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腳踩黃沙,便是踏過去,也絕不會見到流放犯們搭築的營地。不過,美其名曰搭築,也只是借用已經存在的空間,透過手邊零碎的材料草率蓋造的聚落罷了。用鬆散的砂岩隨意堆砌,並蓋上一層縫得歪七扭八的布塊——流放犯們在那裡已經生活了兩年之久。
之所以見不到那裡,是因為那群流放者將他們的建築深埋地底的緣故。他們所借用的區域是大漠底下的某個坑洞,只要待在裏頭,烈陽便無法燒灼皮膚,而沙漠裡獨有的,那種能吹得人失去理智的乾燥熱風也被阻隔在外,對於任何踏足過沙漠的旅人而言,那裡就像是綠洲般的珍貴。
和每個遵守沙漠禁忌的物件一樣,「那裡」並沒有固定的名字。它的頂端被層層厚重的細沙蓋住,只留下足讓一人通行的出入口。裏頭爬滿了黃銅的鐵管,各分東西,然而,無論它們如何延伸,最終都只會通向坍方的土石。很顯然,那道洞窟比起被掩埋之前還要更小,從底部到洞頂的位置推算,不難想像這片區域曾經有過一段輝煌的日子。
在那被流放者的聚落救下後,我曾在那兒生活過一段時日。流放犯們錯把我當成政府籍探險隊的成員,用他們所剩不多的食物和水將我救活並款待我。他們藏在每句話裡那想回歸文明世界的渴望,就連與人群疏離如我都能清楚聽到。為了多吃點他們的東西,我並沒有急著釐清誤會,而是放任他們用「大人」或是「老爺」等不符我身份的綴詞叫我。我承認,自己的行為確實是可恥的不義之舉,但我全然不打算悔過。
從那時開始我便發現了,自己在與女孩旅行的過程中,隨著一次次無關緊要的閒聊,早已深受她潛移默化,學會含糊其辭、以假亂真。有一次,在流放犯們從我身邊離去時,我聽到其中一人留下了句:「和參議院裡的那些傢伙也沒什麼不同嘛。」頓時,我百感交集,既為自己變成那副會讓自己感到膽寒的樣子而哀傷,也為自己終於能夠融入人世而感到興奮不已。
按照流放犯們的說法,我是在被那群野獸襲擊之後的第二天被發現的。政府籍探險隊的營地裡,只有遠離那些東西出現的位置的我成功倖存,其他人——包括我敬愛的那名裝備管理員,無一例外地被撕成一片片碎骨爛肉,曝屍荒野。
可當我問及女孩的下落時,流放犯們卻擺出疑惑的態度。他們之中沒有一人見過女孩,更不相信女孩的存在,只當我是大夢初醒或受了驚嚇而胡言亂語,並沒有認真看待。而我見詢問無果後,也就順其自然地配合他們說:「啊,那肯定是我搞糊塗了。」
當時,對我而言,那女孩的生存與否遠沒有如今這般重要。我天真地認為,即使她在被數把長劍封喉之後還能從沙漠的野獸群口中活下來,我與她此生也定不會再相見,因此,不管那女孩是生是死,都是於我無關的事。
誰能料到,我不僅在不久後再次見到了她,還親眼見證她葬送那流放犯聚落的全部過程。
那女孩所到之處盡是災難啊。
直到政府籍探險隊覆滅之前,我不曾留意過她行爲的目的性,權當她和沙漠裡的所有人一般,只是為了活下去而不擇手段而已。所以,當我在弄明白她那可怖的目的時,我的反彈才會如此之大。
在她和她帶來的異物屠遍流放犯聚落的前幾日,我曾和她有過幾次對話。
那日,當我從去往陸地上探索的流放犯口中聽到她率領著數量驚人的軍隊,從沙漠的彼端出現時,著實嚇了一跳。那陣仗,從遠方看去,只見他們在地平線上排成一線,如同國境的鐵牆那樣,向著遠方無限地延伸。在大軍的正中,如同想被誰看到一樣,立起了一座白色、巨大的帳篷,上頭的掛著,被風吹得飄搖的布幔上繡著國家的徽。在政府籍探險隊待過的我馬上就明白了,那無疑就是要傳遞給我的信息,因為那些東西正是從已死去的探險隊上搜刮來的。
在向流放犯們再三保證自己還會回去後,我便隻身一人前往女孩所在的營寨。
途中,我經過了她帶來的那些士兵。它們身披黃銅,在營帳外排成縱列,不發一語。正當我懷疑著一名頂多十歲出頭的孩子到底有何能耐率領數量如此龐大的部隊時,其中一名士兵的面甲,也許是被沙漠的風吹得,恰好落在了地上,我便趁這機會向盔甲裡頭看去,而裡面空無一物。
雖然我說,那時的我並不在乎女孩的生死,但打從一開始,我便不相信那名女孩能如此輕易地死掉。所以,走進營帳後,和她再次見面時,即使見到了她那件包覆全身的黑色裝束上多了幾道蜈蚣般的縫痕,我也沒有流露出太多的驚訝,只是闡述事實般,用無謂的語氣說:「妳還活著。」
「你不也是嗎?」女孩撅起嘴,不滿地說:「真是的,我覺得你應該更開心點。」
剛進營帳裡時,女孩並沒有擺出歡迎的樣子接待我,乃至正眼看我,而是在帳篷裡的各個角落東奔西竄,擺弄著各式各樣我從未見過的新奇玩意兒。
她手裡的東西大多閃耀著黃銅獨有的黯淡光澤,在所有未封上的破口處,皆排列著大小各不一的齒輪,旋轉著,在固定的位置進行反覆而規律的運動。它們,有的長得像家禽,四足立地,在帳篷裡漫無目的地爬行,又有些長得像書籍和皮球,翻著頁、滾動——結果,整座營帳內,沒有在移動的反而是活生生的我。
每隔上一段時間,那些小東西便會如同力竭的動物般,漸漸地疲軟、癱下。這時,奶白色的煙霧會從那些東西裡頭排出,仿若帶走了先前的所有勞累,它們在一陣抽動後,又再次活動起來。
「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故事嗎?」
「蒸汽之都。」我說。
「是呀,無名城的土特產、沙漠裡埋藏的兵器。」女孩指著外頭的黃銅大軍,朝著我得意地笑道,「這就是文明啊。很厲害對吧?」
說罷,她將頭湊向了手邊的其中一個器械,大力地吸起它排出來的煙霧。那奶白色的氣體清晰可見,我親眼看著那東西流進她的鼻子裡,接下來,隨著她的一陣抽搐,嬌小的身軀脫力地跌坐在地。
「這就是文明啊。」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重複前一句話,並用突然想起什麼重要事的語氣,轉頭對我說道:「我先警告你哦,這個超上頭的,你可能會吃不消。」
她將那雲霧形容得像是城裡南角,碼頭那邊流行過的香料和麻藥。曾經,在那家香料舖被強行遷走之前,我也是那裡的常客。只要用少少些錢,向店主要支煙管,就能在店裏頭的小桌待上一整天。在那裡待著的好處有二:首先,但凡使用了煙管的客人都會變得昏昏沈沈,如同少女表現的那樣,遊走太虛。也就是說,只要不使用煙管,我便是店裡唯一清醒的人,而那種變相的孤立能暫時讓我從平日的苦痛中暫時解脫,不再擔驚受怕。其二是,使用煙管之後不久,身體便會受到強大的睡意支配,無論意願為何,勢必都會睡上一段長覺。這對追求一夜安眠的我來說就是一大福音,更何況,在醒來之後,稍有留存的餘韻還會覆蓋睜眼時的恐懼……那是我一生中有過的最為幸福的時日。
所以,當下我對那煙霧沒有絲毫的排斥之感,反而倍感親切。我清楚地記得記得,自己拿起其中一支帶握柄的黃銅管使勁嗅聞時,還被她使勁嘲笑了一番。她說,那是整座帳內唯二不會自然排煙的東西,隨後換給我她隨手丟在腳邊,長得既像雞蛋,又像蝌蚪的詭異裝置。
「這個排煙量少。」
我一將那物體湊近鼻子,便有股伴著鏽味怪異氣息衝入腦門,那與我這輩子聞過的其他味道都不盡相同,是種帶著芬芳的臭味、氤氳著葡萄酒味道的灰燼,而那甚至只是上一次排氣的殘留啊。我將它更往鼻子上貼,像是等待絞刑的犯人一般,睜大著眼靜候著。那女孩見我如此,也有樣學樣地將她手中的放到嘴唇正上、人中處,一臉壞笑地看著我。
噢,敬衰亡,我的朋友——她的話音才落,漆黑一片,只點幾枝燭火的帳裡頓時煙霧瀰漫,就連眼眶的邊緣都給奶白色佔去,臉頰灼熱得甚至感受不到嗆出的淚滴。登時,頭暈目眩,沙漠、女孩、巨牆等無關緊要的消失於無形,取而代之的是夜空與燎原大火,城裡的人跑呀,房屋垮塌,而我早已被壓在其中。
我向外求救,不是因為我的雙腳被斷垣壓碎了,而是我的父母、兄弟已經在火焰中化為裊裊青煙。我向外求救,可無人應答啊,街道已經被火焰吞噬,半身焦黑的他人在地上艱難地匍匐,再無暇顧及疼痛以外的事物。我喊他,卻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只能「喂、喂!」地叫,而他則聽到了我的聲音,我倆互相對視不過三秒,都開懷的笑了。
笑呀,雖說是在笑,但內心可沒有一星半點喜悅的心情,倒不如說,更多的是悲哀與怨嘆。我與他的心裡都明白,若是停下了,那火焰便會吞噬世界。剎時間,笑聲從表述喜悅的方式化為絕望措施,又搖身一變,成為與恐怖抗爭的最後底線,多高尚啊。我們笑得天昏地暗,一切都不再重要了。當我見到他的嘴裡已經開始吐出火舌時,才意識到自己的鼻腔中噴出濃濃白煙,如較勁一般,比看誰先被火焰吞噬。而最終,那股白煙覆蓋我目所能及的一切,接著,一切歸於平靜。
「很猛對吧?」女孩一邊笑,一邊大力地咳嗽,「我們應該常常這麼做的。」
「我死了一次。」
「怎麼死的啊?」她湊近身子,把那對巨大的黑色瞳孔貼上來,「說說看,我來給你解夢。」
然後,也不知怎麼地,我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就將煙霧裡看到的一切全告訴了她。也許,在我的內心深處,也是想知道這位神秘的孩子對我的死亡的看法,在相見的那晚,她選擇我作為她的旅伴的理由,是因為對我有所期盼,還是單純心血來潮的巧合而已。
「還真無聊吶。」
比起累牘連篇地仔細分析,她這麼說,倒是將我夢境的疼痛一言蔽之,使我不再去在意。然而對於我的夢境,她畢竟沒有給出正面的解答,這讓我心癢難耐又不敢直接提問,只能聽她重複地抱怨著:「好沒趣啊、好陳腐啊。」而無可奈何。
聽完後,她便轉身,頭也不回地去做自己的事。她將穿上掛在一旁,從牆邊拾荒者那兒躲來的皮外衣,並將從政府籍探險隊的營地裡撿來的短劍別在腰間,眼看就要離開營帳。
而那是我第一次拉住她的手。
「我是不知道妳從哪裡弄來軍隊。」我咬牙地說:「可他們一定得死嗎?」
「噢,所以你喜歡他們。」她笑著說道。「那看在你的面子上,要是我們能挖出一大箱補給的話就不用。」接著頷首,思考了片刻,又說:「兩大箱。」
女孩的話無疑是給了我一次挽護自己虛榮的機會,我大可以就這麼回到流放犯的聚落,和他們談談女孩的條件。然而,更大的疑惑卻令我佇足:我開始好奇起她行動的目的,若僅僅是為了要在沙漠中尋找一座城,根本不用傷及這麼多條性命,更何況,據她所說,她還知道那座城的位置。
就結果而言,正是那次的疑問,使我徹底失去了拯救他們生命的機會。
「留越多活口,我們的處境就越危險。」女孩皺起眉頭說,「他人即是地獄,沙漠跟森林沒有差那麼多。」
「我想聽的不是這個,」我提高了音量,「我想聽的是妳的理由。」
面對我的質問,她沒有馬上回應,而是嘆了聲氣,鬆懈下緊鎖的眉間,在臉上堆起了平時的笑容。
「噢,我果真沒有看錯人。」她咧開嘴,露出那副令人不安的笑容,「那好吧,我就告訴你,你可別笑啊。」
她的語氣就像個花季少女要說出自己暗戀對象般靦腆,可鑑於對話的內容,我卻一點都無法覺得她可愛。
「我失憶了。」她伸出食指大力地敲打自己的太陽穴,「來點刺激就能想得起來了。」
「就因為這樣?」
我不由得吃了一驚:若她的說法屬實,那便是說明,這些殺戮背後的理由都只是單純的一己私利,而且飄渺無比,簡直就像是個藉口似的。本來,我便不覺得她會提出多麼偉大的理由,因此早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她的說詞仍大大地超越了我的預期,使得我實在經受不起,悲從中來。
欣賞的文化被消滅、難得結識的好友也死於一旦。一想到這些犧牲只是為了一名來歷不明的孩子的記憶,我便感到深深的不值,甚至於潸然淚下。
「喂,別哭啊。」女孩搭起我的肩,「我還寧願你笑我。」
「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會忘記小時候的記憶吧?」
「你就還記得你爸媽跟你家啊,」她說,「我的記憶從你們心心念念的無名城開始,甚至連自己怎麼去的都不知道。」
回到流放犯的聚落時,我仍心心念念著女孩所說的話,以至於徹底忽略了流放犯們的詢問與關切,三言兩語便打發了他們。我獨自回到棚屋裡,在斜靠著牆,在砸得不甚方正的石頭上坐下,此時,在外探風的流放犯追了進來,急不可待地問我情況。
我自然明白他的心情,畢竟他是唯一見過女孩所帶來的那匹「大軍」的人。我沒有將女孩的目的和軍隊的真相告訴他,而只和他提起女孩的條件。
「噢不……」他感嘆道,「我們已經有你一尊活神仙要養了。」
我沒有多做回應,那時,我所有的心思全系在女孩的話上了,根本無暇顧及其他事情。我在想,若換作是我,是否也會這麼做呢?為了自己的記憶屠殺上百人,聽起來居然沒有大逆不道之感,反而帶著某種悲劇的氣息。雖然我在明面上無法苟同,但在心底,我卻無比掙扎,因為要換做是我,沒準也會這麼做。他人即是地獄——這話從女孩嘴裡說出是有那麼點不搭調,但若用來描述我的情境,簡直是再適合不過了。
我膽小如鼠,毫無疑問地,會有不少人用懦夫這一詞形容我。無論是穿梭在夕陽西下的市集,又或是前往人多繁雜的探險隊總部,我總是膽戰心驚。說到底,我害怕的東西畢竟是人,所以說,若是給我相對應的機會、動機、力量,我會做出女孩那樣的選擇嗎?這麼一想,尋回記憶對我而言就不像它之於女孩那般重要了,反而將周圍的他人除去才是首要之務。就這點看來,我要比女孩邪惡得多啊,要比她恐怖得多啊。
答案依舊雲裡霧裡。
想著想著,我全沒注意到自己扶著臉頰,已經深深睡去。後來,將我吵醒的是棚屋外,人群的熙攘喧鬧。不待我拉開門簾,一探究竟,我便理解了他們吵鬧的理由——女孩朝我招著手,徑直地朝我的屋內走。
「睡得很爽嘛你。」她調侃道,「他們答應了,明天啟程吧。」
「你為什麼來?」
「你辦事我不放心啊,你看你,睡得跟頭豬似的。」她咯咯笑道,「更何況,我也想見見這些你想保護的人。」
關於我冒充政府籍探險隊一事,女孩不僅沒有問責,反倒還欣喜地大加讚賞,似乎對她來說,扯謊騙人不僅不是件壞事,還是手值得炫耀的技能。我對這樣的想法實在不敢恭維,因為同為欺世盜名之輩,我未曾一次對自己的作為感到光榮,反而引以為恥,恨不得他人不知。
晚上,由於臨時騰不出多餘的空間,女孩直接在我的房裡睡下了。那晚,她比我早睡得多,我以為,是因為那黃銅道具的煙霧所致,因為碼頭香料行裡的煙管就會讓人昏昏欲睡,讓我不自覺想到了一起。誰知,我回到聚落時倒頭就睡,單純的只是我自己的問題,而那女孩則根本就沒有睡下。
我沒有意識到她的作戲,還躡手躡腳地,深怕吵醒她。在熄了火後,我安靜地回到床上,打算繼續思考女孩給我帶來的課題。不料,我躺下不久,正要闔眼時,突然一陣悶響嚇得我一機靈,連滾帶爬地就退至了牆邊。
隨著洞窟正中央依然點著的火照進屋內,我才看到一名流放犯倒在了房的正中。我仔細一瞧,發現他正是那名離開地底,向外探索的人,只見他手持削尖的石頭,癱軟在地,被洞穿的脖子冒出涔涔血花,最終沒了氣息。
「你朋友好暴力呀。」女孩說著,拎起行囊,穿上那件皮外衣,便走出了屋外。
他人即是地獄。
我越是朝那人的屍體看,心裡就越是害怕。算下來,我和他們相處的時間也已經是半個月有餘,而在這期間,他們曾有數之不盡的機會取我性命,結果,保我無事的居然只有「身為政府籍探險隊」這一謊言,想來實在是諷刺至極。
女孩走出房門後,我拿起流放犯手中的石塊的,蹲坐在房的角落,火光所照不到的黑暗中瑟瑟發抖。所幸,她離去的時間並不長,在流放犯們找到我前,她與她的黃銅大軍便殺了進來。流放犯們手中盡是些土法炮製的兵器,在面對女孩的軍隊時,別說反抗了,他們只得被高高舉起,如同牲畜般地被撕開。而那女孩也是,她拿著那把短劍,穿梭在逃逸的人群中,一刀接著一刀地斬下,還學著鬥技場裡高傲的戰士,背對著被她穿刺的流放犯,擺開雙手,朝著我的方向博取喝采。
流放犯的聚落不下百人,在女孩的軍隊還未完全進入洞窟前便死完了。一問才知道,原來與沒心眼的我不同,那女孩早把軍隊安在洞窟入口,為的就是以防萬一。與有政府籍探險隊之名傍身的傷患不同,身穿縫有人臉的皮外衣、攜帶短劍、帶著大軍的女孩子對他們來說除了威脅便什麼也不是,而那威脅如今主動送上門來,要不把握也說不過去。
「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我說,「妳這是在引誘他們。」
「我都不知道自己這麼誘人唉。」她吐出舌頭,弓起腰身,翹起臀部,擺出一副勾引人的樣子,「我還只是個孩子啊,你們這群怪物。」
說罷,她一腳踢向地上成堆的屍體,並捧起肚子大笑起來。
如同那日在洞窟入口盤旋的禿鷲般,淒厲地嚎叫著—— 嘎哈哈哈哈地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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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我們又在流放犯的聚落裡住上了幾日,女孩說,裡面剩下的存糧夠我們吃上三個月之久,而洞窟的環境也有助於我們避開接下來的,沙漠裡最炎熱的季節。
儘管我是百般不願住在自己間接害死的流放犯們的家裡,但想到外頭高照的豔陽只會越來越大,我便心生怯意,不敢拒絕女孩的提案,只好帶著女孩的黃銅軍隊,趁著夜色來到地表上,將屍體深埋土中。
打理完聚落的殘骸後,女孩便開始研究起遍佈在洞窟中,盤根錯節的黃銅管道。她說,這些鐵管和她帳內的小玩具及她的軍隊都是一個材質,即是說:它們正是來自那座蒸汽之城。
她推斷,我們當時身處的洞窟是無名城為了緊急用途而遺留在那的避難所,平時的作用則是類似於農戶中的地窖,用於堆放不易腐壞的糧食及雜物。這個想法在某天,從某個流放犯遺留的,用於盛裝食物的鐵製容器上得到了證實。
起初,在發現它時,我還當它是從別處的廢件扯下,臨時製成的飯盤,因此並沒有過多地留意。然而,女孩的解釋不但打破了我的猜想,還讓我對那無名城的工藝大為驚嘆。
按她所說,儘管有過破壞的痕跡,但那鐵器原本就是為了盛裝食物而設計的工具,原本,在它的頂端被暴力地扯開之前,還該有個封裝用的鐵蓋,無名城的居民會將食物放入裡頭後封上,藉此達成保存的效果。
「抽出空氣,」女孩興致勃勃地說,「只要抽光了空氣,有些東西就能就能放很久,比如食物。」
「妳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曾經開封過一堆這樣的東西。」她笑道,「他們將食物封上了,卻來不及吃就消失了。」
說罷,她將手中的鐵器丟置一旁,回過身子研究那管線去了,只留得我在原地發愣。在那之前,我從未想像過自己能如此接近無名城,畢竟最一開始,在被牆邊拾荒者們抓獲之前,我壓根就沒有尋找無名城的打算。我看著那女孩的背影,懷著不安的心情喊了她一聲:
「妳的意思是……我們到了嗎?」我說,「這裡就是無名城?」
「很近了,」女孩說,「避難所通常都建在城外的郊區,但是不會太遠。」
她朝我拋來一個大大的笑容,這倒好,那笑容非但沒有使我安心,更讓我擔憂起那女孩。考慮到她的所作所為,我害怕她會找到無名城時做出什麼出格之事。然而,我並沒有想到,在一週後,她會指著一座聳立在沙漠裡的黃銅高塔,興奮地對我說:「我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