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鳴四起，卻不惱人。
「如笙，我有告訴過妳嗎？我真的好喜歡妳。」那年裴梓柔說的話從電話另一頭傳來。
「騙人。」我說。
另一頭霎時安靜了。
「妳騙人，要是喜歡我為什麼離開我，這麼多年也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有。」她輕嘆。
「什麼意思？」我追問。
我明明知道她在電話另一頭說話，我卻什麼都沒有聽到。
「妳說什麼？我聽不到，裴梓柔？裴梓柔！ 」我不斷喊著，對方卻沒有回應。
我睜開眼，是夢。
這是與她分開這麼多年後，第一次夢見她，縱使多年不見，仍舊熟悉，像她從未離開過一樣。
我搖搖頭忘記這些事情起身梳洗，夢醒之後還是要生活。
上班的路上我回想著夢裡的種種，到底裴梓柔想告訴我什麼？當年她的離開是為了什麼？
正思考著這些，我在馬路的一端抬起頭，看見不遠處經過一個人，背影有點像那天意外遇見的 YJ，我加快腳步想跟上，快了，我快碰到她了。
「叭——」一輛汽車疾駛而過，差點撞上，我後退，連忙道歉。
再次往前看去時，那人已消失在人群中。
早上十點，我終於到了公司，今天要和余瑾學姐她們公司開會討論廣告企劃內容。
會議室內。
「我們這次廣告的核心概念是此生一定要去的地方，就像我們的產品，此生一定要擁有。」同事Zoe說。
客戶點點頭肯定。
「那麼此生一定要去的地方是哪裡？我很好奇。」客戶之一的Wayne開口詢問。
「妳覺得呢？」Wayne問余瑾學姐。
「馬丘比丘，我 一直想去看看。」學姐回答。
「嗯……天空之城，nice！」
一生必去的地方……我突然想起某些事，那一年天真的我們。
「去北極。」
「簡單啊，坐飛機去。」
「很貴欸，妳給我錢嗎？」
「直接帶妳去。」
會議上，大家提出各種不同的意見，仍未決定「一生必去的地方」是哪裡。
我拿出手機傳簡訊給丫J。
【你覺得一生必去的地方是哪裡？】
我收起手機，回到座位上。
直到下班後，我收到她的回覆。
【北極，聽說在極光下許願很靈。】
【但去北極很貴呢！】我回覆。
【存錢去吧，值得的。】 她回覆我。
【我沒錢。】我回覆。
【那我帶妳去嗎？哈哈。】
不會有這麼巧的事吧？
我總覺得她是裴梓柔。
當這個想法浮現時，實在是荒謬得過頭了，我搖搖腦袋甩開這些想法。
但萬一是呢？
我躊躇幾回，拿起手機打字傳訊：【YJ我能見妳一面嗎 ?】
她沒有回覆。
那天之後，我便聯絡不上丫J。
這件事情讓我很困擾，我想著她可能是因為不喜歡和人面對面，又或許她怕曝光自己的身分，思及此我也沒有再去打擾她，直到那件事發生。
二零一三年三月，為了參加小舅和阿敏阿姨的婚禮，我提前向公司請假回到臺灣。
不過落地後我才知道，原定要結婚的小舅和阿敏阿姨在婚禮前兩週將婚禮延後了。
「延期？怎麼了嗎？」我問媽。
「不知道，聽說是他們在結婚前突然吵得很凶，差點連婚都不結了。」
怎󠄊󠄀󠄃󠄎麼󠄊󠄀󠄃󠄎可󠄵󠄀󠄀󠄂能󠄫󠄎󠄃󠄑？小󠄯󠄊󠄘󠄎舅󠄏󠄅󠄥󠄼和󠄲󠄗󠄎󠄲阿󠄞󠄤󠄷󠄚敏󠄫󠄮󠄆󠄲阿󠄸󠄐󠄔󠄮姨󠄧󠄨󠄴󠄨都󠄢󠄻󠄀󠄶是󠄥󠄈󠄉󠄷那󠄂󠄪󠄈󠄁麼󠄤󠄑󠄳󠄹溫󠄣󠄰󠄖󠄴和󠄴󠄸󠄴󠄣的󠄴󠄦󠄵󠄰人󠄺󠄞󠄝󠄁，有󠄸󠄊󠄢󠄔什󠄫󠄦󠄻󠄮麽󠄛󠄐󠄾󠄥事󠄑󠄽󠄈󠄉情󠄋󠄗󠄜󠄳能󠄾󠄛󠄟󠄇讓󠄩󠄊󠄸󠄚他󠄀󠄝󠄐󠄶們󠄟󠄟󠄅󠄧吵󠄃󠄬󠄗󠄧得󠄢󠄇󠄗󠄘不󠄎󠄳󠄒󠄿可󠄌󠄺󠄏󠄏開󠄈󠄋󠄽󠄲交󠄁󠄞󠄱󠄜還󠄫󠄝󠄚󠄲要󠄟󠄧󠄬󠄙延󠄴󠄃󠄴󠄶後󠄖󠄘󠄓󠄙婚󠄣󠄞󠄉󠄘禮󠄱󠄪󠄆󠄥？󠄏󠄉󠄨󠄇󠄓󠄷󠄗󠄎󠄯󠄰󠄔󠄖󠄓󠄟󠄘󠄚󠄹󠄺󠄜󠄜󠄅󠄬󠄤󠄜
直到回到外婆家後，我才明白。
大概是因為小舅的事情，外婆家的氣氛不是很好，我走進外婆家，開口問芃芃和樂樂。
「小舅他們怎麼了？」
「有一天，阿敏阿姨突然哭著和爸爸說他太不負責任了，然後提著行李跑出去。」樂樂說。
「阿姨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芃芃補充道。
「然後呢？」我問。
「阿嬤把爸爸罵了一頓，爸爸說他現在沒辦法娶阿姨。」芃芃說。
「怎麼這麼突然？」
「然後，那天之後，爸爸就不知道跑去哪裡兩三天才回來一次，阿嬤都說他被鬼牽去。」樂樂說。
太奇怪了，不是都要結婚了嗎？小舅在哪裡呢？
深夜，我坐在院子聽音樂，查看了手機 YJ還是沒有回覆我，不過倒是收到了學姐的訊息。
【回臺灣還好嗎？】
【有點複雜。】
【怎麼說？】
【原本的婚禮因為一些事情延期。】
【結婚是人生大事，或許需要時間思考清楚。】她回。
【學姐，妳覺得什麼原因會讓人突然決定不結婚？】我問她。
我還沒等到她的回覆，便見一個蕭條的身影從外婆家的大門蹣跚而來，小舅回來了。
我上前去問他：「小舅，怎麼現在才回來？」
他似乎有些恍惚，遲了一瞬才答道：「我今天有點忙，處理一些事情。」我看見他背了一個背袋，有點眼熟。
「你最近很忙嗎？」我問他，他在我旁邊坐下，好像很疲倦的樣子。
「嗯。」語畢，他陷入沉思。
「為什麼突然不結婚了？」
「因為……終於明白一些事情了。」他說。
「什麼事情？」
他仰著頭，看向無垠的夜空，不知道在尋找什麼。
「有些人，你一輩子也忘不掉。」他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的聲音，很無力，還帶著一點怨懟，但更多的是悲傷。
靜默片刻，我開口：「和阿明叔叔有關嗎？」
他點頭。
「前兩週，他來找過我。他站在很遠的地方，我差點以為是幻覺。我當下就向公司請假，找了間餐廳和他吃飯。」
原來阿明叔叔有回來臺灣。
小舅用低沉的嗓音告訴我那天發生的事情。
「最近怎麼樣？」阿明叔叔問小舅。
「還、還可以，你呢？」小舅說。
「在國外，還是一樣。」 他輕描淡寫。
「那……」小舅欲言又止。
「你怎麼跟如笙一樣。」阿明叔叔失笑。
「你見過如笙了？」
「工作遇到的，越來越漂亮也越來越懂事了，我也是老了。」阿明叔叔笑得時候有幾條淺淺的細紋。
「我也老了。」小舅附和。
「也是時候定下來了。」阿明叔叔看著他。
他啞然。
「我聽說，你找到伴，要結婚了？」阿明叔叔的語氣沒有一點不悅。
「對。」
「恭喜你。」 阿明叔叔說。
阿明叔叔從皮夾裡拿出一張照片，是他曾給我看過的照片，兩個學生站在一起拍畢業照片。
「還好，後來有跟你告白。」阿明叔叔莞爾。
「那個時候，你只敢幫我跟阿平拍照，我還想說你為什麼要留著那張照片，明明裡面沒有你。」小舅看著那張他和摯友的合照。
「是我偷偷告訴阿平，他才讓我幫你們兩個拍照，我頭一次離你那麼近。」阿明叔叔垂眸注視那張照片。
「阿平離開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吧？」阿明叔叔回憶。
「當時已經和美霞訂婚了，美霞當時懷不到三個月。」小舅嘆道。
「所以你毅然決然和美霞結婚，還騙家裡面是自己讓她未婚先孕。」
「差點被打死，不過還好我家人在鄉下，不難瞞著。」小舅說。
「我真的是個爛人。」小舅低頭嘆著，「答應了你卻又和美霞結婚，明明不愛她，卻為了阿平的孩子維持一段婚姻。」
「但你在美霞找到真愛的對象後就放手讓她自由，還擔負起照護孩子的責任，然後為了她們又和另一個人結婚。」阿明叔叔聲音很輕。
「可是卻辜負了你，一直以來。」小舅說。
阿明叔叔沉默半晌。
「要結婚的對象，你喜歡她嗎？」阿明叔叔問他。
小舅沒有說話。
「不管怎麼樣，恭喜，祝你新婚愉快。」阿明叔叔和他告別。
「所以……芃芃和樂樂……」我顫聲問道。
「她們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好朋友的孩子。」他緩聲。
「為什麼？」
「我答應他，會好好照顧他的老婆和小孩。」小舅說。
「那阿明叔叔他……」
「高中的時候他喜歡我，但我一直不知道，直到工作之後，有一次和他遇到，我才知道他喜歡我，我和他在一起，但是沒多久，阿平生病了，癌症，因為太年輕了，我們不知道怎麼接受。他和當時的女朋友準備要結婚了，我知道他放心不下，所以代他照顧他的妻兒，也因此辜負了阿明。」小舅眼裡有著複雜的情緒。
「那你這幾天都在忙什麼？」我看著他眼下深深的黑眼圈。
小舅看著遠方的那盞路燈，沉思許久，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很低，在無聲的夜裡格外清晰。
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令我久久無法平復。
一直到隔天早上我都像在神游一樣。
隔天早上，我接收到了學姐的回覆。
【我想會突然不打算結婚，是因為明白自己真正愛的另有其人。】
我看著她回覆的簡訊，想起昨夜小舅說的。
「那你這幾天都在忙什麼？」
「阿明的後事。」
「後事？」我不敢置信。
「他回臺灣後找時間去旅遊，遇上了了車禍，是警方聯絡我的，警察說他手機的第一個聯絡人就是我。」小舅默默流下眼淚，仍然是當初那個聽著《一生所愛》告訴我人有兩難的那個小舅。
那晚，我聽了一整夜的《一生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