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進場

五月十四日,午後,今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周望踏出了電梯來到了千帆戲院的六樓──各行政部門與總監辦公室所在的地點。六樓是戲院的最上層,這裡有著整間建築中唯一能獲得自然光源的辦公室,周望起初並不覺得辦公室有沒有窗戶,能不能讓陽光照進室內是什麼很重要的事,直到現在,他入職了三年,他依舊沒有改變他的想法,但是他多了一點體悟,那就是只有位居高層的人和手握金錢的部門才有資格獲得太陽的照耀,而他,一個技術部的基層專員就是個毫無人權的工具,技術部辦公室不過就是個工具箱,工具箱要什麼窗戶?周望倒也不是這麼喜愛陽光,這只是他將這不平等的待遇轉化後陳述的結果,現在的他不管多無聊的小事都能拿出來抱怨個幾句,但他也無法再抱怨多久了,反正最晚一個月過後,他愛曬多久的太陽都隨他曬。

周望用手指捏著他辭呈的一角,他是個非常容易流手汗的人,他還太年輕,還無法心平氣和地和上司提離職,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緊張什麼,但就是感覺到手心又濕又滑,為了避免紙上的字被汗水暈開,他只能用這樣滑稽的姿態帶著辭呈敲開總監辦公室的大門。

其實周望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技術部員工離職也需要直接找最高負責人談,這是他畢業後的第一份正職工作,他並不知道其他公司是如何運作的,不過他在找部門主管談過之後,主管沒有同意也沒有挽留,而是叫他直接找總監。

在進入總監辦公室之後,周望說著:「您好,打擾了。」然後小心翼翼的將門闔上。他得鼓起勇氣才能強迫自己的目光不到處亂飄,而是直視眼前的人──一個無比怪異的女人,也就是千帆戲院的總監歪叻比.張。

歪叻比.張是個從裡到外都十分古怪的傢伙,名字古怪,穿著也古怪,她總是穿著一身不知道是皮質還是膠衣,反正就是某種反光強烈的布料製成的緊身長裙,戴著紗質的手套,頭上還披著一塊像是十九世紀歐洲女性喪服的黑色頭紗,風格前衛到讓人難以直視。雖然藝術圈子不乏特異獨行的人,但周望在第二次看到歪叻比.張時就決定要跟這個人保持距離,至於為什麼是第二次,那是因為他第一次見到總監時是在剛入職那一年的尾牙上,畢竟在尾牙聚會上看到稍微奇異一點的裝扮似乎還算合理,雖然怪得有點太過頭,但還勉強算合理。

歪叻比頭上的黑紗讓周望只能稍稍看到她的臉形輪廓,眼窩的部分無法看見眼珠,只能看見一片陰影,但即使是這樣,周望還是能感覺到了那對方的視線,他似乎也能知道她正瞪大著雙眼,像是眼珠能從眼眶中掉出來那樣,但他想那大概只是一個自己幻想出的錯覺。

「小兄弟,你手上那張紙該不會是我想要的那個吧?」歪叻比伸出她包裹著紗質布料的手指,指著周望手中的辭職申請書。周望不確定歪叻比口中的「那個」究竟是指什麼,於是發出了一聲充滿尷尬的「呃」音。

歪叻比調整了一下說法,講得更明確一些:「那是辭呈,對嗎?」

「是的,我已經跟組長提過了,他告訴我我應該直接過來總監辦公室談談。」

歪叻比站起身朝周望逼近,一邊問道:「我知道,是我說如果有員工要離職一率請他們來找我。為什麼要離職?因為薪水太低?或與同事相處不好?辦公室沒有陽光?還是對狐獴過敏?」

「對什麼過敏?」周望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聽到了一個完全在自己預料之外的名詞,有些不知所措。

「狐獴。」歪叻比指向站在落地窗前盯著窗外的小動物說:「如果是對狐獴過敏,我能盡量讓他不在館內到處亂跑,或者我能幫你出過敏藥的錢。」

到底怎麼會有狐獴?到底誰會他媽的在辦公室裡養一隻狐獴?周望很想要吐出這些問句,但最後只簡短的回答:「不,和狐獴沒有關係。」

「那是為什麼?不要有壓力,小兄弟,把我當作一個朋友而不是上司,和我聊聊。」歪叻比又朝周望靠近了一步,她本來就身形高大,再加上腳底超過十公分的鞋跟,而周望的身高不算高,在台灣男性中才勉強算得上是平均值,辦公室內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來自窗外的太陽,陽光打在歪叻比的背上,周望整個人被對方的陰影給覆蓋,讓那句「不要有壓力」絲毫起不了安撫作用。

周望在眼前的人吞噬掉自己之前,他後退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抬起,阻止歪叻比再向他靠近,他說:「我沒有覺得這裡有什麼不好,真的,我只是有其他的生涯規劃。」而這是個謊言,至少前面那一句絕對是。

「不是因為狐獴?」

「不是,他很可愛,真的。」歪叻比一直提到狐獴,讓周望不禁開始好奇以前究竟有多少員工因為狐獴而離職。

「你先坐下。」歪叻比指著一旁的沙發命令道,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罐裝可樂放在周望面前的長桌上,並喊了一聲:「張孟杰。」

周望搞不清楚歪叻比在叫誰,直到那隻本來站在窗邊看風景的狐獴敏捷的跑到他腳邊並跳上了沙發,他才知道牠正是那個接地氣的名字的主人。

歪叻比叫周望摸摸那隻名叫張孟杰的狐獴,而周望照做了,但他無心感受手指底下皮毛的觸感,只是悄悄地用眼角餘光看向他的上司,他猜不到現在所處的狀態到底會通向什麼樣的發展。

「小兄弟,你應該看得出來,我現在是在挽留你吧?」歪叻比伸手將周望手中一直捏著得辭呈抽了出來,用手掌壓在長桌桌面上。

周望又發出了一聲拖長音的「呃」,他還真的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從剛才到現在對方到底哪一個行動算是挽留,他快速的思考了一下,最有可能的大概是桌上的那瓶可樂。

「我不會馬上就走,會完成工作交接再離開。」而周望這番話得到的答覆是歪叻比的一連串「不,不,不」,她邊說還邊搖頭,那黑紗也跟著她的頭部晃動,這讓周望聯想到老派的鬼影表現,他從來不覺得用一塊搖晃的布當作鬼魅的形象恐怖在哪,今天是他第一次因一塊布而感到毛骨悚然,這高大的女人散發著一股荒謬的壓迫感。

「不是交接的問題,你不能就這樣離開。」歪叻比注意到周望想要開口,她馬上抬起手做了個手勢阻止他說話「不是我個人的意思,也不是怕影響到工作,和契約及勞基法無關,你不能現在走,除非你找到一個適合的人。」

「意󠄊󠄀思󠄃󠄎是󠄊󠄀我󠄃󠄎還󠄵󠄀必󠄀󠄂須󠄫󠄁找󠄛󠄑人󠄣󠄠來󠄨󠄓頂󠄠󠄒我󠄱󠄨的󠄁󠄹位󠄦󠄀置󠄍󠄒?不󠄜󠄑好󠄖󠄭意󠄉󠄷思󠄺󠄘,我󠄉󠄣還󠄳󠄜沒󠄢󠄛聽󠄬󠄏說󠄲󠄣有󠄟󠄠哪󠄖󠄦條󠄉󠄄規󠄝󠄹定󠄧󠄺說󠄛󠄈可󠄫󠄥以󠄻󠄔要󠄗󠄟求󠄫󠄧離󠄑󠄗職󠄛󠄅員󠄚󠄙工󠄰󠄺自󠄢󠄖己󠄨󠄑找󠄩󠄑替󠄰󠄙補󠄡󠄯的󠄴󠄹。」聽󠄎󠄱到󠄢󠄅這󠄧󠄺裡󠄭󠄊,周󠄴󠄖望󠄒󠄭無󠄢󠄛法󠄆󠄳再󠄼󠄥維󠄴󠄤持󠄬󠄫恭󠄙󠄁敬󠄂的󠄠態󠄰度󠄛,他󠄶向󠄙來󠄎都󠄈無󠄂法󠄾忍󠄬受󠄜不󠄺可󠄙理󠄔喻󠄵的󠄶那󠄾些󠄥公󠄉司󠄿制󠄲度󠄝,每󠄫次󠄈在󠄚社󠄙群󠄣網󠄬站󠄀上󠄭看󠄆到󠄹那󠄉些󠄊關󠄒於󠄃慣󠄃老󠄀闆󠄯的󠄜貼󠄹文󠄧他󠄵也󠄐總󠄍會󠄯跟󠄕著󠄔其󠄜他󠄛人󠄙一󠄥起󠄭憤󠄞恨󠄥不󠄨平󠄆,他󠄅絕󠄇對󠄖不󠄊可󠄲能󠄱放󠄌任󠄺資󠄡方󠄲予󠄌取󠄔予󠄚求󠄼。

「冷靜點,你誤會了,我尊重你的意願,我個人完全支持你的決定。」歪叻比拍了拍周望的肩膀要他別那麼激動,然後在他的身邊坐下,用平緩的語氣問:「你還記得當初你是怎麼來到千帆戲院的嗎?」

「總監,我不知道講這些有什麼意義。」

見周望不想回答,歪叻比便自己說出了答案:「是江妹找你進來的,對不對?」

江妹是一個名叫江舒玟的前員工,是周望大學同系學姊,在周望剛當完兵的兩個星期江妹便找上了他,問他要不要來千帆戲院做燈光組的技術專員,當時他想說這燜工作的基本福利都有,月薪也不差,而且還有個認識的人能互相照應,所以便答應了,但沒想到江妹在他入職後的第三天就離職了。周望去了問江妹原因,但他只收到了一句只有「抱歉」兩個字的短訊息,雖然他待了一陣子就明白為什麼了。

如同過去三年,此刻周望避免自己把事情往那些奇幻的方向去思考,但他越來越無法說服自己,或許就是這樣,他才會決定離開。

「江妹把你找進來,你就是替死鬼,所以現在你如果想離職,你也得和她一樣,去找一個替死鬼,但不是隨便找個人都可以。」歪叻比把臉湊道周望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歪叻比靠得很近,她的頭紗蹭得周望頭皮發麻,周望在心裡想了很多個問題,但最後只丟出了一句:「為什麼?」

「一日職員,終身職員。」

「聽起來一點都不合法。」

「法律是人用的東西,小兄弟。」歪叻比離開了沙發,走到了書架前,伸出手指劃過排列整齊的書脊,最後發出了一聲「啊哈」,並抽出了一本看起來有些年代,半透明的霧面塑膠外殼已經明顯發黃的資料夾。她將資料夾遞給周望。

周望翻開了資料夾裡面是一份一份的簡報,裡面貼有某人的員工證、各種在職證明、離職申請書、還有數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報導。仔細看了一下裡面的內容,周望發現那是一篇關於死亡車禍的報導,死者的姓名和員工證上的一樣;他繼續往下翻,下一個部分是另一名員工,一旁貼著的是情殺的報導;再來是一名在路上被一名醉漢用水果刀捅死的員工;而再下一篇是某人不幸被倒塌的鷹架壓死……資料夾記錄著全都是前員工的死亡報導。

「你該不會要告訴我所有沒找人頂替的離職員工都死了吧?」周望闔上了手中那本令他背脊發涼的東西,小心的放到桌上。

「不,其實有一個還活著,只是變成植物人。」歪叻比糾正道。

「那是他媽重點嗎?」周望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用比他平時說話還要再慢一倍的語速說:「總監,我知道這間戲院裡頭有非常多離奇的事,但真的,我無法相信這些事,到底為什麼您這麼反對我離職?」

歪叻比拿起資料夾,塞回書架上,說:「如果你真的不願意相信的話,你要走就走吧,不過容我問一句,你認為,小嗣為什麼叫你來找我?其實他完全可以處理組員離職的程序,他有權限的。」

歪叻比話中的小嗣指的是技術部燈光組的組長,在周望心中對方是一個邏輯清晰、工作能力強、專業上令人非常有安全感的前輩,雖然這位組長也有他非常怪異的地方,但周望在工作方面還是幾乎百分之百的信任對方。

周望思考了很多可能性,但他想不出哪個答案最可靠,最後嘆了一口氣,說:「我不知道,我也搞不懂他。」

「所有人都相信,而且其實你也相信,不是嗎?」

周望不可否認,他是多麼希望自己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將一切視為無稽之談。他欲言又止,最後像是接受,又像是放棄的說了:「那我應該找什麼樣的人代替我呢?什麼樣的人算是『適合』呢?」

歪樂比雙手一攤,說:「我不知道,因為不是我要找。」

這下周望真的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了,連提問和反抗都找不著目標了,幾呼幾吸後,他垂下視線,試著從周邊的事物找些靈感。他發現方才還在他身邊的狐獴孟杰不知何時已經跑回了窗邊,接著他將注意力轉移到桌子上的可樂罐,水氣在冰罐面上頭凝結成的水珠一滴一滴滑落,而這和他的心境一點都不像,此時並不需要這種爛俗的隱喻,他還沒脆弱到因為不知該如何離職就在內心滴血滴淚。

「你先回去吧,我知道的也不多,去問問其他人,也能試著和江妹聯繫看看,別太難過,還有,耐心等待,在很多時候,時間能解決很多問題。」說完,歪叻比將周望一直盯著的那罐可樂塞進他手中,並告訴他現在就算繼續留在這裡也無法取得更多的資訊了,要他先回技術辦公室。而周望則是含糊地喃喃自語:「好吧,我也需要自己待一會兒……」後走出了辦公室。

來日方長,故事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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