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時分,灰白兌禽晨唱出了朗旦,橙光將外頭翠毯上點點露水映得熠熠生輝。
由於已是入冬季節,無論帳裡帳外皆是寒冷萬分,高明煜愣是套了三件毛衫才願意離開被褥。
「這是甚麼?球?」穆兒札津剛進帳,便見高明煜把自己裹得連移動都有困難。不禁噗哧一聲,捧腹大笑道:「你這樣還不如待在屋子裡呢!」
「嘶──疼死我了。」高明煜卻沒有心情理會穆兒札津。他右足斷口突遇極冷後便會生疼,疼得高明煜眼泛淚光,以掌輕摀傷口,試圖以掌溫讓自己舒適些。
可他手足冰冷,無論高明煜再努力,也無法讓患處舒坦上半分。
一旁穆兒札津同樣沒那善心感同身受高明煜痛楚,她咯咯地嘲笑高明煜:「沒了便沒了罷,摸再多又長不回來,還不如放寬心些。」
「喏,這是吃的。」說罷,將懷裡抱著的饢片一股腦兒地塞入他嘴裡,不管不顧自己這番行為是否會讓高明煜又疼上幾分。
「嗚嗚嗚!」高明煜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嘴裡食物被填滿。
花了好段時間才將其嚼碎吞入腹中,高明煜不禁以嫌棄神情睹向穆兒札津,抱怨她粗魯行徑:「我可是傷患!」
「好啦、好啦。」
也不知道高明煜話語她是否真會遵從。
待高明煜將所有饢片吃完後,穆兒札津便急匆匆地把他拉出帳外。嘴裡唸道:「走啦走啦!繼續來帶你認識這裡!」
「不用!不需要!已經夠了!」高明煜連連喊道,伸手想將穆兒札津推離自己。
上周自己傷癒不久,才剛能下床走動。結果穆兒札津一個興沖沖地領著自己於周遭繞了四五圈有餘,等到回篷時自己早已體力不支地倒在地上。
經穆兒札津這番玩弄,結果自己又是病了三四天。
可高明煜身子虛弱,全然敵不過穆兒札津力氣,只能硬生生地被她拖離溫暖帳內。
卻也不知穆兒札津究竟是單純想鬧自己,抑或她只是想瞧自己受挫模樣藉此取樂。高明煜心中不禁如此想。
「我們來找你玩啦!」穆兒札津拉著高明煜走了不遠,便朝遠處人影大聲喊。
只聽皮裳綷縩之聲,穆兒札津竟是自行丟下高明煜,三步併兩步地跑向正坐在石頭上看村外羊群的夏威拔:「我帶明煜來了!」
高明煜見自己被丟下後,只得獨自低聲抱怨:「到底拉我出來作甚……」
夏威拔又見穆兒札津肆意讓高明煜跟著她,不免嘆道:「就說得讓他靜養了,上回給妳教訓還不夠嗎?」
「嘿嘿。」穆兒札津摸著後腦杓笑道:「這不是大夥都讓我看好明煜嗎?但在帳裡面可悶死我啦,反正只要我有看著他就沒問題了吧?」
她󠄊󠄀󠄃󠄎轉󠄊󠄀󠄃󠄎了󠄵󠄀󠄀󠄂個󠄫󠄵󠄶󠄂圈󠄜󠄓󠄕󠄢,對󠄄󠄼󠄬󠄈夏󠄯󠄍󠄺󠄯威󠄿󠄔󠄗󠄾拔󠄿󠄙󠄄󠄙吐󠄕󠄖󠄌󠄐舌󠄗󠄪󠄧󠄭一󠄍󠄱󠄣󠄚笑󠄌󠄲󠄟󠄭:「反󠄧󠄫󠄰󠄪正󠄂󠄌󠄜󠄘他󠄞󠄄󠄚󠄬身󠄪󠄌󠄜󠄦子󠄅󠄲󠄕󠄬那󠄵󠄽󠄣󠄇麼󠄕󠄷󠄪󠄏虛󠄺󠄬󠄻󠄇弱󠄭󠄬󠄩󠄶,多󠄉󠄵󠄗󠄍起󠄯󠄁󠄩󠄠來󠄓󠄝󠄂󠄣動󠄲󠄴󠄻󠄲動󠄝󠄵󠄬󠄹不󠄄󠄡󠄓󠄊是󠄨󠄇󠄞󠄡挺󠄹󠄂󠄆󠄃好󠄑󠄙󠄏󠄟?」󠄶󠄀󠄃󠄾󠄞󠄓󠄀󠄏󠄢󠄿󠄡󠄺󠄻󠄆󠄣󠄻󠄪󠄕󠄉󠄇󠄸󠄾󠄣󠄀󠄚󠄵󠄀󠄘󠄸󠄁󠄗󠄊󠄈󠄉󠄊󠄣󠄾󠄻󠄓󠄸󠄶󠄨󠄓󠄔󠄓󠄉󠄬󠄌󠄟󠄶󠄻󠄍󠄒󠄻󠄎󠄀󠄟󠄨󠄭󠄔
──如果可以,請別這樣粗暴地對待自己。
高明煜慢步走來,心中想這麼對穆兒札津說。
「既然都來了,那就坐吧。」夏威拔讓開自己位置,對高明煜道:「這裡。」
頂著寒風縮起身子,高明煜也不拒絕,只低著頭對夏威拔道了聲謝謝。
他乖巧坐在石頭上遠望眼前草地景象,只見一頭頭羊聚成如同雲般的灰白蜷縮於褐綠上,長著兩根短角的頭顱往矮樹叢伸去,享用著牠們眼中美食。
耳邊又聽穆兒札津不知從何處捉來了隻雞,正追著那雞打鬧。
輕呼出一口氣,看著白煙自嘴裡飄出,與前方羊群身影重疊。
此地平和氣氛高明煜從未享受過,無論是幼時憧憬抑或奴隸商口中,都未讓他真實認識這裡。
並非寧靜,也非紛鬧;既非困苦,也非兇殘。
或許這塊土地上的生活方式與大國不同,可他們卻也是實實在在地活在此處。
「──這裡其實挺不錯的。」不禁有感而發,高明煜喃喃道。
夏威拔於高明煜背後站立,自然是聽著了他小聲話語。但夏威拔也只是瞥了他一眼,並無說些什麼。
暗忖這大國少年身為奴隸來此,卻也沒哭鬧著要回家。那日所劫之商隊中所有貨物早已歸還給原主部族,而奴隸大多按他們要求將其送回大國邊境或突厥部族。
留下來的僅有高明煜一人,唯有他並沒有要求要去何處,就這麼自然地待下來了。
只是兩人間平靜氛圍並無持續太久,便被遠處馬鳴聲打破。
「杜滿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穆兒札津走到夏威拔與高明煜身邊,對遠處騎著馬趕來的漢子大聲喚了聲。
接著轉頭對高明煜細聲道:「他叫杜滿‧扈格盧,是西邊塔塔呼部的伊托,右耳傷過,所以跟他講話要大聲點。」
高明煜點頭,只是遠遠瞧那杜滿粗野模樣,心道他一眼看去兇悍無比,自己絕不敢在他面前說話引起注意。
杜滿戴頂大皮帽,下頷滿是虯髯,身著厚重毛袍,腰間掛著一柄彎刀。雖身高不比夏威拔,可觀其肩胸臂膀,瞧上去也是個勇猛漢子。
他一來便翻身下馬,眼睛壓根沒瞧穆兒札津和高明煜,只氣沖沖地右手指著夏威拔腦門。
他喊道:「夏威拔!你前幾周劫的商旅是和咱們帳關係密切者,他們得知商隊被劫、貨物被搶之消息後,連忙帶人殺過來興師問罪!」
「帳」乃鄰近各部所組成的群體,由其中一部的伊托擔任首領,稱作「弈護」。拿大國來說,便是如同一縣之長般的角色。
而呼密延部、塔塔呼部等,連朱森部皆是隸屬「乙叔」帳。
對杜滿突如其來指責卻無激烈反應,夏威拔只淡然道:「他們搶了其他部的東西。」
夏威拔從來不管草原各部族要與大國人自行交易抑或如何,要合作、要爭鬥,對他皆是無謂行徑。
他見過那商隊領頭商人數回,見他曾帶人於各處受劫部族周遭出沒,又聽聞他先前還販賣突厥孩童作為奴隸。
當時他御馬於鄰近巡邏時,恰好瞥著囚車內竟關押著一些突厥幼童。
夏威拔自認並非聖人,可當他見著此番情景卻也忍不住出手相助。
縱使他明白如今草原上多了些並不明文約束的規矩也一樣。
就算這次那領頭商人沒有搶奪其他部族,那也是遲早的事。
夏威拔早已決定要將他們驅離這片草原。
「不是!」杜滿氣極,可自知自己絕對打不過夏威拔,夏威拔善戰聲名草木知威,於蘇禾里特中廣為流傳。
只得以跺腳表達自己不快,他大吼著:「這回搶貨者不是他們,是由一位叫『秦梁益』的大國人搶奪的!」
由他這麼一喊,高明煜這才明白那時秦梁益為何能取得帖駒、矮瑯等物,竟是強搶過來的!
如此想來,當時與穆兒札津等人初次見面倒是受了無妄之災。其緣由皆是來自秦梁益所為,卻讓自己等人遭受突厥人襲擊。
可換個念頭一想,也是因突厥人攻擊商隊,自己才得以逃脫奴隸身分。
或許還得感謝秦梁益才是。高明煜自嘲般地輕笑一聲,笑得是能否回去大國仍然未知,這八字可還沒一撇,自己就想到其他方面去了,還不好笑嗎?
至於秦梁益做了什麼,對高明煜來說毫無關係。
自己不須以大國人身分為他所為之惡事辯解,也不須因他做了這些,誤打誤撞救了自己而為他開脫。
秦梁益的確殺了人、搶了東西,於國法而言懲罰他那是自然。雖大國國法無法於此地通行,可蘇禾里特中仍有自己一套準則。
「──『帳集』要開始了。」杜滿又胡亂喊了幾句後終於冷靜下來,嘆了口氣道:「弈護這回是真動怒了!你夏威拔上回將他兒子們打得七葷八素,這回弈護定會藉此與先前舊恨一同清算。」
「儘管你性子硬得和石頭似的,可你是個令人尊敬的戰士,我並不討厭你。」杜滿撇著嘴,一邊踱步一邊道:「算我杜滿義盡仁至,專門過來和你提醒這麼一次,你自己可小心些啊!」
夏威拔頓了頓,他明白箇中詳情,自己這回舉措在外頭看來實是搞錯了人。但自知對杜滿解釋也於事無補,還不如不說。
只憨實點頭謝道:「明白了,多謝。」
「喂喂?你真明白了?別隨便應付我啊?」杜滿那副滿是黑鬣面龐湊到夏威拔面前,張著大嘴鼓髯喊道:「上次就是你搞不清楚狀況隨意亂說話,才讓奕護兒子們對你大打出手!」
於旁,高明煜聽罷不禁心裡嘀咕,原來夏威拔看似正經,卻也有寧許逗趣的一面。
「是他們挑釁在先。」夏威拔搖了搖頭道。
他是一位戰士,戰士並不會隨意出手、耀武揚威,可遇上無端挑釁時,卻也應當維護自己尊嚴。
上回那些蠢材侮辱了呼密延部,稱呼密延部盡收留些無處可歸者,如同黕露們習性聚成一窩一窩,卻皆屬不同血脈。
只聽他們如此嘲諷:「呼密延伊托真是個蠢材!有些該滅亡的部族就應該散於塵土,像這番苟延殘喘又能如何?還不是該滅絕?或許連呼密延部都該滅了呢!」
夏威拔當場怒火中燒。
「我將與會這次帳集。」最後,夏威拔對杜滿道。
他瞇了瞇狹長眼眸,便讓一旁高明煜、穆兒札津和杜滿看得心生畏懼,恐懼自腳底直衝腦門。
夏威拔暗忖,先前只折斷了他們各一隻手指以示警告可能還不足,若還想趁機對呼密延部作些什麼……
或許自己這回該讓他們回憶起,過往草原上的古老規矩。
刀劍拳腳,自古以來在草原上便是大義。
若誰膽敢觸怒猛獸,便要有赴死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