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魔力過載的症狀已大致消退。兩人各自吃了一點乾糧,隨後動身起行,前去完成最後的工序:收獲黑爪首領的素材,帶回公會領取懸賞。
多虧了黑爪首領的屠殺命令,沿途所見的魔獸非死即傷,只剩無害的史萊姆們在撿便宜,大名鼎鼎的亡者荒野霎時化成一片祥和的史萊姆樂園,使兩人能夠暢通無阻地迅速前進。僅耗費十五分鐘,便成功抵達目的地了。
然而,黑爪首領的屍體並不在這裡。
菲娜掏出地圖四處張望,確認自己沒有帶錯路;萊伯則舉槍進入狙擊模式,看清周遭的岩石,確認此處就是擊斃黑爪首領的場所。
兩人疑惑地相望,腦海裡逐漸浮現各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爆頭也殺不掉的特殊個體、被骷髏法師轉化成喪屍禿鷹、被其他冒險者捷足先登、岩石長了腳悄悄交換位置等等。
在構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之前,他們感受到地面正在微微震動。周遭的史萊姆們正在節奏一致地彈跳著,朝著地震的源頭緩緩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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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險者因一已之私而放縱史萊姆隨意繁殖,導致了首領個體的出現;冒險者為一已之便而隨意捨置魔獸屍體,提供了足以造成質變的大量飼料。暴食過後的史萊姆王被血液染成紅黑交集,更有尚未完全分解的無數屍骸在其體內飄流,猶如自主移動的血河屍山,初次目擊的冒險者往往會被嚇得雙腿發軟,繼而淪為它的養分。
萊伯並未猶豫,當機立斷地舉槍瞄準屍山的核心,計算了地面震動的幅度、目標彈跳的頻率以及屍骸流動的軌跡等一切參數,在絕妙的剎那扣下了來福槍的扳機。
然而,史萊姆黏液的密度高達空氣的千倍,迅速地吞噬了子彈的動能、奪去了它的殺傷力。
菲娜眼見狙擊未能奏效,隨即快步上前,利用史萊姆動作遲鈍的特性,衝刺到極近距離才發射衝擊波。高達五米的龐然大物被整個震飛擊退,但衝擊波的能量過於分散,面對由黏液和屍骸構成的複合防震護層,未能傷及作為弱點的核心。
假若是其他類型的魔獸,即使無法直擊弱點,亦能透過放血、破壞肢體或消耗體力等方式逐步擊敗。但史萊姆並沒有血液和肢體也沒有體力這種概念,僅有核心這個顯然易見的弱點,除此之外近乎毫無破綻。
「喂!溜了!」萊伯果斷地放棄填充彈藥,直接轉身逃跑。
菲娜也意識到屍山正是自己的天敵,趕緊發出最後一道衝擊波把它震飛,拉開距離製造撤退的機會。因為屍山本質上仍是史萊姆,智力低下而且行動遲緩,假若一心一意全力逃跑,要擺脫它的追擊絕非難事。
菲娜追上了先走一步卻跑得很慢的萊伯,向他確認接下來的計劃:「與車夫會合,回公會求援?」
氣喘如牛的萊伯回頭看了看屍山的位置,確認這個距離暫且安全,才放緩步伐回應菲娜:「不行!這樣太花時間了!屍山會把黑爪首領完全消化掉的啊!」
菲娜也一起回頭確認現況,才明白到當前的事態是多麼嚴峻。
即使立即登上馬車趕回城鎮,也得再花費不少時間才能找到C級或B級的隊伍前來支援;反觀,遍地的魔獸屍體以及主動進貢的史萊姆們持續為屍山提供養分,要是黑爪首領被完全消化,又會迎來一次飛躍級的蛻變。
時間是站在屍山的那邊,假若這顆雪球持續滾動下去,隨時演變成足以滅國的巨大災禍,故此必須速戰速決。
雖然,萊伯根本沒有想得那麼仔細,他真正在意的是一旦黑爪首領的屍體被完全消化,便無法取得討伐證明、無法獲得懸賞報酬。此外,即使屍山是難得一見的特殊首領,但它的核心與普通的史萊姆王無異,賣不了幾個錢。又因為屍山是誕生自他們兩人的疏失,一旦被追究問責,輕則撤銷冒險者資格,重則欠上一屁股債淪落為公會的合法奴隸。
「菲娜!只能由我們合力解決了!這是我們的責任啊!」萊伯自覺已經走投無路,為了激勵自己而高聲吶喊。
「……合力?我們?如何合力?」
「嗯!就是合力!」
萊伯根本沒有計劃,現在才正要開始構思,卻突然聽見一陣狼嚎。回神過來的兩人望向右方,發現一群染血的幼狼正在朝著他們衝鋒,恐怕是受父母保護而逃過一劫的孩子們。
「拜託你了!」萊伯立即往左拐彎,希望盡快遠離菲娜的攻擊範圍。
但終究還是逃不掉,被衝擊波無情地推倒了。與此同時,幼狼們亦被衝擊波彈飛轟散,因而認知到菲娜是個強敵。
牠們注意到後方的萊伯倒卧在地,本能地決定繞過強敵襲擊弱者。菲娜無法把東一匹西一匹的幼狼全部攔截下來,萊伯的來福槍又尚未填彈,情急之下他再度舉起指槍,看準幼狼的動態,精妙地只靠一發子彈便擊斃了其中兩匹。
但仍有四匹幻狼未受阻擋,牠們順利撲向萊伯,開始毫無章法地胡亂啃咬。
「萊伯特!」晚了一步的菲娜捨身飛撲過來,以自己的身體保護萊伯,透過揮舞小刀、發射衝擊波以及一旦接觸便會導致暈眩的特殊體質,成功把幼狼們全數擊退。
「呼!又得救了!謝謝你啊!」萊伯一派輕鬆,因為短時間內經歷過太多危機,自然不再大驚小怪了。
「……萊伯特,你沒事嗎?」
「應該沒事。幼狼是無毒的,對吧?」
「真、真的沒問題嗎?」菲娜語帶疑惑地再度提問。
「哦?雖然傷口不算太深,但還是需要治療啊。我帶來的藥已經用光了,你可以借我一點嗎?」
「不,不是治療的問題。」菲娜搖搖頭,隨後嚴肅地向萊伯再度確認:「難道,你完全沒有感到暈眩不適?」
「呃。」萊伯只是怕痛才一直維持狙擊模式,這下子才發現魔力過載的暈眩也能夠被壓抑下來。
此時,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腦海裡浮現,萊伯與菲娜不約而同地回頭過去,望向正在逐漸逼近的屍山。在上一個瞬間,兩人仍把它視為難以跨越的高牆,如今卻只覺得:恰好有個合適靶子啊。
「菲娜,抱緊我。」
菲娜二話不說便繞到萊伯的背後,摘下了寬大得礙事的金絲巫師帽,卸去了猶如封印般的特製外套以及手套,隨後毫無保留地擁抱著萊伯,把源源不絕的魔力傾瀉到他的體內。
萊伯把這股瀕臨失控的力量匯聚至指尖,把無色無形的虛幻壓縮成無堅不摧的炮彈。他迫不及待地扣下心中的板機,一道金色的光芒隨即撕裂空間,巨大的質量闖入了屍山的黏液之中,使圓潤的球體變得凹陷扭曲,並準確無誤地擊中了黑爪首領的屍骸。
炮彈尚未把屍骸擊穿,便與緊接而來的第二發相互碰撞,被強行壓縮的兩股魔力就此崩潰粉碎,引發了一場華麗的爆炸、把周遭的一切事物埋葬在光芒之中。遲來的第三發失去了原有的目標,削平了位於後方的無辜山丘。第四發則故意被射往空中作為慶祝的禮炮,卻出乎意料地在高空解體,化成更勝一籌的催燦煙火。
暢快。
自隊伍上軌道之後,萊伯逐漸從獨一無二的主力降格為可有可無的點綴,因為隊友越來越可靠,大部份敵人都可以交由他們自行應付。即使偶然會狙擊首領級的強力魔獸,但過程太輕鬆也太理所當然了,在隊友的全面保護下遠遠地爆頭射殺,然後跟隨他們一起走過去收屍撿素材,完全沒有半點成功感可言。
如今,彷彿回到最初的那年,探索自身的極限、突破常識的框架、進行超乎想像的驚險挑戰,久違多時的充實感振奮了萊伯的心靈,使他確信自己是無所不能的偉大狙擊手。
當然,這股力量並不屬於萊伯,而是與菲娜同心協力的成果。滿懷感激的他轉身過去,展開雙臂準備擁抱自己的勝利女神、與她分享這份無上的喜悅。
在這個瞬間,萊伯察覺到菲娜的裝扮變得頗為清涼。猶豫之際,一道強烈的暖意湧上心頭,來自腹部的這股衝動猶如脫韁的野馬,失控地衝口而出,把早餐的殘渣以及剛才的乾糧全部傾吐到她的頭上。
勝利女神不單帶來了超越常理的龐大魔力,也帶來了相應強烈的過載症狀。以凡人之軀踏足神域,難免要付出一點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