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收信時,發現一封有著華麗校徽、全英文的信封,躺在信箱底部。信封上的署名,寫著「ZHENG,XIN-SHI」,還有「URGENT!」字樣。
為什麼有外國的信件會寄給弟弟,而且還是急件?上面的日期已經過了三天,這幾天她剛好沒時間檢查信箱,不小心遺漏掉這份看似重要的信件。
雖然很好奇,但她基於隱私,不打算拆封。只是還是很在意,便拍照傳了訊息詢問。
不過幾分鐘,對方就直接打網路電話過來。
「喂,信石,你那個信……」
「喔,那個是之前教授推薦我去申請國外大學的回函啦……我也有收到email。」電話裡的聲音愈趨微弱。「姐你直接回收掉就好。」
「去國外讀書?我怎麼沒聽你說?」
「呃……因為我沒有打算去。」
「為什麼?」
「因為,去國外念書很貴吧……姐你已經夠辛苦了,我不想再增加你的負擔……」
「你去吧。」
「……」電話裡沒有回音。
「你很想去,對吧?」
「姐,但是國外大學不一樣,那個學費……」
「鄭信石,你老實跟姊姊說,你想去念嗎?」
電話裡沉默了好一陣,才悶悶地吐出:「想,但是姐……」
「就去吧。姊姊我有存一筆錢,應該夠負擔你的學費。」她心想這十年來省吃儉用,好不容易存到的七位數,應該是可以撐個一、二年。
不夠沒關係,她再想辦法賺就好。雖然從畢業起每天連續工作十二小時以上,讓她的面容已經不如以往,需要靠更多的妝容去維持表面的姿色,但至少她還可以做。只要是為了家人,再辛苦一點也沒關係。
「姐,我覺得……」
「不要再說了,你給我現在立刻馬上去跟教授說要去念,不然不准回家!」
她烙下狠話後,迅速按下結束通話的按紐。她知道再拖下去,對方又要猶豫了。
在確認過存款簿後,她開啟了電腦,點開工作徵才的網頁,開始一一瀏覽。
◆
等到弟弟在國外完成學業、進入大公司上班時,她已傷痕累累。
她󠄊󠄀󠄃感󠄎󠄊󠄀覺󠄃󠄎󠄵身󠄀󠄀󠄂體󠄫󠄓󠄪越󠄙󠄡󠄊來󠄏󠄱󠄫越󠄙󠄢󠄫使󠄩󠄞󠄁不󠄝󠄢󠄖上󠄻󠄆󠄴力󠄧󠄧󠄬,沒󠄇󠄖󠄻辦󠄶󠄵󠄎法󠄇󠄄󠄒做󠄖󠄙󠄴粗󠄤󠄟󠄈重󠄣󠄙󠄥的󠄈󠄽󠄮工󠄹󠄬󠄻作󠄡󠄔󠄜,所󠄾󠄛󠄽以󠄔󠄈󠄆辭󠄨󠄶󠄒掉󠄊󠄷󠄅作󠄃󠄷󠄡業󠄭󠄘󠄦員󠄲󠄐󠄑。過󠄩󠄏󠄻三󠄏󠄏󠄨十󠄣󠄭󠄽歲󠄐󠄍󠄜的󠄤󠄄󠄰年󠄂󠄒󠄙紀󠄭󠄙󠄛,加󠄚󠄗󠄤上󠄛󠄼󠄻面󠄨󠄛󠄞容󠄪󠄜󠄽急󠄝󠄆󠄛遽󠄱󠄥󠄃消󠄲󠄲󠄐瘦󠄲󠄐󠄡暗󠄊󠄗󠄿黃󠄓󠄋󠄧,原󠄜󠄌󠄲本󠄍󠄑的󠄴󠄦酒󠄈󠄂店󠄰󠄹熟󠄶󠄨客󠄐󠄊漸󠄺󠄚漸󠄲󠄦有󠄱󠄤了󠄓󠄀新󠄮󠄀歡󠄰󠄐,也󠄃󠄕沒󠄭󠄐有󠄫󠄍新󠄀󠄣的󠄠󠄻客󠄂󠄠人󠄆󠄠願󠄍󠄁意󠄓󠄿點󠄭󠄬她󠄌󠄜。
弟弟邀請她到國外散心,心想自己去上班也只是在休息室發呆,便和幹部請了假,體驗從小就期待的的家庭旅遊。
然而,她在國外不斷上吐下瀉,有時甚至還有血絲。原本以為是水土不服,後來在弟弟的逼迫下去醫院檢查,已是胃癌末期。
長期的飲食不正常、作息顛倒,酒當水喝,她的胃早已承受不住。其實在三年前就有徵兆,但她一直不以為意,憑著意志力壓抑住這些偶來的痛苦,隱藏不被他人看見。
如果大家知道自己生病了,她就會失業,家庭的經濟來源一夕之間崩盤。她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結果在認為自己可以休息時,日子已所剩不多。
還沒走完自己行前規劃行程的百分之一,她就只能被動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弟弟下班都會來看她、陪她說話,甚至還帶了其他人來。
「姊姊,這是我女朋友。我前幾天向她求婚,她答應了。」
「姊姊你好,我是夏妤慧。」
已經一表人才的弟弟,帶著身邊及肩長髮女子,來到病床旁。
是嗎……原來,已經是要結婚的年紀啊。
時間過得那麼快,在她還每天待在吞雲吐霧的密閉空間,弟弟已經不知不覺成為一位優秀的大人。
「你好,對不起,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她擠出微笑。如果可以,她實在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現在的模樣,尤其是未來的家人。
「別那麼說,我都聽信石說了,是你一手把他帶大,我覺得你很偉大!」夏妤慧認真的眼神感染了她。「我可以握你的手嗎?」
她點頭,在雙手交握的時候,同時有一種,自己的任務終於結束的感覺。以後這隻手,就要代替她,陪著弟弟一起活下去。不知不覺,泛黃的眼白中又蒙上一層薄光。
「姊,我們正在籌備婚禮,你好好休息,到時候要穿得漂漂亮亮,讓大家知道,我有一個全世界最棒的姊姊。」
她點頭,心想或許自己就是為了這一刻,而活到現在。
◆
化療後的身體無法自由行動,原本茂密的頭髮也變得稀疏。不過因為老是待在病房,讓她覺得很不自在。所以終於在身體狀況稍微好轉後,得到了外出的許可。
她戴上帽子,在許多金髮、褐髮的人群中緩步移動。自從來到這邊,她還沒有時間好好看過城鎮的樣貌,以及體驗當地的文化。高中時英文成績雖然不差,但將近十五年沒有使用,那些字母組合已經變得陌生。
她簡單買了些看起來有趣的零食和飲料,準備慢慢走回醫院,卻在看見醫院建築物時,從胃衝出強烈的噁心感,直接當場吐了一地。她錯愕看了一下,地上滿滿是紅色的黏稠物,嘴中也有強烈的鐵鏽味,再還來不及反應,又有更多的東西不斷地從喉嚨竄出。
雙腳瞬間失去了力量,她跌落在地,皮肉和腹部同時哀號,疼痛感達到極限。她好像聽到有人在旁邊大聲呼喊著什麼,但聲音像落進虛空,沒有一句傳進耳裡,意識似乎也越來越模糊……
不能死,自己還不能死。弟弟的婚禮……她還沒看到弟弟的婚禮。她必須再撐一下,之前那麼痛苦都撐過來了,這一點根本不算什麼……
在意識消逝前,她似乎感覺到某雙大手按在自己胸膛,像是要給她力量,告訴她,她可以的。
等到她清醒時,已經是一週後的事。
據弟弟轉述,有位醫師路過附近,幫她做了急救,幸運地讓她撿回一條命。只是那位醫師是來進修,現在已經回國了。
她覺得那位醫師,像是神明一般,給了她最後機會,完成她餘生的願望。雖然沒辦法親自感謝,但還是提筆寫了封信,希望這樣的感謝能傳達到對方手中。
◆
肅穆的鐘聲被敲響,新郎和新娘在眾多人的祝福下,走上紅毯,接受結婚誓約、交換信物,訴說對彼此的點點滴滴。
她坐在輪椅上,還吊著點滴,看著正前方的兩人,雙方眼神真誠交流,知道自己是可以對弟弟的未來放心。
他們以後應該會組成一個快樂的家庭吧!希望他們的孩子也能感受到幸福,她不禁這樣想。
忽然之間,兩人走到她面前。穿著合身白西裝的新郎緩緩攤開手中的卡片,道:
「親愛的姊姊,謝謝你代替爸爸媽媽,參加我們的婚禮。」
「我知道,在爸爸離開以後,剛成年的你毅然決然扛起父母的角色。我小你七歲,你總是呵護著我,讓我沒有煩惱地讀書,讓我總是吃得飽、有新衣服穿,也一直很關心我。」
「儘管我看得出你工作已經過量,卻沒有辦法分擔你的任何一點。你總是跟我說,錢的事不用煩惱,只要盡力去走我自己想走的路就好。你把一切都讓給了我,我卻非常任性地一直接受這樣的好意。」
「我知道,如果我放棄,最生氣的人會是你。我不想讓你失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讀書,然後總有一天會讓你過上好生活。我曾經是誇下這樣的海口,也許你已經不記得也說不定。」
「現在,我有很好的工作,也有漂亮的妻子在身邊,已經有能力回饋給你。沒想到,我卻始終忘記,那個十幾年來,一直支持著我的女英雄,終究是凡人的身體。」
「我很想跟你說『對不起』,但我知道你一定會生氣。所以,在這裡,我不說對不起。但是我要好好地謝謝你。謝謝你當我第二個爸媽、謝謝你……成為我最棒的家人。我們要當永遠的家人。」
新郎深深吸了一下鼻子,新娘也在旁邊頻繁拭淚。而她的眼眶,早已被酸澀填滿。
「姊姊,不管以後變得如何,我相信我們都會一起度過。我愛你,謝謝你。我跟妤慧都認為,你今天是全場最漂亮的人。」
在決定踏入職場後,她早已捨棄掉任何關於「美」的事物。臉上那些妝容,只是為了吸引男人注意,隱藏住最醜陋的一面。
而在生病過後,她也知道,自己終究只會變得不成人形,甚至現在還要坐在輪椅上,參加家人最重要的一場盛宴。
但是,原來這個已經千瘡百孔的身體,還可以被稱做「漂亮」。四周的掌聲不斷,似乎都在給予她最忠實的肯定,告訴她,這一生過得很燦爛。
典禮後的合照,她被夫妻兩人各握住一隻手,幸福地對鏡頭綻開最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