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青澀的思念。

大廳的牆面是夜光磁磚,一路延伸至穹頂,點綴了手繪小螢蟲和星子的裝飾。

紙鳥造型、高低懸掛的小燈,據說是由有名的畫家親自設計的,一只只默默朝著大廳主燈的方向,一簇琉璃彩光的水晶花吊燈。

山櫻仰頭看著,心裡忽然覺得,最厲害的事情,其實是哪兒都看不見的工作人員。

這些美麗的工藝品,彷彿自然天成。

可是,器械總需要人作為媒介,鳥振翅這類的精細變化,想當然爾也是人力操作,她左右張望,遍尋不著操作的人影,於是還是覺得神奇。

這次宴會的主辦人——也就是月季的姑丈,也對於這番前衛的設計相當自豪,至少,山櫻來回走動經過,就聽見了三次以上有關設計師的來歷背景。

表演開始,燈光按下時,會更加夢幻。

站在舞台的簾子之後,她不免想像起了布幕之外,眾客等候的大廳,變成了什麼樣子。

深呼吸一口氣,山櫻靜下心。

一腳踏出,便受到眼前廣闊夜空似的美景所震懾。

腳下的材質,不是普通的石材或者木頭,而是一種鏡子似的光滑材質,踩在上頭,漣漪盪漾出細微的嗡鳴,雖然此時光線昏暗,如同在夜色之中走路,舞台的另一側地面,卻也能看見相同的微光,那是櫻桃的腳步吧?

在能仔細分辨之前,掌聲率先淹沒了空靈的鳴聲,舞台燈從暗至亮,山櫻鞠躬,看見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起身,她轉而和舞台另一側的少女,彼此提裙行禮,然後,各自坐到了水風琴之前。

舞台強烈的光照與台下主燈暗去呈現強烈的對比,說實話,山櫻看得不清楚,人群黑壓壓的,但是,隱約能夠捕捉到紙鳥燈緩緩鼓動雙翅,栩栩如生。

——第一聲,調音,確認兩台水風琴能夠臻至完美的調和、共鳴。

幾天前,她的慣用琴就已經運送到此處,為了表演做準備,此刻,琴身與堂姐的水風琴、以及廳堂本身內建的音管互相連通,山櫻全神貫注,調整閥門開口,補正著聲音回返,復甦彩排時的肌肉記憶。

嗡嗡。

山櫻輕輕吐氣,對著堂姐點點頭。

樂聲起。

今天的演奏曲目的是,飛鳥圓舞曲。

共分為三個主段落,鳥群追逐嬉鬧,接著遇上暴風雨、艱險盤旋,最後,在雨過的晴空,雙宿雙棲的飛鳥,同奔向一心嚮往的大海。

⋯話是這麼說,音樂本身是抽象的,為了確切捕捉這番意象,山櫻可是煞費了苦心,尤其是,這般規模的表演中,和演奏單獨一台的水風琴,完全不一樣,畢竟,水風琴是種可以無限延伸擴張的樂器,從容易搬移的大小,到一整間能夠容納上百人的廳堂,都有。

山櫻敏銳的感知到,櫻桃比起預先約好的拍子,提速了。

聲音依舊平穩,所以並不是趕拍,她心下不解,面上卻不顯,趁著對方休止的段落試圖拉回來。

宴會的主辦人,彩排時,可就是先說過,這場表演安排了光影師的。

要是影響到光影師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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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投影的飛鳥竄過牆壁、腳下,她和櫻桃分別推演著海潮之聲,鳥啼鳴叫,雪白平面的鳥影在兩人之間,左右為難似的飛舞,拉鋸,櫻桃一聲強音,腳下的白鳥如同浪花一般驚起,壓抑不住、細微的驚嘆聲也隨之而來。

慢下來!

眼看不對,山櫻連續踩了幾下椅子邊的踏板,兩側相互連結,這是合奏時,表演者簡易溝通的方式。

然而,即使收到了暗示,櫻桃卻恍若未聞,依然故我,不停以速度、過於洪大的音量壓制山櫻的音色,甚至在哀切之音響起時,揚起頭,衝著她微笑。

⋯這世界上,因為父親而連帶喜歡或不喜歡自己的人多的是,可是,這本該無關音樂。

山櫻閉上眼,穩妥的操弄手下的滑音,讓身體的記憶取代自己的思維。

飛鳥圓舞曲本該是合奏,雙鳥嬉戲、愛啼,卻硬生生成了這副撕咬互啄的模樣。台下的人,就算不見得明白,也無法改變山櫻此刻所感受到的憤怒。

這首曲子雖然有很多自然擬聲的困難部分,但它們的存在,不僅僅是為了炫技。

主旋律進場,輪到山櫻。

強弱起伏、清晰的音節帶出情緒爆發,成排的琉璃管在那一瞬如同大型的成像牆,連慣見層的藍,如同高起驚險的波浪,而最上,漣漪彈起的水點,如同穿梭飛行的小鳥。

台下驚嘆的聲音也如浪潮波動,此起彼落,山櫻全然投入在音色之中,忽然,眼神凌厲的抬頭。

⋯若只是求快,那麼破綻在此刻會非常明顯。

按下閥門,乾脆地將掌控權,還回櫻桃的手中。

櫻桃迫切的如此明顯,甚至搶了拍。

琉璃管柱裡,水流波動實在太快,上下起伏不定,冒出氣泡,打亂了光影師的成色。水流搖擺,無法呈現出「具象」的效果,不過是堆混濁發光的泡沫。

她知道櫻桃絕對有能力,因此,其他的拋開不提,她原本很期待的,期待聯手一位勢均力敵的演奏夥伴,將這首曲子最好的一面,表現給月季看。

山櫻想著,早先和月季說過,自己絕對會贏,但絕對沒想過是以這種方式。

低垂下目光,隨著緩和的片段,聲音漸小——她管不著,也完全不想管,櫻桃放飛自我似,反其道而行的音量,極盡所能的爭奪注目。

看不清台下,她想著月季說「把台下的人都當成蔬菜」的主張,微微勾起嘴角,根本不管用嘛。

憑記憶,想像著月季大概落座的位置,山櫻閉上眼,隨著旋律傾身。

模擬鳥鳴的高音,由指頭橫跨閥門,輕輕抖動,增加呼吸、生命感,期待,害怕受傷,小心翼翼,這是山櫻未成熟的理解,而即使用盡了全力,櫻桃霸道的音色,卻隨意的踐踏了她的心情。

櫻桃比自己年紀還長一兩歲,根據老師所說,歷練該比自己成熟才對。

這首曲子,她可是摸索了好久才揣摩出心境。

或許,櫻桃的心中,沒有嚮往⋯又或者,這就是她所追求的,誰知道呢。

她索性放開了雜念。

其實不想在這。

想要在你身邊。

不如一起去院子的一角探險,不如回去練琴室裡,演奏其他的小曲,一邊聊聊有趣的事。

如此任性的心情,是此刻的真實,在音樂面前無法說謊,水風管裡的擬聲啼鳴,愈發急切。

這首曲子有很多擬聲的困難部分,但卻不僅僅是為了炫技,櫻桃為什麼不明白呢?

又為什麼,身邊不是你?

飛鳥盤旋,糾纏不止的原因,不是為了競爭。

而是,演繹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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