個遊戲空間裡，那由他與克雷威爾在戰鬥力的差距上可以說是一目了然。
別說是貓與鼠了，根本是老虎與兔子般的絕望差距，就算睡著時遭到襲擊，感覺只要翻個身就能擊退他了。
小曆似乎也深有同感般點了點頭。
「嗯，以偵探先生的能力值來說，最多就只能偷窺吧……幸運值高的話很不容易被發現嗎？」
偵探臉上出現露骨的厭惡表情。
「等等，那才真是不可能的事……拜託不要含血噴人。因為這可疑的外表，已經讓我惹上各種麻煩了。」
「比如說哪些呢？」
小曆把話題丟過去後，偵探就閉上嘴巴，臉上露出冷冷的微笑。
一陣沉默之後，話題就這樣不自然地中斷了。
「──總之呢，想一起去的話星期六早上九點到這裡來就可以了。抱歉，時間是在連假之前，不過我連假時真的有工作。時間沒辦法配合的話，這次就請放棄吧。」
看來他不是很想談論這部分的事情，而那由他也具備了不碰對方痛處的慈悲心。
「小曆小姐，妳意下如何？雖然不是真正的溫泉，但這樣就不用擔心訂不到房間，我也可以一起去……」
「真的嗎！那由小姐要來我就完全沒問題！在一般公開之前先試住也頗為令人期待！」
剛才雖然不停鬧彆扭，結果只要有類似連假的計畫似乎就能接受了。
偵探大方地點了點頭。
「很好。那麼，當天就拜託了。還有……我可以邀邀看我的同事嗎？怎麼說呢，兩個年輕小姐和我一個大男人的話……真的很害怕被誣告。」
面對似乎是以認真態度這麼表示的偵探，那由他再次傻眼地回答：
「等等，到底是多不信任我們啊。我們……小曆小姐只是在開玩笑，我也不會做出那種違背常理的事情喔。說起來，偵探先生也對我這種小丫頭沒興趣吧。這一點我很相信你。」
小曆一臉認真地搖著頭說：
「那個……那由小姐還是對自己凶惡的程度有點自覺比較好喔……雖然不是在幫偵探先生說話，不過我認為他算很能忍耐了喲……」
這時克雷威爾也壓住眼頭。
「雖然我完全沒有忍耐，不過關於前半的部分我也有同感。妳對自己的外表實在太默不關心了──」
那由他開始沉思了起來。
竟然被這兩個人說是「凶惡」、「對外表不關心」，那就表示自己確實得反省才行。
「……表情果然得再柔和一點，然後學習化妝技巧比較好嗎──？」
為了緩和凶惡感，必須多注意自己的外表──給予自己這種建議的小曆和偵探，不知道為什麼同時抱住了頭。
「……完……完全沒聽懂……！我們之間有代溝！」
「……小曆，之後就交給妳了。書面資料已經整理好，我要登出去睡覺了。」
偵探說完就迅速操作起選單視窗。
那由他對著像煙一樣開始消失的他搭話：
「啊，辛苦了──那麼，小曆小姐。我們也差不多該解散了吧。」
小曆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說得也是。那麼明天見。晚安了，那由小姐！」
「好的。晚安了。」
她們幾乎是同時操作視窗，繼偵探之後兩個人也登出了遊戲。
回到自己房裡的那由他在床上拿下AmuSphere，凝視著漆黑的天花板好一陣子。
（……虛擬空間裡的溫泉旅行嗎……？）
要問期不期待的話，自己確實是期待這次的旅行。只不過現在還是沒有什麼真實感。遊戲攻略本身就經常像是一場小旅行，忍不住會想那和攻略遊戲有什麼不同。
（「百八之怪異」正在進行當中，而它怎麼說都是恐怖類的任務……如果是空屋或者破屋之類的旅館就有點討厭了……）
目前的心態是一半期待一半警戒，不過如果小曆和克雷威爾也一起去的話就算不錯。
刷完牙之後再次躺到床上時，手機就發出鈴聲。
訊息的傳送者是偵探克雷威爾。
「差點忘了告訴妳。星期六的那件事請務必準時前來。十點之前不到餓野站的話就無法滿足發動活動的條件。也沒辦法之後再會合，希望妳特別注意一下。」
（餓野車站……？）
妖異橫丁是以江戶的街道為設計概念。各處的細部地形差異頗大，街上的各個地方都設置了仿路面電車的傳送門「山怪線」以及「葬夢線」等等，餓野站則是位於東側邊緣的車站。
雖然經常和小曆一起到附近的惡鬼霸原去，但是對於餓野倒是不甚熟悉。由於營運方的資源有限，所以死腐谷、逝袋、神宿等地的建設較為迅速，餓野屬於開發較慢的區塊。
據說有危險的黑白熊在該處出沒，不過一般玩家幾乎不會到那邊去。
（這次的溫泉旅館，就是給餓野用的活動嗎……？）
那由他推測著營運公司的內情，同時送出了解了的訊息。
接著時間很快就到週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