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到了。」
我被濔亞強制架在身上運送到那間位在學校附近的公寓的門前,此刻看著家門不想回家的情緒更加鮮明,但沒辦法啊,有些地方還是得去,有些人還是得見,明天的班還是得上。
「明天的假我幫你請好了。」濔亞像是猜到我的心思般靜靜地說。「你明天就休息一天吧。」
「別擅作主張。」我推開了他的攙扶。「我得繼續才行,不然…。」
「不然怎樣?」
濔亞一把抓住差點跌倒的我,我的視線在搖晃,好像身處在一個奇怪的空間,周遭的一切全都以一種詭異的姿態旋轉著。
「我得喝一杯。」我再次推開他,然後鼓起全身的力氣跨上台階。「而你,別跟來了。」
濔亞沒說話,伸手探進我大衣外套然後撈出我家的鑰匙。
「你不要管…」
突然之間天旋地轉,我再也無法穩住我的腳步,向後倒進了濔亞的臂彎中。
「我偏要管。」
濔亞一手扶著我一手推開了門,冷風從敞開的窗子撲面而來,我已經多日沒有關窗了,在那些連我都記不太清楚的日子裡,我只知道自己重複著一回家就斷片然後早上再痛苦的驚醒的無限循環。
房中的物品散落一地,地板也因吹入的雪而散發出潮濕的氣味,但此刻餐桌上放東西才是此我真正關心的。
我像個將要溺死之人般揮開濔亞的手快步走向餐桌,拔開玻璃瓶上的瓶塞直接就口灌下,當酒精流過喉嚨滲入血管時,一切痛楚都平息了。
幾乎。
我跌坐在椅子上將頭埋入手中。
「喝點水吧。」濔亞走過去將窗子關上,然後從我書桌上拿了馬克杯倒了開水遞過來。
「走吧,我到家了,你可以安心了。」看我沒打算接過那杯水,他靜靜的將水放在桌上拉開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日內瓦宣言不准我麼做。」他像是早就想好措辭般淡定的回答。
我抬起頭看他而後者則一本正經地回看我,臉上充滿著莫名的使命感。
「那是給醫生宣示用的…」
「我是校護啊。」
太荒謬了,這都什麼對話,我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你終於笑了。」
原來我笑了嗎?我用手摩娑過嘴角感受著這種陌生又熟悉的情緒。
「格羅利亞,我…」
濔亞欲言又止,在我思考他又要說什麼的時候,他猛得抓起桌上的酒瓶,咕嘟咕嘟的一口乾了,然後重重的放下空酒瓶。
「對不起。」
我沒想到他會突然跟我道歉,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好看著他放下的那支酒瓶,我們就這樣陷入沉默的僵局。
突然一陣大風吹來碰的將窗再度吹開,冰雪夾著寒風灌進我坪數不大的房內,我下意識起身打算走去關窗,但一離開椅子我立刻失去重心險些倒地。
「我來。」濔亞衝了過去將窗子關上,然後背對著我站在書桌前,他的背影很是落寞。
「你沒什麼好對不起我的。」我輕聲的說。
「不,都怪我那天沒把持住。」他依然看著窗外,聲音裡的自責與歉疚沉甸甸的壓在他的肩上,看來沒放過自己的人不只我一個。
「濔亞‧席萊德,聽著,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跟你沒關係,你沒有背叛你信任的人。」
「可是你相信我,而我卻對你…」
「少臭美了,我才沒相信過你。」我脫下外套丟向他,被外套罩住的人愣了一下,卻沒將外套拿下。「所以我才說這是我的錯,我才是那個不值得被原諒的人,我傷害了你也傷害了艾利斯。」
「如果你有錯的話,那我也有錯。」在外套下的人的聲音悶悶的。
「別說了,外套蓋著你就是讓你安靜點的意思,我又痛又累,根據日內瓦宣言,你應該讓我休息了。」
外套底下的人笑了,雖然悲傷依然壟罩並隨時趁虛而入,但有這件外套或許就足夠抵擋了。
「欸,你的外套超臭的。」
「閉嘴吧。」
****
濔亞坐在黑暗中看著躺在床上的人淺淺的呼吸著,偶而呼吸間隔久了一些他都會慌張地伸手探對方鼻息,確認對方還活著時才鬆了一口氣。
「當󠄊󠄀󠄃󠄎醫󠄊󠄀󠄃󠄎生󠄵󠄀󠄀󠄂還󠄫󠄌󠄆󠄕真󠄏󠄡󠄖󠄇忙󠄞󠄶󠄅󠄄啊󠄎󠄄󠄍󠄘。」濔󠄱󠄘󠄱󠄣亞󠄽󠄋󠄯󠄀對󠄖󠄨󠄋󠄌自󠄳󠄩󠄌󠄼己󠄪󠄝󠄢󠄚這󠄆󠄟󠄴󠄹些󠄀󠄲󠄕󠄦起󠄁󠄼󠄔󠄅伏󠄧󠄷󠄽󠄟的󠄔󠄲󠄥󠄾情󠄦󠄦󠄕󠄁緒󠄚󠄧󠄍󠄎無󠄀󠄮󠄺󠄋奈󠄫󠄯󠄁󠄑的󠄵󠄩󠄿󠄥苦󠄉󠄊󠄍󠄶笑󠄅󠄗󠄼󠄲,然󠄯󠄲󠄾󠄼後󠄱󠄗󠄾󠄨伸󠄙󠄱󠄙󠄈了󠄆󠄢󠄁󠄀個󠄪󠄾󠄤󠄽懶󠄷󠄠󠄈󠄵腰󠄝󠄽󠄄󠄰起󠄠󠄇󠄿󠄡身󠄞󠄓󠄕󠄼走󠄍󠄌󠄭󠄾動󠄳󠄺󠄗󠄬。󠄪󠄸󠄤󠄖󠄰󠄪󠄁󠄎󠄠󠄨󠄋󠄻󠄿󠄝󠄈󠄃󠄠󠄬󠄫󠄺󠄬󠄲󠄷󠄒󠄾󠄃󠄠󠄭󠄶󠄅󠄈󠄯󠄏󠄶󠄴󠄊󠄋󠄤󠄋󠄇󠄢󠄂󠄨󠄈
這是間標準的單身男子的房間,極簡、角落堆滿了沒洗的衣服、亂擺的鞋襪,沙發上隨手披掛著外套,除此之外這間房裡還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感。
他思考了一下發現是聲音,這間房間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漏水聲、沒有管線的雜音,連時鐘都是靜音的,整個空間只剩呼吸聲和風聲。
濔亞試著想像每天要是下班了回到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大概很厭世吧。」他再度自言自語。
躺在床上的人發出了夢囈般的呻吟,濔亞連忙捂住嘴偷瞄了一眼那張連睡夢中也深鎖著眉頭的臉,可能是因為身上的各種傷口,格羅利亞睡得很不安穩,他伸手安撫似的摸了摸格羅利亞的頭,撥開了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瀏海,不久格羅利亞又沉沉的睡去。
確認對方睡去後,濔亞踮起腳尖輕手輕腳的走回了書桌前,格羅利亞那凌亂的桌面就跟學生時期一模一樣,突然眼角有個閃耀著光點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抬頭看見那條掛在牆上墜鍊,上頭精巧的銀色狼被從窗縫中灌進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小傢伙,好久不見了,你有沒有替我照顧好他啊。」濔亞輕撫過項鍊,這是他在那晚後交給他的,原先以為丟掉了沒想到卻被好好收著直到今日。「唉,果然還是很喜歡啊,真是糟糕透了。」
這種求之不得的愛戀傷他太深,但若是能繼續嘻皮笑臉的賴在對方身邊,看著他、感受他的存在,要他疼死也甘願。
見不到格羅利亞的這三個月裡他試圖鼓起勇氣到對方常去的酒吧找他,但每當準備好要出門時,又被自己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的情緒攻擊得體無完膚,最後頹然的放下手中的鑰匙。
而在學校也僅僅能捕捉到一抹像幽魂一樣的背影一閃而逝,格羅利亞很懂得如何讓自己無聲的消失,所有關於他的一切都越離越遠,就像不曾存在,直到今天。
今晚不知為何他就是睡不著,連吃了安眠藥也是,所以他走到床邊剛好看見初雪無聲的落在無人的街道,然後他就出現了,踉蹌的步伐、單薄的身子,還有滿腔無處宣洩的痛苦,這些痛苦化成一拳又一拳砸向牆壁的拳頭,他緊抓著窗框猶豫著要不要下樓,那些歉疚、那些自責的情緒太強烈了,足以使人裹足不前。
但當他看見鮮血灑落在雪地時,那些愚蠢的顧慮與折磨一掃而空,他推開門衝入雪夜。
他知道此刻他必須去,必須在這個人再次消失之前緊緊抓住他,縱使會和他一同墜落,他也要伸出手緊緊抓住他。
“I make these promises solemnly, freely and upon my honour.”
他在心中默默地完成了屬於他的日內瓦宣言,在初雪結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