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說的,無名城並不存在。
坐落於沙漠中,以黃銅製成、被歲月折磨得有些歪斜的高塔——倘若這就是我們花費數百年葬身沙漠,苦苦尋覓的無名城,那這結果也未免過於殘酷,甚至引人發笑。
藉著女孩對洞窟裡四處延伸的管道的研究,我們終於鎖定了終點的位置。我們趁著沙漠刮起怪風,漫天的黃沙遮住烈日時,頂著風沙朝西走了七天,並在一處下陷的窪地處紮起營寨。由於外頭盤旋的風暴,我沒法見著那城的真面目,只得隔著帳篷和女孩的黃銅大軍憑空想像。參照著女孩提及的各種特點,我在腦中描繪了座巨大的城鎮,或有著不亞於邊境鐵牆的城墻保護,或在城中心不斷冒著那白煙的爐子,不,這一切都不重要,更令我期待的是:這是座數百年間都無人問津的空城。我期待著自己踏入無名城後的樣子,大概會高呼著:「無名城啊,無名者的終點!我的終點!」可就在我醉心於對無名城的想像時,女孩卻突然開口了。
「那裡什麼都沒有啊,你住進去怕不是要餓死。」女孩說道,並將胳膊壓在她拿來當桌子用的木箱上,饒有興致地問我:「趁著我們現在動彈不得,要不要我來給你講個故事?」
「妳說吧。」我回答。
之前我便發現了,那女孩講起故事來的樣子和平時相差甚遠,少了那種緊迫盯人的態度。只要不是關於她上一段旅程的話題,在聽她談及無名城,或者是沙漠裡其他荒誕不羈的傳說時,她總會放低語調,以一種幾乎沒有情緒起伏的語氣講話。倒不是我討厭她平時的情緒起伏,畢竟她和常人大相逕庭的處事態度和令我恐懼的範疇幾乎沾不上邊,然而,她講故事時那幾乎不像活人的模樣更討我喜歡,宛如一具見不著操縱者的木偶,與普世間的人類徹底脫節。
「所以說,他們在那場戰爭得到了壓倒性的優勢……」
然而,由他們軍隊裡的學士—或者以他們的話來說:「科學家」—所發明的武器卻扭轉了整個戰爭的結果。說是武器,那東西倒更像是一種交通工具,它的作用是將整批軍隊以極快的速度送到敵軍的正中,進而起到出奇不意的效果。所謂極快的速度,那可比弓箭飛行的速度要快得多了,準確地說,是眨眼間便能抵達的,無法形容的快速。可就在他們全副武裝,要以那裝置奪得勝利的當下——
「怎麼了?」
「風變小了。」她揚起微笑,用食指朝著帳篷的出入口戳了戳,「雖然讓故事停在這裡很老套,但是我覺得剩下部分的由你親眼見證還是比較有張力。」
被從她自己所營造的氛圍中突然抽離固然使我不快,但就算不是為了她剩下的故事,我們還是得趁風暴再次刮起前盡快出發,否則當那遮天蔽日的黃沙再次襲來時,我們都將被活活掩埋,成為無名之城的一部分。
簡單收拾過後,我們便朝著風暴的中心前進。為了防止在遮蔽視野的沙塵中走散,女孩乾脆叫上了整批軍隊,由它們整齊規律的腳步,向傳說中的無名城浩浩蕩蕩地進發。
說起這批數量龐大的黃銅士兵,最令我感到怪異的就是它們中空的頭部。雖說它們平時總戴著面甲,但在流放者聚落邊上第一次見到時,那面甲脫落的景象仍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那是種奇妙的感覺,它們形似人卻又非人,就如同那曾讓我體驗過死亡的奶白色煙霧一般,既令我感到不適,卻又十分上癮。
「你知道,在我殺了那麼多人換回來的那些沒多少用的記憶中,剛好就有這點。」曾幾何時,聊及那些士兵時,女孩說過:「有個傢伙曾經提出過:模仿人但又沒那麼像的東西會讓人類本能地感到恐怖。」
但不管是那些士兵或是女孩也好,我非但沒有害怕,反而還覺得十分親切——至少在和那女孩分別之前皆是如此,又或者說,是她精於隱瞞之道,從而帶給我這樣的錯覺呢?不,不是這樣。直到最後一刻,她都不像個人,而我對她的恐懼也不是對於人類的懼怕之情,而是更深刻的……
只要放任她繼續存活,全世界都將因她而死去。
那天所見到的事將會在我的靈魂上刻下永遠的印記。黃昏時分,我們頂著捲起的沙塵挺進,終於是撐到了風暴的另一頭。我見女孩在黃銅的軍隊裡上竄下跳的興奮樣子,立馬意識到我們以及到達了目的地。穿過士兵們的隊伍吹來當時沙漠不尋常的怪風,我沒有看到恢宏的城牆,女孩最後停留的位置讓我大失所望。
只見一座高聳入雲,怎麼也無法忽視的高塔撕裂昏黃的天空。在夕陽和水氣的作用下,它飄渺地左右搖晃,似是要從那兒逃離似地。那高塔與女孩帶來的士兵反射著陽光,閃耀著黃銅獨有的悲劇色彩。在塔的門口,我心中的不安感是越發狂躁,可我畢竟無從得知塔裡頭將要發生的事情,自然是不會因為心中的不祥預感而臨時退卻。
從現在看來,當時的我就應該扭頭就走,這樣一來,我和這一切就再無瓜葛了。
「我們到了。」
「這便是無名城?」我立馬質疑道,「一座高塔?」
「本來可是座大城呢。」
「發生了什麼。?」
「進去吧,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一旦賣出關子,要不順著她的意,我就再也無從得知了。我只好隨她一同,從那用數名黃銅士兵合力,強行撬開的大門進入塔中。
我不敢自命不凡地稱自己為探險家,可那時,擺放在我眼前的未知奇觀確實讓我和那些人一樣,按耐不住心中探索的熱血。我像隻迷失在城裡的猴子般四處張望,想將那塔的一切盡收眼底。很快我便發現了,無論是攀附在塔壁上的樓梯,還是那些不知道從多高的地方垂掛下來的黃銅管子,抑或是某些早已風化處,裸露出來的齒輪,全都是以塔的正中心為原點,無限地向上延伸。
在整座巨塔的中央,懸掛著一座造型特殊的奇詭裝置。它長得既不像張桌子,也教堂裡管風琴的氣勢,無疑就是體積巨大的圓盤。在迷宮般的黃銅骨架裡填上玻璃,在離地面僅有一人高度的位置靜止不動。
「跟上次見到時一模一樣呢。」女孩笑道,「再看一次的話,衝擊力就沒那麼強了。」
「這是什麼地方?」
「無名城呀。」女孩說,「無名城唯一剩下的研究塔,實際上,要不算地下的避難所,也該是無名城在地表上唯一剩下的建築了。」
女孩一邊說著,一邊擺弄起塔中心的那塊圓盤。
戰爭。這個念頭倏然間略過我心頭的一角,使我不由得打起寒顫。倘若是那場戰爭使無名城變成這副不堪的德性,那麼在那場本該由無名城一方獲勝的戰爭的最後,他們的對手究竟是以怎樣毀天滅地的力量贏得了戰局?……這一道道疑問將我的思緒盤成一條麻花。這時,忽然傳來女孩呼喊的聲音:「喂,搞定了!快過來!」
她的聲音頓時高了八度,臉上長時間掛著的笑容也因興奮之情而變得更加扭曲。突然間,她拔出腰間的短劍,冷不防地就將隨行的其中一名黃銅士兵的手臂削下,將它放置在圓盤的正下方。
「放心啦,它們才不會痛。」女孩笑著說,「現在,我要你站好別動。」
塔中的氣氛驀然變得緊張起來,我依照她的吩咐,在原地站直,寸步不敢移,深怕自己一動,某種恐怖的命運便會降臨頭上。在那期間,我僅敢以眼珠子偷偷摸摸地掃視四周。我看到,五、六名黃銅士兵在女孩的吩咐下,圍成一圈向塔中心簇擁過來,而那圓盤則緩緩上升,最後停在了兩個人高的位置。
「嘿!」
隨著女孩一聲大喝,她扯動一旁那隻從上方垂下的的銅管。頃刻,從圓盤的正中間冒出了些許光亮,而那幾名黃銅士兵上則冒出了陣陣白煙,伴隨著一聲炸響,我嚇得緊閉雙眼。
我感到頭暈目眩,呼吸急促。「我許是死了吧?在踏入沙漠之前,我本就做好了準備,所以大可不用大驚小怪。」我在心裡安慰自己,並打算在數幾聲後睜開眼,準備迎接自己死亡的事實。
可事情卻不像我想的那般。女孩、圓盤乃至巨塔都留在原地,而我也好好地站在自己原本的位置,正如女孩吩咐的那樣。唯一令我感到不協調的便是頭上不勻稱的重量,我戰戰兢兢地伸手摸索,卻又被頭上,那不屬於自己的冰涼溫度嚇得縮回了手。那瞬間,錯位的重心讓我控制不住,打了個踉蹌,跌坐在地。
女孩倚著圓盤,臉頰鼓得圓滾滾地,似乎是被我笨拙的模樣逗樂了,卻又不敢當著我的面笑出聲來。我沒有理會她,而是一邊緩過神,一邊狼狽地打理起自己。在掙扎地爬起身的同時,我留意到地板上擺放的異物,不用說,那正是在我跌倒時,從我的頭上掉落的。看著它豎著插在地上沙堆裡的樣子,我馬上發現了,那是那只黃銅士兵的手臂,本該在圓盤底下的它,不知為何地跑到了我的頭上,而那圓盤則是回到了原本的高度,底下空無一物。
見我好不容易領悟過來,女孩終於還是忍不住,在地上打滾、大笑起來。她高亢的笑聲迴盪在高塔裡,顯得比以往都還要刺耳,如同雞隻遭到屠宰前發出的,慘絕人寰的可憐叫聲——
嘎哈哈哈哈地狂笑。
「所以這就是妳提過的。」我撿起那隻手臂,拋向女孩,打斷了她不受控的大笑,「可以讓東西用很快速度移動的裝置。」
「對啦,就是它。」她模仿著我的樣子,一屁股地向後傾倒,頭著地,「噢,寶貝,你不知道你剛剛有多滑稽……」
「妳不該嚇我。」我抱怨道。
「那還真是抱歉喔。」女孩雙手一攤,絲毫沒有悔過之意。「我們差不多該上樓了。」
不等我多做回應,她再次扯動那隻銅管,讓圓盤重新攀升。這一次,圓盤就沒有停下的意思了,幾條鎖鏈喀喀作動,不一會兒便消失在視野裡。
隨後我們便登上了樓。從底下抬頭仰望,那可是見不著盡頭的啊!然而女孩卻一派輕鬆,全不當它一回事。她讓幾名黃銅士兵拿出她早準備好的帳篷,幾番對折之後,由士兵們拉住篷布的角尖,而女孩就那麼坐了上去。帳篷搖身一變成為移動式的吊床,被那幾名士兵們運著就上了樓梯。就在我好奇她為什麼不讓我乘上時才赫然瞥見,原來她早在另一邊給我準備了一模一樣的運輸工具。
我本以為,給他人載著行動算得上天下少有的,某種極為奢侈的享受,但沒想到一乘上那篷布,黃銅士兵那搖晃的步伐和因仰躺而消失的視野讓我萬分恐懼。在那之前,我從未想過將移動的權利交予他人是件多麼愚蠢的事情。我無法保證它們的每一步都踩在樓梯上最穩固的那塊,萬一前方出現了破口呢?……這些問題折磨我的時間足有半天,直到我們爬至一半時,才注意到外頭的天色早已暗下。
「你懼高嗎?」女孩在前方喊道,「我隔這麼遠都能聽到你在發抖。」
那是當然的。她有所不知,我生性怯懦,對普天下的一切事物都抱持著一份戒慎之情,哪怕是喝著牛奶,我也擔心著自己總有一天會被它嗆死。我自然提防著逐漸攀升的高度,可那並不是我瑟瑟發抖的主因,而是那時我正好想到了,在那陣白光乍現後,那幾名冒出白煙並再不見蹤影的黃銅士兵。
「它們去哪裡了?」我問,「妳把那隻手放到我頭上之前,它們都還在的。」
「漂亮啊,朋友,我正苦惱著要怎麼跟你解釋。」她思考了一會後,用我小時候上教堂時,那名或是神官或是司祭的男子的語氣說道: 「是呀,你看,就像丟石頭一樣,這石頭要想丟得遠,那個丟石頭的傢伙就得先吃飽嘛……」
「妳是說,這東西吃了它們?」
「差不多就是這麼一回事。」女孩說,「它會把周圍的東西吸乾,要送越重的東西就要吸越多。」
經過她的解釋,我便大致上理解那裝置運作的原理了。那由無名城學士所打造的圓盤會將底下的東西快速地送至指定的位置,至於它搬運所需的力量,則是在搬運之前,從周遭的事物汲取的。
僅為了將連那女孩都搬得動的手臂送到我的頭頂,便犧牲了五名黃銅士兵——一想到這裡,我不禁耿耿於懷。但轉念一想,那畢竟只是沒有靈魂的人偶,犯不著太過糾結。從塔壁上的裂縫中,我偶然瞥見底下星羅棋布的萬千士兵,排列整齊,在塔外候著。「所以,它們全都是要拿來餵給這圓盤的?」
「沒錯。」女孩平靜地回答道。
我看著那群搬運著女孩的士兵,心中不禁感慨萬千,沒有人類情感的它們可知道,在結束那段漫長的搬運後,它們不僅得不到任何的回報,還得淪為那圓盤的犧牲品?一想到這,我便為它們感到不值,尤其是那五名為了搬運手臂而犧牲的士兵,它們消失得一文不值。
那時的我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女孩準備了那麼多黃銅士兵,究竟又是想把什麼送到哪裡去呢?或許是為了消磨等待的漫長時光,不等我問她,她便自己先說了:「我想去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所以妳要送的東西是妳自己?」我驚嘆道:「那些士兵全都是為了……妳究竟想到什麼地方去?」
「說得籠統點,我要跨過天空、跨過星河,去更遠的地方,」女孩抬起手指向塔頂,「如果我的記得沒錯,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旅行的。」
我聽她孩童般地豪言壯志,卻一點也不覺得可愛,反倒為她感到不值,因為當人們迷失沙漠時,她卻說要向飛禽也無法企及的高度前進。我挺起腰,從黃銅士兵與樓梯之間,勉強才看到她暗紅色的髮尾。一名身著黑衣的女孩,說著自己來自天外,本該是童顏無忌,卻被她背後的上百條人命襯托得無比真實。
無論是她總披在身上的皮外衣、腰間的短劍,還是扛著我們向塔頂移動的黃銅士兵都像是戰利品般被她帶在身邊,它們無時無刻提醒著我她的殘暴與野蠻。恐怕在她的眼裡,我的生命也好,旅途上形形色色的人,他們的生命也罷,乃至是她自己的生命都不值一提,和沙粒的價值同等吧?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來到了塔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月光隱蔽在雲層間,我只能隱約地見到女孩的臉。
「終於到了。」
也許是因為光照的緣故,她那副笑眯眯的樣子看上去格外嚴肅。按她的話說,那裡就是她這段旅程的終點了,接下來要去往彼方,再次開始新的故事。
我靠著黃銅士兵,看她操弄那塊圓盤。當裝置啟動後,那塊圓盤便會和前一次,將黃銅士兵的手臂放到我頭上那時一樣,直直落下。她說,只要在圓盤落下之前,抓準時機,朝塔的中心跳進去,就能使自己待在圓盤的下方,成為被移動的物件。
「如果我失敗了,或者說我成功之後還有剩下的,你就用那些士兵回家吧。」她不像平時那般興致勃勃,連說話都失去了抑揚頓挫,「把目的地設定在城裡就行,來,以防萬一,我先教你。」
為了教會我,她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算不上天資聰穎,但透過死背硬記,我還是把步驟全都背了下來。到我第三次完整地重現了準備工作,她才放下心,回到圓盤處做好最後的準備。
她將用來搬運她的帳篷分別綁在圓盤的一頭和自己的腰上,從樓梯邊上伸出雙腿,懸在空中晃著。
「嗚哇,好高啊。」她回頭望,朝著我靦腆地笑道,「到這裡就是最後了呢。」
我朝著她點頭,轉身就要替她啟動裝置。
「等等!」女孩大喊,「在我走之前,再和我聊聊吧。」
「妳想聊什麼?」
「就說說這座城吧。」她笑著提議:「你不是很在意故事的結尾嗎?」
那是最後一次,她又給我講起了故事。
「原本他們計畫將軍隊直接投放到敵軍的正中央……」
但他們誤算了,要將那麼多人投放到那麼遠的位置,所需的能量比他們原本估計的還要巨大,這次失誤直接造就了戰爭的結束。裝置吞噬了一切——從城市到居民、土地到樹木,一直到鐵牆之前,寸草不生,只留下了裝置本身和乘載裝置的塔。
「你的意思是……」
「還記得我說過森林的事情嗎?」她豎起手指,說:「沙漠和森林沒有差那麼多。」
接著,她嘆了口氣,挺起腰板,向我表示她準備好了。她再次拉緊了綁住自己的篷布,縱身便向前跳去,那篷布瞬間收緊,在快要裂開的前一刻堅持住了,就這麼懸在空中。
「好,啟動吧。」女孩從下方喊道。
聞言,我轉身就向圓盤處走去,按著女孩所教的方式,將手掌平貼在圓盤上,並高高舉起,準備大力拍下。可就在那一刻,從流放犯聚落裡帶出的不安感瞬間就襲上了心頭,在我的心中形成了一種恐怖的假設。瞬間,我的思緒徹底落入了萬劫不覆的深淵,再也無法反駁自己的假設——自言自語地囁嚅著:「不,這不可能,可是,如果她說的是真的的話,這樣怎麼可能會夠……」
萬一——哪怕只是萬一,她要去往的星河彼岸太過遙遠,那麼無名城的恐怕得要再次發生,一想到這,我便連忙將女孩拉起,不敢再碰那圓盤。
「怎麼了嗎?」她問,朦朧月光下,臉上神色已有幾分殺氣,「你還想聽故事?」
「妳到底要到多遠的地方去?」
「我不是說了,要到——噢。」她雙手一拍,似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的表情不再嚴肅,甚至於笑了起來,「我就不該跟你講那個故事的,對吧?」
女孩來回踱步,一言不發。她無疑是在思考解決之道,正如她在和政府籍探險隊對峙時那般。我一面護著圓盤,提防她突然爆起,一面盯著她,讓她趕緊把帳篷拆下,彼時,我們正式成為了敵人。
回首過往,在我們的旅途裡,她從未留下過活口。見過她三次屠殺的我,打從心底瞭解她的殘暴,她已經為了那飄渺的記憶殺去了上百人,肯定也會為了繼續旅行讓世間一切付之一炬。
「老實告訴你,其實我自己也沒什麼頭緒。」她拔出腰間的短劍,扛在肩上,說:「要到多遠的地方去,能不能到——這類的問題,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答案。」
「難道是抱著這種心態在尋找記憶嗎?說到底,把希望寄託在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上,根本就是瘋子的行為!」
「你看,無名城這東西要說多虛幻就有多虛幻,還不是一堆人在找?」她說,「按你這麼說,全世界都成瘋子了。我還真不知道你這麼憤世嫉俗。」
「那要是妳沒有成功呢?如果這些士兵遠遠不夠的話,妳付得起責任嗎?」
她托起下巴,想了一會,並說:「那你要一起來嗎?」
女孩伸出雙手,一手托著劍,另一手則是邀約的手勢。她深黑的巨大瞳孔直勾勾地盯過來,而我也瞪了回去。她的雙眼裡什麼也沒有,但我卻看到了數千萬人臨死前的哭天搶地。
實際上,她的提案確實不無道理,只要和她一同離去,哪怕這片大地就此焚燒,也與我再無半點干係。況且,卑猥如我,也確實有過將自己恐懼的一切燒盡的念頭。可當她將機會擺在我面前,向我詳述其中利弊時,我卻萬分排斥。
「別開玩笑了!」我提高音量,「我怎麼能……」
「我就擅長開玩笑啊。」她咧開嘴笑道。「而且,你當然可以。」
女孩沒有再嘗試越過我,而是走回樓梯口。她重新拉緊腰繫上的篷布,並將被我擱置一邊,那些黃銅士兵用於搬運我上樓的帳篷遞了過來。
「朋友,一起走吧。」她再次說道:「我們接著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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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效仿起那女孩,將帳篷的兩端綁在圓盤和自己身上。
見我笨拙地打著結,女孩也沒再多說什麼,她放下短劍,朝著塔的底層跳了下去。她的帳篷又一次拉得緊繃,將她掛在圓盤的正下方。
一直到確認自己打的結足夠牢固後,我才真正下定了決心。
我按著女孩所教的操作圓盤,將那些圖形和符號拼湊,並朝著圓盤的邊上用力拍下。頃刻之間,伴著一聲轟隆巨響,那圓盤的正中心發出耀眼的強光,直衝天際,將墨黑的夜染成一片白。從護欄那可以看到,隱藏於夜色和黃沙之間,那女孩所帶來的黃銅大軍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緊接著,從它們的軀殼上,那熟悉的奶白色霧氣如浪湧般打向塔頂,不一會兒便煙霧繚繞。
隨後,我沒有多做停留,撿起她落在樓梯邊的短劍便朝她的方向跳了過去。借助跳躍的力道,短劍毫不費勁地貫穿她的胸口,將她的身體深深釘死在牆上。
可她卻沒有露出半點痛苦的表情,反倒是咧開了嘴,露出了那張扭曲得誇張的笑臉。
「漂亮啊。」女孩笑道:「雖然我已經說過一次,但我還是要說:我果真沒有看錯你,朋友。」
說罷,她將我推開,讓我重新盪回圓盤落下的軌道中。強光裡,我依稀看到她的笑容在煙霧裡漾開,儘管很快便被落下的圓盤沖散了,但她那詛咒般的笑聲卻不絕於耳,直到我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都還能聽到她狂吼般地大笑——嘎哈哈哈哈地狂笑。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見到的便是遮天蔽日的鐵牆,和我當時在圓盤上設定的一樣。然而,當我被牆邊巡邏的守衛找到,並被他們帶回哨站盤問時,我才發現,時間距離我踏出鐵牆那天,已經過了兩年有餘。
奇怪的是,不管我如何計算,這趟旅程都只有不過短短六個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