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要去嗎,泯泯?」
這幾天有寒流來襲,外頭的氣溫很低,天色也灰濛濛的,路旁的樹木都被冷風刮得幾乎只剩幾片枯葉。
那幾片枯黃、蜷縮起來的葉子在風中一顫一顫地,只靠細細的一根莖攀在樹枝上。最後有幾片枯葉又被吹落在地,仍有幾片依舊堅強地撐著,顯得倔強又固執。
潘傑泯坐在後座,看著窗外被風颳落的枯葉在空中飄盪,最後掉在地板上。他突然有點感同身受,似乎能體會到這片枯葉的灰心喪氣,心裡又冷了幾分,讓他下意識地攏了攏外套。
「反正在城裡也只能躲在家裡,那去那裡躲著不是也一樣嗎?」
「是沒錯……但姜舒前輩那裡是鄉下喔,可不比在城裡方便。」
「那邊有網路嗎?」
「我不曉得,但前輩既然能看到你的新聞,大概就是有吧。」
「……我倒是恨不得馬上躲到沒有網路的地方。」
越想,頭就開始隱隱作痛。潘傑泯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兩邊的太陽穴,輕輕轉圈揉了幾下,在前面開車的經紀人金那雋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後座,也悄悄嘆了一口氣。
「你昨天又因為那些新聞睡不好嗎?」
潘傑泯沒有回答,只垂眼看著自己腳上的小棕靴。
他這次出遠門,帶的衣服、鞋子都是樸素單調的款式,都是特地挑過的,為了避免太過惹眼。平常沒事走在街上,穿一點華麗、時尚的衣服是沒問題,但現在他恨不得躲到沒有任何視線的地方,既然都要躲到鄉下去了,決定就從衣服開始偽裝。
腳尖隨意打了幾個節拍,潘傑泯的褐色眼珠靈巧地動了動。
「雋哥,你覺得,這次的風波要什麼時候才能平息?」
這問題顯然不好回答,金那雋挑了挑眉,左手撐在車門上扶著頭。
「我也不曉得。但現在的氣氛不太好,我們還是得潛伏一陣子。」
「嗯……我想也是。」
在高速行駛的車內,雖然放著輕柔旋律的鋼琴曲,還是沒辦法讓潘傑泯不平穩的心安定下來。他用腳打著慌亂的節拍,隨手從一旁的包包裡拿出手機,點開社群軟體後不等程式打開,就又關掉螢幕,有點煩躁地搖了搖頭。
潘傑泯,你又想幹什麼?要避免自己胡思亂想的話,就不能看那些寫得天花亂墜、滿是胡說八道的新聞,那裡頭寫的有九成都不是真的,一篇新聞中,大概只有標題是對的——
『當紅演員潘傑民當「男小三」 勾上已婚老闆』
『同志身分曝光!潘傑民勾引影視老闆博上位,當男小三』
『是否公開出櫃?潘傑民經紀公司發表道歉聲明,並針對酸民酸語提告』
不,嚴格來說,連標題都不完全是對的。
他潘傑泯是當紅演員沒錯,但他在這次的事件中可是個受害者!他也不是刻意勾引那個老闆的,是那個男人欺騙自己說早已離婚,恢復單身了!可是,誰知道從沒出面過的正宮從那男人的手機截下了對話、找人偷拍他們,馬上就把這些證據資料丟給了媒體。
這就像一顆炸彈,一扔出來,網路上馬上炸開了。導致三天前開始所有新聞媒體都在大肆報導,網路上也罵聲一片,所有人都嗜血地蹲在網路上等待最新消息,彷彿他們枯燥的生活裡只有那麼一點樂趣——以別人的不幸為樂。
唉……的確,當初被騙的自己簡直蠢到不行,這種破綻百出又老套的騙人藉口他竟然相信了!但這是他第一次戀愛啊……一個戀愛小白會有多聰明?
只不過誰知道這代價那麼凶殘,幾乎把他辛苦花了十五年建立起來的形象、事業全毀了。
潘傑泯又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懊惱地嘆了一口氣。
「雋哥,我真的是個笨蛋吧……」
聲音裡帶著一點哭腔,帶了一點撒嬌的意味。
金那雋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安撫潘傑泯:
「你啊,就是太單純了。從十五歲出道之後就只知道拚事業、名聲,從沒有經歷過什麼情情愛愛,碰到那種情場老手,會一頭就栽進去也不難理解……但是我也有錯,我應該先幫你調查清楚的,這樣就能避免現在的這種情況了。不過既然事情都發生了,那就只能解決了,知道嗎?」
「嗯……對不起,雋哥。」
「你這幾天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就別再說了。不過我很好奇,雖然那個王總的確是個中年帥哥,但也只有外表好,其他地方……談吐油膩到不行,笑容很假,還聽說他會到處卡別人的油,你到底是看上他哪一點啊?」
潘傑泯眨了眨眼,思索幾秒後皺起眉回答:「……我也不曉得,我大概就是個外貌協會吧。」
「那麻煩你當一個有腦袋的外貌協會。你要知道,顏值並不代表一切,而且人不可貌相!像這次就是引來了一隻臭鼬,放個屁就讓附近的人弄得一身臭味。」
「臭鼬嗎?形容得真好……但是長得這麼帥的臭鼬也是奇蹟了。」
「喂!我剛剛說的話,你都沒聽進去嗎!你給我清醒一點!」
潘傑泯勾起無奈的笑,這次換他安撫快暴走的經紀人。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啦!我以後會慎選對象的,大不了……就一個人過一輩子,沒什麼大不了的。」
「唉,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我們總不能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草繩。如果找到好的對象,我也不反對你交往……就是……以後先給我看看,讓我幫你把關一下吧。」
「你放心吧,下一個應該還會很久,畢竟現在應該沒有人會肖想我,我也不想談那些了。」
「感情的事很難預測的,總之,你有問題就隨時聯絡我,知道嗎?」
「嗯,謝了,雋哥。」
「客氣什麼。倒是你,到了姜舒前輩那邊可不像在公司,有我幫你打理所有事情。你要好好做事、自立自強,別給前輩添麻煩,懂嗎?」
「懂~這些我當然知道,你是我爸嗎?」
「我只大你五歲,臭小子。」
窗外飛逝的景色逐漸從鋼筋水泥變為草原、樹林,高樓大廈變成了磚頭坪房,車也從寬大的公路駛進兩旁是大片田地的鄉間小路,周遭的人影瞬間少了許多。
「就是這裡嗎……?」
車子在一間古早味混雜著現代風格的雜貨店前停下來,潘傑泯拿著手提包,下車站在店門前,看著白底紅字的「方家雜貨店」招牌,開始有點擔心在這裡的生活。
這還是他第一次到這麼鄉下的地方生活……而且比想像得還鄉下。
潘傑泯開始有點反悔了。
一陣冷風恰巧在這時吹過,潘傑泯忍不住縮起脖子,將下半張臉塞進大衣衣領裡。
當他的目光有些不安地四處游移,觀察這個雜貨店,還來不及轉身在坐上車離開時,一名中年男人推開雜貨店的透明玻璃門,看著他幾秒,之後勾起大方的笑:「哦?是傑泯嗎?」
男人還是跟多年前一樣,渾身散發出熱情的氣息,一舉一動都透漏著大方、不拘小節的個性。
「好久不見了,姜舒前輩。」
潘傑泯也拉下遮掩用的口罩和墨鏡,微微彎下腰問好。
「你總算來了。來來來,快進來!外面變冷了,別站在外面吹風,等等感冒了!」
男人伸手拉住潘傑泯的手臂,一把將他拉進玻璃門內。一股暖風從屋裡撲面而來,原本被冷風吹得知覺遲緩的鼻子恢復了一點感覺。
這位中年男人就是潘傑泯和經紀人口中說的那位姜舒前輩,全名叫姜舒聲,在來到這種鄉下地方經營雜貨店前,曾經在電影製作公司擔任製作人。
他在業界的名聲響亮,製作的每部電影口碑都極佳。潘傑泯在十八九歲時曾參演過姜舒聲製作的電影,或許是他極其看好潘傑泯,從那之後時不時就會找潘傑泯合作,因此兩人十分熟識,算是另類的忘年之交吧。
潘傑泯跟著姜舒聲的腳步走進店裡,發現店裡的右半邊竟然擺著幾套桌椅,看起來像間餐廳。
不是說是雜貨店嗎?怎麼會有用餐區?潘傑泯微微歪了頭,還在發愣時,姜舒聲將他拉到最近的桌子旁,讓他坐到桌邊,自己則轉身去牆邊的飲水機倒了杯熱水。
「坐吧!你從城裡來到這邊應該開了很久,累了吧?」
「不會啦,還好,因為是雋哥開車。」
「喔~今天阿雋也有來啊?那他人呢?」
姜舒聲說著,將熱水遞給潘傑泯後往門外望了望,潘傑泯立刻說:「他去停車了,應該等等就會來了。」
「好,那好,等等讓他留下來和我們吃完晚餐再回去吧,不然太累了。」
「好。」
潘傑泯端起那杯用純白馬克杯裝著的熱水,吹幾下後輕啜了一口,視線這才有時間好好地在店裡流轉。
店面的面積算是中等,要說大也不大,但也不算小。從門口走進來就會看到收銀台,整體以收銀台為中心分為左右兩邊。
左邊是剛才說的用餐區,也就是潘傑泯兩人所在的地方,擺著許多套桌子,一旁還有冰箱、酒櫃及飲水機,牆上貼著滿滿的菜單,看來能提供的菜色還不少。不過右邊確實就是雜貨店了,裡頭擺著許多貨架,上頭有零食、泡麵、日常用品、飲料,各種用品應有盡有。
潘傑泯的視線在店裡繞了一圈,最後對上坐在對面的姜舒聲的視線。
他看得出來那道視線裡帶著哀嘆,又有些惋惜,讓他無奈地笑了笑。
「姜舒前輩,你別這樣看我,我沒事。」
「你沒事?我雖然是老了,但我的眼睛還沒瞎!你這陣子有沒有好好吃飯啊?連臉頰肉都瘦光了!黑眼圈也重得像隻熊貓!」
姜舒聲伸出手輕拍了拍潘傑泯的臉頰,使潘傑泯忍不住稍微閃躲。
「哎呦,就是……沒休息好,過一陣子就會好了。」
「希望是這樣。唉,就像我在電話裡說的,我們這邊的人不太了解城裡的那些事,也對那些新聞不太感興趣,所以估計知道你那件事的人也不多,在你整理好心情之前,你就待在我這邊一邊打工一邊休息,懂嗎?」
「我還以為你不會讓我工作呢。」
「呵呵,臭小子,真愛說笑!」姜舒聲笑了幾聲,背靠上椅背,坐姿豪邁,「我也不是在做慈善事業的,能免費提供你吃住,好歹我也有老婆、女兒要養啊!你就當作是來打工換宿的吧!而且,我老婆這陣子身體不太好,常常跑醫院,說不定還得住院呢!到時候店裡就靠你了。」
「嫂子沒事吧?」
「唉,不曉得,聽說是生孩子時的傷害太大,現在就要定期去醫院給醫生看看,不過最近情況有好轉了,或許就快沒事了。」
「這樣啊……那嫂子在嗎?」
「啊,她今天不在店裡,剛好帶女兒回去娘家休息了,所以今天我一個人顧店,你就剛好來了!」
「我就是怕你會無聊啊,哈哈。」
兩人又閒聊了一陣子,不久後經紀人金那雋總算來了。三人聊了幾句,之後姜舒聲就帶兩人到附近的一棟平房。這棟平房距離雜貨店不遠,走路幾分鐘就到了。
「你這陣子就住這裡吧!這是我買的房子,當作員工宿舍,目前只有一位店裡的廚師住在裡面,你不會介意吧?」
「當然不會,有宿舍是求之不得。」
三人走進屋子裡,從門口進去後是寬敞的客廳,往左邊走有兩間房間,客廳後面則是開放式的廚房,算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田愷……啊,就是店裡的廚師,叫做田其愷,我們都叫他田愷。他住在外面的那間房間,所以你住裡面那間吧!我有稍微整理過了,應該還可以。」
潘傑泯順著姜舒聲的指示打開裡面的房間門,裡頭有一張單人床、一套書桌椅、一個衣櫃,簡單樸素,但也夠用了,畢竟他這次沒有帶多少行李來,只有兩只行李箱加一個行李袋而已。
「唔!重死我了!泯泯你到底在裡面裝了什麼,怎麼那麼重?而且你還拉了兩只行李箱,這間房間放得下嗎!?」
金那雋費力地把兩只最大尺寸的行李箱搬進房間,氣喘吁吁地瞪了他一眼。
……還是帶太多了嗎?
潘傑泯搔了搔臉頰。
總之,他從今天開始了鄉村生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