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方曉，晨霧繚繞，清風一盞，常葉拂梢。
神思化升龍，清水出深潭，山峰盤旋過，意念入雲霄。
幻化調和出萬物的靈感，徐徐圓舒眉與目；映襯流淌入窗葉的曦陽，柔和晨練似霓裳。
在這雲霧繚繞的高山脚下，無人問津的翠綠深處，歡聲笑語悄然奏響。
聞語聲，是百鳥鳴早，在林間的宛轉悠揚。
響徹於清幽的茅廬之中，同昨日的時刻，少女解開盤坐的姿態，長吐一息，站起身來。
取下壁掛於白土灰牆上的竹劍和玉笛，束於後背腰間，輕點草鞋，望步而出。
*** ***
清風一指束，翠竹兩鬢開。
踏過廬外竹林之若梢，潜於吹沒山脚的清冷，灑落竹葉之間的晨露，如一貫纖纖細雨，點滴融入青苔，沒有留下痕迹。
一個空翻，少女踏上清水深潭前的一塊蒼岩，輕合雙眼，揮手取過玉笛，吹落岩間的水滴，沒入紋絡，匯入深潭。
——
是一曲少有聽聞；或又不同於昨日，有些許微妙的變化。
一曲完畢，再睜雙眼，已是晨霧散去，敞亮天邊的朝陽。
照亮水光平鏡，映襯出少女的臉龐。
——
眼尾微垂目爍金，眉宇微揚氣如龍，清唇微抿神似笑，雙髦長舒翅展髾。
挎過兩袖的長練，握拳攏掌，跟隨自然的韻律，翩翩起舞，虎虎生風。
今天的少女，興致似較以往，要高昂一些。
劃開一片片漣漪，在平靜的清水潭麵點出一朵朵花來。
*** ***
初夏朝陽漸高，在這一米見方的岩石盤面上，少女已是揮動出百十種花樣，橫豎點面，輕重急緩。
而脚掌間，跨過草鞋的底面，和岩石碰踏的聲響，又是另一組奇妙的音律，回蕩於林間空穀，解散潭面的水花。
在這高聳的華山脚下，一縷飛葉乘著清風，飄然而至，落於少女收招的掌式。
“義父！”
常葉青翠五針楓，獨然遊於林海中；少女識得此物狀，是常葉飛葉傳書。
——
輕撫楓葉脈絡，少女雙目閃爍。
拜過清風拂來的方向，舒展手掌，常葉隨風遠去。
【“明日便是汝十五歲生日。”】
自從少女記事起，這便是義父每年提起之事，也是少女闊別義父的數年裏，每日所期盼之事。
【“年方十五之際，便是‘戴花’之時。”】
回想起兒時與義父嬉戲，鮮花點綴發冠時的情景，此時所將要佩戴之花，又是不同的意味。
“於山北百花穀，一日之計取花，歷經試煉，花人合一。”
誦讀默念口傳心法，如同常葉飛葉傳書所寫的那樣；刹那間，仿佛眼前浮現之景早已經歷過了無數個晝夜。
如鬥轉星雲，如浩瀚天河，又如懸空雨珠，又如滄海一粟。
泯然舒眉，少女踏過清水深潭，向北方遠山行進。
*** ***
白日當空照，孤雲與鷹懸。
散開了半山的雲霧，沿高聳的山壁拾級而上的身影，或停留於盤根的岩木之間，如遊蕩的白猿，也如飛掠的隼鷹。
——
少女稍作歇息，盤坐於立根岩上，眺望身後之景。
所居茅廬方向的竹海已然融入山脚的群翠之間，唯有清水深潭之處，水汽升騰，化作與朝陽輝映的虹光。
清風拂過少女的臉頰，是與疊嶂峰巒奏響的山樂。
揮手取過腰間的玉笛，少女吹奏一曲。
——
迴響山間，引得猿禽走獸駐步，青松翠柏俯首。
吹落松木之果，鼓動山岩之流，小做品嘗，少女起身，繼續向山峰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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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華山群峰相呼應，獨領南峰與天齊。
回首遠目東方，白雲一線，蒼空浩渺。
【“吾自雲遊四海，現於‘江南’之處。”】
若昔日與義父修習武藝律法之光景，雲絮柔和，浮動化形，望得少女出了神。
直到沒有了能够遮掩住身形的陽光，驅趕走了高處的寒意。
【“助‘牡丹’一臂之力。”】
“……”
同為百花輩的少女，也必需經歷相當的試煉。
*** ***
立於南峰之巔，少女回過身來，揚起的長辮撒過一縷金燦。
前方便是山北百花穀，於迷霧最深之處，不見踪迹。
似追趕著少女的身影，太陽早已躍至少女的側身。
欲尋踪迹，側耳傾聽，少女閉上了雙目。
萬籟俱寂，風水不響，唯聽花語。
“便是那了。”
長驅躍步，少女徑直縱下山峰之壁。
*** ***
【攢峰勢岌岌，翊輦氣雄雄。】
飛躍直下，寒風過於刺眼，少女索性閉上雙目，全憑樹語風聲指引。
【峭仞聳巍巍，晴嵐染近畿。】
落入雲霧下方，視線柔和些許，青峰蒼翠，豁然開朗。
——
百花穀邊百鳥朝，飛瀑叢雲招碧光，連岩青松辟蹊徑，飛花一點一汪洋。
融入穀中，襲來百花之息，擾亂心神。
少女一個錯步，險些跌落懸岩，幸得背負之竹劍，架於岩縫間。
前空飛躍，落入松木之梢；屏住氣息，少女回首。
——
雲嵐橫行，已無折返的途徑。
稍有不舍，少女別過竹劍，物歸原主。
放慢脚步，繼續向穀中深處前行。
——
越是接近穀底，花香愈是濃烈。
似要失去全身的力氣，更何提叢生的荊棘。
“不行……”
少女停了下來，於岩巒的一處洞穴，休憩脚步。
忽聞洞內深處傳來動靜，原來早有棲息之主於此。
——
靈光閃爍，吐息徐徐，步履輕盈，細語潺潺。
【“好久沒有見到人類了，汝究竟何來於此？”】
少女揮手取過玉笛，緩緩舉於唇間，清濁吐納。
【“我自山南而來，欲取深谷之花。”】
輕音穿過，洞內深處一時靜了聲響。
【“深谷花蘊鬱重，我自難以抵禦，不知如何是好。”】
音律擊洞岩，清脆剔透，引山岩之水，晶瑩悅耳。
泛雙目之靈光，洞主漫步而出。
碧眼錦裘，乃一黃貂。
【“花之香，受之。”】
尖爪踱步，黃貂語，拂首搔尾，尋常狀。
少女思索片刻，欣然接受。
便向洞內拜過，留下些許松果，起身離去。
【“且慢！”】
尖鳴貫洞，迴響左右，方回神，黃貂已至洞外。
松外高枝，四目相對，不語，黃貂走。
輕靈步，匿花間，於花棲，拂花首。
“原來如此，如是‘受之’。”
尋黃貂脚步，少女隨。
輕身細步，緩緩而行，鬱花香，與花爭。
五光十色，萬紫千紅，豁然開朗之處，禽鳥行走，飛蟲漫舞。
“此當如義父所說……”
感歎人間仙境，少女出神，黃貂沒。
晃眼間，日暮西山，星光點點。
於百花叢中，少女眠。
*** ***
【四下裡槍零彈雨，炮火轟鳴，呼號喧囂，白夜如晝。】
【薄幕朦朧，似難以視線，只道與界外光輝交影，置身幻境。】
【欲伸手脚，軟弱無力，如陷囚籠。】
【“此處是何？” 已無從知曉，只道如孤海葉舟航落，飄零無依。】
“義父！……”
不禁高呼，目睜，少女覺。
——
皓月當空，空穀傳風，蟲鳴咋響，暗香徐徐。
少女正身盤坐，呼吸吐納，抵禦百花之香，似較之前是要輕鬆了許多。
“受之……”
靜耳傾聽，或聞花語。
穀花百種，花穀百語，拂亂身心，應接不暇。
【“百花之語，自語之人，應之己語，花人合一。”】
雖非語己之花，無需應，但所聞花之語，皆語己。
所謂“戴花”，戴己之花，花戴之己。 花難辨，己難戴，何如？
——
“受之？！”
舉目天空之月，星河燦爛，少女恍然大悟。
非己受花，而乃花受己也。
人欲合花，花自從之，花人有別，非之合一。
融百花中，擯人化花，花人相通，乃之合一。
少女隨即揮手，從腰間取出玉笛，輕撫夜露，訴之己曲。
同花語己，亦捫心自問己為何。
不禁昔日點點滴滴歷歷在目，木竹磐岩，常葉飛花，高山仰止，川流不息。
曲音婉轉，傳響深谷；聞曲者，皆複然蘇醒，如百花，或與之應。
雖為己，或非真我，同我者，自無需辨。
惶然之如夢，憶我自何來。
少女靜，百花靜，萬物靜。
——
槍零彈雨之處，河流如血，血流成河，莫名爭端，悲傷之所。
機關重吾之處，束縛己身，動彈不得，任人輾轉，流離之所。
炮火喧囂之處，凶光四現，摧枯拉朽，灰飛煙滅，斷絕之所。
安身立命之處，昂首不屈，葉綠花紅，漫山遍野，希望之所。
曲音跌宕，傳徹深谷，聞曲者，皆戛然震驚，如百花，無與之應。
唯獨花深處，不與群芳同，迎風昂首然，靜美不屈態。
——
“杜鵑，義父予我之名。攜我於叢花，隱我於亂世。”
【“今當之計，之於天下，隱亦同責，乃出山時。”】
義父所言，或意如此。
少女决心意，起身複前行，遊於百花海，嚮往花深處。
晨曦輾轉林間葉，暖波流淌綠梢紅。
花香鳥語，一日之計。
少女手托花冠，取花戴之，精氣流轉，花人合一。
己語同花語，己心同花芯。
*** ***
輕身踏步，遊走林間，迎初昇朝陽，別百花深谷。
經至山北之壁，或見黃貂之影，少女拜過，縱壁而走。
順風而行，花發飄揚，此一體之行，方遊貫山間。
時而或聽花語，指前路，如耳目，明四方，所行之徑，恰如飛花之行，漫舞磐岩，遊轉松木。
“花人合一，今非昔比。”
正如義父所說，少女有感而發。
聽之花語，感之花心，融於自然，立於天地。
風霜雨雪，滄海桑田，古今彙集，天下之責。
所謂仙律，如今已非單義父之所言，己之所悟；更乃花語，萬物調和之律。
*** ***
飛岩走壁，取玉笛，奏之，複登華山頂。
觀東升日，雲海茫，舞之，仙與人同律。
【“於‘江南’學，知天下事。”】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少女縱身躍下，飄零雲海，凝神聚氣，祈願於花，舒展身形，仙律裝束。
飛花汲身，如履比翼，騰雲駕霧，遨遊中天。
撥雲拔霧，迅如矢出，流星點地，潛沒深潭。
隨數丈水花起，騰龍而出，水滴流淌，落於磐岩。
手持青花寶劍，拔鞘而出，揮灑向天，朝虹雨落。
此劍乃義父昔日所持，名曰“朝虹”，於十五年前隱居華山之南沉於清水深潭，今從義父之招，取之。
劍鞘銘刻詩句“朝虹先出雨”，此般看來，劍如其名。
收劍入鞘，負於背上，踏竹而過，複返茅廬。
取翠玉，系紅緞，掛腰間。
複出數十步，失靈玉之鎮，茅廬蒼茫，恍如無物。
*** ***
此當離別之際，或將不再返還這自己生長之所。
立於河畔輕舟，少女揮手一曲。
——
“青山無限好，
綠水盡東逝，
任憑風雨拒，
願守華流長。”
華山派百花輩少女杜鵑，於五月四日，自華山山南，乘輕舟一葉，過三河五湖，夜至“江南”。
其一，仙律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