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篷貨運開著座艙與前座的天窗,凝聚魔咒的砲管等特殊機材蓋上布料子稍作遮掩,運輸載具緩緩飄浮前進,迎著風,夾道觀望的好奇居民們,獻上食物和鮮花,慰勞士兵。
鐵樹在這一切歡騰的後方靜靜旁觀。
清點,偵查,壓隊。
⋯或許,是這陣子過的太過平靜、順遂的懲罰吧。事發時,他也只能這麼,遠遠的看著。
手腕結了痂的新傷刺痛,早幾日大顯身手、反覆以刁鑽的角度偷襲、潛伏擊殺敵軍的餘裕不再,他久違地陷入了全然無力的噁心感。
該怎麼做?能怎麼做?
他不否認,那一刻,自己不只是個失格的士兵,他什麼也不是,臨場反應?哪有這種東西,他的腦袋一片空白,背脊發出冷汗。
鐵樹無法,攻擊,地上打滾、化為爆發載體的身影。
額角滑落汗水,眼眶刺痛,模糊的視線,搖晃的視角,指頭反射摳開了傷疤,血液滴落在土地,吸收,消失,反覆,他卻毫無作為,喘息加深。
「⋯⋯不⋯」
那是個、目測與腰差不多高,小小的、無力的身影,夕照之中,彷彿預示嘲諷著什麼,禮拜堂的鐘聲響起,驚動的飛鳥之影振翅逃往天際。
猩紅之光,如同惡夢走進現實,交融在一塊兒,再也分不清,風給揉碎了的話語太過遙遠,他只看見渝張狂放肆的笑。
同樣的夕照,同樣的無力,與那時,有什麼不同呢?!鐵樹絕望的伸手,「等等,不要!」
失聲大叫,甚至怠忽職守拔腿向前跑,卻什麼也阻止不了。
猩紅光網與爛糊糊看不清原形的、肉泥,缺陷殘肢,小小的手掌,起飛,側翻在爛泥之中,附近,落了一地不知打哪來的散花束。
清淡的花香,怎麼也蓋不住濃烈醜惡的腥味。
啪嗒。
啪嗒。
血花,點點泡沫,鐵樹一時分不清,那究竟是來自自己的手腕,還是破碎的小小軀體。
x
是夜。
「明明不用殺了那孩子的!你的天賦完全可以抽離他血液裡的——」
「然後呢?鐵樹士官長,說說看呀,我好奇。」
剝去了敬語的他,以及面對面,一反常態,作對似的使用了職稱的渝。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要激怒人。鐵樹內心肯定,昂然抬頭,怒目而視。
「還然後什麼?恕我直言,您這樣的舉動殘忍無道,退一百萬步就算完全不理解對於生命的基礎尊重、」
鐵樹憎惡的停頓,只見渝還有臉在這、在自己的面前打呵欠,歪斜站著,毫不隱藏的不在意。
「⋯⋯至少該知道,當著整個城鎮的人這麼做,會讓我們星辰軍失去民心吧?這簡直失心瘋了!」一個字,一個字,逐漸咬牙切齒。
「哦——這就對了,這才是我認識的鐵樹。」
面對質疑,渝的聲音卻依舊慢條斯理的,「後面那點確實是我的疏失,事發當下情況緊急,現在有了經驗,如果遇到類似的狀況,我會帶人飛去天上解決了再下來。」
「那是重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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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默,移動,布料摩挲,「如果我沒有猜錯,你該不會是想跟我說善惡啊,正確啊,倫理道德那類的事情吧。」
「渝少校。我稱呼您一聲少校,能不能至少一次,您稍微認真一點聽人話!」
聽我說話!
眼前的成年身影,分明完全沒有一絲相似或誤會的可能,他卻總感覺看到了刺眼的白閃過。
若是聽而不聞,固執自我,那是誰的痕跡——
「我很認真啊,你看我都多久沒叫你士官長了,不懂的人是你,鐵樹士官長。鐵樹士官長,最近戰況太順利了,你是不是忘了呢,真是傷腦筋。」
反覆強調稱謂,就像是挑釁幼稚的初學生,鐵樹低聲咒罵,內心焦躁到了臨界點。
…做錯了嗎?
那傢伙又搶先了是吧。
捏造揉塑出這樣面目全非的渝。
溫柔的嗓音,附在耳畔,記憶之中的鬼魅,低語,誘哄。
『你呀,總看不慣我,甚至覺得這都是我的錯,但不是的。鐵樹,你還不懂嗎?他本該如此,他會成為比你我,比任何人都還要——』
「站在這裡,你個人的情感沒有意義,只有立場。」
還要厲害的戰士。
頑強的、生存者。
「⋯⋯但他、跟我們不一樣、他還小。」鐵樹反駁,不確定是對著幻聽一般的耳語,還是眼前的渝。
「還小,那就放他回去,十年後戰場上再見?如果到時候你還活著的話。」
「……你根本不是會去思考這麼長遠的事情的人。」
「我是嗎?我不是嗎?」
鐵樹慌的發冷,移開目光。
「十年後,戰爭肯定結束了吧。他還有機會。你不該……」
冷靜。然後,說清楚,當時沒能做到的——
「十年前,老師和教官們也是這麼說的,但是他們錯了,我對了。——事到如今,他們可沒有一個活著。」
「……就算這樣⋯」
老師。
罪惡感一瞬侵蝕的可怕,確實,渝不是孩子了,確實,很輕易就能連接兩點吧?戰場上失聯久一點的人,也就只有那回事了。只是,他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呢。
他會不會,還「知道」了什麼?
鐵樹從喉嚨擠出字眼,「你怎麼,下得了手。」
「嗯?那你下不了手?他跟我們平常殺的海月人有什麼不同?只是體格比較小一點而已。」
「屬下從來、」
「鐵樹,小孩子的命,為什麼在你眼中,好像都比較珍貴呀?果然是因為,你覺得他很像以前的我們嗎?」
鐵樹沈默了,渝卻選擇了繼續。
「如果是這樣,那你就只是被記憶影響判斷,搖擺不定而已。作為你的長官,我希望你能好好選擇你的立場,守住。」
「——畢竟,我們之所以站在這裡,可不是因為別人的同情哦,鐵樹。」
渝說,嗓音忽地壓低,冷漠與歡笑只在一瞬間。
「好啦,別太緊繃,我出去抽個菸呀。」
記憶深處,死死壓抑著,雪白的手,從視野的邊緣,伸向自己的臉頰。
『我不怕。』
『因為,我會永遠地活著。』
『透過你,透過他,神明賜予了我永生,所以我不怕,鐵樹,害怕的人只有——』
「閉嘴!」
分不清楚到底想回應的誰,鐵樹一拳揮向空氣,看也不看獨自離開營帳的背影,渾身發冷。
肩膀駝著不存在的重量弓得歪曲,他陷入了許久以來,都不曾有過的狼狽,他顫抖的伸手摀住臉,不願承認失態。
「⋯⋯啊。」
「對哦?我忘記你要睡覺了。喂,鐵樹——」
有人。
意想不到的,渝在遠處似乎跟誰說了什麼,聲音自遠而近,腳步聲匆匆,「呼」地將腦袋探了進來。
半身在內,半身在外,雙眼亮晶晶的。
鐵樹倉促抬頭,差點兒來不及隱藏狼狽。
「鐵樹——剛剛想給你一點時間,但我看你還是先回去你自己的帳篷再慢慢想吧。我差點忘記茉莉了,她在外面吹冷風好可憐哦。」
「真是的,以後你就直接進來嘛,那麼客氣幹嘛,不要太乖,我跟你說哦——」
渝獨自一人份的絮絮叨叨之中,有一道目光始終悄悄地、黏在自己身上。
鐵樹感覺到。
而目光的來源,似乎倒也沒想隱藏,這點出乎鐵樹的意料——金髮的女子,緩緩地來到了他的面前,銀光片閃的翡翠之瞳,晃漾而過不知名的情緒,鐵樹無法解讀。
只見深深一鞠躬,雖然被渝拉扯著手勢豐富的搶奪注意力,她依然堅持的,行禮。
鐵樹頓了頓,轉身大步走出營帳。
⋯⋯總覺得,每次和她打照面,總陷入招呼與行禮的循環,是錯覺嗎。
離了帳子,這次渝似乎立刻拉下了門簾,厚實的布料阻擋,若不仔細刻意的聽,空氣中,就只剩模糊不清的說話聲,再也分辨不清內容。
只是,在女子面前,渝一下子回復了這般歡快跳脫的模樣,幼稚的令人厭煩,卻也⋯⋯出乎意料。
還以為,他會更加沉陷在連日高峰的快感之中,就像剛才,用言語快攻自己內心的弱點,那不過是、餘韻的延伸吧。
平時會意猶未盡,接著幾日、四處挑起爭端,而不是這麼輕易的被打斷,一時,還能轉移注意。
或許⋯⋯
鐵樹迅速掐斷荒謬的想法,搖頭。
不,還是不要抱期望的好。至今為止,所有的計畫與念想,只要在渝身上,通通不曾按照常規進行。
一再徒勞地燒卻,破壞殆盡,說實在話,他已經⋯受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