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下 對不起,你可以抱我嗎?

幾年前母親離開時,他追問過,為什麼明知會傷人還要坦白?母親神色哀傷,看著他的眼卻異常真誠,說:

「我確實犯了錯,內心很矛盾,不想再藏。雖然對不起你和妹妹,但我只能離開。離開前,我想告訴你,生下你絕不是個錯誤。這樣講你可能會覺得我不知悔改,可是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對或錯不是絕對的,錯的事情可能會帶來對的結果,對的事情最後也有可能導致毀滅。我對不起你,但希望我的坦白能讓你的人生早日重新開始,以後不必再面對這樣的痛。而且……無論如何,你永遠都是我最愛的兒子。」

他不確定自己聽懂了,但說起來,他也並沒有在等母親的道歉。這件事他誰都不怪,只嘆人心不夠堅定,家人一場,竟脆弱如沙堡,一個輕推就倒。

身邊的人都說母親是一時受到誘惑才犯下了錯,但母親對他的自白卻並非如此。她說她一點也不後悔,因為真的愛上了,被別人看成是衝動或者受了誘惑反而更難熬。她不想要自己的愛被扭曲醜化,所以即使隱瞞這麼多年,仍選擇對身邊的人坦白。

他接受了母親的坦白,甚至不合時宜地嚮往起這般決心,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母親做到了。拋下對與錯的禁錮,不顧一切地選擇所愛,坦然並珍重這樣一份心意,是多麼折磨卻也美麗的一件事。即使這徹底粉碎了他的過去、現在、甚至未來,讓他質疑起自己的本質與存在,他也誰都不怪,只希望母親能夠真真正正的解脫。

「我因為愛而犯下了錯,卻也因為愛終於接受了自己。」母親最後這麼對他說。

如今他懂了。

白日的天光透過米白色鐵窗射進來,在綠色植栽上映出淺淺的斑馬紋。邵雪穿著一身白在陽台曬衣服,一頭粉色染髮純真可人,彷彿異世界來的,不諳人事的天使。

他不想破壞這畫面,提了衣籃到紗門邊說:「我的等下我自己晾。」

「我一起做完就好了。」邵雪轉頭看他,「你剛寫完稿,去休息吧。」

「你不也才剛回來?」他看著邵雪,不禁要幻想環上眼前纖細的腰,膩著白皙的脖頸親吻。

邵雪笑了笑說:「我想先做點事情再睡。」接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你男友之前不是說要幫哪個大老闆找菸草嗎?我問到來源了,等下傳給你,聽說那種菸草在那個圈子很受歡迎。」

他暗嘆口氣,說:「謝謝。他跑了好幾家都缺貨,說暫時不進了。」現實卻是,他還跟林靖穎在一起。

「應該也不是,就是有人搶貨屯著而已。」

「菸草需要這樣嗎?」他忖度著,也想將什麼搶過來占為已有。

「是啊,多著呢。」邵雪拿曬衣桿將衣服一一掛起,T恤、襯衫、汗衫、三角褲。陽光灑在剛澆過水的盆栽上,私慾和生命一樣光明正大。邵雪又問:「上次那個藥你買到了嗎?」

「買到了,真是幫了大忙,陳總說一定要謝謝你。」提起陳總,他於是問:「今晚你要上大夜班嗎?我剛好要去那附近辦事。」

邵雪搖搖頭,「我今天沒班,晚上……有別的工作。」

「那好吧。」他走回沙發坐下。透過紗門照進來的日光在沙發前方劃下句點,差了僅短短一步的距離,沙發的冷就與溫暖的陽台彷彿兩個世界。

他翻閱桌上攤放的書,大多是他昨晚為了查資料而看的專門書籍,裡頭混著幾本邵雪近來在讀的小說,他隨意拿起一本翻看。室內放著早晨輕鬆的爵士樂,掛鐘滴答走著,矮櫃上咖啡機咕嘟煮滾的水聲和著Swing的節奏,感覺又回到了小時候愉快的家庭時光。

他母親很愛聽爵士樂,家裡以前都是播放圓扁的黑膠唱片,他和妹妹會興奮地貼在黑膠唱盤機旁目不轉睛地看。不管音樂合不合耳,轉啊轉的黑色大圓都教人看得入迷。他不喜歡爵士樂,但想念有家的日子。

他揉揉臉,起身去廚房矮櫃倒一杯黑咖啡,想要沖散這股甜美卻虛幻的哀傷。

邵雪關上紗門走進室內,見他拿著咖啡便問:「你還要忙嗎?」

他啜了幾口放上茶几,坐回沙發說:「十點就要進公司開會,我在這裡躺一下就好。」

外頭罩頂的雲朵緩緩飄移,陽光離沙發又遠了一些。邵雪看著他,柔柔濛濛的眼裡透著倦意,一早回家習慣先盥洗的身體散發一股沐浴後的清香。他讓出一點位子,拍拍沙發坐墊,看向邵雪。邵雪頓了頓,遲疑了一會兒才向他走來,在他身旁坐下,沒入無光的陰影之中。一雙因疲倦而睏著的大眼注視著他,櫻粉的唇抿成一道弧線。

他點了點頭。

像是接收到允許的訊息,邵雪依偎進他懷裡,任他輕輕抱著,粉色髮絲蹭著他的上衣摩娑。僅是如此,沒有撫摸,沒有吻,沒有更多內心更深的幻想,他甚至沒有輕撫那一頭粉色染髮。

「對不起……」邵雪低聲說,栗色的眼睛閉上,又一聲:「對不起。」

他聞到洗衣精的佛手柑香,混著外頭陽光曬開的乾燥氣味,倚著他而睡的天使靜謐如畫,在清冷的空氣裡散著暖人的光芒,他也跟著闔上了眼。

邵雪住進他家快一個月了,他不是刻意不說,也沒有藏,因為邵雪幾乎隱形一樣,完全不打擾他的生活。一來邵雪上班時間很不規律,基本是晚上,但斷斷續續時間不一,他們能見著面的時候大多是清早;二來邵雪的私人物品很少,日常所用毫無風格,隨用即丟,像是明天就要退房的單身旅客。偶爾林靖穎來家裡過夜,房客便自動消失,連祕傳媒的王牌記者似乎都毫無所覺。

一開始幾天他們很少碰面,雖然是他不留餘地地要邵雪住進來,但他知道他們都還沒準備好面對彼此。他們是情人嗎?當然不是;是朋友嗎?也說不上。因此他才會在一開始就立下屋主與房客的關係,若非如此,他擔憂邵雪會因為找不到自處的理由而離開。

某󠄊󠄀󠄃天󠄎󠄊󠄀,他󠄃󠄎󠄵寫󠄀󠄀󠄂稿󠄫󠄷󠄐太󠄭󠄐󠄚過󠄳󠄃󠄚投󠄐󠄿󠄩入󠄆󠄌󠄠,回󠄮󠄘󠄴過󠄘󠄪󠄫神󠄈󠄘󠄴時󠄅󠄖󠄖已󠄜󠄬󠄆清󠄤󠄑󠄏晨󠄳󠄆󠄇四󠄱󠄞󠄮點󠄇󠄙󠄸,想󠄸󠄨󠄟去󠄕󠄉󠄸廚󠄺󠄟󠄯房󠄝󠄀󠄰找󠄸󠄖󠄴食󠄎󠄅󠄅物󠄄󠄓󠄭充󠄪󠄋󠄢飢󠄵󠄣󠄥。打󠄲󠄚󠄎開󠄤󠄜󠄨房󠄍󠄲󠄸門󠄻󠄛󠄘,先󠄃󠄄󠄼看󠄃󠄢󠄭到󠄓󠄹󠄻浴󠄯󠄑󠄵室󠄩󠄄󠄞亮󠄗󠄛󠄐著󠄑󠄋󠄊燈󠄳󠄞󠄛,裡󠄔󠄇󠄓頭󠄸󠄙󠄀磁󠄽󠄭󠄁磚󠄊󠄀󠄨潮󠄟󠄔󠄭濕󠄭󠄎,他󠄳󠄾順󠄆󠄔著󠄻󠄓殘󠄥󠄬留󠄬󠄥的󠄟󠄚水󠄑󠄾滴󠄤󠄾走󠄮󠄄到󠄈󠄼客󠄟󠄇廳󠄀󠄑,瞥󠄼󠄜見󠄷󠄫一󠄹󠄴片󠄟󠄊深󠄒󠄓黑󠄡󠄔中󠄝󠄥沙󠄃󠄳發󠄷󠄪上󠄯󠄪有󠄦󠄯個󠄳󠄣人󠄚󠄜。

邵雪曲著膝蓋,整個人窩在沙發裡,一頭未乾的短髮貼著半張埋入陰影中的臉,粒粒水珠自臉頰流下,浸濕了肩上披著的純白毛巾。他不禁走了過去,在邵雪身前蹲下,遮住了沙發前方的最後一縷光。邵雪低垂的一雙大眼空洞無神,不知失焦在哪兒。

「怎麼了嗎?」他問。

邵雪一動不動,眼神沒有飄移,沒有看他。

肯定發生什麼事了,但他們說好不過問彼此私事,他於是說:「把頭髮吹乾吧,別著涼。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說完便起身往廚房走。

「你可以抱我嗎?」

極小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非常小,若不是清晨萬籟俱寂,他肯定不會發現邵雪說了話。他轉過身,聲音的主人仍一動不動,那蜷縮在黯色中的人形不只空洞,更像是個空殼。

他往沙發走回去,不顧水的冰涼,一把將邵雪擁入懷裡。他好想擁抱邵雪,已經太想太想,然而此刻懷裡的人冰冷超乎想像,瑟瑟顫抖彷彿全身是傷。他知道這不是寂寞,寂寞可以談話、可以忙碌、可以上床排解,不會在半夜僅求一個卑微的擁抱。

他更加抱緊邵雪,闔上了眼。

深黑裡浮現太陽,金光脹滿藍天,彩虹劃過天際,花朵開滿白雲。

邵雪低聲說著道歉的碎語,不是在對他說,而是在向聽不見的林靖穎說。

從那之後,只要黑暗籠罩,他就會給邵雪一個擁抱。

小歇兩小時,再經過一天的工作轟炸,傍晚他前往尚未開店的Star,這晚他與黛姐有約。

抵達店後頭的細瘦小巷時,黛姐已經頂著濃豔全妝,一身亮麗。巷內無人,巷外輪轉的霓虹燈似夜晚樂園裡的旋轉木馬,往他們身上投射一圈圈幻彩流光。他遞上一根Golden Virginia捲菸,黛姐笑笑接下。打火機將菸草燒出淡淡煙圈,他還是不習慣這焦燒的氣味。

黛姐幽幽地說:「尹少爺,你現在可是欠我了。行裡的人都說,尹少爺是欠一分還三分呢。」

「那也要看黛姐你有多認真。」他闔上打火機說。

「你要我去查你父親,不認真的話,我敢答應你嗎?而且這忙,只有我能幫你了吧。」黛姐睨起眼看他。

「我爸也不是只來Star。」他說。

黛姐啐了一口,說:「尹老闆這一年幾乎只來這裡了。你要是平常多關心他,現在就不用來這邊拜託我。」說完又嘆口氣,「算了,反正你們就是台面父子,這一局,我壓你身上。」

他輕笑一聲,「我還沒有要篡位,只是想知道我爸究竟在做什麼。」

「還沒有就是以後會的意思啊。」黛姐吐一圈煙,「不是我說,你們這些成天揭發別人祕密的人,應該要更拚命守住自己的祕密吧?你別告訴我你是為了你爸,才私下調查他。」

他的表情沉了下來,應道:「等知道他在做什麼之後,我會自己評斷該守住什麼。」

黛姐的眼神飄遠,意味深長地說:「那我給你一個忠告,你們家是不可能復原了,真實人生是無法倒帶的。你還年輕,不懂這道理很正常,以後你會慢慢發現,未來就是過去締造的,什麼夢想、理想,只要過去一個污點,馬上就能把人擊垮。」

「這我已經很懂了。」他默默地說。

「好吧,」黛姐看了看他,「那這人情,我們以後再算吧。我可不想變成你人生的污點。」

黛姐從手拿包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說:「別直接打,這種電話都有暗號。你腦筋好,把號碼背下來,回去找人研究研究。我這邊如果有新消息,會再告訴你的。」

「謝謝。」他接過紙片打開,上頭是一組電話號碼。默念三遍背下後,他再次點燃打火機,將紙片連同祕密瞬間燒盡。

看著短暫綻放的火苗,黛姐領會地說:「名不虛傳啊,尹少爺,你果真瀟灑。」

「我是跟祕密打交道的人,既然是祕密,就一點線索都不能留。」他說,接著問:「還有一件事,『暗房報導』趙老闆常去的『芙蓉』那家店,你在裡面有眼線嗎?」

黛姐瞥了他一眼,說:「手過來。」接著往包裡掏支筆,拉住他的手攤開,在掌心上寫了一個名字,「去找她,我會先幫你跟她說好。不過,尹少爺,容我再說點,我們做這行的頂多就是中間人,不可能玩火,你手下留情,給點退路。」說完輕輕闔上他的手。

「我知道,我不會難為她的。」他說。

黛姐露出安心的神情,吁了一口氣,「說真的,如果有機會,誰不想離開這裡?大家都是天涯淪落人,沒有退路,否則也不會賣色賣身。」說著拍拍他的手,「我們交情尚淺,但我見過世面,看得出來你是好人。你別跟我們這個圈子混得太深。歡場無心,有的只是權跟利,這兩者對你來說都易如反掌,所以我才更要告誡你。」

「有了權跟利,就一定會墮落嗎?」他無心地問。

黛姐看了看他,上下打量,一轉話鋒問:「你有沒有祕密?」

他內心一震,但並不驚慌,只是默默抬眼看向黛姐。

黛姐露出捉弄般的笑,「哎呀,你很冷靜嘛,真的厲害。我覺得,讓人墮落的不是權跟利,讓人墮落的是祕密。不過,你爸自己做這一行,又被你媽騙過,我不認為他會做出什麼不義之舉。」

他往細巷頂上瘦長的夜色望去,一片烏雲,渺無星蹤,「這很難說吧?越是高等的生物,腦袋越是犯賤,被人背叛了、欺負了,就也很想試試那種滋味。」

「是嗎?可這都是為了什麼呢?」黛姐也抬起頭,看向已然暗下的深藍天色,長吁一圈圈煙。圓圓煙圈一下就散去,比殘火燒盡的祕密還要短暫。

為了愛吧,他心想,為了曾經那麼深的愛,卻有一天,被逼得不得不變成恨。

小說家沒有告訴你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