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水神無情。

「對了,等下八點鐘我要跟櫻桃⋯跟我堂姐演奏,不能玩太久。」

水風琴四手聯彈,這就是父親讓自己做好完全準備的表演。

「這樣啊,那我們要不要先去琴房?」

「可以嗎?」

「沒問題,你等我,我先跟姑姑打聲招呼就行。」

這次宴會主辦,雖說依舊在花藤家族之下,但那畢竟是個龐大的譜系,曾經,依附在各個主族之下的,甚至還有因為立場不同,老死不相往來以表忠心的分支——而這些複雜的八卦,當然,也都是月季告訴她的,當初第一次見面,月季其實並不是宴會的賓客,那個居所,是他父親和幾位兄弟合力新打造的度假院落。

要是她家也像月季那樣複雜,她絕對會原地陣亡,在遇到月季以前,她還以為,三位叔伯父就已經夠多了呢。

前頭,他正和一身銀白如麟的長裙女子寒暄長短,便愉快的轉頭比了個「可以」的手勢,快步走了過來。

「手給我吧。」

「?」

「你穿這樣要是跌倒的話,也太對不起我發誓要保護小妹妹的承諾了。」月季拍拍胸脯。

「……月季,你這樣,讓我不想跟你說謝謝。」

月季聞言,毫無悔意的笑了,一手卻抵著腰,比了個相當紳士的「請」的動作。

他牽著山櫻的手,穿梭而過三兩而聚的人群,兩人不時停下,對那些認出他們,誇讚寒暄的大人們打招呼。

好半晌,才終於來到大廳之外,後方長廊的房間口。

月季哼哼,伸手按住門邊的金屬短柱,袖子之下,露出了一個奇怪造型的綠色手環,山櫻剛分辨出上頭的兔子玩偶,木門應聲彈開。

「你手上那是什麼呀?」

「這個?」他順著山櫻好奇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腕,舉起手轉了轉,兔子懷抱著一顆雕成圓月的福石,「這個啊,直接用比較快。」

背靠著琴椅,月季轉頭,眨了眨眼。

「變色了!」

「沒錯,」他笑著,眨動單邊的眼睛,方才變成小白兔紅眼的瞳仁,又變了回去,「其實我是覺得這個環做的好看就戴了,你不講我都忘了,哈哈。」

月季身上總是有各種有趣新穎的小玩意兒,有時,甚至比起在首都和家鄉來回跑的父親,還更快拿到新產品。

「嗯,適合你。」山櫻點頭認證,她向前,打開了水風琴上頭的防塵布,自然地伸手擠開月季,在對方騰出空位時,貼著坐了下來。

撥開手臂上的薄紗,山櫻將精緻的透明樂器架在大腿上頭,一路將最上層的晶石靠在肩上,動作到位,便著手開始調音,剔透的琉璃管內,水位不斷上升,下降,她熟練的撥弄著一旁的金屬閥子,空氣湧動而入管內,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種樂器真的好巨大,你會不會搬一搬,哪天就變成大力士了呀?」

「你每次都這麼說。」山櫻沒好氣的敲了一下月季的手背,少年吐舌笑了笑。

「這還不是最大的水風琴呢。」

「哈哈,要是買像房子一樣的大小,一定很有趣!」

學校音樂課的介紹片子之中,山櫻看過號稱全世界最大的一台水風琴。

就在水之座的聖殿,牆上,天花板雕花華麗的圓頂,遍佈著琉璃管線,據說,古代的神聖祭典之前,會聘請光影師,讓琉璃管子裡的水,隨著速度、音高,流動出不同的光暈色彩。

成像片子裡形容,那是無與倫比的體驗,音樂滲透了身體,分不清楚來處,只能處於其中,深受其淨化、洗滌。

那時,她就和月季約好了,以後有機會要一起旅遊,去見識見識那台傳說中的古琴。

「真有趣,看幾次都覺得好好玩,」月季在旁邊探頭探腦,嘖嘖稱奇,「我爸說什麼都不肯讓我學水風琴,嘖嘖,你說,他這人是不是超級老古板?」

「老古板的父親,才不會跟兒子打成一片呢。」

「那是另一回事啦。」

山櫻想了想。

「是因為⋯迷信?」

「大概吧?他說要學,就要學更有男子氣概的樂器,例如螺或角之類的。」

「螺??請問是要招魂嗎?」

「我也不知道,哈哈哈。」

看著一臉打哈哈地笑著的少年,山櫻嘆了一口氣。

古時候,認為水神無情,排斥雄性之軀,才會發生海難,奪取多屬於男性之職的漁人、航員的性命,所以,上流人家的男孩兒,就算誕生出了水系天賦,也會對外宣稱是其他能力的低屬性者,雖然現在不是那種迷信的時代了,不過水風琴這種水性的樂器,果然還是因為傳統的關係,演奏者多為女性。

⋯太可惜了。要是有機會能夠跟月季合奏就好了呢,她不只一次偷偷幻想過,一定會很有趣。

「⋯⋯好。」

搖頭甩去雜念,山櫻決定從暖身開始,手指靈活的奏出音階指法。

「開始了嗎?期待!上屆大賽的冠軍和亞軍要合奏了耶,山櫻,你真的超級厲害。」

「要先調音啦,而且別說了,再說我都要緊張了。」

「沒問題的,你把台下的人都當作青菜蘿蔔就沒事啦。」

「⋯好奇怪的點子。」

「嘿嘿,我的演講老師教我的,我還沒用過,你試試看?」

山櫻指下一刻不停,腦中卻卡機了,瞬間浮現月季變成蔬菜的臉,她噗哧一笑。

「幹嘛?」月季挑眉,「你是不是在想我是什麼水果?」

趕緊搖頭否認,嘴角卻掩不住地上揚。

「少來,」月季湊近,作勢要伸出魔爪搔癢她,「是不是?是不是?把我想成什麼菜了,誠實招來!」

「⋯蘿蔔。」

「我是那種難吃的東西嗎,你也太小看月季大爺了。」

山櫻一把推開搗亂的對方,按著銀色的閥,風聲吹出高亢的聲響,逼得月季摀住耳朵,停止惡行。

「哈哈哈哈!」

「別鬧了,真是⋯⋯」

月季抹了一把眼角,盤腿滑坐到了地上,仰頭,目光閃閃發亮,「欸,你看過搞笑節目嗎?」

山櫻歪頭,舒張了一下十指,暖身的差不多,便連續做了幾個複雜的連貫動作,一面分神思考月季的問題,搞笑節目⋯那是大人的東西吧?

成像機晚間時段似乎有,但保母從以前就不讓她看,說是淑女不該看那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山櫻於是搖搖頭。

「那,演奏完下台後,好好期待吧!」

「期待⋯什麼?」

「我超——會搞笑的,你只要想著,不管表演怎樣,接下來有人會讓你笑到忘譜,心情好到不得了,就沒什麼好怕了。」

「好哇,我等著。」她說,抬起頭,隨著旋律前後搖晃傾身,「不過,月季這樣講好像在唱衰我,是錯覺嗎?」

「才沒有,我這不是擔心你事先想東想西嗎?之前比賽那次也是,你上場前,我看你好像快昏倒了,我和爸爸都替你擔心了呢。」

「那是因為前一天感冒的關係呀,這次我好得不得了,不用緊張,」山櫻利用音韻的律動,撥開及腰的金色散髮,「我肯定會贏。」

父親說過,不許被碎雪草壓過一頭,絕對要成為全場的焦點,為此苦練了這麼久,她認為自己完全有能力做到。

水風琴頂端的閥門開啟,細微的輕輕拂過蜜金色的頭髮,髮梢那特殊的櫻粉如辦,飄然而起;女孩稚嫩臉上的表情,自信而勢在必得,與她天生柔弱的體態和臉蛋,透露出截然相反的氣勢。

那一瞬的光芒,讓身旁的男孩為之一愣,卻很快的隨著溫順靦腆的笑容隱去。

「⋯哇。」月季回神,豎起拇指,對山櫻露出鼓勵的微笑,「你這麼說,帥!」

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這樣想,果然還是有點自負了吧?要謙遜,收斂,收斂,山櫻深呼吸,輕咳一下,轉移話題。

「那當然,我可不想讓父親失望,現在一週三次,一次三小時的課已經夠多了,再加量下去,我就要沒時間找你玩了。」

月季的笑容一下子變成了目瞪口呆,「咦,這還不算你練習的部分?也太辛苦了!」

山櫻嘆了一口氣,「所以啊,沒事不要學什麼水風琴。」她聳肩,出於好奇,忍不住問了一句,「月季,你都不需要上才藝課嗎?」

「我?有啊,剛才說的演講和禮儀什麼的。」

「不󠄊󠄀󠄃󠄎算󠄊󠄀󠄃󠄎,那󠄵󠄀󠄀󠄂種󠄫󠄰󠄭󠄯東󠄌󠄁󠄋󠄏西󠄓󠄥󠄲󠄧,大󠄣󠄵󠄓󠄜家󠄱󠄛󠄼󠄁都󠄪󠄞󠄺󠄈要󠄩󠄿󠄑󠄉上󠄤󠄯󠄀󠄜的󠄝󠄙󠄀󠄿。」⁠󠄧󠄹󠄡󠄃⁠󠄊󠄯󠄨󠄉⁠󠄌󠄺󠄼󠄬⁠󠄊󠄁󠄢󠄢⁠󠄐󠄂󠄯󠄫⁠󠄛󠄇󠄖󠄄⁠󠄟󠄾󠄰󠄷⁠󠄡󠄥󠄁󠄑⁠󠄴󠄟󠄂󠄈⁠󠄍󠄙󠄮󠄶⁠󠄕󠄄󠄻󠄘⁠󠄥󠄌󠄮󠄧⁠󠄑󠄕󠄡󠄄⁠󠄽󠄿󠄭󠄣⁠󠄆󠄢󠄻󠄶⁠󠄵󠄖󠄡󠄩⁠󠄮󠄹󠄗󠄘⁠󠄃󠄣󠄃󠄷⁠󠄢󠄬󠄏󠄷⁠󠄼󠄁󠄁󠄜⁠󠄋󠄩󠄙󠄠⁠󠄊󠄘󠄖󠄁⁠󠄜󠄽󠄔󠄠⁠󠄜󠄫󠄙󠄌⁠󠄖󠄊󠄸󠄹⁠󠄖󠄦󠄍󠄦⁠󠄩󠄧󠄢󠄤⁠󠄶󠄷󠄅󠄷⁠󠄠󠄙󠄴󠄗⁠󠄑󠄃󠄼󠄤⁠󠄥󠄑󠄺󠄵⁠󠄃󠄀󠄇󠄛⁠󠄲󠄲󠄀󠄫⁠󠄵󠄁󠄘󠄔

「嗯——這樣講,我爸確實沒有特別要求。」月季摳了摳下巴,拖著尾音思考到,「我想看看下半邊是怎麼讓水位變化的,你趕快再彈幾下——」

「帶我來練習室就是為了這個吧?」

「別污衊人哦,我對你明明這、麼有義氣。」張開雙手,他大聲反駁,此地無銀三百兩。

「這、麼是多少。」

山櫻無奈地搖頭,看著蹲到自己腳邊開始研究管線的月季,她默默回想起與父親相處的畫面,心中,隱隱感到羨慕。

「山櫻?」

相較之下,明明自己是父親唯一的孩子,卻⋯連說熟悉,都稱不上。

「山櫻?」

「嗯?」回神,她匆忙亂抓了個話題,「你這樣一直蹲著,腳會麻掉的。」

「沒事,沒事,我跳一跳就好了。」

「……你開心就好。」

看著月季活潑的樣子,山櫻淺淺地笑了笑,卻看來沒什麼精神,她低垂下視線,重新彈奏起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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