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現在回想起來,我早該發現的——竟還傻乎乎地和她旅行、分享食物。她那飄忽不定的言語有種致命的蠱惑性,足以讓我暈頭轉向,忽略她種種行為的不合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曾在她那兒嘗過多次甜頭,沈浸在她構築的那充滿傳奇色彩的故事中迷失而無法自拔。起初,當我還沒察覺到她令人恐懼的目標時,我只當她是個能說會道、善耍嘴皮子的旅伴。或許她掐準了我的懦弱,從見面伊始,那女孩表現出的總是那種咄咄逼人的態度,說來慚愧,我竟從中感受到某種怪異的安全感。

這件事從現在看來仍是件難以置信的事情。

還沒出城那時,安全感和我可謂風馬牛不相及,無論夕陽下人們的倒影,抑或是酒館裡混濁的空氣,無一不讓我寒毛直豎、渾身打顫。即使躲回家中,我的恐懼也沒有絲毫的輕減,反而還會因為房裡四處陳設的鏡子而感到悲傷。有的時候,看著鏡中映射的窩囊的自己……我有自知,自己是個十分膽小的人,膽小得連風中飄過的砂礫都畏懼。

所以,容我重新聲明,我在那女孩身上得到了安全感。這事究竟有多蹊蹺,想必已經不需要我再多做贅述。

和她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拾荒者的營地裡。

剛跨過城牆,還未熟悉大漠,缺乏生存之道的我,在牆邊拾荒者的眼裡簡直是不要再美。他們把我和其他幾個人一齊綁在營柱上,每到飯點時,他們便用發鏽的鐵片捥下一些,由或許是獵師的幾個人分發給整個群體的人。

令我意外的是,牆邊拾荒者過的居然是一種相當簡樸的生活,他們除了日間的短程移動、狩獵和進食之外,幾乎沒有從事任何多餘的活動,在非必要時,他們也不會交談,這讓我在剛接觸他們時,曾一度認為他們並不會說話。每到夜裡,拾荒者們總是蜷起身子,早早就寢,這自然是他們節省的生活態度所導致的,似乎在他們的眼裡,貯藏在身體中的能量是整個群體寶貴且極受重視的共有財產,絲毫的浪費都是罪大惡極。正常來說,這種習俗本該是一件值得敬佩的事,在使用能量上,牆邊拾荒者們比世上現存的任何一個團體都更有效率,而這之間差距更是絕望地望塵莫及。

然而,就是這樣的紀律導致了牆邊拾荒者的覆滅。

時間是在我遭到獵捕的第八天深夜,那本該是我的最後一夜。在我之前的所有獵物已經全數耗竭,按照順序,我將會在隔天,太陽升起之前,被那名手持銹鐵片的獵師割喉並瓜分。那天晚上,我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安穩睡去,而是一再的被自己死去的畫面驚醒,這讓我無比煩躁,頓時睡意全無,只得睜大著眼待那獵師趕緊帶著他的鐵片過來。

可取而代之的卻是那女孩,我仍能清晰地回憶她拎著那片銹鐵,慢悠悠地晃進我視野裡的畫面。和每個牆邊拾荒者一樣,她也有那件由數張無法消化的廢皮縫製的外衣,可她在那件外衣底下穿的那件出奇貼身的黑色服裝卻更為醒目。比起那些,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只有尾端發紅的頭髮及渾身的血漬。我記得她停在我的面前,用她那雙黑洞洞的雙瞳瞪著我看得出神,遲遲不願發話的樣子。她的眼神比孩子們打量商鋪裡玩具的那種更令人膽寒,若不是手腳被固定,我甚至想拔腿就跑——奇怪的是,在那之前,我甚至沒有考慮過逃跑。

最後,在意識到自己沒有其他選擇後,我便做出了自認為最理所當然的行動:向她搭話。

那便是一切惡夢的開端了。

「他們有喂你吃東西嗎?」她沒有回應我,而是自己令起新的話題,「不曉得你知不知道,吃人肉會讓你的腦袋變得坑坑疤疤的。」

好像那東西本來還不夠難看一樣——說完,她拉咧開嘴,形成一副不討喜的誇張笑容。

那張笑臉在往後的日子裡無可避免地成為她的招牌,但凡有令她提起興趣的對話出現,那張撕裂的面容便會出現,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看上去年紀尚小,正處於剛開始成長的高度,這讓我難以正視她,從而僥倖地避免了那張笑臉。反過來想,如果我能早點從她的表情中看出點端倪的話,說不定就不會落得這般田地,幾經思考過後,我後悔莫及。

「來的怎麼是妳?我以為是那個——」

「我也以為自己不可能在沙漠裡找不到你這種人。」女孩又一次無視我的質問,「綁得那麼鬆,這連我都能掙脫。」

繩子給她用那銹鐵片割了,數日沒用腿腳的我自然地踉蹌,背靠著營柱滑落,跌坐在地。我滑稽的樣子當即讓她笑出聲來,一邊笑著,她也學著我席地而坐,不經意間,她黑洞洞的瞳孔對上我的,恐懼頓時沸騰不止。打從記事以來,我便習慣躲避他人的眼神,每當和他人的視線對上,我總不自覺地低下頭,深怕和別人有過多的接觸。然而那女孩的視線卻讓我避無可避,也不知是刻意還是巧合,無論我如何撇頭,仍能瞧見她的半隻眼睛直勾勾地盯過來。

那畢竟是我少有的,就近觀察他人的眼的機會,對於這方面的門道,或許連襁褓中的嬰兒都比我經驗得多。我粗淺地猜:她的眼裡透出的光芒只有一點點是狡黠,更多的還是人性與真心誠意的關切。結果當然是大錯特錯,她的眼中什麼都沒有。

「你見過無名城嗎?」在我瞅著她的臉,不知從哪處開口時,她突如其來地問道。

無名城,所有漂泊在茫茫世間,無名者們的終點啊——現在提起這件事,我意外地不覺得羞恥,反而只覺得可惜。我打心裡明白,將這句話掛在嘴邊、四處宣揚只是種卑劣的伎倆,為的就是穿過鐵牆、踏進荒蕪的大漠。只有幾次,我身染重病,沾在病榻上挪不動腰時,我曾真心誠意地祈禱過無名城的存在。

「對你而言,那裡絕對是個好地方喔。」

「說得像是你見過一樣。」

「見過呀,」女孩笑著說,「在沙漠裡旅行可是很無聊的,要是你願意和我走,我可以講點故事給你聽。」

她說得大言不慚,甚至通過雙手叉腰、挺起胸脯等等方式來強調自己的義正嚴辭。可我自然是不信的,倘若無名城真能給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找著,那這場笑話般的百年探索恐怕得在我出生前就結束了。可就在蓋棺論定的那刻,我的眼角,儘管只有一瞬間,瞥見了那搓詛咒般的火光——萬一她真的見到了呢?或許她是某個見過無名城的旅行者的孩子……又或許她是某個探險隊裡唯一倖存的馬僮……再或許她加入了牆邊探求者之後……種種可能性在我腦海中瘋長,回頭一望,赫然是一片火海。

天旋地轉、胡思亂想最終束成一線,線的盡頭便是我那近乎乞求地想證明她說的全是實話的悲哀模樣。我敢說,那女孩肯定從我的眼中看出了些什麼,因為在我轉心動念,想要應邀的瞬間,她旋即笑出聲來。如同運輸車隊裡,馬車的車軸刮過南境鐵牆的尖銳噪音,她放肆地大笑——嘎哈哈哈哈地狂笑。

我還是第一次在酒館以外聽到那樣張狂的笑聲,做夢也沒有想到,這種聲音居然能由一名十歲出頭的孩子發出。那可是歡笑的年紀啊,可她的笑聲卻讓我直打哆嗦,再不敢去猜想她的心緒。

可以說,正是她的笑聲間接地造成日後的災難。

「朋友啊,」她在消停之後,為我揭開營帳的簾布,說:「從今晚開始,還請你多多擔待喔。」

向外看去,目所能及處盡是牆邊流浪者的屍體。他們有序地排成一列,和他們就寢時的位置分毫不差,所有人無一例外地被割開喉嚨,在酣夢中安靜地死去。

在女孩收拾東西時,我只是在那兒發怵,比起早被牆邊拾荒者剖開、散置一地的自己的行囊,那如同藝術品般整齊排列的屍體更讓我在意。他們活著的樣子令我尊敬,但他們那般有序的死亡——不是厭惡,而是索然無味。若是為他們下葬,那模樣和城裡的公墓有什麼區別?

懷抱著不解,我滿懷疑惑地離開營地,踏上本不該開始的尋找無名城的旅程。

跨過鐵牆,洗去無用的姓與名吧!只有這樣,你才真正屬於那裡。

在我鄉下的老家,無名城的故事如同瘟疫似的,談笑間,從某人的嘴裡冷不丁咳出一句,接著,便是一連串夢想與揚名立萬的老生常談,彷彿那座遙遠的城真能給他們帶來什麼似的。每每聽到別人聊起,年少輕狂的我總會在心中暗忖著:「你們要真想去,早該去了。一邊說著自己想看那座宏偉的城,一邊彎下腰務農,面對現實竟成了逃避的最好方式,簡直可笑至極。」

我對無名城的厭惡早早在幼年期間就已經埋下了種子。

就餐時,我得看著他們相互傳遞麵包與馬鈴薯,就著熱湯,數落著探險隊的不是。家父總會說,要不是他的腿在某次南下時摔折了,無名城底下的寶藏早就給他挖出來了。通常在這種時候,我都會選擇低下頭,囫圇將食物一掃而空,因為比起被食物噎死,父親那泛黃褪色的謊言要恐怖得多。

同樣,就寢前的時光對我而言也相當難熬。伴著月光和燭,母親會講述無名城的故事,她說,在那裡,榮耀與富裕都不再稀缺,人群會建立起鋼刀都無法斬斷的連結,關心、呵護,顯然,從她口中道出的無名城是個更加滲人的地方,讓人避之唯恐不及。

「你媽的版本比較對。」女孩說,「只要讓時間倒流個幾百年,再把關心跟呵護去掉,就基本上全說中了。」

「那無名城的寶藏呢?」

「寶藏是個相當主觀的詞啊,朋友,我們的慾望千奇百怪的,很難伺候的。」

某個夜裡,我們枕著被褥、烤著火,那女孩在談笑間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她描述的無名城和至今聽過的版本截然不同,其怪異的程度堪比狂人的臆想,若是以那種故事去參加探險隊的選拔,想必會被狠狠地恥笑一番並當場刷下吧?

一座蒸汽之城,她說。

抬頭望去,盡是些奶白色的天空。城裡四設的爐子永遠燒著炭火,維持著永不停歇的作坊和不勝數的器械。他們乘坐不用馬的車,在土地和天空間往返穿梭,考察、巡視著大小不一的工具,而那些工具則更為詭異,即使無人控管,它們仍會自發地完成工作。再者,還有更多天馬行空,什麼黃銅的手臂和水車般的輪。她說的盡是些弄不清的事情,其中的邏輯更是混亂又無序,就像她為了應付而臨時拼湊似的。

「妳說得好像妳和那些先民們生活過一樣。」我忍不住質疑道。

「我的上一個旅伴擅長考古,」她罕見地收斂起那張幾乎定型的笑臉,說:「還有翻垃圾、讀地圖跟在森林裡找香菇吃。」

「可是這裡是沙漠啊。」

「是啊,不知道他餓死了沒。」

女孩那副環抱雙腿,因憶及過往而咯咯笑的身姿成了一副我怎麼也揮之不去的光景。那副笑容底下藏著尋常人的影子,是我從未想過能在她身上見到的東西。我並沒有因為她終於露出凡人的一面而感到親切,而是一種遭人背叛的悲憤,仿若管窺到了機關內的奧秘而失望透頂。在那之後,她又給我講了許多沙漠的傳說,如追獵名字的野獸和埋藏沙底的武器云云。對我來說,皆是馬耳東風罷了。

時至今日,我仍對她的上一段旅程毫無頭緒。

那天,我讓她的故事伴我入睡,就像小的時候母親給我做的那樣。在提到那座城時,她的語調比其他時候平靜得多,完全不見平日裡的情緒起伏。不知是床邊故事的懷舊感所致,還是那女孩反常的態度使然,我難得睡得安穩,這還是數年間的第一次。庸碌一生,求得一夜好眠比黃金或珍饈還來得可貴。

接著,噢,政府籍探險隊。

對於所謂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我可以說是一竅不通,伴我人生二十餘年,值得信賴的武裝也只有隱忍和避讓。明知道這點,在看到那女孩找到政府籍探險隊的蹤跡時,我還是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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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將營釘打在薄沙上,每隔兩步便要紮上一支。巨大的布幔遮天蔽日,上頭繡製的國家印徽嘲笑著所有身披星空的旅人。從城裡離去的隊伍裡,唯有他們和凱旋的第十五團是受到尊敬的,這讓我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只要見著他們腰間別著的長劍,我便會被嚇得寒毛倒豎。

和我畏畏縮縮的丟臉模樣相反,那女孩倒是應對如流。面對盤問和威脅,她大放厥詞,謊稱我們是其他探險隊離散的成員,若是成功將我們送回,便可以換得水和食物。而且,她還信誓旦旦地向他們擔保,只要他們繼續朝著南方前進前進,必定能和那支不存在的隊伍會合。

她說得若有其事,臉上毫不見懼色。被問及脫隊的理由時,她甚至拿起牆邊拾荒者的事說嘴:「要不是有這位老哥,我也弄不到這件皮外衣。」把屠殺牆邊拾荒者的罪名強加在我的頭上時,她連眼都沒有眨過一下。

「那麼,好吧,但你們這段時間的吃住得用勞役來換。」最後,帶頭的那人同意了女孩虛構的條件,將我們安排在隊伍的末尾,負責那些他們不願做的雜務。在政府籍探險隊待上的這段期間,可以說是我這三年來過得最為安逸的日子。

他們從牆內帶出的資源富裕得難以思量,除了一日中的兩餐,肉乾和水等等也是伸手索要便有。晚上,他們將營地朝著南面展開,每隔兩步便要打上釘子。要不是微風中偶爾飄過的細沙,我權當自己已經回到了城裡。

我終究沒有能力在人群中生活,當同行的女孩和隊上的其他人圍坐在營火邊時,我只能畏縮一旁,抱著熱水杯瑟瑟發抖。在此起彼落的歡聲笑語中,自己那因無知而產生的恐懼尤為刺耳。

只有深夜,為次日的旅程整備時,我才能感受到一絲安慰。

裝備的管理人是城裡的見習學士,即使只是見習,他仍比隊上的其他人都還要年長。後來聽那女孩說起,這人壓根兒就不相信無名城的存在,來到沙漠僅是一把豪賭而已。

「若是成功回到牆內,那可就是功成名就了。」

「那要是回不去呢?」

「無妨。非生即死,豈不快哉?」

在我看來,這種思路是我永遠無法理解的。無論我怎麼想,他說的話都更像是為了尋死而隨意捏造的藉口。顯然,他在胡謅亂造這方面的功力遠不及那女孩,每當他說起這話題時,總是會從額間冒出冷汗。儘管他刻意以斗篷遮掩,但都會好巧不巧地被我見到。

不久我也明白了:能和那女孩愉快的相處而鮮少感到恐懼的一大原因,正是因為比起捉摸不定的言語,直白的謊言更能讓我感到舒心。只要能夠確認他人的敵意,我便能夠勇敢地活著。

總而言之,在我和管理員因分配的工作而無可避免地攀談幾句之後,一種扭曲且牢固異常的關係便形成了。我們相互鄙夷,卻又常在夜深人靜時嘮起嗑來。他用最惡毒的語言中傷我,而我則會以話中帶刺的譏笑回敬,如此,透過交換最純粹的惡意,我們成為了朋友。

我和這名「朋友」的相處模式和一般友人間的交往大相徑庭,平時,在紮營時偶然碰面時,別說寒暄道好了,連相互點頭示意都不可能有,可一旦入夜,在隊上的其他人都已睡下之後,他才會開口,然後,世界便隨之明亮起來。

「再過一段時間,這支沒用的隊伍就會撤退了吧,」他不懷好意地說,「像你這種陰沈的小鬼也能變成英雄,想想就覺得晦氣。」

「沒有找到無名城還算『凱旋』嗎?」

「說你是小鬼,你其實也老大不小了。」他皺起眉頭,說:「你當真以為第十五團真像他們說的那般傳奇?」

我對那老學士對第十五團的各種臆測、陰謀論絲毫不感興趣,但夾雜在他隻言片語中的各種隱喻與咒罵卻讓我感到祥和。我想,學員之所以願意接納他,肯定不是因為他有著多麼高深的智慧,而是他懂得如何將文字排列成最可憎的模樣。

我與政府籍探險隊共度了一段平和的時日。

然而,在我享受著與那老管理員相互鬥嘴的同時,那女孩當然也不是沒有動作。隨著隊伍的推進,一種奇詭的氣氛在人群中蔓延開來。人們開始相互猜忌,勾心鬥角,不一會,隊伍裡的誰又偷了誰的什麼,哪個傢伙又把誰賴以生存的日記給燒了……等等小事,層出不窮。

正如我所說的,自己並不擅長處理人際間關係,所以剛開始,我並沒有注意到那女孩給隊伍帶來的異常,權當那是隊伍本身存在的不協調。我天真的以為,每個人都像我和管理員那般,需要一點明確的惡意作為調劑,殊不知,正常的人際關係脆弱得只消一次觸碰便會碎裂一地。

終於,在某日的正午,探險隊的隊長向眾人舉起長劍,說:「這支隊伍已經走不下去了,要是想回家,我們必須得要減員。」

和經常無故曠職的女孩不同,為了從管理員那兒尋求安身之處,直到離開政府籍探險隊之前,每個晚上,我都會替隊伍整理隔日行程的裝備,因此,我對隊上資源的狀況瞭若指掌。我明白,隊長說的「走不下去」不過是個明白的謊言,即使我們過得再鋪張,他們從牆內帶出的物資也還能再撐上半年。然而,不知為何,隊上的十數人沒有一人吱聲,反倒全都握著各自的武器,劍拔弩張。

在緊張地對峙著的探險隊中,女孩的身影顯得尤為怪異,她嘴裡叼著啃完一半的麵包,手上捧著水杯,事不關己地穿過相互對峙的人群,晃晃悠悠地來到我和管理人的身邊。

「要不要來打個賭?」她問,「我覺得全都會死。」

「妳這怪胎,」老管理員說,「等他們打起來,我們也會遭殃。」

「那你不跑嗎?」女孩又問。

和管理員素不相識的她,自然不知道這名老學士此行的目的。管理員也沒有點破,蹲坐一旁,歪著滿是皺紋的嘴譏諷地笑著。

被牆邊拾荒者擄獲那時,我被綁在存放食物的營帳內,並沒有親眼見證那場大規模的屠殺。但這次不同,當他們把劍塞入對方的胸腔、腦袋被嗑在營柱上而裂開時,那撲鼻的血腥味直衝腦門,令人作嘔。幸運的是,那噁心的感受沒有持續太久,戰鬥結束得相當迅速,局勢呈現一面倒的狀態。幾經詢問後,我才從女孩的嘴裡知道,由伙夫帶頭的那一派是曾經給國家打過仗的士兵,對於這種狀況,他們可以說駕輕就熟。

結果,事情的發展如同管理員的預測那般,其中一人將沾滿血和臟器的長劍毫不猶豫地指了過來,向其他人喊道:「要不是那個孩子,事情也不用變成這樣。」

儘管我與伙夫一派的人素昧平生,卻也輕易地明白了他們想傳達的意思:他想將女孩除去以永絕後患。伙夫向我伸出了手,擺出邀請的手勢。他希望我將女孩交出,並且加入他們。

當時的我早已被他誘人的提案打動,和他們一同旅行並返回牆內的光景幾乎就要突破我內心的最後一道防線。我瞅了眼女孩,又瞅了眼伙夫及他的同夥,心中頓時百感交集,答應的話語噎在喉頭,梗得我發不出聲。僅是那一瞬的躊躇,我便錯失了選擇正確道路的良機。

女孩朝我擺手,嘴角上彎,露出那副自從加入政府籍探險隊以來便鮮少見到的滲人笑容。她從四散一地的屍體中挑出一把較短的劍,搭在肩上,像是個老練的戰士一般挑釁對手。

「不用擔心,朋友。」她說,「這種場面我可見多了。」

她將劍柄高舉過頭,並一口氣槌至胸前。過大的力道使她嗆得咳嗽,但不管再怎麽不堪,那都是個相當標準的軍禮。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小的孩子行軍禮的樣子,想必那伙夫也是一樣,他愣了一會,才像個尋常士兵一樣,將長劍插入地面,向她回禮。

「士兵啊,來場傳統的決鬥怎麼樣?」女孩笑著提議,「要是我贏了,你們就放我和我的朋友……還有這個老頭離開這裡。」

「那要是我贏了呢?」

「那就在處死我之前,讓我告訴你們無名城的位置吧,實不相瞞,我其實去過那兒。」

說罷,伙夫的後方,約莫七、八人份的沈默全數潰堤,狂亂的笑聲在廣闊的沙漠中甚至形成了回音。可那伙夫本人卻沒有參與,他仍握著長劍,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女孩。

「我不相信妳的話。」伙夫說,「正是妳的話導致了今天的局面。」

「但是?」女孩挑釁地勾起嘴角。

「但是妳向我行了軍禮,這麼小的一個孩子……我想我得給妳最起碼的尊重。」

「那太好了。」

女孩咧開嘴,將劍搭在肩上,放低了姿態,擺出一副戰鬥的架勢。而伙夫也雙手持握長劍,佇立原地,等待女孩的進攻。

一攻一防,兩者在轉瞬之間決出勝負——事情本該如此的。

只見女孩原本緊繃的身軀鬆懈下來,劍身垂落沙地,而那伙夫見狀,也跟著疑惑地放低架勢。

「我忘了一件事,」女孩皺起眉頭,苦笑道:「你給了我尊重,我也得回敬才是。」

「不需要。」

「噢不,我堅持。」她說,「作為信任的象徵,我可以先向你們透露一點這片沙漠的秘密。」

女孩將劍直插在沙地上,擺開雙手,昂首闊步地向伙夫走去。

「你們敬畏的傳說多半是真的。」她說,臉上的微笑變本加厲,裂成一副惡夢般的形狀。「敬請見證喔。」

或許是看出了她的意圖,一直蹲坐在我身旁的管理員率先發難,怪叫著衝向女孩,那模樣被著伙夫及他的同伴們看在眼裡,宛如提醒了他們,也跟著提起長劍朝著女孩快步奔去,只留我茫然一人,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雖說那多半是僥倖居多,但那個時候,救下我的恰好是我的無知及匱乏的好奇心。

「我的名字是—— ——!」

從她被數把利劍貫穿的喉嚨裡,傳出了一聲清澈卻令人弔詭的宏亮嗓音,她的發音無疑是某種異國的語言,不像我們常用的婉轉音調,而是強調重音、充滿力量的語調。

緊接著,如同接到號令般的軍隊,蟄伏在地面之下的那些東西轉瞬間破土而出,它們的出現帶來的強大氣流將我拋得老高,使我無法看清那東西的全部樣貌,所以,我只能就我破碎的記憶,粗略地描述我所見到的異形之物。

它們,那群潛伏在沙地中的怪物,長著一副人類般的嘴臉,然而,就算只是遠觀,也能看出那張臉與人類本質上的區別。也許是因為長年生活在沙與土中,它們並沒有眼睛和鼻子,取而代之的是幾道排滿利牙的口器。在那之下,對人類,或者其他動物而言該是頸項的部分,則是被大小不一的瘤狀器官所覆蓋,那些器官形狀不一,但我確信,那就是它們用於聽音辨位的工具。至於剩下的部分,我倒是完全不記得了。

總而言之,不管是因為過度的驚嚇還是落地的衝擊,我徹底失去了意識。而當我好不容易醒轉,並艱難地取回行動能力時,已經是許久之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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