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鷹燕高高翱翔於蒼穹,隨著晨間烈日,也搭著夜裡星光悠遊自在。振翅高飛的鳥兒們乘風飄揚,在這片大地上無拘無束。

牠們,無比自由。

高明煜曾隨叔父去過一次北方草原,那裡與自家高莊鄉景致大為不同。

那時是夏日,茵茵青草鋪成無止盡的綠毯,上方藍天如蓋般壟罩視野所及之處。遼闊世間、天地一線,在這裡,自己彷彿哪裡都能前往。

雖然只瞟過一眼那番景象,卻在少年記憶內刻下無法忘卻的一幕。

說起高明煜對草原的期望,不如關注為何他想離開家中。

因仍父母期望,他在七歲時便隨著各學堂教師學習經、學、書、辯、算、法等科。這些教師雖來自各大官家,可願意來到高莊鄉者,無一不是在原先所在待不下去,抑或於官場不得志,只能流落於此教導偏遠鄉童之人。

高明煜是明白的。

他清楚雙親哀求親戚、散盡家財請來無數「名師」,只為在那一年一次的常科大舉內獲得躋身官家資格,得以擺脫現今窮苦困境。

但他也清楚知道,就算真考得一官半職,生活也絕非理想中美好。

上回隔壁家的堂哥考得一流外官員後,不過兩年便成了旁人黨爭所用工具,直至現今還未見蹤影,應是死了。

隔壁徒留一老婦,以及才剛五歲之女兒。

要問他妻子何處去了?她早已改嫁,就為了能每個月送一些錢財,給予前夫家中助他們度日。

這是現實,現實冰冷得澆熄了炙烈的心。

可高明煜理解,他的雙親卻不了解,抑或不願撥開那遮蓋雙眼之雲霧。

高家已經失去了田地,也失去了母親自老家帶來的嫁妝,失去了父親視若珍寶的家傳玉珮。在大戶人家朱門前,高明煜也失去了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還在一次次地向他人跪求借予財貨同時,失去了尊嚴。

至於高明煜本人,也失去了對未來的選擇。

高明煜清楚自己是工具。

是雙親為了逆轉人生、家境的工具。

希冀自由之渴望濡沒胸口,渴望自心海一躍而出,大口呼吸快意氣息。

高明煜並非想反對雙親對自己期許,在某些時刻高明煜也希望自己能考取好功名,讓雙親開心些。但他只是希望自己的生命能有選擇,期待雙親同意自己選擇,而非將他的人生死死安排在一條道路上。

與叔父在草原時,自己能開心地道想要一塊牧場,在那裡養羊生活。不需要顧忌家裡狹小,因為草原是很廣闊的。也不需在意他人嫌惡目光,因為寬敞草原會包容每一個人。

這樣的期盼,直至真被賣至草原後,才被徹底打碎。

年歲過去飛快,輾轉至一處氈帳內,高明煜昏沉地躺在羊毛地毯上,被一位摸著鬍鬚的突厥老者細細審視。

老者對眼前這位大國少年並無歧視,他也想盡全力救助這位年輕小伙。可高明煜右足傷勢過重,曾被鎖鏈緊緊綁死過,又是受寒風凍傷,瞧他皮肉已有數塊青紫模樣,再昂貴的藥也無法保全他腳掌完善。

「這沒辦法,只能切。」老者喃喃唸道,也不知是說給高明煜聽,還是講給自己聽的。他捲起自己布衣袖子,將一塊粗布塞進高明煜嘴裡,接著抽出彎刀並點火開始加熱。

聽燃燒聲嗶嗶剝剝,這時高明煜才終於驚醒,他看著老者正舉著刀走近,想逃卻發覺手腳早已被縛。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欲高聲呼救,無奈為無用功。

「你可忍著!」說罷,老者沒等高明煜反應便一刀揮落,彎刀火紅色澤如烙鐵般,鋒利刀刃一下子就砍下高明煜壞死腳掌。

「嗚啊──」高明煜張大嘴巴將粗布吐出,毫不顧忌地放聲痛哭,後來更是費了兩個星期才能正常下床走動。

「……就是這麼回事。」高明煜床旁的少女說畢,方才正是由她為高明煜解釋這兩周以來他所經歷之事,尤其是為何一醒來就少了一側腳掌緣由。

眼前這位少女正是先前高明煜最初所見之人,名叫穆兒札津。在高明煜養病的兩周內,皆是由穆兒札津負責他生活起居。

據她說法,是負責照顧高明煜比照顧馬輕鬆,所以趕緊自薦來幫忙。

「妳把我跟畜牲比?」高明煜自是十分不滿,不禁抱怨道。

不料對方卻是回以鄙夷眼神,伸手敲擊高明煜額頭道:「一批馬可是值好幾個你這種人呢!」

雖然還想回嘴,可生怕這蠻橫少女再動手打人,高明煜只得試圖轉移話題。他轉頭看向周遭建物皆是以木頭所製,模樣堅固牢靠。問道:「你們……不遊牧?蓋房子住?」

畢竟自己印象中,多是聽聞突厥、契丹等民族皆是馬上子民,且逐水草而居,隨著季節變化遷移自己居所。

「哦──雖然是大國人,不過你對我們挺了解的嘛!」此時穆兒札津穿著長裙。她轉了個圈子,身上配飾、耳飾發出鈴鋃聲響。

俏皮地呵了聲,她笑道:「但很抱歉了,我們只有夏天遊牧,冬天會尋個好地方定居,畢竟入冬了也不好找鮮嫩的綠草,只得讓牧群先待在一處休息。」

又道:「對了對了,那時咱們還以為是奴隸商要來搗亂呢!便趕緊騎馬把人打退了,畢竟很多大國人說話不算話,可討人厭啦!」

「呃嗯……」高明煜想說些什麼,但無奈於穆兒札津說得確實是實話,自己又是大國人身分,又還能對這突厥人道些什麼?

「噢?怎麼了?腳還是不舒服?」穆兒札津又湊近至高明煜面前,她可沒那麼纖細到能感受高明煜心境變化,只是單純對高明煜感興趣罷了。

渾圓的綠色眼眸看得高明煜一陣心慌,他被驚得退後半尺,對步步緊逼的穆兒札津擺手說道:「沒……沒什麼。」

「嗯,那就好。」穆兒札津拉起高明煜的手向外頭走去:「來!大國人!我來讓你看看這裡最棒的地方!」

「我有名字的。」高明煜先是腿傷吃痛,又撥開穆兒札津的手,皺起眉頭道:「我叫高熙,字明煜。」

「哦──」穆兒札津刻意拉長語尾,點頭道:「我還想說奇怪,你怎麼都不自己報上名來,只好一直叫你大國人了。」

「再介紹自己一回,我叫穆兒札津,耶符秦氏,卡努爾之女。」少女搖頭晃腦地笑著,身上掛飾隨她動作擺動,金銀交擊聲響剎是好聽。

「叫我穆兒札津就好了。」

想著那「耶符秦」應是她的姓,高明煜回答道:「妳能叫我高明煜,或是直接叫我明煜。」

「所以『高』是你的姓?那你屬於哪裡?」穆兒札津還沒來得及等高明煜回答,她又開口補充,卻是越說越亂。

「我來自契普尼部,只是我們部的土地被大國人搶走了,大多數人要往東北邊的約盧林部找伊托的女婿,也就是我阿多的妹妹的老公過冬。」

「而有些人得留在這裡,所以我被呼密延部收留,住在這邊。」

高明煜接連被什麼「契普尼部」、「約盧林部」、「呼密延部」搞得腦子轉不過來,只是一些詞彙還是勉強能懂得。

比如「伊托」似乎是一個村莊的村長,「阿多」則是家族的最年長男性,倒類似大國各家族的家主。可前面所提的那些部,則是完全不懂在哪裡、又是什麼。

「走吧走吧!我帶你去外頭看看!你好幾天沒曬太陽,可別發臭啦!」

還沒等高明煜回過神,他早已被穆兒札津拉出房外。

才剛一出門,便立刻撞見一名男子。男子身材魁梧,見到穆兒札津風風火火樣子,又看後方高明煜因穆兒札津粗魯行徑疼痛模樣,便把穆兒札津叫停:「喂。」

他的聲音平淡,卻讓高明煜心頭一縮。

「叫你照顧,不是把他當玩具。」男子輕敲了下穆兒札津頭頂。

接著禮貌性地對高明煜點了點頭,並看向高明煜右腿義肢,道:「別跟著穆兒札津亂走,小心再受傷。」

高明煜認出他就是當時投出短槍的男子。被他狠戾眼神掃過,又瞧他臉上細數來七道猙獰疤痕,不由得心神一顛,連忙挺直身子顫聲道:「好、好的……多謝您的關心。」

男子高約六尺三寸,服飾與那日所見雷同,只是這回他不戴皮帽,暗棕色長髮向後結成三股辮子。雖他沒有怒意,可深似濃墨的狹長眼眸只看那麼一眼,卻使高明煜戰慄不已。

男子不似狼般有狡詐神情,也不似鷹般身姿飛舞遨遊。

他是獅子,整片草原上的王者,在他面前如何也提不起反抗意志。

只消輕輕一瞥,便令百獸瞑目不敢仰視。

直到男子離開後,高明煜才敢大口吸氣。看了下身旁還摀著頭的穆兒札津,瞧著她眼泛淚光模樣完全不值得同情,只覺得她活該。

「他是誰啊?」高明煜好奇地小聲問道。

「夏威拔。」穆兒札津抹去眼角淚珠,揉著頭頂說道:「夏威拔‧烏尹,是這裡最強的獵手。」

「他也是呼、呼密……」

「呼密延。」

「……他也是呼密延部的人嗎?」

「不是,他是朱森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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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也是因為土地被搶走,被留下來過冬的人之一?」高明煜問。

穆兒札津搖搖頭:「夏威拔說是因為自己部裡所有人都病死,才來到呼密延部的。」

「病死……」高明煜回想方才夏威拔那健壯軀體,實在想像不出他的家人生病模樣。

舉起自己手臂摸了摸,高明煜卻只摸著了單薄肌肉。

想來也是,畢竟打從幼時也未接受過任何訓練,自己相比夏威拔自然是無從比擬。

「果然是男人啊……」穆兒札津依舊保持摀頭模樣。她看著高明煜行為,只覺得高明煜蠢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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