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打算繼續升學嗎？」
老師和她隔著一張桌子，面色凝重地問。空氣變得抑鬱沉重，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但是，這是在眾多考量之下得到的答案，是最適切的答案。
「對。」
「你成績還不錯，可以申請一些大學獎學金，也有助學貸款，就這樣放棄，老師覺得很可惜。」
她也覺得很可惜。但是，母親提早離世，父親在外喝酒、賭博欠了一筆債後，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家。家中還有一個小七歲的弟弟，正準備要上國中，她必須得扛起這樣的生計責任。
從父親離開的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沒辦法和其他同學一起享受快樂的大學生活。
「謝謝老師。但我對念大學其實沒有很大興趣，所以想說先出去工作看看，也可以賺取一些生活費。」
她撒了謊，她必須得撒謊。不然再一刻，那個強忍住許久的情緒，不知什麼時候會潰不成軍。
◆
這個大家都有大學學歷的時代，高中文憑在面試時總是碰壁，儘管那些網站都寫著「學歷不拘」，卻總是會問到學歷的問題。
不知經歷過十幾次隱性的羞辱，她才好不容易找到一處離家算近的地方擔任作業員。早上把弟弟送上學後，就去工廠報到。每天的工作不停分發同樣的物品、搬運，一整天下來，在脫下無塵衣後，全身已被汗水淋濕。
她快速地換好裝，和同事打過招呼，連忙騎上車齡二十年的二手機車，再把弟弟接回家。有時工廠有多的便當就帶回去當作晚餐，或是快速弄些簡餐，把家事處理好、安置好弟弟，又連忙出門。
趕在八點以前到了富麗堂皇的建築，從後門進入。昏暗的燈光、黑曜石地板、混著香菸及香水的刺鼻氣味，她快步進入休息室，把全身衣服褪下、擦乾汗水，換上露出大片香肩及大腿的薄絲質衣物，並熟練在幾分鐘內化好臉妝，剛好在檢查儀容前全部就緒。
她看著鏡中帶著些許妖豔氣息的自己，用力嚥下口水。
「快點，Mandy，有人要指定你。」門口突然一個低沉男聲傳來。
她踏著交叉步離開休息室，躍進煙霧繚繞的包廂。
這一年來，她為了還債、為了給弟弟更好的生活，逼自己的身體適應煙味，還有各種男性客人的毛手毛腳。還好遺傳自父親的酒量，讓她在學會交際手腕後，可以靠著客人酒醉不醒，沒有進一步的侵犯。
「您好，陳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
「啊──來、來這邊坐。」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向她招手，臉上已浮現些許酒意，在她還沒站穩時就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她認得他，是半年後準備選立委的政黨提名人，有家庭有小孩，卻在這樣的地方對她有意無意地碰觸。在某次被他挑上之後，就常常被欽點。
「陳先生，來。」她替他斟酒，用最撫媚的姿勢把杯子湊近。
「你這個小壞蛋，真是讓人受不了。」男子一口飲盡，大手摟住她單薄的肩膀。
她還是有些不習慣這些肢體接觸，然而這個男人，卻是她的經濟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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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你每天都要上那麼久的班嗎？」
一日晚餐時間，弟弟這樣問道。從他的臉上，看得出是擔心的神情。
「嗯？姊姊沒事喔！」她脫下廚房圍裙。「你好好念書，錢的事姊姊會想辦法。」
「對不起……我還不夠大，沒辦法出去工作。」他悶悶地說。「我會好好念書，以後讓姊姊能夠過好生活！」
「謝謝你，你有這份心意，姊姊就很高興了。」她摸了摸他的頭，然後從背後拿出包裝過的盒子。「對了，信石，祝你十五歲生日快樂。」
「咦？」他拆開包裝，是一個全新的平板電腦。「姐！你怎麼會買？」
「我沒有買啦！公司幸運抽到的。」她不在意地揮了揮手。「我只是把它包裝一下。」
其實，她已經從電腦的瀏覽紀錄知道，弟弟想要這台平板很久了，礙於經濟問題才一直不敢開口。趁最近有存下一些錢，就買下來了。
「姐，謝謝！」他抱住她，在抽高的身軀中，那個被需要的感覺不斷湧上。
為了他，再辛苦都值得。
◆
她穿上深V條紋領和白色短袖襯衫，胸前的紅色領結擋不住傲人胸型。改短的摺裙搭配透膚絲襪露出完美曲線，腳上踩的紅色高跟鞋反射出豔麗光點。
今天是特殊制服日，每個小姐都要換上這樣被修改過的衣服。
她小時候很喜歡美少女相關的動畫，也夢想有一天能夠穿上類似的衣服、打擊邪惡。但現在則是要用這樣的姿態，去誘惑一個又一個表面光鮮亮麗、私下醜態百出的男人。
「Mandy，熟客指定。」
她最不想遇見的狀況發生了。這位已經成為立委的中年男子，在這幾年不時來這裡消費並指定她坐檯，也多少暗示要有進一步的發展。她已經想不到任何婉拒的理由了。
「啊！Mandy。」男人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她擺出了已經練過數千次的禮儀笑容，依偎在男人旁。屁股還沒坐熱，就先被摸了一把。
「啊，陳先生，請不要這樣。」她緩緩移開對方的手，將酒杯塞進。
「我覺得今天這個制服不錯，建議以後天天穿，哈哈哈！」男人灌了一口酒，她連忙識相地擦掉嘴邊的酒漬。
「欸，Mandy，你缺錢對吧？」
她只錯愕一瞬，連忙回神打太極。眼前的男人卻像是潛藏在深處的猛獸，犀利的眼刀直撲而來。
「我看多了，沒有什麼事逃得過我的眼睛。」原本應該有些迷茫的男人，此時卻格外清醒。「怎樣，要不要做我的小老婆？」
「一個月二十萬零用錢，包吃包住。」
她被這個提案嚇到，她想都沒想過對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畢竟她只是個出賣自己身體的人。
誘因很強，答應他的要求，代表之後的經濟來源就不用擔心，但難保弟弟的存在不會受影響。她在這幾年盡可能保護弟弟，不對外人說家人的事。萬一弟弟被知道，甚至還讓更多人發現她有在做酒店小姐的工作，會對弟弟造成極大傷害。
她要保護他，她要讓他安全地長大，為了他，什麼事她都願意。
「陳先生，很抱歉我沒辦法同意。」她努力做出了婉拒，一邊褪下胸前的布料，抓起男人的手按上自己的身體。「但是，我可以給你這個。」
男人驚愕，原本有些怒容的臉，突然開始放聲大笑：
「好！好！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Mandy，我等了你好幾年、試探你好幾次都被你呼嚨過去。現在講到這個，你倒自己送上門來，真是個神秘的女人，總讓我對你欲罷不能！」
他起身，用力摟住她的腰，給了幹部一疊鈔票後，離開了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