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城裡也開始飄起皚皚白雪。
儘管圓窗的邊框已經積起薄薄雪堆,細雪還是藉著寒風飄進我手裡那杯溫好的杜松子酒。側頭看去,我仍能從窗上鐵柵的縫隙中找到藏在幾棟建築和雲層之後的暖陽,它就那麼懸在那兒,好像城裡來往的農婦、商鋪們和它一點關係也沒有。座前的木桌上隨意地擺放乾酪和麵包,它們保有剛出爐時的完整,還未被任何人的唇齒染指。我隨意地抓起一塊往嘴裡送,讓它蠟燭似的口感在嘴裡迸發,不消半刻便麻木了整根舌頭。
我趕緊悶上一口,只有杜松子那強烈的猛勁才能將先前的不適沖刷下去。
時過半晌,對座的男人才終於發話:「你……還在找人南下嗎?」
他的面容憔悴,掛著極深的眼袋,乾裂的嘴唇像是輕輕一碰就會出血似地。那副樣貌宛如一沓瀕臨垮塌的濕土,連窗外的寒風都鄙夷。三年前,我和他一起目送過第十五團出征,在滿街的喧囂中,他一人傻傻地杵在那兒,像隻被拔去舌根,不再會叫嚷的狗。那時的他和現在相比,尤為可愛。
我向他搖頭,說他們正嚴厲地盤查,除了政府的軍隊之外,沒有人能再跨過國家南方那道鐵牆了。
男人沒有再說,他拿起麵包,敷衍地在嘴邊蹭了蹭,像是進行著什麼作業似地,用牙齒的側緣刮下一點點碎屑。隨後,他將酒杯湊近自己,麻雀飲水般地輕啜。可當我再回過神時,酒杯已經完整地蓋在他的臉上,看上去甚是滑稽。其中一些酒水從他的下巴滑下,跨過許久未剃的鬍渣,在那件滿是班痕的亞麻衫上形成又一塊新的水漬。
「簡直就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一樣。」我扯下他手中的杯,「告訴我,你在那裡到底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什麼?」他眨巴著佈滿血絲的雙眼,幾隻手指和蛆一樣在木桌上怪異地蠕動。「什麼都沒有。」他說,「無論你們想找的是什麼,它都不在那裡。」
大鐵牆後全是沙漠,太陽比星空珍貴得多,灼燒的野風和黃沙倒是隨處可見,還有探險者、流放犯和拾荒者的屍骸,如拔根野草一般打滾、掩埋。在那無盡旅程的終點,南方的黑色大海邊,矗立著一座無人命名的城,在那裏——
「沒有,不存在的。」他再次開口,「無名之城並不存在。」
「你曾經說那座城是所有無名者的終點,」我說,「當時正是因為你這麼說,我才允許你參加那次的遠征。」
他摩挲起自己脫皮的嘴唇,沒有回話。
「聽著,就算他們不允許——」
「噢,他媽的,」他打斷道,「政府想要獨吞無名城,那就讓他們自己去找啊。」
反正那群人爛到骨子裡了——他咕噥著。
「他們組的探險隊爛到不行。」我附和道,並舉手呼喚侍童,讓他把酒杯重新滿上。
「別再扯探險隊的事情了。」他用沙啞的聲音厲聲道,「你只是把人一批一批的丟下去送死。」
風雪透過窗戶,打在他頹靡的肩上,一旁的侍童見我的眼色,才發現自己連酒都忘了遞,連忙大步流星地走來,邊是道歉,邊是趕緊地把圓窗的窗閘放下。
這倒是讓我注意到那侍童,他將頭髮藏在小帽下,露出一截褐色的髮尾。有趣的是,從我識人三十餘年的經驗看來,那頭褐髮並不屬於本地,更像是透過某種顏料或染劑粗糙地對付後的某種拙劣模仿的成品。但我的眼神並沒有多做停留,我心裡明白,眼前的男人正在心裡盤算著千萬個理由為自己開脫,想來在這頓飯之後,我怕是再也見不著他了。所以,心中的侷促不安逼得我不得不趕緊開口,挽回男人的注意力:「明白了,我不會再找人去了,」我扯了個無恥的彌天大謊,「但相對的,我希望你能老實的和我說,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他的那雙無神的藍眼珠子在疲倦的眼眶裡打轉,最終,他將視線停留在我的人中處,長久地盯著,無疑是在責難我未經盤算的謊。寒冷的空氣在我倆之間打轉,有那麼一度,我確實想為自己的無禮向他道歉。然而,不知為何地,他卻回心轉意,輕輕撕開沾黏的嘴唇,用最緩慢的速度說:「是個孩子。」
「孩子?在大漠裡?」我不禁感嘆。
雖是這麼說,但想想卻覺得不無可能。實際上,在過往的探險隊裡,確實存在過幾例帶上馬僮出行的先例,儘管如今已經沒有這種習俗,但難保沒有例外。我盤算著最接近的一次,是十三團帶去的小鬼,用的是探險學徒的名義。可即使如此,十三團的出行也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考慮到年紀的增長,要稱他為孩子實在太過勉強了。
「是個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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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半數的頭髮已經斑白,他萎靡的語氣全然不像是個談起孩子的人。更何況綜觀整個探險隊的歷史,女性的探險家也僅有寥寥幾例,更別說是個孩子了,這種事情根本聞所未聞。
「或者根本不是人——」他顫顫巍巍地說,「現在回想起來,我早該在一開始就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