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的張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房手上還吊著點滴,我試著坐起身,但猛烈的痛楚讓我當場倒抽了一口氣。
「雪淪?」我眨了眨眼試圖從藥效中緩過來。
「不然還會有誰?」眼前的人穿著一襲黑色的大衣,臉上的神色很是擔心。「如果我沒去找你,你就死在那裡了,你知道嗎?」
我沒說話,開始動手將手上的住院病患的手環拆了下來,胸前的繃帶讓我沒辦法很順暢的移動,雖然費了點功夫,但我還是成功的離開那張白得嚇人的病床了。
「格羅利亞!」雪淪從原先的陪病椅上站起。
「沒事的,我走了,下雪了妳也快回去吧。」我穿上放在一旁的外套,上頭的血跡凝結成難看的褐色。
「站住!」
我在病房門前停下但沒有回頭,雪淪走了過來抓住我的手。
「別走,下一次我不一定能夠找得到你啊,到時候怎麼辦?」
我看著那隻緊握住我的手,一直沒放開過的那隻手。
「妳喜歡我嗎?」
「……」雪淪的手鬆了開來,身後傳來的寂靜說明了一切。
「別喜歡我。」
我握住門把輕聲地說,外頭雪下得更大了,所有的金屬摸起來都像刀鋒一般冷,連我的聲音聽起來也是,我的自我厭惡又更深了。
「我愛你。」
突如其來的話語沖刷而來令我開門的手遲疑了。
「我不管你做過什麼、喜歡誰,也不管你推開我幾次。」雪淪一個跨步擋在門前,她舉起手輕輕捧起我的臉。「我都不在乎,我愛你,如此而已。」
看著她深情的臉龐我克制著想落淚的衝動,將她的手輕輕拉離自己,雪淪的外套上還沾著外頭的雪,看來是送我到醫院後就一直守在我身旁沒有好好打理過自己。
我拿出收在我大衣裡的藍色圍巾,這是我身上唯一一件乾淨沒染血的物件了,替她繫上。
「好好照顧自己,那我也會沒事的。」
我繞過她推開了病房的門,踏入雪夜中。
她沒追來,我也沒回頭。
人們說降下初雪的日子,無論什麼謊話都能被原諒,甚至向君王說謊,唯獨今天,也是可以被原諒的。
那我也能夠被原諒嗎?
明明已經放棄了,為什麼還會覺得冷?是不是但凡經歷過那樣的暖後,世上的一切皆是它所遺留的灰燼?
「雪淪,對不起。」
我拉緊了外套踉蹌的走向通往租屋處的路,路上稀疏的幾盞路燈將雪地照得更加蒼白。
沒說出口的道歉在我嘴裡苦澀擴散著,因為一旦說了,就是廉價了她對我的一往情深。
但不管說與不說我終究都傷害了她。
我停下腳步,忍無可忍、退無可退的情緒在胸口炸開,我一拳砸向一旁的磚牆,然後一拳又一拳,鮮血從指關節湧出。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對著牆痛苦的大吼,血腥味在我的咽喉深處擴散。
一直在服用的止痛藥的效果退了,暈眩夾雜著噁心襲來,心臟跳的飛快近乎窒息,縱使如此我依然發瘋似的猛搥著牆。
「夠了吧。」
一個高瘦的人影突然出現架住了我的臂彎,將我一把拉離了那面血跡斑斑的牆。
我回頭看見了他憂傷的臉孔。
「放開我!」我掙扎著試圖脫離對方的束縛。
「除非你答應我不要發神經了,我才放開。」那雙手緊緊鉗住我的雙臂。
「放手啊!」我極力扭動身體,無奈身體實在太過虛弱了,面對我的掙扎對方依然聞風不動,繃帶纏繞著的地方開始發出不妙的聲響。「放開我!」
「吳洵!」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當下愣住,在這個異地已經好久沒有人叫我的中文名字了。
「冷靜點了嗎?」濔亞看我不再掙扎便慢慢鬆開我。
我無語的看著眼前人,濔亞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襯衫像是剛從室內出來,他大概是從教職員宿舍看到我的吧,真不該選這條路啊。
「你瘦了。」
鬆開我後,他向後退了一步靜靜的端詳著我,金色的髮絲在雪中紛飛,他也瘦了,一張原先就分明的臉孔更顯稜角。
「你怎麼知道那個名字?」
「那󠄊󠄀󠄃󠄎次󠄊󠄀󠄃󠄎你󠄵󠄀󠄀󠄂跟󠄫󠄿󠄴󠄥我󠄦󠄼󠄁󠄾說󠄵󠄊󠄽󠄤的󠄸󠄸󠄾󠄲。」󠄇󠄔󠄙󠄃󠄭󠄞󠄍󠄺󠄺󠄢󠄭󠄇󠄢󠄋󠄲󠄈󠄐󠄤󠄍󠄤󠄾󠄇󠄻󠄋󠄥󠄉󠄇󠄧󠄶󠄲󠄼󠄴󠄪󠄐󠄓󠄕󠄩󠄹󠄻󠄬󠄜󠄽󠄝󠄬󠄭󠄦󠄴󠄦󠄋󠄣󠄇󠄑󠄨󠄁󠄺󠄣󠄫󠄅󠄕󠄪󠄁󠄰󠄍󠄚󠄭󠄭󠄟󠄎󠄲󠄧󠄨󠄏󠄾󠄾󠄄󠄷󠄱󠄬󠄙󠄔󠄶󠄜󠄧󠄀󠄋󠄺󠄾󠄻󠄷󠄡󠄅󠄋󠄠󠄱󠄼󠄨󠄿󠄘󠄉󠄆󠄟󠄱󠄩󠄂󠄳󠄮󠄺󠄻󠄜󠄪󠄳󠄐󠄥󠄰󠄦󠄚󠄩󠄻󠄻󠄖󠄬󠄱󠄒󠄴󠄓󠄥󠄣󠄋󠄿󠄓󠄤󠄂󠄖󠄫󠄁󠄆󠄦󠄯󠄑󠄢󠄧󠄻󠄧󠄸󠄿󠄑󠄔󠄆󠄖󠄭󠄑󠄅󠄟󠄜󠄼󠄸
我知道他說的是哪次,我們心照不宣的那次以及隔日裝作若無其事的那次,我竟連名字也給了他啊……
「我帶你回家吧。」他朝我伸出了手,就像那晚。
「別。」我向後退了一大步,鮮血從握緊的拳頭中滲出灑落在雪地。「別說。」
「你的手流血了。」
看到濔亞走向我,我立刻將手插入口袋中退了一步。
「好,我不靠近你總行了吧。」他舉起手站在原地。
三個月,逃了三個月,不,是逃了三年,最後還是讓我遇到了。
看著他,心中的感受依然是痛苦的,離開原先一起讀的微生物學研所,逃離了因車禍而死的小金所遺留下的空缺,逃離了他的笑臉,我逃離了一切最終仍迎接來了這一刻。
「不是你的問題。」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低頭看著滿地如花般綻開的血漬。
「是我,所有我觸碰過的事物都將化成灰燼,不管是我愛的還是愛我的,所以別靠近我了。」我頓了一下,然後補上許久沒用的稱謂。「學長。」
濔亞一聽到學長兩個字,眼淚竟然奪眶而出,我沒看過他哭,從來沒有。
「你知道我等你叫這一聲學長等了多久嗎?我很想你啊,他媽的小混蛋!」濔亞捂著哭花的臉站在原地。
「不要說這些話,我們做得選擇,當初就已經決定好了,不是嗎?」我站在離他遠一點的地方看著他,雙腿克制不住的微微顫抖,體力已經到極限了。
「我不會要求你愛我的。」濔亞邊哭邊說著,高牆一但崩塌了,裡頭宣洩而出的不會這麼輕易止息。「只是,別離開我,別再一次了。」
「不,放棄我吧,就當我們從來沒相遇,那些事情從來沒發生,你得這樣做才行,我們得這樣做才行,將所有的一切扔進火裡燒成灰,得這樣做才行,因為我…」我掙扎著說出那些我沒資格說的話語。「我愛的是艾利斯啊。」
「我知道。」濔亞笑了,但卻讓人感覺更加淒涼,比哭還淒涼。「我看你們第一眼就知道了,你從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我或是任何人。我不是那種不識趣的人,但你愛他、我愛你,又有什麼衝突呢?我愛你與你無關啊,我不要求你和我在一起,於你而言又有能什麼損失呢?」
「我沒辦法知道你的心意後還若無其事地在你面前繼續跟別人再一起,這樣對你不公平,我…」
說到此處,我體力已完全透支,雙膝一軟便跪倒在雪中,寒意立刻刺了進來,濔亞一個箭步衝來將我從雪中拉起,把我的手繞過他的頸子,以全身的力量支撐著我。
「是我自己決定要愛你的,跟你沒關係,你不要把這些往身上攬了,自以為是的小鬼。」
***
看著肩上的人,濔亞心中的一切已燃燒成灰燼,所有支撐他走到這的都是那場大火後的餘溫,他多希望格羅利亞,不,吳洵,永遠也不會知道這點。
就像吳洵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已然放棄了所有掙扎一樣。
「就讓我們灰燼一般無聲的凋零吧,我會陪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